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已经过去一周了,国庆刚回来时新安排的值日表贴在黑板旁边,按照日期,这周的值日生有王悦和林毓秀。
王悦看到自己的名字旁边挨着“林毓秀”三个字,眼睛眨了眨,没说话。课间,她凑到钟灵座位边,压低声音:“欸,钟灵,今天我值日。”
钟灵正在订正数学题,闻言抬起头:“嗯?怎么了?”
“但我晚上有点想洗洗头,但洗完头,再吃完晚饭回来就赶不上值日了” 王悦有些苦恼地说,“要不咱俩换换?就一天,下次我替回来,而且听郑欣说,你跟林毓秀好像关系不错。”
最后这句话让钟灵握笔的手指微微一顿。“还好吧。”她说,声音如常,“行吧。”
王悦感激地点点头:“谢谢你哦,那我跟林毓秀说一声。”她说完就转身朝后排走去。
钟灵看着她走到林毓秀桌前。林毓秀原本正趴在桌上睡觉,王悦小心翼翼地拍了拍林毓秀,跟林毓秀说明了情况。林毓秀抬起头,有些迷离的目光穿过大半个教室,却准确地落在了钟灵脸上。那眼神很平静,没什么情绪,只是看着她。几秒后,她对王悦点了点头。
于是,值日搭档就这样交换了。
站在讲台上擦黑板的人变成了钟灵。粉笔灰在夕阳的光柱里缓缓沉浮。湿抹布划过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白色粉末混合着水渍簌簌落下,在夕阳的光柱里翻滚飞舞。她擦得很用力,因为老师落笔很重,需要反复擦拭才能干净。粉笔灰像一场微型雪崩,不断落在她的头发,肩膀和校服袖口上。有点呛鼻,钟灵侧过头,手捂住小声打了两个喷嚏。
林毓秀的任务是收集垃圾。她拿着大垃圾袋,从最后一排开始,沉默而高效地收集着每个座位旁的垃圾与同学们递过来的垃圾袋。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几乎没有多余声响。偶尔抬头看一眼讲台方向,目光在钟灵沾满粉笔灰的背影上停留片刻,又低下头继续。
当钟灵终于擦完最后一块黑板,退后两步检查时,整个人几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白灰里。尤其是右侧肩膀和后背,因为惯用右手,那边沾得最多。她放下抹布,拍了拍胳膊,又扭头试图看自己的肩膀,动作有些笨拙。
林毓秀刚好收完最后一排的垃圾,拎着半满的袋子走过来。两人在讲台边相遇。
钟灵下意识地又拍了拍肩头,白色粉末在空气中弥散。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灰有点大。”又问,“啊,没呛着你吧?”
林毓秀没说话。她放下垃圾袋,走到教室后方自己的座位,从那个深蓝色书包里拿出什么——是一包湿巾。
她走回钟灵面前,抽出一张。
钟灵以为她要递给自己,正要伸手去接,林毓秀却微微摇了摇头。
然后,林毓秀抬起手,用那张纯白的纸巾,轻轻按在钟灵右肩上那片最显眼的灰白色污渍上。
钟灵的身体僵住了。
林毓秀的动作很轻,但异常专注。她先用湿巾按压,吸掉表面的浮灰,然后沿着校服布料的纹理,轻柔,仔细地擦拭。她的指尖隔着薄薄的湿巾,能感觉到钟灵肩膀的轮廓和透过布料传来的体温。动作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慎重,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品,怕湿巾的冰凉传到肌肤。
夕阳从西窗斜射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刚擦干净的黑板上——那块深绿色的背景上,两个靠得很近的剪影。粉笔灰在光柱中缓缓沉浮,像被按下了慢放键。
“这里也有。”林毓秀低声说,声音几乎被窗外的风声吞没。她的手移到钟灵后颈附近,那里有几粒细小的粉笔灰沾在碎发和衣领交界处。
她的动作变得更轻了,像羽毛拂过。纸巾边缘轻轻扫过钟灵的皮肤,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钟灵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耳后泛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整个过程中,林毓秀没有看钟灵的眼睛。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些白色污渍上,专注得像之前在古镇唱戏那样。只有微微抿起的嘴唇和轻颤的睫毛,泄露了一丝并不明显的紧张。
钟灵安静地站着,任由她擦拭。她又闻到林毓秀身上那股柠檬皂角的清冽气息,混合着粉笔灰微呛的味道。阳光让她紧紧捏住纸巾的,本就微微发白的指节更白了。
她是在还当时体育课的纸巾吗?钟灵忽然想起之前香樟树下的事情。
“好了。”林毓秀收回手,将那张已经沾满白灰的湿巾对折再对折,捏成一团,握在手心。她的动作很慢,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钟灵转过头,看向自己的肩膀。红白的校服外套上,那片刺眼的白色已经消失不见,只有布料被擦拭过的地方颜色稍深,微微反着光。
“……谢谢。”钟灵斟酌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小声的说出二字。
林毓秀摇了摇头,没说话。她转身走向地上的大垃圾袋,准备去倒垃圾。
钟灵小跑两步跟上,“我跟你一起。”她双手拎住,大垃圾袋汇集了整个班一天的垃圾量,分量不轻,一个人很难拎到远处的垃圾角。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你好像很喜欢听歌?”钟灵率先打破了沉默。
林毓秀本能的想说不是,却又想起了体测后与古镇时她都带着耳机,放弃般的嗯了一声。
“你呢?”林毓秀看向钟灵,目光平静,像在陈述一个观察了很久的事实,“你好像……特别喜欢雨。”
“欸?你知道我喜欢雨?”钟灵有点惊讶,“嗯,此外还喜欢看书哦,有关地理的一些书。”
林毓秀点点头,没有深问原因,不再说话了。
倒完垃圾,在洗手池边冲洗时,钟灵看着水流冲过手指,带走最后一点白色痕迹。她瞥见林毓秀也在仔细洗手,洗得异常认真。
“那个湿巾,”钟灵忽然开口,声音在水流声中有些模糊,“很好用。”
林毓秀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水珠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嗯。”她应了一声,顿了顿,补充道,“擦得很干净。”
她们并肩走回教学楼。走到教室门口时,林毓秀停下脚步。
“明天,”她说,声音很轻,“还是这个时间。”
钟灵愣了一下,才明白她在说值日——这周剩下的几天,她想她们一起值日。
“好,那这周我们都一起。”钟灵点点头。
林毓秀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那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然后她转身走向自己的位置。
钟灵站在门口,晚秋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正好照在她刚才被擦拭过的右肩上。红色的布料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那里。
已经干了,带着阳光的温度。
但她的指尖仿佛还能回忆起——几分钟前,另一只手隔着薄薄的纸巾,落在这里时,那种轻柔的、慎重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的触感。
那不仅仅是擦粉笔灰。
那是第一次,林毓秀主动伸出的手。
虽然隔着纸巾,虽然是为了清理灰尘。
林毓秀的日记 其五
高一 10月12日
值日原本和王悦一组,但她和钟灵换了。
和钟灵一起值日。
她擦黑板,揩到了很多粉笔灰。头发上肩膀上都是。她打了喷嚏,肯定很难受。
从书包里拿了湿巾,走过去。
没有递给她,直接帮她擦了,我们好像没有熟到那种地步,但又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这么做了。
指尖隔着湿巾碰到她的肩膀。她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挺好闻的。
和她走路就算不说话,也不尴尬。
约了明天继续一起值日。她答应了。
这好像是第一次主动约别人,虽然是值日。
手指触碰的她,像碰到一只停在窗台晒太阳的鸟,羽毛很软,但它随时会飞走。
有点,不太想让分班的时刻到来。
她也会离开啊
……我到底在干什么,明明知道靠近温暖的下场,就是温暖消失后冻得更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