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作者:辻垣内智叶
更新时间:2026-01-09 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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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4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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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从未远离。曾如实质般粘稠的压迫感虽已褪去,却凝成更沉厚的阴影,将它一层层裹紧。


光,那曾汹涌灌入它溃败躯壳的光,如今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分明近在咫尺,却再渗不进丝毫暖意。


真正令人窒息的,从来不是黑暗本身,而是失去了那束赖以呼吸的光。


它蜷在床底最深的角落,触手无意识地收拢又松开。那缕微弱却固执的光,就在不远处明明灭灭地晃动。它想伸出手,想把那一寸温度重新揽回怀里。


可也正是在这一刻,它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生出怨恨。恨这如影随形、如溃烂般缠缚着它的黑暗,恨这属于它、困住它、吞噬它的、异常的黑。


不能再徘徊于原地。必须动身,必须逃离这座将孤独奉为圣所的、一人的囚笼。


而这一次,它终是得偿所愿。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若麦推开门,携着一身室外的清寒。她本想照旧喊一句“我回来咯~”,话到嘴边却止住了。


床底边缘的阴影里,那团深蓝近黑的轮廓,正缓缓蠕动而出。


它移动得很慢,体型比昨夜撕信时收敛了许多,又变回相对圆润、甚至透出某种刻意温顺的模样。几根触手先探出来,摊开在地板上,末端抬起,朝着她的方向,一下一下地摆了摆。那动作清清楚楚地传递着“鞠躬”的意味,裹着小心翼翼的歉意。


若麦在门口停了一瞬,眉梢微挑。


“哟,形态切换挺熟练嘛?”她走进来,反手带上门,声音恢复惯常的调侃,“这是学会反省昨晚闹过头了?还是单纯饿一顿就学乖了,嗯?”


触手讪讪地垂落回去,尖端蜷了起来。


“算了。”若麦耸耸肩,从身后拎出那个一直刻意藏着的塑料袋,掏出两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她走到桌边,特意找了个干净的小碟子,把一个包子放在碟里,推向桌子的另一端。另一个她自己拿着,在对面坐下,“猜你也饿坏了。先吃东西,饿着肚子可不行啊。”


她咬了一口包子,慢慢咀嚼了几下,才抬眼看向那片阴影,“规矩先说好。往后饭前不准碰我。饿了就拿碟子示意,我看得见。”她又咬了一口,咽下后补充道,“老实说,你那触手又凉又黏,活动范围里到处是粘液,收拾起来很麻烦。”


阴影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呜咽,带着不确定的试探,“不……讨厌……?”


“啊,昨晚的事?”若麦苦笑着摊了摊手,语气也软了些,“那种程度还好啦。真要信不过你,我哪敢放心让你看家?我全部家当可都在这屋子里,你要是真想搞破坏,我早就惨咯~”


她稍作停顿,声音沉了些,“但妨碍乐队工作,绝对不行。你不是乐队的人,于情于理都无权干涉我们的选择。”


触手微微一颤,没再出声。它探出来,轻轻卷起碟中的包子,送入口器的动作带着一种克制的急迫,显然是饿极了。


若麦小口吃着包子,另一只手划着手机。房间里只剩下屏幕滑动的细微声响,还有咀嚼的轻响。一人一怪,就这样完成了她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共餐。


吃完后,若麦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角,“昨晚在初子那儿熬太晚了。光看她写的那些歌词,再加上讨论Mujica的事,根本就没怎么睡……得补个觉,下午还有工作。可别吵我哦?”


她倒在床上,没一会儿,呼吸逐渐变得沉缓。


怪物听着那令它安心的呼吸声,一根触手悄悄探出,将属于自己的小碟轻轻卷回阴影深处,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


这一觉,竟难得的无忧梦不呓。


若麦醒来时,天光已经透过窗帘。她望着天花板静静躺了一会儿,才坐起身。


碟子被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桌边。旁边放着另一张面具。正是那曾被怪物侵占、司掌“恐惧”的 ,Timoris的假面。


面具被仔细清洗过,每一道镂空花纹里都没有残留丝毫粘液,边缘干燥清爽,指尖抚过,精心制作的细腻质感,摸起来很舒服。


若麦盯着面具看了很久,有些好笑地轻声调侃,“这算什么?道歉的赠礼吗?就算送给我,我这儿也没什么能换的哟?”


黑暗里一片沉寂。理所当然般地,没有回应。那个让她烦恼、也为她忧虑的怪物,此刻大概也需要一场安稳的回笼觉吧。


她没再多说,将面具收进包的内层。出门前,她蹲在床边,声音轻了下来,“我出门了。晚上会带好吃的回来,安心吧。”


门被轻轻合拢。床底的触手在睡梦中慵懒地舒展,微微晃了晃。


若麦回来时,脸色比出门时更白了些。她沉默地吃完东西,收拾好餐具,忽然开口,“以后得在家多练鼓了。”


正在吃饭团的触手顿了一下。


“事务所新接的商演和排练时间冲突了。或者说……他们觉得现在的Mujica不需要那么多集体排练……”她垂下眼帘,“理所当然的结果,没什么好抱怨的,毕竟祥子不在啊。”


触手完全探了出来,尖端在她面前不安地来回划动,蜷起又摊开,像是在追问。


若麦没有解释。手机忽然响了。


她瞥了一眼屏幕,表情明显一僵。深吸一口气,她接起电话,转身走向房间另一侧,刻意拉开了距离。


“喂,妈妈?没事啦,工作很顺利哦。”


语调变了。


不是喵梦亲那轻快略带浮夸的主播声线,也并非平时与它交谈时半是调侃、半是无奈的语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的、甚至带着几分稚气的熊本口音,是从未在它面前展露过的,属于“祐天寺若麦”本来的声音。


触手僵在半空,这是它从未听过的若麦的声音,陌生、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乐队?啊……Mujica那边……还在调整期啦。不过别担心,大家都很努力。”若麦背对着它,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嗯,我知道你们担心。但是没关系,我可以处理好的。”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不会乱来的啦~放心吧,真的……嗯,等下次长假就回去。我也想吃妈妈做的菜了……诶~?不用特意准备啦,随便做点就好~”她的声音里透出淡淡的疲惫,又说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沉默重新降临,比先前更加沉重。手机被轻轻搁在桌上。


怪物仍僵在原地。那根最早探出的触手还悬在半空,忘了收回。


若麦走到墙角那套简易电子鼓前坐下,默默接上设备,戴上耳返。鼓棒在手里转了两圈,随后,第一声敲击落下。


嗒。


触手猛地蜷缩了一下,强忍住了尖啸的冲动。


没有旋律的包裹,没有和声的掩护,孤独的、纯粹的鼓点。不,甚至不是鼓声。耳返之外,只有鼓棒敲击橡胶垫片发出的,沉闷而劣质的噪音。单调,重复,却带着一种固执的韧性。若麦完全沉浸其中,身体随着节奏微微晃动,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


原来独处时,她的背影是这样的。


但……不对。


节奏在变化。这不是它熟悉的任何一首 Mujica 的曲目。这是陌生的、全新的、无法被它理解、被它掌控的律动。


不安开始蔓延,顺着触手的每一寸末梢疯长。肢体无意识地在地板上拖曳,黏液不受控制地渗出,它慌乱地试图抹去痕迹,可越是涂抹,黏液就越是蹭得四处都是,一片狼藉。它就在这样的循环里原地打转,徒劳又停不下来。


鼓声越来越急,越来越重。若麦的额角渗出细汗,后背衬衫洇出一小块深色。耳返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也隔绝了她身后那道充满恐惧与哀求的目光。


然后——


尖锐的耳鸣,毫无征兆地刺入怪物混沌的感知。视野瞬间被扭曲的噪点与炫光撕裂,无数碎片般的画面与声音在意识断层里轰然炸开!


……


场景模糊不清。是排练室?还是事务所的会议室?空气中弥漫着同样不安的气息。


“你这家伙是认真的吗?”若麦满脸毫不掩饰的厌恶,双手环胸,上前质问,“你居然是会被事务所说服的那种人?还要重新启用这些难绷的面具?”


一阵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初华挡在了什么人面前,声音发抖却带着坚持,“只是戴回面具而已……这也是 Mujica新的世界观的一部分,对吧?……这样至少能解决现在的问题,这种时候更应该继续下去……呐?”


海铃看了眼旁边沉默不语的睦,闭眼摇头,“抱歉,我也不能苟同。世界观并非万能的借口。在谁看来,重启面具都只是无谓的掩饰,是对乐队过往一切的否定,我也不能接受。”


又是沉默。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若麦嗤笑一声,走上前,不以为然地伸手,依次摘下了模特头上 Mujica 五位成员的面具。


Amoris、Mortis、Timoris、Oblivionis、Doloris。


她将它们随意地拿在手里,像摆弄几件无关紧要的玩具,目光却直直刺向那个被初华护在身后的人。


“说到底,你真是这么想的?”她歪过头,眼神里藏着几分不善的试探,语气却故作轻松,“嘛~随便你怎么想。不过你要知道,既然我敢在舞台上摘掉一次,自然就敢摘第二次~”


她举起 Oblivionis 的面具,透过镂空的眼窝看过去,声音陡然变冷,“没什么好遮掩的吧?就让大家,正大光明地看着那张脸啊。”


——!!!


记忆戛然而止。


鼓声还在继续。现实中的若麦背对着它,汗水浸湿她后颈的碎发,黏在皮肤上。


怪物停止了颤抖,所有的触手都缩回阴影深处。黑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翻找声。半晌,一根触手缓缓探出,卷着一张面具。那是怪物唯二仅存的、司掌“悲伤”的,Doloris的假面。


触手在空中停顿,微微发颤,颤抖着,犹豫着。然后它缓缓下沉,将面具轻轻放在若麦脚边。触手尖端恋恋不舍地在面具边缘停留了一瞬,才慢慢收回。


鼓声停了。


若麦喘着气停下,胸膛起伏。耳返里或许还在播放伴奏,但她显然已听不见。她低下头,看见了脚边的面具。


她蹲下身,捡起它。粘液没有清洗,在面具表面留下几道粘液的痕迹,像是怪物侵占过的证明,带着它身上独有的、微凉的气息。


“你也……感受到了吗?”她抬起头,汗珠从下巴滴落,望向床底的阴影,疲惫地笑了,“这个鼓点,所表达的东西。”


怪物浑身一僵,不知所措。懂什么?它该理解什么?是那些破碎的记忆,还是她藏在鼓点里的情绪?


“这是初子特意为 Mujica 写的新曲哦。”若麦声音沙哑,却透出一种奇异的温柔,“光写歌词已经不足以表达初子的思念了。她在Sumimi时本就负责作词作曲,现在 Mujica正处在关键时期,除了填词,初子会连曲子的demo也一并编好……也不奇怪吧?”


“我们可不会停滞不前呢。”她轻声说道,“一味沉浸在过往可不行。为了 Mujica,必须打起精神来才行。毕竟除了mujica之外,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她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狡黠,面向阴影,“说起来,我可是 Amoris 啊。你明明知道,我最开始想抢回来的,就是那张代表着‘爱’的面具。当初看你可怜才还给你……这次一起交出来,怎么样?也省得我老是惦记。”


——!!!


一声短促、激烈、充满惊慌与抗拒的低鸣。


数根触手条件反射般扬起,又在瞬间僵住,强行压抑着缩回床底,紧紧蜷起、互相缠绕,像在束缚自己不要做出更激烈的反应。那是明确无误的、带着防卫姿态的拒绝。


——唯独这个,不行。


若麦看着它那副如临大敌又强自隐忍的模样,挑了挑眉。半晌,她叹了口气,终是松了口,“好吧好吧,不逼你。”


她耸耸肩,将Doloris的面具握在手中,轻轻叹气,“我一直以为,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忘却’(Oblivionis)。只要拿回它,一切就能回到正轨……”她摇了摇头,苦笑低喃,“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怪物有些心虚地动了动触手尖。


“简直像什么三流的角色扮演游戏。”她发出一声近乎自嘲的笑意,混着复杂的叹息,“不把五个面具都收集齐,就触发不了真正的结局,是吧?”


怪物无法理解,只传来一阵困惑的、细微的窸窣声。


若麦没有解释。她放下面具,声音低了下去,仿佛是说给自己听,“反正……不管怎样,已经到最后了啊。”


“别躲着了。要看初子写的歌词吗?虽然不知道你能不能看懂……”她收起鼓棒,整理好设备,然后点亮手机屏幕,递向床底的阴影。触手迟疑地探出,靠近光源。刚触及屏幕边缘——


一条新通知弹了出来。


发件人:【事务所 经纪人 XXXX】


标题:【重要】关于 Mujica 近期演出安排及人员调整可行性最终探讨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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