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作者:辻垣内智叶
更新时间:2026-01-02 0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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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49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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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王城郊外贵族私仓区。


“第三间。”海铃用蛮力扯开最后一道防护,喉咙里滚出压抑的低吼,绿眸晦暗。


另一侧,祐天寺从高窗翻下,紫发沾着灰尘,在夜风中扬起。她落地无声,拍了拍手,“空的。没有暗门,没有密室,只有发霉的谷子和馊掉的酒。”


海铃猛地转头,狼瞳死死锁住她,“祐天寺。你确定没在耍我?”


“耍你?”祐天寺抱起手臂走近,语气里压着不耐,“我冒险摸来的线索,你用不上,倒怪起我来了?谁知道你这头狼长这么大,连点气味都嗅不出?你这狗鼻子要是有用,我们何必一间间找?”


海铃龇牙不语。诅咒早已夺走她的嗅觉与味觉,监狱的狗粮与餐厅的小羊排,在她嘴里并无分别。她低头看向右爪,那里握着立希那支廉价钢笔,监狱里被她推回去的那支。


“作案现场很干净。”祐天寺靠向墙边,细数分析,“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多余脚印,迷药也是黑市随处能买的货。但按你说的,这不像是预谋,更像是临时起意,手法却又太专业。”


海铃只盯着笔,爪尖无意识划着笔杆。


“能在王城这么干净地带走人的……只剩下那些‘虫子’了。”


“虫子?”


“吸血鬼。躲在暗处靠人血活命的寄生虫。”祐天寺站直身子,从怀中掏出一枚徽章,在海铃眼前一晃,“事到如今,也没必要瞒你。我其实是吸血鬼猎人协会的人。在监狱工作只是掩护。”


海铃歪头嗤笑,狼尾不耐烦地扫过地面,“我对你的身份没兴趣。不过,居然有专门猎杀一种魔物的协会?交给佣兵公会不就好了?”


“公会?”祐天寺收回徽章,“那群人只会蛮干,骨子里塞满了对非人的偏见,见魔物就杀,恨不得赶尽杀绝。我们可不一样,除了猎杀吸血鬼,还会评定魔物危害等级、处理受害者后续安置……不过跟你说这些无用。”


祐天寺叹气,没再多解释,“协会有情报。王城附近潜伏着一支高等血族,会在血月前抓捕合适的‘祭品’,举行古老的血脉仪式。那孩子……八成被盯上了。祭品在仪式前必须完好无损。所以她现在……应该还活着。”


“祭品……吸血鬼——”海铃全身黑毛炸起,低吼自喉间迸出,粗重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左爪猛地按向胸口偏左,隔着厚密毛发,诅咒联结的锁链正剧烈震颤,冰冷而灼烫。一端紧扣她搏动的心脏,另一端……系着那个遥远而脆弱的生命。


“血月就在三天后。”祐天寺的声音将她拽回现实,“那孩子还有救。我们合作吧,你帮我杀吸血鬼,我帮你救人。”


海铃眼中的狂暴稍退,逐渐被一种晦暗取代。她举起狼爪,盯着掌心,“我真蠢……自愿戴上禁魔镣铐,让符文压制我的感知……像个听话的囚犯,待在那该死的笼子里……我没寸步不离守着她……没有全天候监视……我明明知道她那么脆弱……”


“现在愧疚有用吗?”祐天寺打断她,“继续找吧。”


海铃却恍若未闻,抱住巨大的头颅,嗓音低哑,“她变成了人类……没有爪子,没有皮毛,连生气都软糯可怜。我只是……把她变成了我想要的样子,然后以为她会自己适应。”


祐天寺皱眉,“变成人类……?”


“为什么她就不能……多爱惜自己一点?多依靠我一点?只要她说要我陪她,我哪都不去。只要她说不许走,我一步都不动……可她偏偏不懂!”海铃猛地抬头,绿瞳里翻涌着委屈与不解。


“不懂?”祐天寺终于失去了耐心,直视那双狼瞳,“‘只要你说,我就做’~听着多卑微~多深情~”她的语调浮夸,神情却冰冷,“可实际上呢?那不过是你设下的陷阱。”


海铃的狼耳倏地竖起。


“她得主动求你,必须明确地需要你,得把全部意志押在你身上,你才安心,才确信‘她离不开我’。不是吗?”


“闭嘴!”狼爪深深抠进地面。


祐天寺不退反进,“你懂爱人吗?你爱的是立希,还是只爱‘被她需要’的滋味?这不像相恋,更像是居高临下的驯养。你为她辗转反侧过吗?真的忧虑过她是否痛苦吗?还是只沉浸在自己那套深情的戏里,傲慢地认定你才是对的?”


“我让你闭嘴——!”


黑影暴起,祐天寺被重重按在砖墙上。狼爪抵住她的肩,獠牙逼至眼前,滚烫的吐息带着血腥气喷在她脸上。可祐天寺眼中仍是那片厌弃,“呵,说不过,就只会动手。”


“我有错……我能改。”海铃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字字发颤,“我能学着……用她要的方式去爱她。但是……”


爪上的力道稍松,那语气里竟透出一丝哀求,“请你……不要质疑我的感情。”


“感情啊……”祐天寺望向被狼影遮蔽的夜空,轻轻叹了口气。


死寂。良久,祐天寺缓缓举起双手,“……是我失言了。抱歉。”


海铃松开爪子,后退一步。祐天寺站起身,掸去衣上灰尘,揉了揉发疼的肩膀,苦笑,“行了,知道你爱得感天动地,只是不得要领。但现在不是告白的时候,先找到人,比什么都重要。”


海铃别过头,喉咙里滚出沉闷的呜咽。


“除了一个个翻仓库,我们也没别的办法。”祐天寺揉着额角,半开玩笑,“除非能凭空变出个追踪专家……”


海铃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胸口,方才按压的位置。眼底的混乱瞬间褪尽,只剩一片冰凉的清明,“魔力。大型仪式前的魔力轨迹。”


“什么?”祐天寺皱眉,“你认识能追踪魔力流的专家?先说好,我可没那本事——”


她忽然失声。


海铃的狼躯开始扭曲。


黑毛从根部褪色、收缩,庞大的骨架向内收拢,肌肉在月光下诡异地重塑。狼的轮廓如融蜡般坍陷,又迅速拉伸出人的形体。骨骼发出细微的爆响。


几秒后,巨狼消失了。


原地立着一个女人。


黑发披肩,眉眼冷峻,凝着化不开的阴郁。月光照在她裸露的手臂上,从小臂到脖颈,皮肤蜿蜒着黑色的狼形纹路,在夜色里泛着幽暗的光。


祐天寺倒抽一口气。


“……八幡海铃!?”


“不。”海铃缓缓摇头,声音平静,“八幡海铃早就死了。站在这里的,是怪物 Timoris。”


“保持狼形,承受诅咒,纵使骨头疯长,血液沸腾,灵魂被兽魂撕扯,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痛苦,却有意义。那是我仅剩的……活着的实感。”


祐天寺皱起眉,“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曾经太‘完整’了。”海铃抬起手臂,让诅咒的烙印完全显露,“这具为战斗而生的身体,完整到不会受伤,不需要感受,甚至不需要思考。我可以一拳击碎城墙,一剑斩落飞龙,一个魔法平息暴乱……一切太容易了。容易到让我忘了,活着原来还需要自我意志。”


她眼里一片空洞。


“立希看穿了。她说这空壳只是在等待死亡。她说对了。我确实在等,等某个强大的外力来终结我,因为我自己,连拒绝活着的力气都没有。”


“活下去需要什么理由?”祐天寺忍不住反问,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海铃低头看着自己的人形手掌,眼中满是厌恶,“这具完整、强大、麻木的身体……才是我的耻辱。它证明我曾经多么懦弱,懦弱到连感受痛苦,都需要靠诅咒来赋予。”


祐天寺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声短促的讽笑,“只能靠伤害自己来确认存在……你可真是个彻底的受虐狂。”


海铃不再回应。她单膝跪地,手掌贴上冰冷的地面,闭眼。曾被阻断的魔力如洪流决堤,奔涌而出,沿着地表辐射成网,极速扫过每一寸土地。


大部分轨迹散乱微弱。唯有一处,城西北方向,几缕被刻意遮掩的暗红色轨迹,新鲜、浓稠,充满恶意,正朝城墙外的荒野汇去。


“找到了。”海铃睁眼,毫不犹豫开始变形。骨骼爆响,黑毛疯长,三秒后巨狼重现。她低吼一声,阴沉地催促,“跟上。”


祐天寺望着那道扎进黑暗的狼影,低声自语,“……协会档案里可没写,佣兵公会的八幡海铃,竟是这样的怪物。”


寒风卷过荒野。她深吸一口气,提步追去。




————看看小立希又倒霉被谁抓了去呢————




阴湿的石壁上刻满禁魔符文,空气里渗着铁锈与陈年血垢的气味。


立希蜷缩在角落,抱着双膝。腕上的镣铐沉重冰凉,随着动作发出细碎轻响。她艰难地抬手,借着走廊幽微的火光,打量这个囚笼。


“哈……这算是对我的惩罚吗?”她苦笑着,声音在石壁间微弱回荡。双手颓然垂落,镣铐相撞,发出空洞的声响,“我眼睁睁看着海铃被带走、被关押……所以也遭了报应。”喃喃自语里没有愤怒,也无怨恨,只余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说不清的涩意。


“海铃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她将脸埋进膝盖,衣料沾上潮湿的寒意,“以她的性子……大概闹够了就会自己逃掉了吧……”


沉默。只有远处渗水的声音,滴答,滴答。


“虽说她是自作自受……傲慢地沉溺在自我感动里。但若不是亲身经历过……我又怎能真正明白……她被裹挟、被他人的期许剥夺意志的痛苦?”被冻得发抖,她呼出一口白气,“被剥夺?不……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从未被人赋予过‘自己做选择’的权利?”


——你只是在模仿,在拙劣地扮演“人类”!你不过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没有灵魂,没有感情!


记忆中那句话,再度回响。立希闭上眼,仿佛又看见那一刻海铃骤然阴沉的脸。那不是被揭穿的愤怒,也非被理解的兴奋,而是某种更深、更暗的东西。


那一瞬间,她其实看见了。


漠然的面具之下,毫无遮掩的慌乱无措,甚至……一丝委屈。


“所以,才放心不下那家伙啊……”


脚步声忽然从走廊深处传来。立希瞬间绷紧身体,尽管这具人类之躯毫无反抗之力,她还是本能地弓起背,龇牙做出威吓姿态。


“哦?醒着呢。”


来人褪下厚重斗篷,露出一身繁复华贵的暗红礼服。苍白俊美的面孔符合所有对吸血鬼的想象,而那双蛇一般的猩红眼瞳,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感觉如何?”他走近牢笼,俯身轻嗅,“喜欢你的新家吗,小家伙?”


立希别过脸,一言不发。


“呵,还挺倔。”吸血鬼轻笑,指尖划过铁栏,“虽然不知是如何做到的……但你身上的一切,我都嗅得清清楚楚。繁复术法篡改过的痕迹。外表虽是人类,内里却是被强行压制的狼族血脉。这种矛盾的味道……有趣至极。”


立希猛地抬眼,下意识地,耳根轻颤。即便没了狼耳,身体的本能还在。


“那个把你变成人类的怪物,对你可真是执着。”吸血鬼继续玩味地品鉴着,赤瞳中闪烁着愉悦的光,“我甚至能透过你,嗅到她残留的情感。焦虑、偏执、足以焚尽理智的占有欲。还有……一种很可笑的、无谓的奢望。”


“你到底想干什么?”立希嘶声打断,眼里敌意不退,“绑架我是为了针对她,还是针对我?”


“绑架?”吸血鬼轻笑着摇头,微微前倾,姿态优雅得像在品评艺术品,“不,我只是在探寻人间的珍馐。就像那个怪物,用扭曲的占有欲去豢养她所渴望的。而我,只负责享用成熟的美味。很完美的流程,不是吗?”


“把人当食物,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立希狠狠瞪他,“你这家伙……太恶劣了!”


“恶劣?”吸血鬼俯下身,隔着铁栏与她平视,眼中满是讥讽,“可我对你的欣赏,与你何干?正如你对我、对那个怪物的厌恶,又与我们何干?”


“什……么?”


他摊开苍白的手,声音轻柔却令人毛骨悚然,“你们总爱搬出秩序与规则,将我们判作恶徒。可那所谓的秩序,不过是弱者抱团取暖、压抑本性的虚幻条约罢了。说到底,你也不过是站在自己认定的道德高地上,指责一切你想指责的罢了。”


立希咬紧下唇,没有回答。


“呵。”吸血鬼瞥了她一眼,直起身,随意抚平袖口,“至少我们对自己的欲求坦诚,并且付诸行动。而你,除了空谈道理,什么也做不到。从被唾弃的狼人变成受尽祝福的人类,让另一人承受所有代价,却还摆出一副她欠了你的模样……真是令人作呕。”


立希的瞳孔骤然一缩,“代价……什么代价?”


“哦?”吸血鬼挑眉,压低的声音里透着愉悦,“那家伙连这都没告诉你?你该不会以为,改变肉体性质的魔法不需要代价吧?还是说……你宁愿自我欺骗,沉溺不悟?”


另一只吸血鬼自阴影中现身,垂首请示,“大公,血祭仪式已准备就绪,恭请您亲临检视。”


被唤作大公的吸血鬼缓缓站直。他最后看了立希一眼,眼神已失去兴致,像在看一块即将端上桌的盘中餐,“话,说得多了。我又何必与食物较真?灵魂再如何陈腐,只要血液仍新鲜温热、入口甘醇……不就已经足够了吗?”


“等等!”立希猛地扑向铁栏,镣铐哗啦乱响,扯得手腕生疼,“代价到底是什么!说清楚啊!”


脚步声未停,渐行,渐远。


“喂——!”


地牢重归死寂。只有她的喘息,在石壁间孤独回荡。立希瘫坐在地,将脸深深埋入掌心。指缝间漏出破碎的哽咽。


“笨蛋……”她咬着牙,声音颤抖,“别总是什么都不说……自顾自行动啊……嘴上说着要我命令你,可到头来,你根本就没听过我的命令啊……”


“……你听从的,从来都只是你想听的命令罢了……”


远处传来凄厉的惨叫。不知是哪个祭品,提前遭受了毒手。人类的哀嚎混杂着血腥味,从通风口渗进来。


立希浑身一僵。这具人类的身体……如此敏感。恐惧如此真切,恶心如此鲜明,可偏偏……又如此无力。


她仰起脸,天花板的石隙间,渗入一缕血色月光。不祥的红,像某种命运的预示。立希望着那抹光,低声呢喃。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又似一声穿过牢笼的呼唤。


“把我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倒是给我好好负起责任啊,海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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