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的精神,无异于瑕疵间更为卑微、更为有害的纰漏。
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在道德上,她充满缺陷。
她沾染着许多无法改正的恶习,性格暴戾,看重眼前的苟且而非未来的展望。
她的爱并不沉重,她也绝非另一人的枷锁。
因为她的每一段情事,都是以携手至死为标准缔结的,我们应当认定,奢的爱意纯洁且浪漫。
不过有太多的人背叛了她,在誓约的月下投入外人的怀抱,即便如此,她依然无私执着地追求着爱的涟漪。
当爱人间炽热的春心碰撞,当她苍白冰冷皮肤下的污血流出腕部的伤痂,最纯粹的喜悦让奢得以摆脱现世的烦恼。
她将刻骨铭心的信笺浸泡于血罐中,滋润出浓烈的底色。
父亲们认为她愚蠢——他们将苹果握于掌心——且有失血族的风范。
作为擒拿旧世者们核心成员的奖赏,姐姐已逐步接管这驻地的血望角。
身为长寿种,血族不老不死,天吹的庞大家系倾落在姐姐的身上。
曾经姐姐的胸腔也曾让奢依靠,如今却只能潜伏于她的后影。
幻想中的血族一般被认为无法照见镜中,也无法留下影子,但姐姐早已克服这一沉渣。
不愧是姐姐啊。
难道缺少影子的支撑不可怕吗?
很可怕啊。比它更可怕的再没有多少了。鼻子的形状不那么讨喜算是一个。
可无论多少次尝试,多少次无果的尝试将奢的身体害得残破不堪,她都无法重现姐姐的奇迹。
好像存在的依凭也化为不切实的质量和厚度。像是番茄汁。
网络上有一位活跃的吸血鬼,CB上的昵称是“血液不过是下等的番茄汁”,奢对此嗤之以鼻。
这样缺少品味的家伙,竟然荣获这一届的“吸血鬼沉思奖”。
姐姐她到底,要将血族引导为多么异想天开的种族啊——
呵呵。
不是的。
这只是奢的一厢情愿。
再怎么否定姐姐的成就,奢的狼狈也一定更映衬出姐姐的才能。
想要杀死姐姐。
但姐姐是杀不死的。至少奢不行。
下毒,或是趁着姐姐疲惫时偷溜到她背后,用美工刀划割她的脖颈。
她试着挑拨父亲们曾经的下属,结果却遭到嘲弄。
鲜红的,如蜡的果实,也同时是脆弱、纯熟,欲望的甘果。
当血族们干瘦的手指按压在苹果的表面,当溅射的汁水与果肉的碎末沿着手臂流淌,奢便意识到,她与血族形同陌路。
它们背弃了爱的信念。
爱的女爵,现任泰坦的卡蜜拉,立于血族幻想的源头,在铅棺中沉眠的,大智慧的女爵。
天吹家也是她的直系之一。
滥情的父亲们,谨记着卡蜜拉的教导。
生来拥有一切的姐姐,自然将其视若灾星。
可奢所能拥抱的,也只有幼时衣柜中望见的那火与爱恋的一幕了。
爱情总是会变质的。也总会厌倦。更伴随着可悲的背叛。
已经拥有了奢全心全意的爱慕,为何会,再将自己的身心交给别人呢?
一次又一次的背叛,被束缚在悲痛中,就算是奢,也会悲观地妄想。
难道自己的恋情注定落入卑妄的漩涡?难道自己的付出,便如此的廉价吗?
奢的恋人无一不选择出轨,且毫不避讳地压榨着她剩余的价值。
为满足恋人的物欲,奢可是将所有的零花钱都交出来了。
就算是私用的器具,或者日常的食物也能变卖。如果感到饥饿,就用高糖分的饮料充饥。那种甜腻的味道真是恶心。
与约见的人做爱,获得通币。接着再次上供。
忍受着不属于你的身体,毫无快感可言。
在奢永恒的畅想中,她只希望彼时的恋人能借着这一份供奉缓解生活的压力。
爱着奢的人,应当得到祝福。
仗着天吹家当代成员的身份,奢能自由出入五国内所有的一流娱乐场所。
即使再怎么不受宠,奢所给予的,也是她的恋人永远无法触及的极点。
奢的爱恋啊——无异于显化的天梯,她想完全占有对方也情有可原。
被奢接济着的恋人,却在禁忌的苹果树下搂着蛇形的怪物,嘲笑奢的付出。
正因此,她的痛苦才切身彻骨。
在吸食了背叛者的血后,姐姐总会借出身体让她偎依。
那狭窄的,充斥着柔软剂气味的衣橱中,姐姐的心跳仍然响亮、仍然坚定。
在姐姐那恩悯、美颜的假面下,一定也隐藏着丑陋的偏见。
不要再,借着我获得优越感了。
温柔的,残酷的姐姐啊。
我恨你。
因为我没有错。
父亲们成功地得到了地上的苍白人形那不腐朽的爱,我也想证明自己的存在。
所以,我遭受的一切都是背叛了我的,异教徒带来的祸端。
明明说过会爱着我的,那就把无关的联系都切断啊?
不同种香水的气味,或体肤上外人的触感都那么清晰、那么易辨。
以为我注意不到吗?以为我会永远包容你吗?
呵。当然会啊。
只要永远属于我就好了。
在生命的终点,得到我毫无保留的爱,再被我舍弃,这就是你全部的价值。
快点,快点,将你红色的血液交出来啊。
注意到我手上的伤口,只是抚摩着的你,不值得我再去留念。
若能回到你初次见到它的时候,我会杀掉它的。
可我现在做不到。
因为我做不到,也只能让你永远活在我的体内了。
千疮百孔的心脏上,流淌的不止是摄入的血液,更多是我真挚的爱呢。
将彼此的舌,以尖齿撕咬,接着纠缠、吞入腹中。
用我的疫病,覆盖出轨的病毒。
你已经失去信用了,哪怕做出最后的赎罪,也只是让我再添一道瘢疤。
我的眼泪将证明你的罪孽,就在黄泉乡永远地受苦吧。
不要再用你的乞求来干扰我了。你的影子,难道能追赶我这夜下的食血徒吗?
真是愚蠢。所以才会背叛我呢。分明有了我的爱,就该满足了吧?真是的。真是的——
在奢无数次宣泄情感的背后,都有一条明确的线索。
她是无私的。维持着她的不可靠连接,完全建立在爱情清澈无害的基础上。
未能察觉到其中的差别,奢注定受苦于爱情的迷梦。
从私奔,到离家出走。在演变为恶性外交事故前,姐姐都会为她善后。
当奢孤独地回到冰冷的祖宅时,她脑中病变的灰色细胞却用描绘爱情的方式,填补她的空洞。
父亲们则又一次带来共同的爱人。
失去了妮娜的爱后,在偏僻的小国,奢邂逅了她的爱丽丝。
奢会将自己锁在衣柜中,偷窥三人的欢爱。
爱丽丝却心有所属。她是勇者。是五国的祭品。姐姐竟然还觉得她很危险,实在不可理喻。
在它抵达高潮的瞬间,父亲们将咬破它的喉咙。
没关系。会抢回来的。将视线、将注意,更将自己的爱都放在奢身上啊——为此,奢艰难地低声下气,寻求情敌的建议。
一场温和的谋杀。
一点点吸食她的存在,覆盖她的气味。接着完全取代她。这便是奢的决心。
父亲们交换着生命的液滴,红色的气雾缭绕在蜜的温床。
这是最后一次。冥冥中有所预感的奢,残酷地忘却了“假装约会”途中获得的真诚喜悦。
爱丽丝身旁还有更多敌人。
一身龙臭味的女仆不具威胁,虽然其性格相当糟糕,但奢有办法在不被爱丽丝察觉的情况下,将女仆杀害。
CB上认识的人是有些麻烦,但只要动员粉丝,也能将“第二位也OK的女主角”,或别的什么人逼到退出网络吧。
被玩弄牙齿的屈辱,奢也会一一地讨教回来。
既然是最后一次的爱恋,奢一定会做到尽心竭力。
甚至无果后,如何与爱丽丝殉情也早已经过考虑,有了计划的雏形。
奢的人生荒唐滑稽,却是她不容质疑的,爱的朝圣。
可在这阴谋的伊利昂城。
可现在——在玉珍珠或什么都好的事件结束后,属于奢的爱丽丝却在追逐白兔。
爱丽丝落入兔子洞——也许,奢可以这么形容它。
奢反感所有无血的种族。比如绝大多植物系的魔物。太娇弱也不行。人类便是典型的娇弱魔物。
但更为前提的是,奢憎恨着所有的情敌。
莉莉安娜那种植物白痴胆敢挑衅她,不过可悲的是,奢的信念在确实得到了爱丽丝的爱的,植物白痴面前不堪一击。
奢还什么都未能得到。
不准小瞧我。那就做给你看好了。
抱着这样幼稚的心思,奢化作蝙蝠冲破阳台处的玻璃移门,扑打翅膀迁向天上的宫殿。
梦会穿透卵石的坚墙,让暗室充满光明,或让明亮的房间充满黑暗。
在奢正要撞上红漆铜门的时候,它向内转动,桂花的光影迷乱了奢的视界。
此时已是黄昏,金色天际的余光唤醒了夜的先兆。
夜晚是属于滥情,也属于血族的。
更何况,宫殿内的景象唤醒了被奢竭力避免反刍的记忆。
那狮子搏兔的画面,不断在奢的脑海中闪现。
在近身感受那旷古的声息后,奢终于确认了勇者的真实身份。
一切有志向的捕食者共同的模范,荒原上独一无二的霸主,或传说中杀手兔的仇敌——金色晨曦与银色暮霭交合的奇迹,晴空也会被它席卷。
世人称其为狮鹫。
爱丽丝她,正是这失踪已久的,见证了神代末路的唯一魔物的幼兽。
这样的存在,竟然是当代的勇者——
若这真相被五国察觉,爱丽丝一定会被肃清。
哪怕五国赦免了爱丽丝的罪责,冒险者公会也会强硬地将她处决。
世上无数的生者中——或处于其种族某一生命阶段的死者中,奢是第三位获知爱丽丝真身的存在。
在这足以动摇中大陆现状的大震撼面前,奢的脑海中却满是对植物白痴与女仆的气恨。
她们一定更早地获知真相。真该死。
这样旺盛芜杂的想法,未能阻挠奢一腔求爱的志气。
因为她正处于蝙蝠的形态,所以这份志气客观上有些贫瘠。
为让爱丽丝感受自己热烈的情感,奢猛地撞进她的怀抱。
也就是狮子的臂弯。
踏着那宽厚的手臂,奢将自己的脑袋埋入爱丽丝软和的绒毛中,痴迷地汲取着她所谓的兽//性。
在水气的环绕下,那最隐秘、最灰暗的发根也散发着潮湿沉闷的气味。
咸涩的汗液蒸干后,余留的盐晶烧灼着奢的面相,几乎皱作一团的皮肤,将欢悦与刺痛一同,沿着震颤的神经传遍她的五体。
若能被狮子的体鬃吞没便再好不过。用翼翅感受她躯体中的热情,仰光将彼此融为迷醉中未被颠覆的纯爱,奢甘愿陷入不醒的梦乡。
她不住地流出鼻水,且低低地呜咽着。受本能驱使,她的舌滑过并不稳固的门齿,小心地扫动绒毛间的异味。
真是恶心。
兔子的味道。出轨的味道。
恶心恶心恶心——
所以,我原谅你。
这一次,我会替你去除。
全部都,都由我,由我来——将它覆盖。
吸气……
分明应该拒绝的,不要贪慕兔子的脖颈啊?动情地咬下去,将她叼在口中,巡视荒原般的从容是怎么回事?
面对出轨的爱丽丝,这一次视而不见的话,她一定会再次出轨吧。
不,有植物白痴那家伙在先,女仆的进程也领先于自己,理应爱着我的爱丽丝,与出轨、与背叛其实早有谋面。
啊啊,眼前铺就荆棘的爱的苦旅,难道不曾有丝毫的芬芳供我采撷吗?
我对你的爱,绝不会逊色于她们。
竞争或是排外,自始至终便不成立。因为你除我之外,不该再有留念的对象。尽早将无关的因缘都掐断呐?
吸气……
我能接受的、唯一的借口,还请你,求求你,凑在我的耳旁,用爱的声语向我吩咐。
你是在考验我吗?想要我,将她们一一驱逐吗?我会做的。我当然会,将她们一一杀害。
想要让孤独成为连系彼此的纽带,接着,还请背负愧疚来爱我、来伤害我,我希望你鲜红血液能涂满我的空白的心墙——
我感受到,在你粗糙皮肤下那活跃的脉动,那热火的新生。
我不断地吸气。吸气吸气吸气。
所有出轨的味道。兔子的味道。其实,适应了也并不让我作呕。
地下的啮齿动物本就卑微,也许是我的宽容,让她心生侥幸。又因为植物白痴的不作为,使她卑鄙地夺取了你的信任。
在你的怀抱中,我感受到狮子的心跳。
你的肆意妄为不容姑息,你的过错不容掩盖。吸气。可混合着罪孽、不道德的气味,我却有些入迷。
吸气……
有些,满足……
嗯,就这么死在狮子怀抱中也不错呢……
我留下的阴影,也能缠绕她的下半生吧。吸气。真是,荒唐而又奢侈的梦想啊……
兔子的气味,原来如此让人上瘾吗?
总觉得,已经能原谅她了……
晕乎乎的,什么也不愿顾及……
吸气……
嗯……
忽然发生了什么。
目所能及的画面天旋地转,在她痴迷地、忘我地铭记着的,被呼吐的气息沾湿的绒毛的景上,本该被她摒弃的边缘涌入她的眼眶。
焦急地扑动翅膀,环在腰间的握力便更深入她的腹中。
诶?
即使只有片刻,即便只是自我安慰——但不安慰自己,她便会疯掉。
因为可怕的冷意缠绕在她杂乱少毛的腹部。吸气。脚踝处的银色镣铐也让她不能躲逃。吸气。她所能做的,也只有期期艾艾、笨拙地吐露心声了。
“——放开!放开我!”
但还是要吸气。吸气——吸气——
融化在透澈的水汽中,桂花飘散间的余韵,这不重要。
狮子的气味。不,爱丽丝金色的眸颇显得不解。请不要,这么看着我。
啊啊。还真是卑微啊。奢胡乱弹动着,想要挣脱那结实的手掌,却被后者灵活地沿着脊骨上抬,接着便捏住了奢的后脖颈。
好漂亮的人……
不——不是的,只是,只是这家伙——这不属于陆上的,兔子的模样确实很漂亮罢了。奢的爱可没有那么轻浮。
嘿嘿……
兔子的气味也很好呢……
嗯……
诶?
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冲击,奢呆滞着,翅膀的尖儿不自觉轻颤。
但这不该责怪奢。我们的奢从滥情中得到的唯一经验,便是主观的好感建立在视觉和谐的基础上。
事实是,任谁第一眼见到这白兔,都是会感到气馁、甘愿被她俘虏的。
“哦呀……余明白了。原来你和法悦很像啊。”
清亮健气的声音唤回奢的意志。
在挣扎的余力倾泻一空后,奢已不能接管身体各部位的知觉。
柔和的幻光如云霞的羽衣披在狮子的身上,波澜万变、虹色的幻影或延长、或修整着爱丽丝的形体。
她踏过这薄膜,赤身走下寒玉床来到奢的身前。
麦色的皮肤如浓稠凝固的蜜,散漫的脚步摇动着奢的心腔——但这是桂色落身后,在她紧迫的呼吸间诞生的憧憬。
事实上,爱丽丝神色如常,只是缓慢走近奢,接着抬手。
呜……
“牙——牙呲(齿)——”
抬手拨动奢的门齿。
进出的气流也受其影响,奢的音节因此变得模糊。
能感受到兔子灼人的目光,本就因羞涩而燥热的奢,身处寒气缭绕的宫殿却更觉难耐了。
耳旁传来挑逗的轻笑。
“……喂,勇者。难得你也化作直立的形态,再做一次吧。”
“不要。”
正当地拒绝了。
果然,爱丽丝强烈爱着我呢。
奢不无骄傲地想到。
“诶~做一次吧。让这孩子看着我们吧。”
“没什么意义吧。”
“哼哼!这就是经验的差距啊!——余可以感受到哦?她隐瞒着的期待……哦,蝙蝠的模样下,动摇得更明显了呢。”
不可以,绝不可以在我身前磨合。
我也绝不会期待。
想要辩驳——心底的理性却制止了奢的动作。
白兔的力量前所未见,奢自认为绝不逊色于那植物白痴,或那女仆,可现在却难能升起任何的斗争心。
“做吧。”
“没什么兴致。”
“那余只好强硬一些了。”
“不,你也太善用我赢不过你这件事了吧?”
爱丽丝的声音第一次明显地带着困扰。
擅自决定着奢的命运,全然不顾她的意见般——
可她却,并不反感。即便能同时嗅到狮子与兔子的气味,这也是明目张胆的出轨。
想要,捅爱丽丝的肚子。
美工刀就安放在自己的幻想中。它触手可及。
但奢却不能伸手——好像,好像在束缚之外,更有她的精神中从未探索过的隐秘角落被两人揭露般,奢甚至觉得期待。
不……
不可以,否定自己的存在。
奢已经只剩下爱丽丝了。但却被白兔牵制——话说,尖齿是不想交给别人的,但其实只要尖齿被爱丽丝玩弄着,也似乎不坏呢。
似乎不坏……
“哼哼~放弃抵抗了呢。所以来做吧?”
“……算了。随便你吧。”
事况正在暴走。
道德上的缺陷无法解释此时奢的软弱。
恐怕她将忘却此刻的喜悦。
因为这不过是受到莉莉安娜的挑拨,又加之白兔的蛊惑,奢这肤浅的吸血鬼第一次遵从本能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