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说疲惫,满足后精神的充盈所带来的感觉,更似是发酵吧。
我抓挠着自己的颈部,或者说以脑袋磨蹭自己的前掌,俯卧的姿态带来的伸展使得各种动作都很是便利。
本因汗液而缠结的绒毛,无需特意打理,放松状态下便自然地松解舒展。
湿漉漉的心绪总是与负面阴郁的情感相关联,我认为这是有趣的共识,相应的,若心境变得明快,一切也都会暖洋洋的,不再让我厌烦。
桂花那脂膏般浓郁、却也清新无害的香芬,混合着缭绕的水汽,使我的身体得到氤氲不实的抚慰。
地上的清水虽已退落,也还残留着几滩积水,借着底部的玉砖,其深度也足以容纳光线反射的错觉,我便借倒影确认着自己的面相。
无论再如何顺利、如何契合,狩猎都是对精神的一场考验。
我的眼角还生着醉态的微红,如是流下的蜡,衬得本有些发白的眼周毛发纤细秀丽。
眼眸也蒙着一层雾似的,模糊不已,碧色的胶体在闪烁的泪花下显示出奇妙的赤黄色。
虽也可能是倒影形成的偏差,但我很享受困惑时那不可思议的直觉,便也纵容了自己的恍惚。
我将注意力集中耳根,尽力唤起耷拉下来的耳朵,却只让外缘的薄层向内拍打,虽勉强地撑起了一会,却再次倒了下来。
这种有心无力的虚浮感,我其实并不陌生。也并不讨厌。
莉莉安娜总能让我精疲力尽——甚至超过了忍耐的界限,攀升抵达满足也无意义的高度——但在那之后,莉莉安娜总会抚摸我的耳朵。
她会伸出交映的绿叶,像是要将我的耳朵珍藏呵护一般,细致地描画我耳朵的轮廓。
神经当然会被挑动了。因为我爱着莉莉安娜。我同样喜欢着莉莉安娜。触电般的喜悦总让我躁意难耐。
就算模样滑稽也无所谓。
我无数次的体验表明,这是我全身心投入狩猎与爱恋的证明。这也无疑是我可贵的骄傲。
我转动脖颈,同时张开唇部。
从湿润的鼻梢滑下的曲线,沿着我的牙龈将尖齿整齐地列在唇缝中。
随着蜷起的肌肉,口鼻上方便堆起就连我也觉得有些狰狞的皮褶,直至眼眶内侧也皱在一起。还真是可怕的面相呢。
法蒂尔却总是很温和,散发着绵软的气场,后背的线条虽然深邃虬结,健壮的肌肉包裹粗实的骨骼,也不让人觉得恐怖。
星期一也很喜欢法蒂尔,那狮口拔牙的游戏,现在——现在是不在进行的。
法蒂尔早已返回我的精神,调养伸缩牙齿带来的不适。
另一方面,尽管很微弱,我也能感受到星期一的各项机能被强行停转。
我想是莉莉安娜做的。
在宫殿外的短暂相视,让我注意到星期一的气愤。以及奢那货真价实的敌意。
既然是莉莉安娜的判断,我便无需持疑。
至于奢那家伙,因为她爱我的血胜过一切,她想做什么也尽情去做吧。
虽然现在要我将血交出来有些为难,但姑且是会满足她的。
在我现露出狮子的形态后,哪怕只是倒影,我的心态也随之变得安宁。
我拍去额头飘落的桂花,用肉垫感受其表面的蜡质,像是猫儿追逐蜡烛的投影一般,细细地揉搓着。
青色的花汁流过我的指缝,酥麻的触感通过爪鞘滑向我的手掌,渐渐掌纹也融为一体。
被揉碎的花瓣,一层滑溜溜的薄膜下是纤维状的固体,本就不足的张力在我的按压下变得更为薄弱,几乎被迫刻上我指肚的造型。
我想起兔子那鲜红的脏器,那也是一般的柔软,充盈着生命的渴望。
我的尖齿仍因那口感而焦躁。咬下。突破她的围脖,固定在后脖颈处时,我的唇瓣更能清晰感受到她皮肤下的血流。
牙龈处也生起可怕的痒意。想要再次咬下。用充实的肉质填满寂寞生津的口腔,好让我的唇不再颤动。
为了撕裂、为了咬食也为了挤压,我的尖齿先于我的意识展现着我的本质。
猫科动物无疑是一种咀嚼动物。当然,犬科也相差无几。
不知为何,我忽然觉得这是充满姐姐风范的判断。
更也许,这就是我与葵的友谊为何建立在咀嚼糖果上的因由。
我不自觉地打起呼噜。觉得心神弛缓、觉得任由脑海中的明星坠降也无所谓的我,将掌中的花瓣撒向水面。
遵从着精神的引导,我在不再冷寒的玉床上沉沉睡下。
睡下……
在梦的荒原中。
奔走。蹲守在垒土的兔子洞前。
夹杂枯干草木的药味,粗糙的热风吹拂着我唇干舌燥的灵魂。
我忆起兔子柔软的皮肤,她多毛的腹部温热无比。我将从这里,撕开她的身体。
我确实以这方法得到了兔子的内在。
她曾向我奉上脖颈,接着乞求。
但那份紧凑,不得我的欢心。
也就是说,流血的部位亦有其差别
梦中的血也黏稠且炽热。从脏器的模糊边缘开始,持续地流淌着,直至我的口鼻湮没在甘甜的芳香中,直至我的喉湿润且餍足。
流血。血正在流。乞求焦灼的密吻。在红色的、饱餐的梦中。我的梦乡——
“……喂,虽然睡着了也很可爱……余可是会出手的哦……”
似乎,听到了可能陌生,也可能曾品尝的声音。
荒原辽阔,我所见的皆都一无阻碍。
在更遥远处响起的,在更深处响起的,响起的声音酥软地搔挠着我的神经。
“……现在看身体还挺结实的哦……让余来摸摸……呵呵……就当你接受了吧……”
不能见多萝西是常有的情况,鹫鸟本就是不能封禁的,她的性格也更高傲,唯有幼鼠能引起她的注意。
可法蒂尔也不在荒原中休憩。一位会在红茶中放满糖块,让茶杯浮起融化的可疑物体的狮子,她不该如此活跃。
话说。
我仍处于梦乡吗?
“……呼呼……要往耳朵吹气喽?……哎呀哎呀……很敏感呢……将手掌掩在口鼻处的模样真是乖巧啊……呵呵……”
像是得以感知她的意识,她的声息弥漫在我心底。
好痒……
轻飘飘地落在耳肉上的力道,耳道中欢窜的气流,不得体的感觉让我忽地醒悟过来。
在手臂被摆弄的瞬间,我本能地拍打向外力的源头。
半梦半醒间骤然发至筋骨的气力,更让我肩膀处的骨骼战栗不已。
当散漫的意识再次连接身体时——也就在同一个瞬间——我的手掌已然落在她的臂膊处。
在我的口中失去生命的,以魔王的身姿君临于弦月岛的玉兔,我钦心着,认定此时绝无可能胜过的存在——嗯。我其实并不知晓她的名姓。
与亲热时的兔形不同,她化作灵长形,但依稀可辨见原来的形貌。
她生而颀长,更也展现着矫健的身段,穿着一身合衬的灰蓝色西服,不过上身随意的披在橙黄色的衬衣上,松着纽扣。
分明没有肩扣,也不是坎肩的结构,西服却安稳地贴合她的肩膀,好像与这部位的空间连接在一起似的,干净也利落。
漆色的皮鞋上有一枚形状不明的金属饰物,被裤筒遮住大半,只能辨认出其饱满的弧度。材质看来是很稀少精贵的。
而在衣装下,她的面容也毫不逊色。
她烫着亚麻色的高层次短发,经过细碎的剪裁,第一眼可能会觉得杂乱,但在她轻佻神色的映衬下,显示出独到的从容。
刘海也梳向一侧,很有空气的蓬松感。
可能是近经过打理,我能嗅到发膏的气味,发顶桂色下的亮面也颇有光泽。
而在后脖颈处,单单这里蓄着及肩的长发,发尾不安般翘起,与其说邋遢,更像是特意作出的风格。
而她银白色的耳朵,则从颞区后方向上冒出来。耳根处有些染过色的杂毛。而两只尾巴又延着脑袋的轮廓向后压倒,又在长发近尾端的位置打结,以此固定发型。
我注意到她头发的内层有着陶色的挑染。
当然,她的瞳色,不,她这一对狭长的眼睛则完全符合我对啮齿动物的期待——也就是不满——呈暗红色。
无论从何种角度评判,她都是美的。
她的肉质也很鲜美,内脏带着萝卜的清甜。这倒在我意料之外。
在我拍打向她的臂膊时,她并不闪躲。
沉闷的冲击激起气浪,桂枝摇曳,窸窣的摩擦声中,她只抬手便格挡住我意识模糊时的掌击。
她柔滑地转动手腕,贴合我的手臂将我的指爪反扣在掌中。
“不管怎么看都很厉害啊,勇者的指甲。余很高兴哦。”
莫名其妙的声言让我恍然。
接着,指缝间她的手指的触感才传达至我的感知。
虽有绒毛的阻挡,那份柔软和细腻,以及常年在地下蹬腿形成的手茧都让我不耐。
我以为啮齿动物会更卑鄙,现在看来,她有着独特的品德,不能简单地用残忍或是耻辱来评判。
只见她轻抚着我的指甲,将我的手掌送向自己的唇,出神地凝视着,很快便垂眸落下轻吻。
“唔嗯……”
发出了,奇怪的声音。是我。
我的脖颈处也因此泛起一圈微妙的痒意,我尽力地吐出舌头——舔舐于我而言也是绒毛护理的重要环节,我无法否认其功效——可这一小部分的绒毛舔得再怎么柔顺,更深处的热也不能被宁息。
像是我的一部分正被她咀嚼,我因这高压而喜悦,血流遍了我。这将我流遍的血液,使她的唇鲜红而湿润。
我的指甲与她的唇纹交结。
她使我成为我——毫无疑问,这正是啮齿动物于我而言的价值。
若是为了她,我愿意摒弃一部分对啮齿动物的正见。我喜欢她。是的。我无法否认。
对不起,莉莉……
向着不知为何只是念起便问心有愧的莉莉安娜,我衷心地表达歉意。
我也从莉莉安娜身上得到过相同的痒和相同的热——难道莉莉安娜与眼前的魔王存有共性吗?我甚至产生了这样的妄想。
借着莉莉安娜的幻象,我得以回神。
我迅速抽回自己的手掌,警惕地盯着她。
她一字一顿地发出做作的笑声,接着夸张地撩开自己的刘海。
而我原来引以为傲的发,此时正压盖在我的脖颈处、几绺几绺地编织成羽状的发,也随她的动作感到——寒战?
诶……
好奇怪的感觉。
总觉得,如果太认真地面对她,会显得我很小气。
“在害羞吧?对吧?——因为余的魅力……哼哼,这也难怪,余的美,真让人苦恼啊……”
“嗯……”
“就在这时候,将余的美全部、全部都印入自己的脑海中吧!之后,彼此的立场可能会有些糟糕,但哪怕只是一瞬间,余的美若能让你恍惚,余便满足了。”
诶诶……
虽然,确实留下了美好的回忆,但与她充满脂香与营养口感的骨肉,或是黏糊糊的脏器不同,现在的她,让我觉得——觉得,很像罗兰。
啊。
原来如此。
毕竟是罗兰啊——什么的。
所以,对有着相似气质的她——对着魔王,我也理所当然会产生“毕竟是魔王啊”这样的想法。
我必须,快速地拒绝她。
“不,那个。是不会的。”
“哈、哈、哈!在逞强呢。”
“没有在逞强。”
“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借口。看来,余也要时刻更新自己的语库啊!”
“不更新也没关系。不如说……现在,有些想再不要见到你了。”
“……诶?”
我很喜欢罗兰。我认为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但如果有第二位的罗兰,我想我会尽力避免与它结识。理由有许多。
毕竟是罗兰啊。
她因我的话语而面露动摇,低着脑袋抱臂沉思。
端正的身姿真无愧于“思考是美的代行”这一理念。
顺带一提,这是美黎雅·潮心推出的某一代美学理念,不过现已被替换。
是埃弗里特向我提及的。他很怯生,因此每一句话都被表彰在第六层的墙壁上。
至于他为何会知晓此事,我也不得而知。
魔王很快便调理过来,向我展露笑靥。
“余明白了。”
“啊,应该没明白吧……”
“不。余定然明白了——你,其实感受到小杀的气息了吧?”
“……小杀?”
“诶?”
“小杀,是谁?”
“唔啊——原来,还没注意到啊……”
“不……应该是注意到的。但是,总觉得……很模糊。”
这陌生的名字,轻易撼动了我的心神。
隐藏在魔王身后的,某个存在的影射,此时正缠绕在她背后。
那晦暗、变化,甚至明灭不定的残影,几乎掠夺了我全部的自我。
我开始思考。前因不明。思考着,是何种存在,与我天生不能两立。思考如此痛苦,而她却傲慢地、狠毒地赏玩着我的困惑。实在让我不甘。但,我只能思考。我肯定,思考至少没有后果。
我被迫回归漫游的荒原,这曾被我驯服的热砂缓慢而持久地焦灼着我的兽心。
我看到,拖动的痕迹。在魔王身后,那个的短足隐藏着自己的存在。这意味着,那个也是我的猎物。
但她却不被我狩猎,享受着荒原的自由,是地下秘密的信使,一切声息都不能传达她的矫健——这样的,存在,不正屹立在我身前吧?
白兔,或某种啮齿动物。耳朵。狮子。我的宿敌——
浇筑我的金银之血诉说着沸腾的答案。
我永恒的、不灭的敌,荒原上,旷日的争端第二位的绳结。也就是杀手兔。
我不由得轻笑。
虽然狮子的轻笑总是发出呼噜噜的可爱声音。
但我第一次明确了对方的个体。小杀。虽是昵称,但也足够了。
“现在这样子,是注意到了啊。”
“嗯……杀手兔。”
“答对啦~让余来吻一个吧——呣呣呣呣——哎呀,躲开了……也是,你是主动的那一方吧?余认为你是有经验的。”
“啊,那个……应该是被动的。应该是吧。”
“哇——余可不会意外哦?怎么样?余的演技——好啦。是那个,异星的草料做的吧?她确实有那技能。剩下的……呵。”
也就是莉莉安娜。
对第一眼便认可了莉莉安娜的魔王,我更升有好感了。
虽不明白主动被动的寓意,但我想这意味着爱的形式,也与个人的性格、气质有关。
莉莉安娜那不符合低矮身长的骄矜贵气,与她无光的眸子,生来是会更主动的。
星期一那么要强,也是继承了莉莉安娜的品性吧。
因为在与魔王狩猎彼此的途中,安栀色操作着手机记录了全过程,我想我必须要向莉莉安娜予以解释。
姐姐也一定注意到了这座宫殿内的事情——话说,这座天上的宫殿很气派呢。
之后是希格妮——她的话,应该没关系。
这样看来,我确实做错了些什么。嗯。去道歉吧。
对不起。这样就能被莉莉安娜原谅了。她总是纵容我,这次也会原谅我吧。
魔王。因为是啮齿动物,我不想她与莉莉安娜、与我建立三角关系。
“……我想走了。”
“诶,不作客吗——不会这么说的啦。因为法悦——不,我们啊,姑且是魔王与勇者吧?这次邂逅,说是奇迹也不为过。”
“奇迹啊……嗯,是适合的说法。”
“对吧!那么,后会有期——余是有很多公事要处理啦,所以这座月宫是必须的,但是呢……啊,‘月宫’就是这座宫殿的名字。也可以叫‘蟾宫’哦?是化用善上流传的典故得来的……”
“我知道,那个。”
蟾兽与婵寿的故事,吃吃曾为我讲述过。
“诶,了不起……所以,很贴切吧?——总之,余暂且先将这间宫殿借给你,还有那孩子吧……啊,她来了。”
魔王轻松地走向庄严的镶钉红漆铜门,将其叩开。
夕阳的余晖初一洒落,便被一道暗夜的披风所遮盖。
而那夜的行者,一切幻想、一切背后窸窸窣窣的低语声的源头——也就是吸血鬼,化作蝙蝠的奢便冲了进来。
连魔王都有些惊讶。
奢就这么,投入我的怀抱。
也就是狮子的臂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