不……
不要……
至少在最后……
用尽这即将消散的意识所蕴含的全部力量，不是魔力，不是技巧，仅仅是「存在」本身最后的执念
我在自己意识消散的最终刹那，于那片无尽的冰冷与黑暗中，拼尽全力，喊出了那个名字
「……艾……丽……娅……」
******
******
『没想到……竟然真的变成了这样呢』
绝对的黑暗与虚无之中，一个声音响起了
那不是魔王冰冷疯狂的意志低语，而是一个清脆的、带着些许复杂情绪的女孩声音
很熟悉，熟悉到仿佛就在昨日还曾听过，可我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这声音属于谁，就像隔着一层浓雾去看熟悉的风景
『当然，我可不是在责怪你哦，或者说——你的表现，已经真的让我刮目相看了呢』
眼前依旧是一片化不开的漆黑，我努力地想要「睁眼」，想要找回视觉，却无济于事，仿佛这具意识体已经失去了感知外界的器官
只有那声音，清晰地，直接地，回响在这片似乎属于我意识残渣的空间里
『只凭借着魔王那粗浅的暗示，是不可能让你如此坚决、如此义无反顾地走进这座囚笼的，所以……抱歉啦，我也在其中，做了一点「小小」的手脚』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歉意，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欣赏的玩味
『虽然从结果上看，很不幸地把你推向了魔王精心准备的陷阱，让你落到了现在这般田地……但是啊，你的表现，真的很出乎我的意料哦』
你……
是谁……
话语卡在了不存在的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连意念的传递都微弱断续
可她却仿佛……不，不是仿佛，她是真的能够「听见」我这残存意识发出的心声
『嗯？没想到到了这种地步，你居然还能保有清晰的意识，还能产生疑问……该说不愧是「你」吗』
那声音似乎更近了一些，带着一丝探究的好奇
『最后的选择也很聪明，不，应该说是狡猾才对呢——上一次从魔王那里「得到」魔力时，偷偷构筑的那条隐蔽的逆向通路，居然真的在刚才那种绝境下，被你成功地打开了』
她的语气十分轻松，与我的境地截然不同
『用魔力链条作为明面上的佯攻，吸引魔王全部的注意力与反击，实际上是想趁着魔王志得意满、全力入侵你躯体与灵魂的间隙，把你自己的核心意识，通过那条隐蔽的单向通路输送过去，反过来入侵魔王的本体，完成真正的「取代」』
『很冒险，很大胆，也差一点就成功了的计划呢』
『可惜啊，魔王终究是魔王，它对「容器」的执念和防备，比你想象的要深那么一点点，你对那条通路的操控，也在最后关头因为意识涣散而出现了细微偏差』
『所以，最后就差了那么「一点」呢』
就差一点……吗
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感知不到，只有这无尽的黑暗与虚无
可那个女孩的声音，却如同黑暗中的唯一光源，稳定地、清晰地，在我的意识残渣中响起
——这种直接的、无视距离与物质障碍的沟通方式，就和魔王与我「通话」的方式如出一辙
这让我那濒临消散的意识，泛起一丝本能的警惕与更深的疑惑
『本来啊，看到你布下那个局，我都以为这次可能不用我出手了，你能自己解决掉这个麻烦……』
她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有些遗憾，又有些无奈
『果然，还是让我推你一把吧，就当做……对你如此努力、如此拼命走到这一步的，一点小小的奖励好了』
为什么……
你要帮我……
你……究竟是谁……
我感受到，我那原本四处飘散、如同风中烟絮般即将彻底消散的意识碎片，仿佛被一股温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轻柔地聚拢、收束
那褪色的记忆，模糊的情感，涣散的自我认知，像是倒放的录像，重新在我的头脑中聚集，再一次变得清晰
我的视觉、我的听觉、我那失去的感知，正一点一滴地，重新回归到这个正在被修复的「意识体」之中
我感觉自己重新拥有了「身体」，尽管可能只是意识层面的投射
『好了，帮你把你的意识往对面送了最后一点该送的距离，通路已经彻底打通并稳固了，接下来……就靠你自己了哦』
那声音带着完成任务后的轻松，似乎准备离去
我用尽刚刚恢复的全部力气，凭借着重新凝聚的自我意志，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再是肉体的眼睛，而是意识之眼
眼前，依旧是无边的黑暗，但在很近的「前方」，我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然后，那轮廓迅速变得清晰
我终于看到了，一直站在我身边，与我对话的那个「女孩」的样貌
……
好熟悉
身着白衣的紫发少女，精致的面容与紫色的眼眸
正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含着笑看着我
明明我应该认识，明明这张脸应该刻在我的记忆里，可现在的我，思维却像是生了锈，怎么也想不起来她是谁
大脑一片混乱，剧痛与残留的绝望还在隐隐作祟，而她的形象，就像是被刻意覆盖了一层不断流动的薄雾，每次我快要看清时，那薄雾就悄然流动，让细节再次变得模糊
只有那份强烈的、毋庸置疑的熟悉感，如同烙印般存在着
「……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在这片黑暗的意识空间中响起
『为什么？』
站在我身边的女孩停下了似乎要转身离去的脚步
她侧过头，用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紫色眼眸，静静地注视着我
然后，她对我笑了笑
那笑容很复杂，有欣慰，有狡黠，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还有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深远意味
『以后，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她开口说道，声音依旧清脆，却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
无比熟悉的样貌
无比熟悉的声音
甚至她说话时细微的语调起伏，都让我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
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我就能想起来了！那个名字几乎就要冲口而出！
可不知为何，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或者说，是我自身意识中某种奇怪的阻滞，让那层笼罩在她身影上的『薄雾』始终无法彻底散去
不论我怎样集中精神，怎样在记忆的碎片中搜寻，她的具体身份，就像镜中花水中月，始终无法被清晰地辨认、锁定
『去吧』
她不再给我追问的机会，转过身，朝着与我相反方向的黑暗走去，身影开始逐渐变淡
「去战斗，去夺取，去……守护你想要守护的那些人们吧」
她的声音随着身影一同飘远，却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
「等一等！」
我还有太多疑问，关于她，关于这一切，关于我记忆中的那些违和感
我朝着她消失的方向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
然而，就在这时——
整个黑暗的、仿佛静止的意识世界，毫无征兆地，开始剧烈地震动、崩塌
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从外部，或者从内部，狠狠地撞击了这个世界的基础
无尽的黑暗被撕开一道道刺目的、难以形容颜色的裂口
一股庞大到无法想象的魔力洪流，从那些裂口中，从四面八方，朝我汹涌而来
那不是攻击
那是……通路另一端的景象
那是……魔王本体的内部
女孩最后那一推，将我的意识，真正地、彻底地，送过了那条与魔王之间的，我早已暗中构筑、却始终差一点未能完全连通的
——魔力回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