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汇报会只剩一周。
夜晚十一点,P.P.P.学园大部分宿舍楼的灯光都已熄灭,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幽幽地照亮了和泉的脸。
LINE的聊天框里,她和水上怜的对话还停留在昨天。水上最后的回复,是一句硬邦邦的“收到了”。
和泉的手指在输入框上悬了很久,打了一段又删掉,删了又重新打。直接说“你的练法不对”太傲慢,嘘寒问暖又显得虚伪。水上就像一只蜷缩的刺猬,任何过于主动的靠近,都会让她竖起更锐利的尖刺。
但她不能再等了。
和泉深吸一口气,删掉了所有迂回的措辞。对付水上这样的人,最有效的,或许就是最纯粹的专业。
她按下了发送键,一段简洁的文字跳了出去:
【橘和泉:水上同学,我注意到你的练习,对左膝和声带的负荷很大。这是我为你制定的、以核心肌群为驱动,降低身体损耗的初期训练方案。这并非强制,只是一个建议。】
文字下方,是一个PDF文档的图标,标题清晰地写着——《为水上怜定制的第一阶段才能优化方案》。
发送完毕。
聊天框里一片死寂,对方没有任何回应。
自己的事已经做了。
和泉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这不是一颗等待发芽的种子,而是一封已经寄出的战书。一封以“专业”为武器,向那座孤高的冰山发出的、无声的战书。
现在,轮到你了,水上怜。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和泉下意识地看了眼手机。
发出去的文件显示已读。
“很好。”
和泉轻声说,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这就够了。
她穿搭整齐,开始投入今天的工作——为审核准备团队培育计划。这将直接决定她们未来一年的命运。和泉的目标很明确:最差也要保住B级预算,绝不能掉到C级那个地狱里去。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P.P.P.学园那残酷的预算阶梯清晰地呈现在她脑海中。
潮的Sympexis毫无疑问是S级,享受着无上限的“王之溺爱”,业界顶流的词曲、大师级的编舞……那些资源她想都不敢想。
其他的头部团队,大多手握A级预算,每年至少三首高质量原创曲和两套定制演出服,是她们稳固地位的基石。
而B级,则更像一个“半成品”:预算只够打磨一首原创曲和一套演出服,剩下的全要靠制作人自己想办法。从作曲家的人脉,到MV的拍摄创意,再到服装的缝纫修改……所有的一切,都在考验制作人的综合能力。
至于C级……和泉甩了甩头,把那个念头赶出脑海。那不是预算,那是“判决书”。她绝不会让她的团队落到那个境地。
企划书占据了和泉大部分的精力,但她对水上的“攻势”并未停止。
这天傍晚,和泉算准了时间,提前来到水上常去的E栋训练室。她没有进去,只是将一瓶宝矿力,和一小卷崭新的肌内效贴布,轻轻放在了门口的长凳上。做完这一切,她便转身离去,不留下一句话。
就像一个只留下礼物的田螺姑娘。
半小时后,水上怜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训练室,一眼就看到了长凳上那两样东西。她愣住了。
她的膝盖正因过度练习而隐隐作痛,浑身是汗,口干舌燥。这两样东西,精准得仿佛有人在监视她的身体状况。
之前几天,LINE上那些“已读不回”的专业建议,她只当是纸上谈兵。但今天,这份沉默的、具体的关心,却像一颗小石子,第一次在她那结冰的心湖上,砸开了一丝裂缝。
“……那个多管闲事的制作人。”
她低声骂了一句,脸上是一种混合着羞恼与动摇的复杂神情。她抓起那瓶宝矿力,拧开,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在审核会的前一天晚上,和泉难得地独自留在了办公室里加班。走之前,潮好好地调侃了她一番。
“怎么啦,在去年信誓旦旦地说着绝对不要加班的橘小姐,今天怎么还不走啊?”
和泉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嘴里喊着“去去去”地赶走了这个幸灾乐祸的家伙。
旁边的台灯为和泉照亮着她那一片小小的桌子,那上面摆着的电脑,正放着自己这些天综合了两个担当偶像的意见,以及自己的思考与总结,得出来的企划书的介绍PPT。这将会是她明天带上场的最大的武器。
说不紧张当然是不可能的。和泉的目光逐一扫过PPT上的三个标题,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星野绚的“镜渊计划”——她要如何驾驭那头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其恐怖的才能怪兽?
天海光希的“破茧计划”——她真的有能力,将一个被时代磨平了棱角的孩子,重新打磨成耀眼的钻石吗?
水上怜的“璞玉计划”——这甚至是一份对方还未曾首肯的蓝图,像一封不知能否寄到的情书。
这不是三份企划书,这是她许下的、三个沉重到让她几乎喘不过气的承诺。
但是,最大的问题依旧没有解决。直到现在,水上也没有答应加入她的团队。她依旧我行我素,独自在教学楼和练习室之间进行着她自己的行动。
和泉一下一下地,用笔敲着自己的手,感觉自己瞬间老了十几岁一样。真是一群麻烦的孩子啊……
随后。
考核会当天。
考核会是在学园的大会议室进行的,由学园理事长,制作人代表月原老师和桐谷导师,以及一名神秘的校外投资人共同给出自己的分数以及最后的决策。另外,作为天狼星的制作人,濑户潮,可以旁听每个人的方案计划,并且进一步地学习公司在培育方案上的具体方向以及策略。
和泉坐在外面的等候区,与周围的制作人同学们一起等待着审判的到来。大家都相当默契地没有互相交流,只是在最后一刻多准备一点自己接下来的发言。
“橘和泉。到你的演讲时间了。”
和泉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当她的手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时,门外的嘈杂与不安仿佛被瞬间隔绝。
会议室内一片死寂。
逆着光的落地窗前,坐着一排模糊但极具压迫感的身影。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理事长那审视的目光,月原老师鼓励的眼神,以及角落里,濑户潮那双充满了好奇与探究的眼睛。
这就是战场。
和泉的脚步不再沉重,反而变得异常平稳。在踏入会议室的那一刻,她已经将所有的不安都留在了门外。现在站在这里的,不是迷茫的橘和泉。
而是制作人,橘和泉。
“各位评委老师,下午好。我是二年级制作人科的橘和泉。”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没有一丝颤抖。她向评委席深深鞠躬,然后直起身,目光平静地与主位的理事长对上。
没等理事长发话,和泉便将U盘插入电脑,身后的投影幕布上,亮起了她精心准备的PPT首页,简洁的黑色背景上,只有三个词:破茧,镜渊,璞玉。
“今天,我带来的,是关于我的团队未来一年的发展规划。”
和泉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直接切入正题。
“首先,是针对前天才童星,天海光希同学的‘破茧计划’。”她按下翻页笔,“天海同学最大的财富,是她丰富的经验和细腻的情感表现力。但这份财富,也成为了束缚她的‘茧’。我的计划是,在第一阶段,完全剥离她过往的风格,采用与她固有印象完全相反的,例如强力摇滚或黑暗电子曲风,强制性地进行‘破坏’与‘重塑’。”
桐谷导师皱起了眉,似乎想说什么,但和泉没有给她机会。
“我知道这很冒险。但只有彻底破茧,才能让她作为一名成熟的艺术家重生。她的经验,将在重塑成功后,成为她最锋利的武器。未来,她将不止于这种风格,而是一位可以灵活地变换自己风格的,真正做到随心所欲的顶级偶像。”
接着,她切换到下一页。星野绚那张灿烂的笑脸出现在屏幕上。
“其次,对于S级天才,星野绚同学,我称之为‘镜渊计划’。”
和泉坦然地迎向所有评委探究的目光:“我必须承认,以我目前的观察,还无法完全探明她才能的全貌。她像一面完美的镜子,能反射一切,但镜子本身,却深如渊潭。”
此言一出,连一直面无表情的理事长都微微挑眉。承认自己的无知,需要相当的勇气。
“因此,我的方针是‘以镜为师,引渊出光’。现阶段,我会让她成为团队的‘基准器’与‘增幅器’。同时,通过一系列需要个人风格化解读的特殊练习,来一步步观测和引导她。这是一个需要长期追踪的课题,我不会冒进地给她贴上任何标签。”
最后,屏幕上出现了水上怜那张清冷孤傲的脸。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最后,是关于水上怜同学的‘璞玉计划’。”
和泉的声音沉了下来:“我知道,水上同学目前还未正式同意加入我的团队。所以这份计划,与其说是规划,不如说是我的‘呼吁’。”
“水上同学拥有顶级的歌唱才能,但她孤独的工作模式,以及具有高度自我伤害倾向的训练方法,正在磨损这块璞玉。”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评委,“因此,我的首要目标,不是粗暴地让她‘融入’团队,而是‘守护’这份才能。为她提供最科学的声乐保养方案,纠正其足以断送职业生涯的错误习惯。在艺术上,让她成为团队的‘杀手锏’,而非被磨平的齿轮。”
演讲结束。和泉关掉投影,再次鞠躬。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
首先发话的是理事长,她的声音像冰一样冷硬:“橘小姐,你的计划充满了理想主义的光辉,听起来很动人。但回到现实——你的核心战力根本不存在,你的天才‘深不见底’,你的前童星需要‘打破重来’。这听起来风险极高。你让我们如何为一个建立在这么多‘未知’上的团队,投入宝贵的资源?”
这个问题尖锐而致命。
和泉身侧的手悄然握紧,但她的脸上,却浮现出一丝浅浅的、自信的微笑。
“理事长,您说得对。我无法保证水上同学明天就会签字,也无法保证天海同学下个月就能重塑光芒。”
她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直视着理事长。
“但我能向您保证的是,水上怜那份顶级的才能,如果现在不被正确引导,不出三个月,就会因为错误的训练方式而出现永久性损伤。我的计划,首先是拯救。”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
“我相信,一个真正把偶像的未来与生命力放在首位的学园,会理解这份‘拯救’的价值。我相信,P.P.P.学园,正是这样的学园。”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就连一直事不关己的潮,都坐直了身体,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和泉这已经不是在“请求”,而是在用阳谋“将军”了。
理事长深深地看了她许久,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波澜。她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向旁边的月原老师递了个眼色。
评委们进行了短暂的低声商议。那个神秘的校外投资人只是摇了摇头,似乎对这份高风险的计划不感兴趣。
最终,月原老师清了清嗓子,宣布了最终的判决。
“橘和泉制作人。委员会认为,你的计划充满前瞻性与人文关怀,但鉴于团队目前存在极高的不确定性。经综合评定——”
“你的团队,本年度预算为——B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