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明明不想理会家里的气氛,也觉得父母的态度无关紧要,可隔天,我还是和爸爸吵了起来。
可能是压抑太久了吧。
一阵风从阳台吹进来,卷着那股辛辣的烟味,直钻进我昏沉发胀的脑子里。那味道“嗤”地一下点燃了积蓄许久的烦躁。
我对爸爸吼道:“能不能别抽了?这味道很难闻,你知道吗?”
爸爸夹着烟的手顿了顿,从阳台阴影里转过头。他脸上疲惫的皱纹显得很深,头发两鬓也微微发白了。
“小孩子懂什么。”他声音沙哑,语气里是那种大人特有的敷衍。
就是这种敷衍。妈妈是,他也是。
“我是不懂!我不懂你为什么整天抽烟喝酒。”我声音陡然拔高。
我和爸爸的对话像开了闸的水,混着连日来所有说不清的郁闷和委屈,一股脑冲出来,互相刺痛着对方。我盯着他手里明明灭灭的烟火,还有茶几上空了的啤酒罐,眼眶开始发热。
爸爸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吸了口烟,又长长地吐出来。烟雾弥漫开来,隔在我们中间。那沉默比争吵更让人窒息。
明明爸妈以前不是这样的,虽然他们的工作都有些忙,但不会忙到像现在不着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爸爸变成了这样,妈妈也更频繁地在出差。家里渐渐充满了烟和酒的味道,只剩下我和我爸,困在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里。
所以,我更喜欢待在学校打发时间,那里比家里好百倍。
眼泪不争气地涌了上来。我猛地转身,把摊在桌上的作业本、卷子胡乱塞进书包,外套都没穿上,就拽起书包冲出了家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令人窒息的大喊声。
我跳上最近一班回学校的公交车,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没穿外套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往座位里缩了缩。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眼泪就在这时无声地往下掉。不是因为吵架,更像是一种无处可去的茫然。
提前结束“假期”回到学校,我不想回宿舍,更不想进教室。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图书馆。
上课期间的阅览室没有人,我在那个熟悉的位置坐下。
摊开作业,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下午的争吵、爸爸的大喊声、家里浑浊的空气……所有画面在脑子里乱窜。
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了,一滴一滴砸在摊开的作业本上,洇湿了纸张。我咬着嘴唇,不敢出声,只能用袖子胡乱地擦,然后强迫自己拿起笔,对着模糊的字迹,机械地写写划划。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已变得昏黄。
斜对面,传来椅子被轻轻拉开的声音。
我匆忙地用袖子抹了把脸,低下头,把视线死死锁在作业本上。透过朦胧的泪光和低垂的刘海,我用余光看到,陈如茵在她常坐的位置坐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朝我这边多看。只是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从书包里拿出册子,摊开,然后微微低头看了起来。
阅览室恢复了寂静,只有极轻的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
但那片寂静,和几分钟前的孤独截然不同了。我内心里翻腾的委屈,好像在她的沉默陪伴中,一点点平复下来。
我吸了吸鼻子,重新握紧笔,视线终于能清晰地落在题目上。就在我稍稍舒了口气时,却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身上。
抬起头,正对上斜对面陈如茵的视线。她没有在看书,而是静静地看着我。镜片后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距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欲言又止的关切。
但是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我,眉头微微蹙起,唇瓣轻轻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我慌忙垂下头,让刘海挡住眼睛,耳根有些发烫。
被看到哭泣的尴尬后知后觉地涌上来——让不熟的人看到我这副样子,真的好尴尬啊,何况还是陈如茵。
明明是我想窥视她,她怎么反过来窥视我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
然后,我听到陈如茵很轻的声音问候:
“你,还好吗?”
我头埋得更低,盯着练习册上的水痕。
“没事……”我听见自己干巴巴地回答。
“谢谢。”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谢,只觉得脸上更烫了。
这种被看穿的感觉让我坐立难安。
不想再以这副泪痕未干的样子面对她了。
我匆忙收拾好书包,站了起来。然后含糊地朝着她的方向快速说了一句:
“今天……我先回去了。”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地转身,快步走向门口。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的背影,直到我拉开门,踏入外面昏暗的走廊。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略急的脚步声。
我停下,转过身。陈如茵追了出来,手里拿着那件我的深蓝色校服外套。她在我背后站定,什么也没说,只是展开外套,轻轻披在了我的肩上。
温暖的外套瞬间包裹住冰冷的上身。我不想看她,把头又转了回来,盯着大厅角落昏暗的绿植。
空气静默了几秒。
然后,不知怎么的,我说出了一句连我自己都没想说出口的话:
“能不能抱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自己都僵住了。太越界了、太奇怪了。尴尬和后悔的感觉猛地攥紧了心脏。
但下一秒,一双手臂从背后轻轻环了过来。
她没有犹豫。
温暖的体温穿透了几层衣衫,清晰地贴上我的后背。陈如茵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我的背脊能感觉到她胸膛平缓的起伏,以及那下面,沉稳而清晰的心跳。
怦,怦。
比我的心跳要稳得多。
她的下巴似乎轻轻蹭到了我的发梢,呼吸带起的微弱气流拂过我的耳后。
没有更进一步的贴近。
我僵直着身体,一动不敢动。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图书馆大厅空旷寂静,只有我们交叠在一起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这个拥抱没有持续很久。大概只有几秒钟,或者十几秒。在我几乎要溺毙在这片温柔中时,她轻轻松开了手,向后退了一小步。
肩膀上的外套依旧披着,但背后的温度骤然抽离。
我依旧没有回头。只是低着头,看着地面瓷砖上模糊的倒影。
“谢谢……”我的声音更轻了,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见。
身后没有回应。过了几秒,我听见她转身离开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阅览室的方向。
我独自站在大厅里,肩上披着陈如茵为我披上外套,上面还残留着她和我相拥过的体温。
许久,我才慢慢抬起手,将外套穿好,迈步走进了门外沉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