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人意料的是，今天最晚到的是星河。当然，算不上迟到，他提前发了消息，说临时需要出门送东西，得晚上一会儿，半个小时左右，实在不好意思。大家没多说什么，包括已经就位的乔娜娜在内，都只是简单表示理解——原本，秋迟还以为她会有点情绪，却没想乔娜娜居然回了个“行”字，随后跟众人不咸不淡地说了句“那等他吧”，便坐在小沙发凳上架着腿玩手机，看表情也没有流露出明显的不满。期间，吴明远问全神贯注的她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她倒是不耐烦地回了声“不饿”，又补充说“你们吃”。见秋迟她们三个同样也不打算吃东西，吴明远随即表示去外面抽个烟，乔娜娜有几分厌恶地让他多吹会儿风，味道都散了再进来。吴明远讪笑两声，小心又快速地开门溜了出去。秋迟实在不懂，他搞得那么低三下四做什么。
她和应晴互看一眼，后者努努嘴，又笑了起来。诗予挪挪椅子，贴近秋迟，像是吃了几分飞醋，但看模样也是知道她和应晴的无声对话与那位卑微的吴明远有关。秋迟不明白的点在于，按理说吴明远的各项条件还是不错的，何苦如此卑躬屈膝？然而，她又看到坐在自己身边听话的诗予，算是模糊有了点答案。感情这东西，确实说不清楚。可问题在于，星河之前说的那些又是怎么一回事呢？如今只能用巧合解释了。巧合这东西，也真是多了去了。秋迟抬眼打量乔娜娜，感觉她的性格有点意思，任性是有，善解人意也有。不，不对，严格来说，她以前也展现过好沟通的一面，然后又被后来糟糕的行为覆盖了印象。秋迟还以为那部分只是装饰用的假象，似乎并非如此。
“我脸上有什么吗？”乔娜娜朝秋迟开口问道，没有一点火药味，纯粹疑问的语气。
“没什么，只是有点没想到，我还以为换成星河晚到会让你不爽，或者发难呢。”她倒是心直口快，既然问起，也懒得找其他借口敷衍过去。要是借口不好反而适得其反，引发其他猜疑，索性直接点。更何况，她觉得不是什么大事。
“我可没那么小心眼。”她撅了噘嘴，的确不生气，“是有点不爽，但没办法咯。无话可说啊，哪有可以反驳的点呢？毕竟他得赚钱养家，我又不至于那么胡搅蛮缠。”
“是吗？”秋迟琢磨着乔娜娜这番话，手指闲得无聊地往复勾动琴弦，笑了笑。有点意思。
“干嘛，你是这么看我的啊。来，反正有时间，来吵一架。我现在也不是没火气。”
“得了吧。喝点什么？我去买。算是误会你的赔礼咯。”
“哈？你——哇，你真的是！你真的是特别讨人厌啊！”
秋迟没立刻接话，瞧她那副使着劲打棉花上咬牙切齿的表情相当有趣。
“我买！”乔娜娜扬声宣告。
“别了。我去透透气，顺便。喝什么？”
“不知道，我也去透气。”乔娜娜赌着气站起身。
“行吧。”秋迟把贝斯交给诗予，跟着起身，“那你们俩呢？”
“我也——”
诗予正准备接话，被秋迟用眼神制止了。
“柠檬苏打水吧。”应晴笑盈盈回答道。她稳稳当当地坐着，似乎完全没有跟上来的打算。
“那诗予呢？”秋迟再次问道。
“我就……和你一样吧。”
“好。”
应罢，她和乔娜娜便离开排练室，出来正好也问了吴明远要什么。星河直接给他准备可乐就是了。秋迟把几人份的饮料丢在手提篮里，耐着性子等乔娜娜在立式冰柜前犹豫不决地挑选，待她决定后动作迅速地付完账，不给乔娜娜机会。
“你这家伙，真是奇怪。说了我付了。”
“彼此彼此。”秋迟不痛不痒地回击道。
“我挺讨人厌的？”乔娜娜忽然问。
“稍微。嗯，我不是指你的人品，你最近迟到太多了。”
“是哦……”说罢，她盯着前方陷入沉默，像在凝视石子沉入湖底。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今天开始反思了？莫名其妙。这不像你啊。”
“没什么，感觉情绪有点奇怪。”
“呃，你现在能喝冰的吗？”
“还行。差不多是这几天吧。快来了。估计是这方面的原因吧。应该就是这个原因。说实话，我今天有点不想来。”
“最后还是来了，甚至没迟到。”
“嗯。没什么想做的，干脆就来了呗。所以，为什么不让我付钱？”
“你这性子是真的怪。我知道你家里有钱，不缺这点。不过，不是跟你说了吗？误会你一次咯。之前的不谈，至少这次你做得不错。”
“只有这个理由？”
“不，不止。既然你想听，就都说了吧。别到时候说着你出钱，吴明远结的账，那不就一个事我出了两份人情吗？不划算。”
“我才没有用他的钱嘞，我自己有。我到现在可没花他一分钱。搞什么，你这么看我的咯？真讨人厌。你给我记住了，我、没有、花他、一分钱！”乔娜娜的声音中带了几分怒火，又是一贯的傲气。
“是吗？”秋迟说，微微一笑，“挺好的，这才像你。”
“什么这才像我？你到底听进去了没有？”
“听进去了。我是说，别那么消沉，你这股劲不是挺好的吗？”
“所以我说你特别讨人厌啊。”
“彼此、彼此。”秋迟感觉自己说这话的时候还挺开心的，“喏，你看，有人讨厌你，也有人喜欢你，我这边应该同样如此。这个世界不就这样吗？站在聚光灯下面，这个道理你比我更懂。少迟到点。对你，对我们都好。唉，真是一股子说教味。我想讲的就是，至少有这种傲气也不完全是坏事。算你的个人标签吧。万一哪天去动物园看到你了，下面的介绍能写得长一点。”
“你——呵，我可不喜欢去动物园，看来要是没在这里组个乐队的话，基本没机会遇上你了。”
“那还真是可惜。”
沉默忽地降临。莫名其妙的对话停在莫名其妙的地方。不知何来的一阵狂风，乔娜娜任由长发放浪不羁地舞动。秋迟还有东西想问，但眼下时机已然不再合适。她还无法判断有关吴明远的那事是不是巧合，也就无法进行提醒或暗示。她搞不明白自己做这件事的意义在哪，可能是想把名为“不确定性”的刺从身边拔除吧。她无意主导维护乐队的存续工作，不过，她同样不想乐队死在这种莫名其妙的爱恋关系上。
“我尽量。”乔娜娜的承诺随风飞散。
秋迟看了她一眼，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