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映亮了石砌狱门,渗着森森寒意。沉重的铁门半开,几名佣兵粗暴推着一头巨狼。狼人的体型远超同类,昏光里,暗色皮毛蓄着近乎诅咒的不祥。四肢扣着符文重铐,步履却不见踉跄,反倒透着几分悠闲从容。
“快走!你这怪物!”疤脸佣兵狠狠踹向她的腿弯,却像踢中了钢板,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海铃缓缓转过头,兽瞳懒洋洋地瞥向他。只一眼,便让佣兵到了嘴边的恶毒咒骂瞬间僵在喉间。
“各位在这儿吵什么呢~?”轻佻婉转的嗓音插了进来。
众人转头,看见一位紫发高挑女子倚墙而立,抱臂轻笑。她的目光扫过场内,最终定格在海铃身上。
“祐天寺!”佣兵领队如见救星,指着海铃尖声控诉,“就是这畜生!带着狼人同伙搅得王城鸡犬不宁,如今还敢大摇大摆现身!你非得好好审讯她,让她给王城一个交代!”
“好啦好啦~”祐天寺含笑打断,挥手示意,“嫌犯既已押到,各位的任务就完成了。辛苦啦~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这里交给我就好~”
佣兵们面面相觑,悻悻地瞪了海铃几眼,骂骂咧咧地离去了。
寂静重新吞没了走廊。祐天寺没取刑具,也没拿记录板,只是抱臂打量了半晌,突然憋出一句,“你……都不穿衣服的吗?”
“毕竟我的身体还算好看?”海铃的狼耳一抖,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覆满厚毛的身躯,满意地甩了甩蓬松的尾巴,语气理所当然,“兽人的皮毛,不就是衣服?还需要额外穿些什么?”
伪装人类多年的猫兽人祐天寺,心里一哽。
这是哪里来的兽人暴露狂?!
“佣兵公会对你又怕又恨。”她迅速移开视线,回归正题。
海铃低笑,“恐惧与憎恨,向来如影随形。不是吗,祐天寺小姐?”
“接下来该审讯了。”祐天寺皱眉轻叹,“那些佣兵看不出来,但我清楚,你只是假装被捕。真想杀了他们,易如反掌。”
“我被抓来,原因从来不在他们。”海铃摇摇头,神情依旧松弛,“没必要对无辜者动手。”
祐天寺一脸无语,“……需要我夸你还怪好心的吗?总之你不想说,我也没办法。但流程总得走完。不如就当陪我聊聊天,你有什么想说的随便讲。我也好随便编点内容,应付差事。”
海铃歪头,镣铐轻响,绿瞳里闪过愉悦,“我喜欢明白事理的人。‘审讯’这个词,太冷太无趣,我不喜欢。但若你愿听我分享我的快乐,我很乐意。就比如……一顿美妙的晚餐?”
“晚餐?”
“是啊。”海铃尾巴轻摆,狼脸上浮现出怪异的陶醉,“昨天,我和立希在城南那家小酒馆。我点了一份七分熟的烤小羊排,浇上浓郁的黑胡椒蘑菇酱……立希还在气头上,只要了碗热牛奶,坐在我对面,板着她那可爱的小脸,死死盯着我……”
“……啊?”祐天寺摸不着头脑。
“呵呵……”海铃低笑,呼吸微促,绿瞳燃着兴奋,“周围人的眼神……从惊讶到恐惧,再到偷偷摸摸跑去报信求救……真是美味的佐餐戏剧。立希明明看到了,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命令我不准反抗,看着我被人按倒在地。”
祐天寺揉了揉眉心。
“你能想象吗?她那专注又冰冷的命令眼神……仿佛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如何处置我这一件事。被她牢牢掌控,被她一人所驱使……简直太迷人了,让我浑身发烫。”
“所以,你就为了体验这种迷幻感,心甘情愿被抓进来?”祐天寺抬眸,翻了翻桌上的指控文件,“外面都说你杀了八幡海铃,掀起了狼人叛乱。”
海铃瞥了眼文件,无所谓地耸耸肩,打了个哈欠,满脸戏谑,“杀了八幡海铃?有趣的指控。预言说八幡海铃会因幼狼而终结。我可不是幼狼。他们找错狼了。至于叛乱?我更没兴趣参与。”
“我想也是。你纯粹得让人不忍直视。”祐天寺抱臂,面露困惑,“你眼里就只剩下那个叫立希的孩子?那孩子哪来这么大魅力?”
“纯粹?或许吧。” 海铃咧开狼吻,獠牙外露,眼神是疯狂的柔和,“遇到立希之前,我就像一具失心的行尸走肉,感受不到活着的意义。是立希的出现,终结了我的麻木。她的愤怒,她的命令,她的注视……于我而言,都是无比珍贵的馈赠。我爱她,好爱好爱……”
“可那孩子,只是希望你被绳之以法,稍微正常些吧?”祐天寺毫不留情地拆穿,“估计你也不是真疯,只是压抑太久,借着什么由头,想放飞一会儿。反正你实力强悍,根本不会有危险,她便由着你胡闹,等你自己冷静下来。”
海铃的耳朵耷拉下来,失落地低头,“你也觉得我是在玩啊……”
“伤害自己,你或许无所谓。但被你强行拽进闹剧的人,会很辛苦。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这种仅仅为了引起注意而制造的麻烦。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足够的耐心,一直追着你,甘愿被你折腾。”
海铃耳朵动了动,没说话。
祐天寺郑重开口,似说给她,也似说给过去,“总走在危险边缘,看似伤的是自己,其实伤得更深的,是关心你、或被你卷入的人。害死自己无妨。但既然与他人命运纠缠,就要多为对方考虑。否则,等哪一天,对方累了、追不上你了,放弃你的时候,你就该哭了。”
海铃无所谓地甩甩头,“放弃?只要我足够强,大不了叼着立希一起向前就好。这世上,没什么能阻止我们在一起。”
这时,卫兵端来一个破旧食盘,上面堆着专为侮辱兽人准备的粗糙狗粮。
“哦?审讯还管饭啊。”海铃兴致勃勃地凑近。
祐天寺瞥了一眼,挥手示意卫兵退下。海铃低头嗅了嗅,若无其事地吃起来,甚至吃得津津有味。
“我会提交报告,对你的审判,明天大概就会有结果。虽然你根本不在乎吧。”
祐天寺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
牢笼里,海铃吞咽着食物,幽绿的瞳孔转向她离开的方向,闪过一丝探究,“祐天寺……?没听过的名字。实力不俗,眼力毒辣,却甘愿待在这种地方看监狱?游离在佣兵公会之外,也不像是对王城有什么归属感……她在暗中观察什么吗?”
她摇摇头,轻笑咽下最后一块狗粮,舔了舔嘴角,眼底的探究褪去,重新被对某人的执念填满,“啊啊,老毛病犯了。这可不好,这不是我需要思考的问题了。现在最重要的,只有独属于我的立希啊……”
月光透过高窗铁栏,万籁俱寂。一道纤细黑影翻过外墙,潜行至海铃牢前。立希掀开兜帽,紫眸警惕地扫视四周后,看向牢笼深处。
“立希!你终于来了!”海铃猛地站起,重铐铮鸣,巨大的身躯撞向铁栏,符文疯狂闪烁,金属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绿瞳死死锁住立希。
“啧。”立希毫不掩饰她的焦躁与厌恶。
海铃并不恼,握住铁栏的肌肉贲张,狼爪下的铁杆竟开始弯曲,“我好想你,这些玩具根本关不住我。我们走,去只有我们的地方……”
“停下!”立希厉喝,上前按住她的巨爪。
海铃的动作瞬间僵住,力量如潮水般褪去。她低下头,狼吻几乎碰到立希额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对方脸颊,绿瞳里满是不解与委屈,像被呵斥的大狗,“立希……?”
“我不是来带你越狱的。”立希收回手,指尖残留着皮毛的粗糙与那之下的可怕力量。她压下心头颤意,从斗篷内袋掏出纸笔,从栏缝塞了进去,“写。”
“写什么?”
“八幡海铃的遗书。”立希别开视线,声音冷淡,“写她因无法承受过错而自杀,向被伤害污蔑的狼人忏悔,承认所有骚乱皆因她偏执追寻预言而起,与狼人无关,还狼人以公正。”
牢笼内一片死寂。
海铃喉咙里滚出低沉的笑意,把笔推了回去,“不写。”
“为什么?!”立希猛地抬头,怒火迸溅,“这是你欠我们的!也是你作为八幡海铃最后该做的事!”
“很抱歉,立希。”海铃缓缓趴伏下来,视线与她齐平,歪着头,一脸无辜,声音温柔却渗着冰冷的偏执,“八幡海铃已经死了。现在的我是Timoris,是恐惧的化身,是因你而存在的怪物。我怎能用已死之人的名义,续写与我无关的东西?”
“你开什么玩笑!你当然是海铃!”
“呵呵……谁知道呢?”海铃低笑,声音放柔,似在蛊惑,“你我都是被八幡海铃诅咒的可怜之人。放弃过往吧,立希。你已和狼人族群无关,为了她们伤害我们的感情,多不好。”
“谁跟你有感情——!”
“你的声音在抖,立希。”海铃打断,绿瞳深深望进她眼里,“你很清楚,你的世界只剩我了。没人比我更懂你,更理解你的实质。”
她往前凑了凑,气息拂过立希震惊愤怒的脸颊,“就算我写了,王国会信吗?佣兵公会只需要宣泄仇恨的对象和维持秩序的理由。一纸遗书改变不了任何事。”
“难道就什么都不做?”立希咬紧下唇,指节发白。
“你可以选择……为我做点什么?”海铃的瞳孔倏然亮起,伸出爪子,轻柔至极地用毛茸茸的爪背蹭过她的脸颊,“比如命令我逃走,逃到谁都不会找到的地方。或者命令我保护狼人族群,杀死一切胆敢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敌人。一切听凭你的吩咐。”
粗砺的暖意与野性气息一同传来,这本是狼人同族间最寻常表达友善的方式。立希却像被烫伤般猛地后退,满脸通红地低喝,“你……别碰我!”
“为什么?”海铃尾巴轻摆,语气天真又残忍,“立希现在是人类了,这么温暖,这么柔软……让我碰碰嘛。我弄丢了你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让你这么不习惯,这么不安……”
立希身体一僵,手下意识探向背后,那里空空如也。她攥紧拳,“闭嘴!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不知道怎么让你安心,立希。”海铃忽然低声说道,巨大的狼首抵在铁栏上,绿瞳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声音嘶哑而虔诚,“我连自己心里的空洞都填不满……但如果你不安、生气,就请惩戒我吧。伤害我、责备我都可以,只有你的反应,能让我感觉到我的存在。”
“我……爱你。”
立希看着这头强大却俯首乞求伤害的怪物,寒意与烦躁绞在心头,“疯子……不可理喻!你就在这里烂掉吧!”
她一把抓回纸笔,声音发颤,不再看海铃那被遗弃般的眼神,转身疾步没入阴影。
“立希……”海铃没有追,只是痴痴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巨爪徒劳地伸出栏杆又缓缓落下,喉咙里溢出满足又失落的叹息。
……
立希走在偏僻的夜路上,风灌进颈间。没有皮毛,也没有能调节感知的狼耳,只有人类皮肤传来陌生的凉意。她下意识想蜷缩身子,却只觉别扭。抬手撩开被吹乱的长发,触到的是光滑的人类耳朵,而非毛茸茸的耳廓。
真希姐现在到哪了?姐姐和族人应该正在前往暗黑都市的荒野中跋涉吧。风里还会不会有熟悉的气味?守夜时,姐姐会不会也抬头看这片星空?
立希用力闭了闭眼,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这具身体轻盈却无力,光滑却赤裸。背后空荡荡得令人心慌,以前紧张时总会摸摸尾巴,现在已经做不到了。
都是因为那个疯子。
立希吸了口冷风,压下她的愤怒与怨恨。海铃根本不在乎,甚至可能更兴奋。她得保持冷静,必须冷静思考。
可是,该怎么办?遗书的路被堵死了。公会视海铃为敌,狼人族群已经远迁。她孤身一人,顶着这副陌生的身体,连该找谁求助都不知道。
“也许可以潜入公会档案室?或者找姐姐以前的人脉?不行,驱逐令之后没人会信我。贸然出现只会害了他们。”
焦虑蔓延,她从未如此孤立。不是被留下的孤独,而是被丢进完全陌生的、他人制定的规则里,连手脚都不知如何安放的茫然。
“冷静……必须冷静。总会有办法的……不能乱……”她自我鼓励着,加快脚步想甩开思绪。风更冷了,裹紧斗篷也挡不住,寒意仿佛从整个世界渗进来。
一道披着厚重斗篷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路中央,挡住去路。
“谁?!”立希猛地停步。即便失去了狼族的感官,某种本能仍在嘶声警报。她后撤半步,背脊绷紧。
斗篷人缓缓抬头。兜帽阴影下,一道目光滑过她全身,带着赤裸的玩味。
“异常甜美的气息……”沙哑怪异的声音响起,“这血的芬芳……真是罕见……”
寒意顺着脊骨窜上,立希本能地摆出狼族的防御姿态。可这具人类的躯体笨拙而迟缓,连出口的质问,都因这陌生的腔调而显得外强中干,“你这家伙……是什么人!?什么血……你想做什么?!”
没有回答。
黑影倏然迫近。一只黑手套死死捂住她的口鼻,另一只手同时按上她的颈侧。剧烈的麻痹感如潮水般席卷,力量瞬间被抽空。她甚至来不及恐惧,意识便迅速沉入黑暗。
“……如此珍品竟无人看护……就别怪我代为收下了。”
“你……到底……”残存的音节碎在喉间,她软软倒下,被对方轻而易举扛上肩头。
斗篷人身影一晃,融入夜色,消失无踪。夜风拂过空旷的街道,只有一支廉价钢笔从她袖口滑落,无声滚进路边的杂草丛里。
……
第二日,烈日当头。行刑广场人声鼎沸。
海铃被锁在石台中央,垂着狼首,对周围的咒骂置若罔闻。幽绿的瞳孔里只有漠然。这些刑具、刽子手、沸腾的恶意,连她的皮毛都伤不了。她留在这里,不过是一场即兴演出,观众只有立希一人。
公会代理首领展开羊皮卷,声音洪亮,“狼人 Timoris!你背叛海铃大人对狼人的信任,弑杀其躯,亵渎遗骸,掀起叛乱,调戏人类少女,煽动恐慌,罪证确凿……”
听到“调戏少女”,海铃耳朵倏地一竖。
“还真让祐天寺编出一条像样的罪名。”她低声嗤笑。
代理首领的宣判接近尾声,握卷的手微微发颤,“海铃大人曾一次次守护此城,为公会、为民众付出了一切!我们绝不容许你这恶徒逍遥法外!必须给海铃大人一个交代!”
他忽然抬高声音,近乎嘶喊,“我们……永远不会忘记您的牺牲!海铃大人——!”
“海铃大人……!”台下立刻有人跟着哭喊。
“是她救了东街那场大火……”
“我孩子的命是她从魔兽爪下抢回来的……”
妇女掩面而泣,老人垂首低喃,青年举拳呐喊,行刑广场在顷刻间化为一片哀恸与愤慨交织的追悼会。
“啧。”
一声低沉狼嗥压过了所有喧嚣。海铃缓缓抬起头。绿瞳里不再是漠然,而是某种被触犯的厌烦。
“牺牲?海铃大人?”她像是被气笑了,面容狰狞,“她活着的时候,你们当她是好用的工具。趁手时赞她、捧她,把最脏最累的活丢给她。一旦不合心意,民众的抱怨、公会的压力、冠冕堂皇的大义,全成了惩戒她的理由。”
“你们几时问过她在想什么?几时在意过她会不会疼、会不会累?”
代理首领脸色一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趁手的工具丢了、坏了,如今倒哭得情真意切。”海铃向前一步,锁链铮铮作响,“你们在哀嚎什么?不过是在哭你们自己,哭再没人挡在前头替你们流血卖命,哭那个从此一去不返、安稳无忧的日子罢了。”
“住口……!”代理首领声音发颤,“佣兵成为武器,是为让更多人不必成为武器!这是牺牲……是荣耀!”
“荣耀?不过是为了多数牺牲少数。”她歪着头,“可八幡海铃从没想过这些。她只是恰巧有点能力,又恰巧不懂得拒绝。”
“闭嘴!我不允许你诋毁海铃大人!她是不一样的……”
海铃冷漠地打断他,“她把你们的期望错当成自己的使命,把自己活成了你们想要的形状。在她眼里,人心是多余的。她自己也从来不是人。所以能轻易舍弃自己,也能毫不犹豫地舍弃你们。”
“住口!住口!你这颠倒黑白的怪物!”代理首领崩溃般嘶吼,额角青筋暴起,猛地挥袖,“无需再审!当众宣判——死刑!即刻行刑!此乃众望所归!”
“哦?”
几声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响起,特制镣铐崩碎四溅。海铃舒展身躯,随意抖了抖一身漆黑的毛发,偏过头,颈椎发出轻微的、令人心悸的脆响。
卫兵骇然后退,有人兵器脱手。民众的哭声停了,呐喊停了,连呼吸都屏住了。广场陷入死寂。
海铃没看任何人,只望向代理首领,狼吻微启,语气平静而礼貌,“没有调查,没有反思,只有一场自娱自乐的审判。我看不到任何值得停留的理由。请容我先行离开。”
没等他回答,她转身迈步。所过之处,人群如潮水分开,无人敢拦。
就在这时,天际传来尖锐唳鸣。巨大的阴影骤然笼罩广场。
“是骏鹰!还有蝎尾狮!怪物进城了!”
数头飞行魔兽俯冲而下,利爪与毒尾闪着寒光,直扑慌乱的人群。卫兵仓促拔刀,但根本来不及。一头骏鹰已盯上摔倒在地的妇人,利爪撕裂空气。
“唉。”
一声极轻的叹息。
“终究……还是会有这种无用的感情。”
海铃动了。她侧身探爪,旁边吓呆的佣兵腰间佩剑已然出鞘,落入她覆满黑毛的巨掌。
下一瞬,她巨大的身躯腾空而起,迎着俯冲的骏鹰逆袭而上。剑划出一道冰冷、精准的弧光。
“噗嗤——”
鲜血在空中绽开。骏鹰厉啸戛然而止,轰然坠落。
海铃没有停顿,如鬼魅般在混乱中穿梭。每一次挥剑,每一次爪撕,都精准夺走一头魔兽的性命。没有咆哮,没有多余动作,只有千锤百炼的杀戮效率。
几个呼吸间,所有肆虐的魔兽化为尸体。
广场再度陷入死寂。
所有目光钉着中央那头缓缓收势的巨狼。她垂下染血的剑,随意一甩,血珠溅落石板,而后走到仍呆滞的佣兵面前,将擦净的剑柄递了回去。
公会众人呼吸粗重。那战斗的身姿,那危难中爆发的绝对实力,那精准到近乎艺术的剑技。哪怕由狼爪使出,他们也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为什么……”有人喃喃出声,声音嘶哑,“海铃……大人……?”
代理首领嘴唇翕动,没有发出命令。他只是看着海铃,眼神剧烈翻涌,藏着震惊、茫然、了悟,还有一丝深藏的痛楚。他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像在试探,又像某种复杂的示好,“或许……我们可以再谈谈?”
海铃没有看他,巨大的身影向后一纵,几个起落,彻底消失在街角阴影中。
无人阻拦。
广场上,只余死去的魔兽,惊魂未定的人群,和一片沉重难言的死寂。
————只是热身运动过后的分割线————
海铃落在僻静的巷子里,展开魔法感知,向整个王城辐射开去。
没有。
再扩大范围,更仔细地搜寻。
还是没有。
一丝慌乱攥住她的心脏。立希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自己走远。
“被抓走了?”她低吼着焦躁踱步,“究竟是什么人!竟敢碰我的立希!”
如果是以前……如果是八幡海铃,只需一句话,公会庞大的情报网络就会为她全速运转。可现在,她是狼人 Timoris,是通缉犯,是怪物。
挨家挨户找?太慢了!每多等一秒,立希就多一分危险。无力感催生暴戾,灼烧她的理智。她猛地抬头,幽绿的兽瞳死死锁定一个方向——佣兵公会总部。
几分钟前,她还崩断镣铐,睥睨众人,将八幡海铃这个身份踩在脚下。而现在,为了立希,那点可笑的自尊和原则,又算得了什么?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巨大的狼影逆光堵住门口。窒息的压迫感涌入大厅,空气凝固。佣兵几乎本能地拔剑,剑尖齐齐指向不速之客。
代理首领按着剑柄上前,在数步外停下,声音努力保持平静,“狼人Timoris。你回来,是想认罪伏法?还是……终于愿意解释,你和八幡海铃,究竟是何关系?”
海铃没有回答。她走到任务发布台前,把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和一张纸拍在桌上。钱袋里是纯度极高的特许金锭,属于八幡海铃私人金库的印记清晰可见。纸上,是工整冷峻、熟悉到令人心悸的笔迹。
【寻人:椎名立希。特征:身高156,黑发紫眸,人类女性,眼角有泪痣。重酬。】
大厅安静下来。代理首领松开剑柄,拾起了那张纸。他闭目片刻,再睁开时,声音沉缓而艰涩,“公会有公会的规矩,Timoris。你引发的骚乱尚未平息,对狼人的讨伐令也未撤销。在澄清你与这些事件的关联之前……公会不能以官方身份,接受你的委托。”
海铃的耐心早已在恐惧中燃烧殆尽。
“不能接?”喉间淬出低吼,眼底残存的理智被暴戾的猩红彻底吞噬。巨爪抬起,爪尖寒光闪烁,恐怖的威压轰然炸开。近处几个佣兵脸色煞白,长剑“哐当”坠地。
“别拦着我!立希在等我!谁都不能把她从我身边夺走!”
“哎呀呀~这是谈崩了?”轻佻的声音从侧廊传来。祐天寺倚在阴影里,笑吟吟地踱步而出,“公会规矩是多,代理首领也是照规章办事,大家都不容易~”她走到台边,拿起那张委托,对海铃眨了眨眼,“不过呢,公会不接,不代表……没人能接,对吧?”
“这份委托,我以个人名义接了。正好我对敢在王城绑人的家伙,也挺好奇的。怎么样,Timoris?赏个脸,让我也掺和一下?”
海铃瞳孔骤缩,她竟丝毫未曾察觉祐天寺的接近。这是无声的警告,更是实力的宣告。她死死盯着对方数秒,眼中翻腾的暴戾缓缓退去,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焦躁。
“……走。”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抬起的狼爪缓缓放下。
祐天寺满意地扬起嘴角,朝代理首领随意地挥了挥手,语调轻巧却意味深长,“那么,这里的残局就辛苦您收拾啦,接任的首·领·大·人~”
说完,她转身向外走去。海铃稍一迟疑,便迈步跟上。一人一狼,一前一后,消失在门廊之外。
大厅陷入漫长的死寂。代理首领久久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最终,所有未曾出口的话语,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