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放学，没等秋迟收拾好书包，诗予便已经左顾右盼装作乱晃地在周围等着了。她用手机发了条消息，又使了个眼色，让诗予先慢慢走，自己一会儿就跟上。得到明确指示后，她的宠物——尽管别扭，但事实或者名义上是这么个样子——像晃着尾巴的小狗那样高兴地离开教室，大概是因为确信不会被抛下了。对于要不要每次排练都带上她，秋迟其实有几分纠结，诗予自己愿意、乐队成员乐意、她的父母同意，没什么不好的。秋迟一样喜欢带着诗予，只是吧，她还是想让她当个乖孩子——应晴恐怕又得抗议了：“说得好像咱们是什么坏人似的。”——真的是，秋迟也服了自己了。实在是复杂、莫名其妙、自相矛盾的想法。

“说白了，你就是太在意别人对你的看法了。”应晴曾经如此评价过她。秋迟有点忘记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说出这话的了。大概是正式组建乐队那天，两人背着乐器在公交车上的对话吧。因何而起呢？好像是聊大家水平的时候扯出来的。她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她明白，并且深刻明白，应晴这话至少有一半是对的。抑或者说，所谓“太习惯远离别人”的本质，无非就是用更带着尖刺的外壳当作保护，不让别人看穿、剖析自己。秋迟也同样拒绝剖析自己。当然，她不讨厌应晴的直言不讳，那是一种近似于家人的距离。

秋迟原本以为需要走到操场才能追上诗予，结果才下楼就看到人了。她稍稍加快步伐与诗予并肩，后者转头和她对视，笑着又靠近一点。

“我中午的时候就已经跟爸妈说好了。”诗予开口道。

“那就好。”秋迟倒是觉得这对父母挺好说话的，恐怕也算是认可她了——当然，肯定只是从作为女儿朋友的角度进行认可。她对他们的观感和评价都在升高，或许是基于这点，她同样愿意把诗予保护在怀中。有时候，秋迟也想叹气。她和他们女儿之间的关系已经不在朋友的范畴，莫名其妙狂奔到——也可以用“滑向”或“剧变为”——这个年代绝大多数人无法理解的组合。

“那时候你在睡觉，而且，我本来怕你不同意……”诗予小声补充说。

“也不至于不同意，我只是……”秋迟讲到一半，把话收了回去。

“我知道啦，你是在关心我。这点我很清楚。秋迟你，真的超级、超级好。”诗予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崇拜。

“莫名其妙。没那回事。”

“就是有嘛。”

“哎哟，学会顶嘴了呀。”

“没有、没有。我会听话的。”

秋迟轻哼一声，露出饶有兴致的笑容。“放心好了，待在我视野里，别乱跑，我会同意的。知道了吗？”

“知道了。”诗予乖乖应允。

“嗯。”秋迟瞥了一眼操场，这会儿还有人在踢球，似乎是较着劲的比赛，反正踢得挺热闹的，奔跑追逐的男生兴致高昂，不得不说，一记抽射倒是漂亮，可惜没进。尽管她对体育运动没什么喜好，但也算欣赏这样的活力。如果非要说的话，秋迟其实没法完全理解足球的快乐，当然，她也知道，许多人同样无法理解弹奏乐器的趣味。她对贝斯——抑或说音乐和乐队——的感情是复杂的。话虽如此，习惯以后，秋迟还是蛮喜欢跑到应晴她们大学里的体育场边上进行路演的那些日子。要是各家常去的地方都没排到出场的位置，她们就会这么做，姑且算是积攒人气。去的不多，比较偶尔的事，氛围挺棒的，自由自在。

“怎么了？”诗予问，也跟着看了过去。

“随便看看。”秋迟顿了顿，决定把话题铺展开来，“有时候，我们会跑去体育场路演来着。大学的体育场。排不到正式一点的演出，一个劲排练也不算事，干脆跑去路演。我们几个还好，星河比较麻烦吧，本来说弄个箱鼓就行了，最后还是弄了套便携的设备。反响还不错。”

“大学的体育场？应晴姐她们那边吗？”

“是啊。所以，一开始是认识的同学特意过来捧场，然后陆陆续续围了一群人过来。怎么说呢，蛮有成就感的。自信这玩意，就是在不断验证自己做的事情可行后慢慢诞生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秋迟看了一眼是应晴的消息，说已经到校门口了。她回了句我们也快到了。随后，抬头和诗予对视，对满脸好奇的她解释道：“应晴在校门口等我们。”

“啊，好。那快点过去吧。”

“不用，正常走就行，又不远。”秋迟看向斜坡，伸缩门并没有打开，看样子还是只能从旁边的小门出去。开或不开没什么规律，至少秋迟没抓到规律，恐怕是保安大叔偶尔心血来潮，也可能这件事背后有一套完整的逻辑链路。这就不得而知了。“我还有个事要问你来着，你想不想去吃烤肉吗？”

“想去。”诗予毫不犹豫便作出回答，“今晚吗？”

“倒也不是，我不确定什么时候，有这么个计划。中午应晴提了一嘴，她有说问你想不想去，我也是想着带你一起去。”

“啊……好。我也是想去的。”

秋迟并没有忽略诗予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心里也明白她期待的是两个人的出行。她浮起一抹兴味十足的笑容，定下主意后开口道：“其实呢，我本来是想说你如果不感兴趣的话，我下次再跟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喏，选一个？去吃烤肉，还是下次我和你找点别的什么吃？第一个还是第二个，二选一哦。”

“那——”诗予显然没有纠结，只是不好意思马上作答而略作停顿，“那我想选第二个，我不是不喜欢应晴姐，我只是……只是想和你一起。但是，只要你在我就很开心了。要不，还是第一个吧？应晴姐都特地邀请了。还是第一个吧。”

“开玩笑的，没关系，不用太认真纠结。傻姑娘。拒绝也没有关系。要是不喜欢、不合适、时间对不上或者有其他考虑，那就应该直接拒绝，没什么好放在心上的。当然，我知道你想说的，我也知道你不是跟应晴处不来，对吧？”

“嗯，我很愿意和应晴姐打交道的。我一直觉得，她和你一样，都是非常、非常好的人。”

“后面那句没什么存在的必要。”

“真的嘛。”

“傻姑娘。”秋迟瞧了一眼诗予委屈巴巴的模样，“好啦，别这副表情啦，下次不这么喊你了。”

“不是这个原因，我不讨厌秋迟你这样喊我，不如说，我很喜欢。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反正我不反感。是因为另外一句话。我现在一听到你说贬低自己的话，心里就酸酸的，好难受。如果是你被别人贬低了，我还会生气，还能生气，可是你自己贬低自己，我……真的好难受。”

“深呼吸。”秋迟以命令的口吻说道，诗予听话照做，成功止住即将垂落的泪珠，稍稍平复心情，“你啊，比我自己还会心疼我。好了，夸你呢，开心点。我上面的话可还没说完呢，被你这么一出，差点打断了。我想说的是，你不需要二选一，两边都可以答应。我都会答应你。”

“真的吗？”

“再问就是假的咯？”

“唔，那我不问了。我知道了啦。”

诗予换上另一种委屈，可爱的委屈。秋迟瞧着那表情勾起微笑。

“我说啊，你有没有觉得，我一直在限制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

“我不在意这些的。”诗予摇摇头，“而且，如果要这样说的话，秋迟你也给了我很多呀。”

“行吧，你还真是……算了，我确实挺喜欢你的。”

“真的吗，真的吗？”一听这话诗予立刻高兴地连续追问起来。

“我刚刚说了什么？”

“你刚刚说的是——我知道了啦。”这次的回答和刚刚截然不同，此时的她满脸欣喜。

“呵。”秋迟也笑了笑，“好了，把话题扯回来。再往前一点。‘自信这玩意，就是在不断验证自己做的事情可行后慢慢诞生的’我刚才是这么讲的吧。其实跟你说的被别人贬低是一回事。我呢，倒不是特别在意被别人贬低，有人讨厌我、不喜欢我，这很正常，再正常不过了，我也有讨厌的人不是？我不敢说自己演奏的水平多高超，但我用自信能拿得出手。无论怎么贬低我，我都有一个引以为傲的能力，姑且这么说吧，然后不必跟那些无聊的家伙胡闹，让他们自己玩去。人这种生物，真的很奇怪，居然可以毫无理由地讨厌某个谁。是的，我在说的就是周洁琳。至于她身边的家伙是不是一样，我不确定。当然，恐怕不止人会这样，但我毕竟既不是鱼，也不是鸟，只能以人类的思维去观察同样有思维的人类。她讨厌我，我也讨厌她，一样扯平了。我理解她有一万个理由可以讨厌我，但具体哪一条的比重最大，我实在没头绪。你那边也一样。不，或许稍稍能理解，妒忌心？哼，没来由的妒忌心。在我看来，她纯粹是某个瞬间看谁不顺眼就讨厌谁，根本构不成什么理由、动机、逻辑。毕竟你虚构的东西，对她既无益也无害，不如说，如果你真的是她的某个竞争对手的话——可能性不大就是了——你这样反而对她有利。讲些大道理挺无聊的，可是吧，别为了不重要的人劳心费力是真的。”

“我知道。”诗予坚定回应道，“我听你的。”

距离校门口只有十几米，秋迟扫了一眼，看到正注视手机屏幕的应晴。经过三两秒的停顿，诗予再次开口：“秋迟你没有问过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吧？”

“这么做？哦。”她思绪一转，旋即理解诗予要说的是虚构男友的缘由，“该怎么讲呢，躲点麻烦咯，我是这样理解的。是吧？”

“对。”诗予将嘴唇抿成一线，又慢慢弯起笑容，“你什么都知道。好厉害。”

“某种直觉罢了。说实在的，我不觉得你做错了，当然也不对。重点不在于对错，很多事情没有对错的，无非是选择不同。或许周洁琳的目的是揭穿你的谎言，然后把‘虚荣’之类的名头按到你身上。我不确定。百分之八九十吧。别担心，别露出那么害怕的表情，我没有误会你。”

“我真的、真的很怕你觉得我不好。真的。我只是……”

“我明白。说到底，那只是你用来保护自己的外壳，不止你有，我也有。我完全相信你之前和现在的回答。所以——”

秋迟朝已然注意到她们这边的应晴挥了挥手。

“你也可以完全信任我。当然，我知道你这么做了。我现在是指，乖乖跟紧我，好好听我的话。”她说。

“嗯，我会的。”诗予十分高兴地回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