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没消息,就照着原计划进行,秋迟对此没多在意。她百分之百希望这周末的演出能够顺利,一方面是为了付钱的人着想——尽管她们只是几个作为登场乐队拼盘的其中一支罢了,但终归有她们一份收入,更何况也不想丢人——另外一方面是她对这次乐队的新作品还挺满意,有点子摸到商业作品的感觉了,说不定能收获远超预期的反响。词曲都是应晴一手操办的,不过她对这事也算看得开,反正不可能指望一首新歌一出来就广受好评,甚至是在就那么些人的Livehouse,顺其自然便是。应该说,乔娜娜和应晴在写歌方面都算有点儿才气。多是不算多,但好歹有点儿自己的东西,不必总是唱别人的歌,好坏都是自己特色。
要是连搞一点自己想玩的、想做的、想表达的东西都怯场的话,就别弄什么乐队了。
最近一段时间,秋迟也有点想把千丝万缕的东西整理固定下来,又始终不得要领。她脑海里蹦出的是更狂野、更霸道、更具备侵略性的贝斯节奏,必须气场十足,无法忽视的气场十足,这样风格的歌交给乔娜娜主唱恐怕有点吃力。秋迟不确定她是否能准确表达出自己所需的情绪。一半一半,只能花时间磨合。
再说吧。
一上午很快过去,秋迟对午饭没什么想法,干脆端着盘子加入食堂打饭的长队末尾。原本,诗予也想跟着她——看她望过来的目光就知道了——只是其他人都投票去附近新开的小店尝尝,再加上秋迟给她的要求,实在不好脱身,只得悻悻作罢,给秋迟发了个委屈巴巴的小狗表情。
“没事,你去吧。好吃的话,下次我跟你去。”
秋迟如此给出回复。排队时,她也在仔细地想这件事。从头到尾,倒也的确是她一直在回避,回避和其他人的接触。要是让应晴知晓了,恐怕就是笑着丢一句“别扭死你算了”。当然,调侃归调侃,应晴肯定是理解她的。她相信诗予同样也是。或许以普遍的价值观来看,多点熟人说不定挺好的。可无论怎么说,选择权始终在秋迟自己手上。她还是想离人群远一点,站在孤独这边。另外一方面,秋迟希望诗予能好好融入团体,至少是这么一段时间以来磨合得姑且挺好的小团体。她明白自己这种心态有点像希望孩子跟附近小朋友搞好关系、一起玩耍的父母,也明白自己这种想法充满了傲慢。
无比的傲慢。
她要了一两米饭,一小碗西红柿炒蛋,跟应付麻烦事似的找了个角落位置解决。应该已经算是麻烦事了。秋迟不明白,到底哪里会卖这种硬邦邦的西红柿,难吃得要命,完全没有味道。看上去倒是红透了,颜色鲜艳,活像世上那一堆又一堆徒有其表的人,哪怕是浅浅了解都是浪费人生。
或许,有谁也是这样看她的。
肯定有吧。
她不在乎。
既然花钱买了,那么无论多难吃她都会一口不剩吃完。话又说回来,秋迟觉着自己今天净跟西红柿啊、鸡蛋啊扯上关系了,想的吃的都是这两玩意。算了,也没什么不好,营养姑且过得去。大概。她反正不是很懂这些,也懒得深究,耐着性子咀嚼、吞咽,收拾餐盘,然后回教室午休。由于中午不强制在学校,所以这个时间段教室里的人通常少于半数,有三分之一已经算多的了。去校外吃饭顺势找个地方坐一会儿,或是直接回家解决午餐,两者兼有。应晴丢了一堆视频分享过来,秋迟一看就知道她是睡到中午才醒,现在正躺在床上玩手机。她和她顺便就晚上的排练简单地聊了几句。都觉得反正没辙,还是一样走一步看一步。应晴很干脆地换了个话题,问秋迟最近还有没有什么安排。
“读书咯,还能怎么安排。”她回了一句,接着忽然想起早上的计划,“哦,这两天可能去超市买点东西吧,牙膏不够了。怎么了,有什么打算?”
“一起呗,我也去买点东西。顺便去吃顿烤肉怎么样?”
“烤肉才是目的吧?”
“哎哟,总要吃的嘛。”
“什么就总要吃了,没听说过。不过也行吧。被你这么一说,我也有点想吃了。”
“你午饭吃了吗?”
“吃了。”
“给我个参考呗,吃了什么?我现在躺着完全不知道吃什么了。”
“西红柿炒蛋,米饭。”秋迟回复道,想了想,随即补充一句:“我也没什么胃口。而且很难吃。”
“很难吃?这玩意还能难吃的?”
“鬼知道。吃起来感觉在嚼四弦。”
“哈哈哈哈哈,你好努力。行,那我也吃个西红柿炒蛋。我倒要看看我们这食堂会不会出现这么硬的西红柿。”
“祝你好运。”
“那诗予嘞?”
“诗予?”
“就是她吃的什么。”
“我不知道。”
“我以为你们俩一起吃的呢。”
“没。她跟同学去校外吃了。”
“这样子。你这说法,感觉跟你不是她同学一样,别扭死你算了。那烤肉喊她一起呗?”
“看情况吧,看什么时候。我会问她的。”秋迟说道。她忽然想到之前和诗予的对话以及那副倔强无比的神态——“应晴嘛,她算是我半个以上的家人了。”“那我想成为一整个。”——随之露出无奈和赞赏并存的笑容。
“好啊好啊。我真是,越说越饿。”
“那去吃饭。”
“起床!”
“你可真悠闲。”
“下午去找你。”
“行,你快吃饭吧,我也去忙了。”
回答这句话的,是一个跟史努比有点像的角色比划OK的表情。诗予也发了些照片和评价过来,秋迟同样一一给出回复。而后,她关上屏幕,戴好耳机,准备趁着中午解决一部分作业。毕竟晚上还得排练。光就这点而言,她的时间比其他人要少。严格来说,不是少,而是可控的部分比较少。大学也好,工作也好,其实也都有要忙的事情,无非相对自由些罢了。眼下,最现实的问题便是这个:她和其他成员的时间是脱节的,并且这种脱节将可预见性地变多。至于如何解决嘛,倒也简单,要么换,要么散。当然,这样一个问题之所以目前还没被摆到台面上,八九成是大家都对乐队未来感到悲观。五个人,三个人——不,三个半吧——对乐队的发展感到悲观,乔娜娜不确定,吴明远但凡有点心,也是清楚的,算半个吧。不过,与其说乔娜娜是否感到悲观,不如问她是否真正认为这个乐队非存在不可。她大概会给出否定的回答。估计态度是无所谓吧。秋迟不在乎回答,反倒更好奇乔娜娜是怎么一边喜欢上台表达自己,又一边懒得排练的。
算了,想那么多没什么用处。
秋迟调大音量,用力排除其他无关的讯息。一点之前,要休息的同学没那么多,有些家伙在位置上七嘴八舌地聊天,有些人陆陆续续脚步杂乱地回到教室,不管不顾地拖动座椅,闹腾得要命。她不反感巨大的声响,倒不如说,即便耳边是死亡金属,她都能泰然自若地写作业,但如果吵杂无序的噪音就绝对不行。完全没有美感。睡着之前,正在播放的是皇后乐队的《败者食尘》。当然,即便是博多之子的《Everytime I Die》她也无所谓。
短暂的睡眠并没有影响梦的到来。她梦见演出顺利进行,反响热烈。问题在于,究竟该如何解读梦与现实的关联性呢?正面或者反向,秋迟完全没有头绪。
距离下午上课还有二十分钟左右。
她摘掉耳机,捋了捋头发,起身准备去洗脸。诗予已经回来。秋迟特地绕到前排,路过时瞧了一眼,见诗予睡得也香,莫名生出丝丝缕缕的安心。走到门口,迎面遇上正要进来的林月和稍后半步的夏云梦,林月轻笑着打了声招呼,相当活泼地挪开位置让秋迟先出去。她回了句“下午好”,对同样露出微笑的夏云梦点了点头。
忽地,秋迟想起诗予那话:“如果有一天你和林月也成为朋友的话,我说不定就被抛下了。”
实在莫名其妙。
她既没有和林月成为朋友的可能性,也没有抛下诗予的打算。
“我……我以前就是这样,不会说话,不懂得察言观色,所以那时候才没有朋友……对不起。一时得意忘形了……我应该多注意的。”
诗予怯生生的自白随之重新浮上心头。傻姑娘。严格来说,秋迟理解诗予的想法。她以前就有注意到,诗予会向林月学习,一言一行,如今看来恐怕是为了得到一点点类似的惹人喜爱的辉光。然而,她同样深知,林月的许多特质并不能仅仅用直白、简单的词汇形容,更像是被世界眷顾所得的偏爱,都只属于林月,其他人完全无法得到,也完全无法模仿。
傻姑娘。
秋迟决定把准备奖励给这个傻姑娘的吻追加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