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道路立面大片大片地后移。我坐在回城的副驾驶上,高速路段即将结束。
妈妈的身形静如止水,无法判断她的心情。
我联系不上柳青苑,焦躁从喉咙升起。主驾这么冷静,对我来说是好事吧。
“天黑了。”我说。
“她不会有事的。”
“你这算是安慰吗?”
“……”
“……”
收费站里短暂地减速。
“她没什么自尊,配得感低,这种情况不会跳楼的。”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怎么知道她脾气?你才见几次?”
汽车再次提速。
“她给我跪下了。”
“啊?”
我像被针板夹了耳朵。
“她求我早点带你离开。”
“什么?什么时候?”
“昨天早上啊。”
我双手都麻了。
“你们俩不合适。”
我的视野变得扭曲。
“你现在喜欢着。以后进了社会,瞧不上这种人的。”
“你干嘛这样说她。”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抖到离奇,像被她说哭了似的。
“不是我说她。是我了解你。”她的方向盘扶得很坚定,“十几岁软绵绵的可能看着可爱,久了嫌弃是必然的。”
“她没有那么软弱。”
“是吗?那你回去干嘛?”
“……”
“她跪得很熟练,不是第一次了。”
亲妈的话像斩刀。
我的心脏都不再完整。
“那不是她的问题。”
“难不成还能是地球的问题?”她啧了一声,“有这种过去和你差太远了。问题和差异以后都会暴露的。你不可能没发现。长痛不如短痛。差不多了就该分了,知道不?”
“我和她哪里差远了。”我低头看自己的双手和双脚,它们同在一个黑暗的画面中,“你们不也、从来不说爱我。”
汽车陷入沉默的加速。
她的手颤了几秒又恢复了:“那你觉得我开车回来干嘛。”
“你的动机可太复杂了,你总是想很多。”
“……”
“我遗传了你,我也想很多。所以我更加知道你有多复杂。”
“是噢。”她冷哼。
“她没有这么复杂,她就是有时候有点迷茫,轻轻一拉就可以了。”
“你就知道说她好话。”
“是事实。”
“呵。”
“你只要真心多看她两眼就知道了。她的喜欢是很真实的。”
“真实也不能当饭吃。连个消息都不回你。这种就是属于逃避。懦弱。病得不轻。”
“她就算回复,我也会回去的。”
“你吃饱了撑的。”
“我没要求,她就来找我了,这叫打样。”
“什么?”
“我们家就没这个东西。”
“……”
“我们就算在这撞死,那个男的也是抽完烟吃完饭再出发收尸。”
“别讲晦气话!”
“她想和我高考后再说的,是我想办法让她现在就和我好的。”
“什么!?”
“所以你别说我瞧不上她。”
“你……你这孩子。讲话真难听!”
“和你一样。”
“……”
……
到了,窗没亮灯。
麻烦了。
“是不是不在。”我妈看着握紧车门把手犹豫的我,轻而易举地猜到底,“这下还得找了呗?”她泄气地靠向车座,赶人似的催我上去。
“大过年的……”
我远离了她的埋怨声,一路跑到最后。
家里没人。
开灯转了几圈。
毫无生气。
我对着手机里的柳青苑发火。
骂着骂着屏幕都湿了。
她没回复。
床头柜上的平板插着电。
拔下它输了我的生日,轻松就进去了。
可以找到手机。
但。
在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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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要疯了,你看你哭得都不像话!”我妈的油门踩死,嘴里闹个不停。
“没死好不好,哭屁啦!这不动了吗!?”她开车开得一头的汗。
我不停刷新,手机的定位几毫几毫地位移。
应该是在河边徘徊。
可我的眼泪无法控制。
车子一个急刹:
“你自己去,我可不去,看不了怪东西。”
我开了车门冲进公园。与其说是公园,不如说就是河边自带的绿植象征性地被围了起来。
跑进去要四百多米,我从没在这月份跑步冲刺。
好黑。
好暗。
都什么破灯。
一阵好一阵坏的。
头疼。
到了地图里差不多的角度。
我检查了定位的方向。
不在主路,在没有灯的边缘。
继续跟进。
路灯照着一双白色的。
蓝色镶边的。
我买的。
运动鞋。
它被安置在路灯正下方。
通体干净整洁。
像是什么庄严肃穆的雕像的待遇。
“找到了。”我通知了我妈。省得她待会报警。
鞋的斜前方,有一个动作缓慢的人影。
“柳青苑!”
河边的石子踩起来咯哒咯哒响。
“我打死你这个神经病!”
我的脑子里只剩这一句词。
心脏病都要给你搞出来了。
我哭着挥动平板。
“要死啊你!”
“咚。”
好疼。
打的是她,眼冒金星的是我。
“这种!这种!”
我指着这陌生的河道,你当演电视剧呢。
“这种一点共同回忆都没有的地方你跑过来干嘛!”
“鬼找得到你啊!”
跑到缺氧,我的眼前尽是七彩的花斑。
“干嘛把鞋放在岸上啊!!!”
“啊!!!”
突然卸下力气,我的视野黑了,不断调整呼吸,无济于事。
她啄吻了我的嘴唇,对着我呼气,试图带起节奏,我狠狠咬她一口。
“你妈!”
我用平板砍了她。
即刻后悔了。
“我不要跟你好了!”
还是后悔。
但我没有气力收回这句话。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她帮我顺气。
我依旧呼吸困难。
“你不要我了吗……”
“没有这么说!!!”
眼前一片模糊。她帮我调动节奏,勉强进来一丝光亮。
“呜呜呜呜呜……”
你们这群混蛋。
每个人都要推开我。
每个人都这样。
为什么都这样。
我在这里哭死算了。
“不哭哭。都是我坏。”
柳青苑来亲我脸上的泪水。
我不喜欢这种亲。
我不要这种东西。
你一开始就应该和我说清楚。
一开始就应该告诉我你妈妈不来了。
我要早知道。
我就不会呆在乡下。
我不去爷爷奶奶那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哪有你这么傻的人。
一个两个的。
通通都有毛病。
“我不会伤害……自己。也不会伤害你的。”
“你骗人!”我踢了她没穿鞋的脚,“你让我不要弄,你自己却这样。”
“我很久不……”
“你诈骗!”
好晕。
我的身体升起来一点。
迷迷糊糊能看到她的脚艰难地一步步往草地前进,我的脚尖抬高了五六公分在她的腿附近晃动。
痛死你得了,你个神经病。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
想吐。
柳青苑的道歉在我耳边不断回荡。
念经啊你。
晃了好长时间世界才有了实感。
终于有气力回去。
……
……
……
这个人太坏了。
坏死了。
仗着我喜欢她,胡作非为。不回消息。不接电话。在这个破烂河边。一副要死的样子!你就应该回去给平板电脑磕头!
我捏死了她的手。
走得一肚子气。
害我哭得乱七八糟,脸都裂开了,好冷好冷,河边风又大!鼻子都冻僵了。整个人都在抖。你要跳河死了我踢死你!
神经病!
笨死了!笨死了!
“沈秋灵。”
她唤我全名。
“嗯?”
“我爱你。”
“啊?”
熟悉的影子凑近,路面的灯光消失了。
嘴唇湿热,有什么在向我传递。
啊?
三个字我都听过。
它们从没合到一起去。
柳青苑撕咬着下唇干裂翘起的死皮:“是不是亲得不好……让你不舒服……”
“……”
“……”
“谁、谁、谁谁让你在河边吹风的!”
“……”
“……”
我妈催促的声音刺来。
“快点!”
我们走近她的车。
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弹响。
哒哒哒哒。
她的眼神。
是想杀人的。
落点不在我身上。
柳青苑再怎么呆也感受到了,僵硬地爬到后座。
我放弃副驾驶跟亲亲女友贴着坐到了一起。
我妈嘴里无声地咒骂完了才启动。
车里静到像坐了三具尸体。
几乎是狂飙。
很快就到柳青苑家楼下了。
“这里禁不禁燃?”
我怀疑我的耳朵。
这问题不知哪长出来的。
“烟花吗……”柳青苑问的音量如毛毛雨般细小。
“是啊。”
“禁的……”
全城不都禁了么。
“偶尔、远点的地方有人偷放……这个小区的人不、不太放……”她尽全力多维度回答,跟面对考核一样。
“我去你外婆家。”我妈说完便赶人,连我一同赶走了。
上下文毫无关联。
且完全没有提到要把我们分开。
飞一般驾车离去。
“可能是被气坏了……”我说。
“应该的……对不起……”
“我妈可以送你,你将就用用。”我摊手指向那个车屁股。
她的嘴张得像个电视机。
我踹了她一脚。
我觉得地狱笑话还不错啊,居然不响,哼。
她伸手试图牵我。
“刚刚那个。”
“嗯?”
“你要经常说我才会原谅你。”
“嗯……嗯……是、这么打算的……”她的脸烧红了,伸出来的手也不自主地摇摆。
我跟抓泥鳅似的拉住她。
她的骨骼。
她的肌肉。
她的体温。
清晰明朗的触感。
“我前面的,都是气话。”
“嗯……嗯……”
“你活着我很高兴。”
她的手臂抽动了一下。
“我也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