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河边的草地上,摸了一把屁股边的石头。挑了一粒滑的,甩进水面。
“啵。”
水声听上去圆圆的。有点意思。我又取了一颗,投得远远的。
沈秋灵的头像时不时弹出。
挤掉了大年初三的字体。
她在问接到人了没有。而我没有想好怎么解释,我妈把我从列表里删掉了。
我不敢告诉沈秋灵,她在她爸老家那边不开心,压力很大。同时我没能力编排,因为我不知道探亲长什么样。加上她太聪敏,谎言两三下就会被揭穿。
我陷入了困局。
可以等她到压力不大的环境里再说。我摸索着脚边的石子陷入沉思。我是来散心的,明知道我妈不爱我,却还是单方面期待起来,让沈秋灵接触到我快乐的实感,也跟着我一样以为她肯定会出现。结果如此惨烈。
早知今日……
过年期间公园没什么人,这条河流起来的刷刷声便比较大。兰兰的消息打破了沉默。
她在识字阶段,联系都是用的电话手表发语音。她有时发的跟做贼似的。
稚嫩的童声在手机里告诉我,沈秋灵打听了我妈的近况。
怕什么来什么。
我拔下本来就枯得土黄的草,揉搓把玩了一会,调整思绪。
—不用担心我
我发去消息。
河边散心,很久没有做过了。靠近河床的区域铺了满地灰色碎石,栏杆围了一路,很安全。低头看了看鞋,女朋友送的,踩进去就硌废了。
嗯……
脱下鞋。袜子厚度适中。我往里走了两步,好冷。脚心锥痛。不到捅破的地步,也绝不轻松,非常临界的滋味。
石子。
我。
风。
河。
天紫了。
啊。
她喜欢这样的啊。
她喜欢这个触觉,刺破流血,然后顺着水欣赏红色。
好像我也喜欢。
我扶着栏杆调整了姿势,这些石子是不规则的,可以很尖锐的。如果是鹅卵石,怕是能召唤来一堆做保健的大爷大妈。
我没有看到血红色,传来刺刺点点的,微弱的电流,丝丝的麻痹感。可能破了表皮,接触了潮湿的石面,不深。
做什么都改变不了现状。
这就是我目前的能力。
河流缓而灵动。
带来的寒气能把我吸走。
我的倒影。
长在水里。
她和我一样。
领子不够整齐。
……
……
……
天暗了。
不妙。
发呆太久。
整条河边都黑漆漆。
沈秋灵的语音一串接一串。
—我不会做伤害自己的事的
我很确定地发送。
她在语音条里哭哭啼啼。
—对不起让你担心
—对不起
“我都到家了你太坏了!”
“你怎么不在家!”
“你个大骗子!”
手机里的恸哭差点把我心脏关停了。
二十几分钟前的消息了。
我发呆了多久?
两小时?
三小时?
总不能是五小时?
不是什么好征兆。
她一定会觉得是很严重的心理问题。
是什么将死之人的症状。
要。
要。
演得很轻松地回家。
才行。
若无其事的。
不留痕迹的。
不然。
假装手机断电之类的。
要。
要严格控制。
不可以。
让她伤心。
不能。
增加压力。
我握着对话框发颤。
越想保持平常心抖得越厉害。
说点什么。
得快点说点什么。
快。
快。
快。
“柳青苑!”
全息立体声带回音。
“啊。”
“要死啊你!”沈秋灵扯着嗓子喊。
急促的步伐。
响当当的回音。
我的脑门。
挨了一记平板杀。
我觉得有什么要变形了。
不是我的大脑就是我的电脑。
她敲完就悔了。
嘴唇抖了两下。
对着我的额头号啕大哭。
“这种!这种!”
她的食指在朝下在四周戳来戳去,又狂点河道。
“这种一点共同回忆都没有的地方你跑过来干嘛!”
“鬼找得到你啊!”
你不是找到了吗?
我看着她抱在手里的平板。
好聪明噢。
“干嘛把鞋放在岸上啊!!!”
“啊!!!”
她疯了。
吼我。
“穿着下来鞋底会划到……”
“鞋就是干这个用的啊!”她哭麻了,气口不对劲了,不断倒吸。
我亲了她两口。
她咬了我的嘴唇。
“你妈!”她拿平板当刀使,骂骂咧咧砸我,她平常不会用这样的词语骂人,典型的全面发展优等生,此时此刻,骂得挺对了。
双关了。
艺术吗。
她骂完肩膀抽起来。
“我不要跟你好了!”
听得我心碎。
可我没有辩驳的正当性。
哭到力竭。
我给她拍背,顺气。
“你不要我了吗……”
“没有这么说!!!”她喊完就不行了,脸色青白。我只能捏着她的手帮她数拍子。
“吸、呼、吸、呼……”
她大口大口地吐白雾,稍微恢复了一下就继续掉眼泪:“呜呜呜呜呜……”
沈秋灵哭得如此沉浸。
哭到世界仿佛只剩她一个人。
月亮没有把这里变得足够光明。
她说得对。
我太坏了。
因为一个超过十年不回来的人,让每天都和我在一起的人变成这样。
我怎么这么糟糕。
爷爷奶奶带我的期间,我一直在想妈妈怎么不回来。消磨了他们最后的时光。
啊。
应该早点发现的。
我怎么蠢成这样。
一而再再而三的犯同样的错误。
“不哭哭。都是我坏。”我不断亲吻她的眼泪。
“我不会伤害……自己。”我的双脚尴尬地叠在一起蹭了蹭,“也不会伤害你的。”
“你骗人!”沈秋灵踢我的脚。我的袜子透心凉。人证物证齐全的现行犯。
我不断擦泪,跟不上她的速度。狼狈到像在洗手。
“你让我不要弄,你自己却这样。”她打嗝了。
“我很久不……”
“你诈骗!”她哭到站不住。
摇摆不停带着急咳。
“你骗我!”
像要把胃都吐出来了。
我把她抱举起来。
像往常在家里一样。
足底切实地疼,一步一步往草坪走,很快就好了,越往上越能接近路灯。
等她的脸被完全照亮,我才发觉皮肤惨到病态的白,额头渗着她奔走的汗。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她透了几分钟的气才缓好。
“准备回来了。”她对着手机发了一条语音。
“好了……快点穿鞋走吧……”她抹脸,腾出袖子擦平板上水渍。
我有点不舍得把自己乌七八糟的袜子套到白鞋里。她把平板夹到腋下,俯身替我穿了鞋。
看似完全恢复了。
“我没想骗你的……”我说。
“我也骗过你,扯平了。”她说。
“……”
“……”
我们手拉手缓慢往公园外围走,每一步都更亮堂。
“你为什么觉得我想……”
我记得明明之前和她说过我不会自残也不会自杀了。
讲道理。
我报平安应该就收尾了。
为什么冲回来。
“创可贴都没有过期。”
“啊?”
“你给我的创口贴,那个减张贴。”她没牵我的手在空气中画了几个正方形,“都是新日期的。”
她的眼皮一碰,掉出新的泪来。
嗯?
啊!
那都……多久前的事……了啊……啊啊啊啊……
记到现在!?
之前和她说我已经好了呀,她没信过吗!?
……啊啊啊啊啊。
长期在什么水平的压力下?
“整个世界在你面前是不是透明的。”
“不是。”
“……”
“我也就关心关心你,其他人我管他干嘛。”她嘟着嘴又升起一股满怀的哭腔,“结果就你最坏了!”
“……”
她的手心在我右手里,埋怨我的这会儿功夫攥得更紧了。我捏了捏她带来的平板。
左右手是不同的重量。
不平衡的身体。
我摇了她两下:“你的压力到几分以上会想要流血呢?”
“7吧……”
公园内氛围灯是一路畅通的。
“那现在几分呢?”
“6.9!”她抬高下巴,步伐加速。
“……”
离出口仅剩最后小段路。外面灯火通明。
她妈妈的车停在街对面。
她像捡垃圾回家的小孩。
拖拽着我这个破罐子。
平静之中,偶尔冒上一个嗝。
外面的建筑是现代的、光明的。
我。
不想当破烂了。
“沈秋灵。”
“嗯?”
“我爱你。”
“啊?”
她吸了吸鼻子,流下一滴晶莹的鼻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