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嗒,吧嗒。
数不清的雨珠像炮弹般砸向地面,溅起的水花升起又落下,最终汇入流淌的雨水,流向不知名的深处。
雨水顺着羽毛球馆外侧的屋檐成串滴落,连成一道道银亮的细线,如同垂下的门帘,将里外分隔成两个世界。
冉白萱站在干燥的“里侧”,而“外侧”是漫天漫地的雨。
只要向前一步,就会被彻底淋湿。
阴冷的雨水便会顺着肌肤,流进心里。
她背靠着那扇不太牢固的锁链门,吱吱呀呀,稍一动弹就发出令人心烦的声响。
陈雨闲走后没多久,冉白萱便缓缓蹲了下来,背脊抵着冰冷的门。
上课铃响了,在这里也能听见。
只不过这道铃声,此刻已唤不回她。
百无聊赖地打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滑动,翻来翻去,最终一个应用也没点开。
关掉。
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点亮。
发光的屏幕无法驱散眼前厚重的雨幕,唯一的作用,似乎只是消磨时间。
等待陈雨闲。
其实……也可以不等。
冉白萱望着眼前的滂沱大雨。
就这样走进雨里,也没什么差别。
但陈雨闲会担心。
最终还是收起这个念头,老老实实地蹲在原地。
吧嗒,吧嗒。
她再次打开手机,点进相册。
里面存着好多照片。
小猫的,小狗的。
外出吃饭时拍的,旅游时拍的,和朋友出去玩时拍的。
冉白萱一张张翻过去。
翻到几张特别有趣的,她也会忍不住轻轻笑出声。
再往下翻。
是一张父母拍的老照片。
照片里的雨,和现在一样大。
哗啦哗啦,下个不停。
雨中有两个小小的身影走在路上,一个手里撑着一把淡蓝色的伞,另一个紧紧搂着撑伞人的腰,自己手里也攥着一把未打开的伞。
两个小人身高、胖瘦都差不多,容貌更是一模一样。
那是她们第一次一起打伞上学的情景,被爸爸拍了下来。
等冉白萱有了自己的手机,爸爸就把这张照片发给了她。
这也成了她手机里储存的第一张照片。
冉白萱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轻轻划过屏幕上冉白霞小小的脸。
那时候,她们都还那么小。
什么也不懂。
什么也不明白。
那时的她想不通,为什么冉白霞非要和自己挤同一把伞。
现在的她同样想不通,自己为何要打翻那杯盛满情感的酒,任由痛苦的液体在心中肆意漫流。
指尖又一次轻轻触碰屏幕。
冰冷的,坚硬的。
是手机屏幕的质感。
她或许……再也触碰不到真实的那个她了。
啪嗒,啪嗒。
视线好像也有些模糊了。
……
还要等多久呢?
……
上课的时间,可真漫长啊。
……
我有一个笨姐姐。
她体育没我好,脑袋也没我聪明。
要说的话,大概算是“干啥啥不行”吧。
大人们总夸我聪明伶俐,就是有点调皮。
不过,就连“调皮”这个不太好的词,到我上初中时,也变成了“活泼开朗”。
不仅大人们喜欢我,同龄的小伙伴们也爱和我玩。
我总是站在人群的前面,倒不是我喜欢出风头,而是他们觉得,像我这样“优秀”的人,理应站在前面。
我做题快,所以总有时间帮别人讲解;我跑得快,所以运动会名单上总有我的名字;就连玩老鹰捉小鸡,我也会被大家推到排头当“鸡妈妈”。
这一切都像理所当然般发生着。
我并不讨厌这种被高高托起的感觉。
而我那个笨姐姐呢?
跑得又慢姿势又不协调,做题要想半天还不一定对,连和人交往也不能像我这样从容。
她总是孤零零地坐在教室角落,翻看她用零花钱买的漫画书。
直到放学,才笨拙地过来叫我一起回家。
她看我的眼神总是很温柔,朝我伸出的手也总是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从我第一次意识到“她是我姐姐”时起,就一直如此。
她会领着我回家,会在下雨时为我撑伞,会在爸妈不在时给我煮饭,会帮我洗我懒得动的衣服,会在运动会上为我呐喊,会在我考好时真心高兴,会省下本来就不多的零花钱给我买礼物,会在上课时偷偷朝我这边看,会在身边永远给我留一个位置。
所以,就算她是个“笨姐姐”,也没关系。
她是我的姐姐。
只有她会这样默不作声地照顾我,把我像珍宝一样捧在手心。
只有在她面前,我才能卸下所有别人贴上的标签,那些附加的外壳。
我才仅仅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妹妹”。
妹妹,是因为有姐姐才存在的。
可是,我并不是一个好妹妹。
我让我唯一的姐姐,伤了心。
雨幕仿佛要将一切吞噬般倾泻着。
丝丝寒气从原本还有些温热的地面渗透上来。
我放弃了思考,只是狂奔。
雨水疯狂地砸下,瞬间浸透头发,顺着脸颊汇成一道道急促的水流,又迅速消失,被新的水流取代。
这恐怕是我跑得最快的一次了。
混杂在雨水里的那些复杂情感,我依旧分不清。
但“想见你”这个念头,却随着奔跑和雨水,汇成了势不可挡的洪流。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下课铃声隐约传来,冉白萱才猛地回过神。
她伸手擦了擦有些泛红的眼角,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腿好麻。
蹲得太久了。
她轻轻拍打着自己不听使唤的小腿和大腿,但那酥麻刺痛的感觉迟迟不肯退去。
于是她又靠回那扇锁链门上,等着陈雨闲。
可是她没有来。
五分钟,十分钟过去……陈雨闲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明知她不可能忘记,冉白萱心里还是忍不住升起一丝焦灼。
在干嘛呢?
总不会……真把我忘了吧?
她撇了撇嘴角,随后又像自言自语般低喃:
“可别忘了我啊,陈雨闲。我还等着你帮我……”
话未说完,她的目光就被雨幕中的一个身影牢牢抓住了。
雨下得那么大,那人却没有打伞,像疯了般在雨中奔跑。
雨珠砸地溅起的白雾让那身影有些朦胧,只能勉强看出穿着校服,头发长度刚到肩膀。
是陈雨闲吗?她为什么没打伞?冉白萱不敢确定,发型确有几分相似,但看身形似乎又不太对。
随着那身影越来越近,冉白萱终于迟疑着开口:
“陈……雨闲?”
那人没有回答。
直到更近一些,面容在雨雾中逐渐清晰。
“笨蛋姐姐。”
冉白霞的声音带着雨水的冰凉,却又莫名有些颤抖。
她无视檐上积攒后如瀑布般泻下的雨水,带着浑身湿透的狼狈,猛地一步跨进了冉白萱所在的、干燥的“里侧”。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和衣角不断滴落,一点点洇湿了原本干燥的水泥地。
“你才是笨蛋吧!为什么不打伞?!会感冒的!!”
冉白萱一下子吼了出来,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冉白霞却笑了起来,嘴角弯出一个无比温柔的弧度。
“你看,你还是这么关心我。”
冉白萱神情一滞,随即眉头蹙得更紧。
“对不起。”
对她而言,这是一句迟到太久的道歉。
“为什么?”
冉白霞却不解地问。
“……”
吧嗒吧嗒,雨声轰鸣,几乎盖过了她们的言语声。
(我不是一个好妹妹。)
“我不是一个好姐姐。”
(我既自私又任性。)
“我既自私又任性。”
(我让你如此痛苦。)
“我让你受了太多伤害。”
(是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做的。”
……
“尽管恨我吧。”冉白萱如同绝望般闭上双眼。
(可是,我怎么可能恨你呢?)
(你果然,是个笨蛋姐姐。)
“我爱你。”
如同最直接也最沉重的炮弹,击碎了所有铺垫的话语。
冉白霞无比清晰地、坚定地说出了口。
“……什么?”
“我爱你。”
冉白霞又说了一遍,同时向前一步,紧紧地、用力地抱住了她。
因为是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亲手触碰到……冉白霞才忽然真正明白,这些日子里,姐姐究竟独自承受了怎样的痛苦。
冉白萱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不可置信地听着那三个字。
但冉白霞没有停下的意思,一遍,又一遍,不断重复着,仿佛誓要用这三个字填满姐姐所有的不安和悲伤。
“为什么……”冉白萱的声音止不住地发颤,早已通红的眼角再次滚下热泪。
“对不起……我只是不知道,我好害怕……我怕你说出那句话之后,我们就再也不是‘姐妹’了。我不知道会让你这么痛苦……对不起。我不想看到姐姐痛苦的样子。我没有把我们的事告诉妈妈……对不起,我早该和你说的。可我不敢见你,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你的心意。可是我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如果姐姐难受,我也会难受;没有姐姐,我就没办法和别人好好交流;我受不了别人说姐姐不好;我受不了有人想在我心里占据比姐姐更重要的位置……因为有了姐姐,才有了我。我是你的妹妹。”
“呜呜……嗯……呜……呃……”冉白萱的哭声混进了冉白霞早已湿透的衣襟,浸透,消融。
本该冰凉的湿衣服,此刻却传来奇异的温暖。
温暖的,柔软的。
是她的妹妹。
“姐姐。”
“我们一直是姐妹!不管发生什么,我永远都是你的姐姐!”冉白萱哭着说,话语却无比笃定。
“嗯……”冉白霞收紧了手臂,用最温柔的力道回应。
过了不知多久,冉白萱的情绪才稍稍平复。
她缓缓松开环抱的手臂,发现自己胸口已湿了一大片,腰间、裤腿也未能幸免。
太丢人了……至少作为姐姐,不该在妹妹面前哭得这么狼狈。
冉白萱红了脸,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姐姐?”
“嗯……”带着浓重的鼻音,冉白萱应道。
冉白霞笑了笑,轻快地转过身,将一直攥在手里却未曾使用的伞,“嗒”地一声撑开。
一片不大不小、安稳无雨的小小空间,便在伞下展开。
“回家吧。”冉白霞撑着伞,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