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松灯惴惴不安地跟在校长米勒娃·麦格身后，沿着宽大的楼梯往上爬。间或有几级会陷下去的魔法楼梯，都被麦格教授提前辨别出来、沉稳地迈过。立希曾讲过她爷爷在霍格沃茨上学时，被麦格教授抓到对同学施恶咒而被关禁闭的故事——换而言之，除了画里的肖像和性格各异的幽灵，麦格教授是如今最了解霍格沃茨的人。

哪怕她在学校执教了半个多世纪，也没见过私自把钢琴搬到礼堂去演奏的学生吧？灯瞄着旁边的祥子，祈祷一会儿不要被骂得太厉害。

不，如果是训诫倒还好，可别给格兰芬多扣分。自灯入学以来，格兰芬多就没获得过学院杯，因为总有些学生敢于直面校规的桎梏。灯循规蹈矩地生活着，既没有被扣过分数，也很少为学院挣来什么（不算一年级那次内部霸凌的功过相抵的话）。

三人爬了一层又一层楼，终于在很高的地方停下脚步。这条走廊十分陌生，且空无一人。连肖像画和盔甲的数量都变少了，走几十米只能看见寥寥几扇木门。

麦格教授在尽头的一只石头怪兽面前停下了。灯险些没收住脚步，还好被祥子拽了一把，才免于撞到校长身上。

麦格教授没有注意身后的小小骚动，对石兽念道：“唐克斯。”

灯猜想这是个口令，就如同要对胖夫人讲出定期轮换的指定词汇，才能被放进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一样。石兽的反应印证了她的猜想：它跳到一旁，露出身后逐渐裂开的墙壁。一道螺旋楼梯降下来，出现在灰白色墙壁的内部。

楼梯通往圆形的校长办公室。这是一间很大的屋子，灯走进去后首先注意到的，是错落着挂在墙上的一幅幅肖像。画里的人要么倚在边框上低头沉睡，要么饶有兴味地看着被带进来的两个女孩。

正中间的那位老者有长长的银白须发，蓝色瞳孔浅得发亮。

祥子小声惊呼：“阿不思·邓布利多！他们都是历代的霍格沃茨校长。”

麦格教授抬了抬手，在书桌外侧变出两张细长腿的高背椅子来：“坐下吧。你的魔法史学得不错，这是个值得称道的习惯，丰川小姐。”

“谢谢您，那些过往有它们独特的魅力。”

“那你应该也看过霍格沃茨的历史了？”

灯不明白为什么麦格教授突然和祥子聊了起来，但这让她联想到刚才的口令：“唐克斯”这个名字在《霍格沃茨战役》里出现过。她才把这本书读了一小半，所以想不起来更多记载了。

“只有创始和近几个世纪。这座城堡的历史就像魔法本身一样悠久，”祥子微微鞠躬，“我明白拉着灯同学在礼堂唱歌的事是没有先例的，对于造成的困扰，我表示十分抱歉。”

麦格教授摘下帽子的手停在半空，紧绷的五官一下子舒张开来：“啊，孩子们！我想一定是我平时的严肃造成误会了。不，我叫你们来不是为了责罚两个喜爱音乐的学生。”

灯松了口气，祥子尴尬地摸了摸头发。

一只白瓷的茶壶晃晃悠悠地飘过来，在几人面前的茶杯中斟满了红茶。

“带你们来校长办公室是为了防止提前走漏消息，总有不安分的学生伸长了耳朵想从我这里听到今年的安排。你们知道三强争霸赛吗？”

三所学校学生代表互相比拼的大型魔法赛事，它大名鼎鼎到连灯也知道。传奇的哈利·波特就曾代表霍格沃茨出战并取胜呢。可惜由于种种事故，在哈利·波特那届后再未举办过。

祥子很快反应过来：“难道——”

“很可惜，”麦格教授摇摇头，“它的复活遥遥无期。但师生们都很欢迎赛事之余的圣诞舞会，我决定把它保留下来。不同魔法学校之间需要交流，霍格沃茨的四个学院也一样。我希望能通过一起欢度节日、尽情唱跳，来促进学生们的情谊。”

画框里的一位女士插嘴道：“我还活着的时候，就觉得学院间的偏见太严重了。斯莱特林的人通常拒绝和赫奇帕奇学生交朋友，这是什么道理？”

另一位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巫师反驳：“你们对斯莱特林学生也一样。”

“谢谢你们的现身说法，戴丽丝、菲尼亚斯。”麦格严厉地说，让两位老校长识趣地停止了争执。

灯觉得这个小插曲比麦格教授的叙述生动多了。

麦格教授指着不远处的柜子，最上层摆着顶破破烂烂的尖顶巫师帽：“有集体荣誉感固然是好事，但分院帽不代表一切。比如高松小姐，我很高兴你一年级遇到那种事后，仍然挂心格兰芬多的荣誉，并积极和其他学院的人交朋友。”

麦格教授曾是格兰芬多的院长，所以灯并不对她的口吻感到奇怪，但她的后半句话让灯红了脸。

“椎名小姐半夜约人决斗那次，你事先劝阻过她会给学院扣分吧。如果不是有明事理的学生在，我会给格兰芬多扣更多。”

“我——谢谢。”灯诚惶诚恐。能让公正、严厉和温柔同时从身上散发出来，麦格教授恐怕是独一份。

“说句实话，丰川小姐刚才抢着揽下责任的表现像极了格兰芬多，可惜不是。”麦格教授笑眯眯地看着祥子，“也幸好不是。来自格兰芬多和拉文克劳两个学院的学生能齐心协力，很符合我对圣诞舞会的期待。你们愿意接受邀请，在舞会上为大家演奏吗？——何况你们的歌声是那么悦耳。”

校长的邀请让灯惊讶地张开了嘴。她和祥子对视，从好友眼中看出了一致的想法。

“这是我们的荣幸。”祥子回答。

那只瓷壶第三次把麦格教授的杯子灌满时（灯怀疑它被施了法，因为茶水似乎无穷无尽），她终于讲完了舞会的大致情况。两个女孩把要求问清楚，一一应了下来。

“每人的学院将会得到五十分，除此之外还应当有别的奖励。你们有什么想要的吗？”

祥子思考片刻，率先开口：“可以允许我们在礼堂自由演奏吗？”

麦格教授颔首：“只要没有冲突的安排，休息时间和各种庆典上，永远会为两位的音乐留出一席之地。需要更多乐器吗？”

“有那架钢琴就足够啦，谢谢您的好意。”

从祥子的侧脸上能看出她的开心。灯盯着琢磨了一会儿，心里一个热切的声音告诉她：麦格教授的奖励可以不止限于实物。

“那个，请问可以允许祥子去霍格莫德吗？”

两人一齐向她看过来。灯的脸颊烧得发烫，赶紧低下头，一心想把眼睛沉到茶杯里。

霍格莫德是坐落在霍格沃茨旁边的巫师村子，开了许多家有趣的店铺，是学生们周末消遣的首选。但只有三年级及以上学生才能出校——而且必须出示家长在许可表上的签名。

祥子没有这个签名。得知这件事的那个周末，灯从糖果店买了许多滋滋蜂蜜糖，一股脑地倒在好友面前的长桌上。祥子咬开其中一颗，笑着摸了摸灯的头发：“怎么反而是你红了眼眶。”

麦格教授轻轻地叹气。

一只手盖在了灯的头顶，和那天一样发凉，但十分令人安心。

“灯。”祥子叫她的名字。

“没想到你会问这个。我确实去不了。”

麦格教授的目光变得锐利：“规则是许多年前便定下来的。我或者霍格沃茨的其他教师并非丰川小姐的监护人，无权同意她离校。”

一时间，校长办公室里变得静悄悄的，只剩架子上各种仪器发出的流水和滴答声。

最后还是麦格教授打破沉默，给出另一项选择：解开进入禁林外围的禁令。

“海格不止一次地夸赞过高松小姐，所以我认为适当放宽限制对你的学习会很有帮助。但你们能触碰的只有生活在边缘的、较为安全的动物——禁林深处的危险是学生们无法想象的。”

不过，直到带着这些优厚的奖励走出校长办公室，灯心里想的仍然是祥子咬开蜂蜜糖时的那个笑容。

又一个周末很快到来了。在去霍格莫徳糖果屋买来更多有趣零食前，还有一个重要的球队活动：集体观赛。

纳克拉维骑士队和湖底游蛇队的比赛打响了。在第一场比赛豪取超过两百分后，骑士队风头正盛，成为最大的夺冠热门；游蛇队则是首次亮相，许多平日里不关注魁地奇的学生们也纷纷涌入球场，试图从悬在中央的十五人里（两支对峙着的球队，加上裁判霍琦夫人）找出若叶家孩子的标志性绿发。

“她爸爸虽然演过魁地奇球员，但要我说，那只是演戏罢了……”

穿过两排座位之间时，一片议论之声钻进她的耳朵。她没有去辨认出声音的来源，因为祥子已经在对她招手了——于是她往上攀爬几排，坐到朋友们中间。

灯小心地把双腿并拢，双手规规矩矩地摆在膝盖上。祥子把魁地奇笔记本在她眼前晃了下：“还好没有再晚一点，我怕你赶不上开场呢。”

灯不知道该怎么和好友解释：总不能说自己光想着买什么糖果了吧？

而祥子已经习惯了她的安静，转而把目光投回场中。

灯走神的时候，鬼飞球已经升上天空、又被拨到绿色袍子的一边了。游蛇队的队员们几乎全是斯莱特林学生，唯一例外的若叶睦也发色相近，使得这场比赛的双方格外好辨认——骑士队全是金红袍子。连带着观众席像个环形的调色板，一端深绿，一端鲜红，中间混杂着黑白黄蓝的颜料。

企鹅队就是中间的“杂色颜料块”之一。从灯的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高台上初华脑后的金发，后者正忠实地尽一名解说的职责。

“长崎素世干脆利落地抢到了鬼飞球，她是湖底游蛇队的队长兼追球手，擅长捕捉裁判发球的时机。纳克拉维——称呼他们骑士队吧，骑士队的追球手们立刻围了过去，同时向长崎素世击去游走球！”

四周传来惊呼声。比赛在一开始就出现了激烈的对拼，特别是那枚来势汹汹的黑色圆球，任谁看了都会暗叫不妙。

素世也不例外，她干脆利落地做了个大幅度的回旋，甩开咬住尾巴的地方追球手。在她身后，喵梦挥舞球棒的身影闪了上来，然后差点被游走球的巨大力道掀翻。

不过这无伤大雅，她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其他人把骑士队拦截在半路时，素世长驱直入，漂亮地把鬼飞球兜进了左侧那个圆环。

骑士队很快抢回了进攻的节奏，以一种近乎逼迫的方式：他们用身体和游走球构筑起一道移动着的防线，压缩对手的空间。

初华的语速越来越快，一个又一个名字从她嘴里接连抛出，构筑起鬼飞球的传递轨迹。

祥子手中的笔停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灯知道——这是祥子拿不准要怎么总结的表现。

“再看看，”祥子解释，“两支队伍——都很特殊。”

祥子的看法是对的。从旁边立希的表情来看，她从未见过这么激烈的一场魁地奇赛——而她已经是全队看比赛最多的人了。骑士和巨蛇在空旷的球场中间缠斗、碰撞，仿佛两队不止是对手，更是狭路相逢的仇雠。每当有一方进球，靠近的那侧看台（坐满了相反袍色的学生）便会发出巨大的嘘声，像针尖一样刺着灯的背部。

立希对两队的恩怨了如指掌，指着持球的追球手说：“他是斯莱特林的级长，昨天魔药课上往威洛克的坩埚里扔了一颗舟形乌头。”

“炸了？”雷蒙德兴奋地问。

“那倒没有。但威洛克放话说，要把他打得辨不清门环在哪个方向。”

威洛克正用实际行动证明那句话不是虚张声势。他以一己之力把游走球的控制权夺了过来，让可怜（或者说遭了报应）的追球手左支右绌，不得不放弃手里的鬼飞球。骑士队的人正要去抢，突然一道身影矫捷地滑过十多码，把鬼飞球揽到怀中。

是长崎素世，于是她成了新一轮“集火”的重点。两个男生一左一右地贴紧她的扫帚，最后那名追球手迎头向她冲过来，几乎让她从扫帚上翻下去。

“犯规！”灯听到一侧看台传来愤怒的喊声。

霍琦夫人没有吹哨。

“只要不真撞上，这种战术就是允许的。”祥子冷静地说。

初华同样指出了这一规则。她之所以能让声音传遍全场，是靠着扩音魔咒的功效——现在，随着局势的陡然变换，灯也能听到她越来越急促的换气声。

“睦——若叶睦来了！若叶睦冲破了骑士队的封锁线！在长崎素世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她的队友来了！”

小追球手从素世下方掠过，离去时手里多了一颗鲜红的圆球。素世压力骤降，赶在其他所有人之前到了得分区外，张开双臂，准备接住睦传来的球——

然后砰地一声，靠着双眼看到的画面，灯才理解了那声响的性质：游走球和人的肉体相碰发出的、令人心颤的撞击声。

身边，祥子猛地站起来，双手撑住前排座椅，毫不犹豫地越了下去，撞倒几位沿途的学生。

若叶睦从空中坠落，绿发包裹住她的肩胛与脸庞。

全场死寂，然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叫声。有人斥责，有人对骂，有人高喊医务室庞弗雷夫人的名字。

有人的声音比全场加起来都更洪亮、更惹人注意。

“——睦！睦被打了下去，那游走球几乎是被球棒贴着撞过去的！霍琦夫人，您看到了吗！”

没人会责备初华此刻的失态。呼应她有强烈偏向性的解说，哨子响了，紧接而来的是重物触地的闷响。

在飞溅起的尘土中，鬼飞球直直落下，弹到若叶睦身旁——她脱力前拼命扔出去的鬼飞球。

本该抓住那颗鬼飞球的素世仍然悬在得分区外，呆呆地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