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要先好好把这件外套洗干净再还回去。

冷水把我的手冻得通红。

我蹲在卫生间的水池边，用单独的塑料盆接满冷水。把那个女生借给我的那件深蓝色校服外套浸进去，把大半盖子消毒液、洗衣液和柔顺剂统统倒了进去。

水很快就浑浊了。我搓得很用力，指节在冰水里泡得发白、发皱，手背的皮肤也红了一片。

倒掉脏水，拧开水龙头。清水冲走泡沫，我又一次加满盆，倒入洗衣液。如此重复，足足洗了三遍。

不知道这样会不会把衣服洗烂。但我更怕的，是这件衣服还回去的时候，会留下不属于它主人的气味——我的味道，或者是雨水的味道，可能会令它的主人感到不悦的味道。

好在今天天气放晴了。我把衣服拧干，挂在阳台上阳光最盛的地方。风穿过晾衣架，鼓起深蓝色的布料，在阳光下沐浴。下午去收时，它已经干透了，蓬松而柔软。

我把它拿下来，凑近，仔细地闻了闻。没有我的味道或是奇怪的味道，只有阳光晒过织物后的空白味道混合着柔顺剂的香气。

挺好。

我把它铺在床上，一丝不苟地叠成一个方正正的小块。又找来一个干净的纸袋，把叠好的衣服放进去。

这下能好好的物归原主了。

——姓孙的同级女生。

可是，我去到图书馆，它的主人却不在。

那个熟悉的位置空着。阳光落在桌面上，亮得刺眼，却照不出人影。

我把纸袋放在脚边，翻开书。每隔几分钟，就忍不住抬眼看向斜对面。那位置始终空荡荡的，只有光影在缓慢移动。

直到晚自习铃声响起，她也没出现。

第二天也是。我依旧提早到了老位置。学生陆陆续续进来，填满周围的座位，喧哗、落座声、翻书声渐起。

唯独那里是一片空白。

她是出什么事了吗？还是不来了？真奇怪。

或许，正经的学生更愿意待在班里自习。没有人会像我一样，总溜到这个角落磨叽地复习或者是看闲书。

晚自习，那个装着衣服的纸袋就挂在我课桌旁的挂钩上。白色的袋身在昏暗的教室里格外醒目。我时而望望它，时而强迫自己把视线挪到小测卷子上。

冗长的语文材料题，字句在眼前飘，却进不去脑子。无法静下心，想赶紧把衣服还给她。文章读到中间，忽然忘了开头在讲什么，只好烦躁地折回去，重新从第一个字开始看。

推着巨石上山，又眼睁睁看它滚落，周而复始，永远读不完这篇该死的文章。

“3班”、“孙”这几个字反复在脑海出现。

我们语文老师，好像就是某个理科班的班主任。所以她的办公室在理科教学楼。

我想了一会儿，转过头，对着后桌正在咬着笔头冥思苦想的语文课代表金同学，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今天我来帮你跑腿去交小测试卷吧。”

金同学抬起头，眼里先是疑惑，随即迸发出毫不掩饰的欣喜，欣然答应。看来他是真的极其讨厌爬楼梯。

第一节晚自习下课铃响，金同学起身收卷，把试卷放成一叠，然后他朝我双手合十，再次咧嘴笑道：“那就麻烦你啦！”

我提起那个白色纸袋，抱起那一沓不算轻的试卷，深吸一口气，走出了文科楼。

夜晚的风带着凉意。我穿过连接两栋楼的长廊和小花园，脚下的瓷砖图案从熟悉的象牙色，变成了陌生的灰蓝色。

理科班教学楼。

一切都是陌生的。墙壁上挂着陌生的的名人名言和竞赛荣誉榜。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在走廊里穿梭谈笑，每一张脸都陌生。空气里仿佛都浮动着不一样的分子。

我数着台阶，一步一步踏上高三所在的四楼。走廊尽头右拐，就是教师办公室。而就在拐角之前，是高三（3）班的教室。

我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屏住呼吸，侧过脸，假装不经意地朝那间灯火通明的教室里望去。

目光快速扫过教室里。埋头书写的，低声讨论的，托腮发呆的……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却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失望还没来得及弥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面传来。一个女生小跑着到了3班后门，对着门旁一个高个子男生说了句什么。那男生随即转身，朝着教室传话。

“孙……有人找！”

这个姓氏猝不及防地钻进我的耳朵，可惜我没听清楚全名，不知道是什么字的发音，只是隐约听到个“孙”字。我浑身一僵，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耳廓。

我会在这里，见到她吗？

我强迫自己维持步速，没有停下，甚至不敢回头，只是抱着试卷和纸袋，继续朝办公室方向走。眼睛的余光却死死锁着身后那片区域。

哒、哒、哒。

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3班后门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我愣住了，捏着纸袋的手指收紧。几乎要忍不住回过头去的刹那——

“陈如茵，你怎么在这？”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讶异，从我正前方响起。

我猛地刹住脚步，抬头，对上了语文老师惊讶的目光。她正端着茶杯从教室前门走出来。

老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怀里抱着的卷子，“咦？今天怎么不是小金来送作业？”

大脑空白了一瞬。我连忙挤出一个笑容，舌头有些打结：“啊，老师好。课代表他……他刚忙着布置作业板报，实在抽不开身。我、我想着正好锻炼身体，就帮他跑一趟，爬爬楼梯。”

话一出口，自己都觉得这借口很可笑。

语文老师闻言，却笑了笑，眼角的细纹舒展开：“多跑跑也好，活动活动。高三坐久了容易僵。”

她抿了口茶，笑着说：“要不，你来当课代表吧？以后想锻炼身体的时候，就来我这儿送送作业。”

经常来理科楼的机会。

我知道这老师在开玩笑，但这个念头让我心头一跳，如果真的有机会，我可能会接受。

老师示意我跟上她去办公室。

转身的瞬间，我不甘心地、飞快地朝3班后门方向瞥了一眼。

那个女生叫唤出来的是另一个女生，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我并不认识。他们两个人正边笑着打趣边地说着什么。视线迅速扫过，攒动的人头中，并没有那个的身影。

我心里一沉，脚步不由得顿住了几秒，竖起耳朵，隐约听到：

“她今天也没来吗？”

“嗯，她请假好几天呢，前天她爸直接来学校带她走了。”

请假的她。不在的她。

会是她吗？那个姓孙的女生。

我抱紧了怀里的试卷和纸袋子，纸张和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走进语文老师敞着门的办公室，我把怀里那沓试卷轻轻放在老师指定的桌角。“老师，作业交齐了。”

“好，放这儿吧。”老师正低头批改着什么，随口应道。

心里有一股好奇的欲望升起，这正是个好时机。

我的目光迅速而克制地扫过老师那张略显凌乱的大办公桌。桌上叠放着着一堆练习册，还有一张似乎是各班作业上交情况的记录表。

有一些紧张，好像在做小偷一样。

我装作整理交上去的试卷，身体微微前倾，视线快速聚焦在那张表格上。

表格是按班级列出的。我的目光跳过无关的其他班级，精准地落在“高三（3）班”那一栏。名单是打印的，字有点小，但在明亮的办公室灯光下足够清晰。

我沿着名单飞快地向下扫视，寻找那个姓氏。

就在目光即将扫到名单末尾，几乎要放弃的时候——

我的视线定格了。

在名单靠下的位置，清晰地印着：

孙雨微。

我离开语文老师办公室，上课铃打响，走廊的喧闹声慢慢消失。我最后看了一眼那间依旧陌生的教室。

脚步落在陌生的灰蓝色地砖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我正走进一个，原本与我毫无关系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