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颤抖。
“那、那我拍了，用完会删的。”
“拍吧。”
方晶晶按了几下快门。
我放下了半撩起的衣服。
“呜哇……”她在屏幕上检查效果。红到发青的伤势在手机里有些增持。
没想到因祸得福了，这下能断干净了。
“那我们做不成姐妹了哈。”我的手指在天上打圈。
“噗。”
“你妈也太传统了，居然拉不下脸。和你一点也不像。”
“是不像。”
我以为母女间多少有些复制粘贴的。
方晶晶的妈妈认为邻居知道他们一起住了，亲戚朋友都晓得这号人了，那就跟绑定结婚是一样的。没有轻易分开的道理，轻易分开对女人来说不好。免不了的闲话和压力。得知这破理由的我两眼一黑，差点以为自己穿越到什么上世纪了。
幸亏她有个大雷点。
打孩子。
一个人带小孩，异常敏感，更何况是个女儿。
“都我请噢。”方晶晶像哄孩子似的摸我脑袋。
“恭敬不如从命。”
能松口气了。天更蓝了。我们瘫坐在小咖啡店里的椅子上，好似解开了脚链。
“没想到县里有这种精品店。”
方晶晶小声道：“我觉得很快就会倒闭。”
我也压低嗓子：“我也这么想。”
我们相视而笑。不知是不是事情陷入尾声，我们越笑越放肆。服务员端杯子走来，她比划了个“嘘”。自己却忍不住破功。我也跟着继续乐呵。
在学校一本正经，私底下处着可可爱爱。难怪季向松这么迷恋。
“话说我妈送我来的。我坐两个小时准时走。”
“辛苦你。”方晶晶的声音微夹。摆明了是打算哄我。
嗯……嗯？嗯……
“她可能怕同性恋女儿到处乱搞。”开个玩笑。
“噗。”
“不过我有女朋友了。”
“啊。”她叉腰思索了不超五秒，“是那个走廊上抱你的不？”
“是咧。这么好猜？”
“如果有女朋友，被另一个人这么抱着走，得吵翻天了吧。”
“也是。”
方晶晶抿了口咖啡：“讲得蛮大方，不怕我漏嘴？”
“哎呀，都当上校内名鸡了。这有啥。”
她差点喷出来。
“哈哈哈哈你好逗，怎么就有女朋友了，好羡慕。”
“啊喂，危险发言。”
她在嘴边做了个拉链的动作。
我顺势推一把：“季向松有没有戏。”
“没。”
“她知道她这么可怜吗？”
“知道呀。”
哇。
“她刚转的班，谈什么恋爱，不像话。”她继续喝咖啡。
“哇，你真是个好人。”
“喂，没事别发卡啊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第一次见你我就这么想了。”
“真的假的？”
“真的真的。”我喝了口拿铁，“那她毕业有戏吗？”
“没有。”
“噗。”
“放心。已通知到位。”
“啊好好好。她要是知道我们一起喝咖啡可能要嫉妒得发狂。”我伸了个懒腰。
“她不知道你有对象？”
“期末懒得告诉她，叽叽喳喳大家都不消停。快开学的时候去吓死她。”
“哈哈哈哈哈。你怎么这么坏？就剩她不知道？”
“那倒没有，平常不说。”
“诶？那你？”
“我们没事。”我淡定喝杯子里的东西，“差点成亲姐妹。”
“啊啊啊。”方晶晶狂摸手臂安抚鸡皮疙瘩。
更因为她喜欢的类型和柳青苑有那么点点点点点点点的重合，早点知道少麻烦。目前和她处挺开心的没必要以后形同陌路。
“啊对，正事。”她浅咳一声，“我妈说他本地银行是有个卡。”
“哈，是吧。”
“如果他们分手要理账，说不定我们就能知道账号了。”
天都亮了。
“那麻烦你们试试了，我妈不会缠他的，就是债清了最好。”
“OKOK。”
神清气爽……生活怎会如此美好。午后的阳光明媚了不少。
“你真是我亲姐妹就好了。”
“你这也是危险发言。”她做了个打住的动作。
“这么嫌弃？”
“怕你跟直女一样没轻没重。”她拉扯音调，玩似的发言，“你看你有女朋友了还单独和人喝咖啡。”
“啊喂！我有报备！”
她笑得有些过分了。
算了。
合得来就行。
在外面真开心，不想跟我妈回去。我看着眼前的人，依旧把杯子和搅拌棒在碟子上归置得体。
呜。
她的餐具平静且优雅。
她和她妈妈一定处得很好吧。
羡慕。
的是我。
我抓了抓头发。
但她羡慕我有女朋友也是应该的，我女朋友天下第一可爱。
哼哼。
“你跟你女朋友怎么开始的？”
“我？直接去她家打劫。”
“哈？哈哈哈哈。”
“天天去天天去，好不容易钓到。”
“什么呀？”她笑到掉泪。
“真的真的。”
她饶有兴致：“什么样的人。”
“怎么看怎么可爱的那种。”
她捂嘴笑。
“平常看着胆小，关键时刻会出现的那种。天才级闪现。”
就是有这么棒！
“那哪天一起出来玩。”
呃！
“嗯嗯好呀。”连我自己都察觉到了音量变小。
“哈哈哈哈哈你该不会怕人抢哈哈哈哈哈。”
“唔……”
无情的放声大笑。
“看不出来呀你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只是。”
“只是。”
“容易吃醋的那种。在控制了。”
“噗。”
笑得更大声了。
她比佳佳笑得还夸张。
我感觉佳佳是在逗趣。她是真觉有意思。
“开学务必见见。”
“……”我嘬着饮料，脸有点烫。
“你怎么会跟你在学校表面差这么多哈哈哈哈。”
“我在学校怎么了。”
“都说你是学习机器，去交朋友就会获得习题。”
“……”
是有发啦。
可能……就是可能……谈恋爱后我有点变化。
跟方晶晶聊天时间过得很快，对事的效率奇高，后面就都是愉悦的对话。上次亦是如此。
“我觉得她没什么缺点呢。”
“谁？”
“方晶晶。”
“啊。啊。”我妈无语地发动引擎。
“没当成姐妹有点可惜呢。”
“你说什么！？”
“要不你去把她妈妈拿下。”
差点撞车。
“想死啊你！”
“开玩笑的嘛。”
“你疯了！这能开玩笑！”
“我就是想啊……她妈妈是灵活就业的，可主内可主外，才被爸看上。我们家是你们都想主外，合不了。那是不是原理上来说你和方晶晶妈妈也可以搭伙。思路打开的话，你可以和很多类似这样的人搭伙，这种人男的里罕见，女的就很多了。”
我的一套歪理把我妈理智轰飞了，她奇迹般产生了心动的表情。
“谁都想有好老婆！但我不是同性恋好吧！”
“噢——那你还是想家里有人的呗。”
“你是不是想坐碰碰车。”
“不不不不不不。我闭嘴。”
“……”
“……”
“……”
“……”
“那你跟那个谁呢？”
嗯？她居然问这个。
“她估计都听我的吧。”
“啧。我就多余问。”
是咯。
“是不是发觉她很可爱要被迷晕了。”
“有病吧你！”
哼。
“……”
“……”
“她后面不会还要来吧！”我妈如惊弓之鸟。
“不会啦我让她别来了累死了。”
“噢噢噢好。”
“……”
“……”
我看了看手机，她今天没怎么联络。
—接到妈妈了吗？
我问。
她的正在输入来来回回。没发出去。
该不会鸽了吧！坏女人！
一下想不起昵称了，我在联络列表里下翻找人。
她忘记屏蔽我了，一定是因为当时备注了个怪东西。
在老公家过年呢！
WTF？
我气得要摔东西，但车上没有能抓起来的物件，我乱动很危险。
“干嘛干嘛干嘛？”我妈稳住方向盘。
“她妈妈没来过年。”
“怎么了，之前有来？”
“没来。”
“那你们怎么觉得她今年会来？”
“……”
“……”
“说好的呀。”我很小声道。
“她出去都多久了？十年？回来干嘛？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是啦……是啦……”
“真心想见孩子，平常拦都拦不住的。”
我妈说的没毛病。
但对方给的时间是如此具体，以至于我们都认为她买了票。
柳青苑如何消化呢？
那她妈妈上次回来干嘛呢？
思来想去。只能找兰兰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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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我想回城了。”我挎着包。
“我懒得陪你胡闹。昨天说什么来着？”
“我不想和不熟的亲戚过年。”
“你说得跟我想似的。”
“那不是正好吗？你也别待了。”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合群？什么是过年？”
“知道啊，你这不合了十几年的群了吗。”
“人都在这了大家好端端你要说什么？”
“你就说我闹着要找外婆。我就喜欢我外婆的饭。”
“……”
“妈，你跟外婆也见一面少一面了。”
“你个……！”
“你不走我去坐车了。”我调整了肩带，往楼下走去。
刚刚跟兰兰聊了几个来回，大致掌握了情况。柳青苑的妈妈上次就是来要钱的，给她自己。金额很高。父母还大吵一架。
我浏览了她朋友圈美容院的门面，找了网上的点评，经营状况很一般。
由此组合得到的结论是她是来索要“青春损失费”的，分了一点给柳青苑。相当于让柳青苑的爸爸把麻烦买断了，肯定是年轻交往时有那么点隐情知晓。不然不会掏出如此大一笔来。既然她以后再也不会闹了，等于她不会再来了。
她先来了我们这，才去的她爸爸那。她出言说会回来的那刻，可能没想到一趟就能拿成。当然也可能是留后路。
真服了。
朋友圈过年内容更新得挺丰富。我是备注得太诡异的漏网之鱼。本是该很早察觉的，奈何这两天变故多。
我在手机浏览顺风车，半小时等不到就去车站，都来得及。
来得及吧。
心中燃起无尽的烦躁来。说到底都是老男骗女孩生小孩的孽债。她想报复是当然的。冤冤相报，无穷无尽。凭什么孩子夹里面受苦。
—不用担心我
柳青苑半天想到发这么一句。
我爸在门口抽烟，与踏出院门的我对视。随后他的视线良久地锁定我的屏幕。
我的打车软件有雷达的图标在扫着圆圈。
一圈又一圈。
我们在死一般的寂静里。
我骗柳青苑说我爸已经走了，这样她才能放心。此时我只后悔没有初一离开。
没必要逞强的。
特别是我妈，根本没必要扮演带孩子回来过年的尽责好妈妈。
现在离开。
马上离开。
立刻离开。
没有惩罚。
“要走了吗？这么突然？马上开饭了？”“大过年的去哪呢？”“今天不是都好好的。”亲戚的劝导此起彼伏。
里屋的声音混乱如当初。
和当时一样。
和那晚一样。
上演一场多数决。
真相是投票决定的吗？
“我想我妈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杀死了一切。
很快一对女式皮鞋一前一后跨越门槛落到我跟我爸中间，熟悉的手夺过了我的手机，掐停了叫车的程序。
“你女儿谈恋爱了你不知道吧。”
“……”
烟灰掉了一地。
“是个女的。”
“……”
“都住一起了。”
“……”
“她说不改了，你消化消化。”
她把我向前推，往自己的轿车大步前行。
“漂亮不？”他失去思考能力的脑袋砰出的唯一一个疑问。
“漂亮的。”我妈说。
“那行吧……”他的声音矮进冬日里。
我就说好看有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