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沉甸甸的。
我没想到离别会来得这么突然。
抬头看天,乌云好像也多了起来,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
冉白萱自己找了个空教室躲了起来。
我回到教室时,又迟到了一小会儿。
徐青青为我让开位置,眼神里带着疑问。
“又去干嘛啦?”我一坐下,她就立刻凑过来问。
“嗯……冉白萱可能马上要走了。”我说。
“啊……”徐青青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但仍有疑惑,“你怎么知道的?”
“她今天偷偷溜回学校了。”我把身子靠过去,像说悄悄话一样压低了声音,“她说临走前想再逛逛学校,让我陪陪她。”我把事情原委老老实实告诉了她。
“这样啊……”徐青青少见地眉头紧锁,“既然是这样,我也不好说什么了呢。”最后,她还是无奈地笑了笑。
“她已经走了吗?”
“还没,她说下节课还想让我陪她走走。”
“嗯……”徐青青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她看向我,把手轻轻放在我肩上,“上课晚点到也没关系,我会跟老师说你去厕所了。”
听到她的话,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这实在有些可爱。
“哈哈,那先谢谢你了。”
“哼哼。”
上课铃很快打响了,没给我们太多闲聊的时间。
不过和徐青青说过话后,心情确实好了不少。
我把堆成小山似的教科书挪开,从里面找出这节课要用的书。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旁边似乎一直有视线往我这边瞟。
我转头看向陈雪,她却很快收回了目光。
“怎么了?”我压低声音问。
她只是淡淡地看了看老师,又看了看我,才低声回答:“上课了,好好听讲吧。”
“嗯……”
虽然感觉有点怪,但还是先听课吧。
我和冉白萱约好在连接初中部和高中部的廊桥下方、一楼那根大石柱旁边汇合。
下课后我赶到那里时,她已经在了。
她静静地靠在高大的石柱旁,本就娇小的身影在石柱衬托下,显得更加单薄。
她双手交叉背在身后,一只脚轻轻抵着石柱的墙面。
见我来了,她便走了过来。
“好慢啊。”
“我已经是全速前进了,就差没跑出一身汗了。”我也朝她走去,最后和她并肩站在一起。
“哈哈哈。说起来,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你出汗的样子呢。”
“嗯唔……或许是因为我是不易出汗的体质?”
“其实就是不爱运动吧。”
“唔呃……”
被冉白萱说中了,我无法反驳。
“这里,是高一下学期看分班名单的地方呢。”冉白萱忽然说道,目光落在眼前巨大的石柱上。
方形的石柱雕刻着凤凰花纹和学校校徽,在比较平整的那一面,曾经贴过下学期分班的公示名单。
“是啊。”我有点懵,不知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冉白萱轻轻叹了口气,将视线从石柱上移开。
“可惜,高一下学期我才读了没几天,就被送走了。”
我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冉白萱脸上没有悲伤,只是带着淡淡的微笑。
“只是马上要离开了,忽然觉得有点可惜。”
她转过身,朝操场的方向走去。
“你知道吗,陈雨闲?其实我对这所学校,或者说对学校里的东西,并没有太多留恋。”
我加快脚步,从后面跟上去。
“这么想也很正常啦,毕竟你在这儿总共待了还不到半年。”我打了个哈哈。
“对啊,还不到半年。”她的脚步放慢了一些。
外面的乌云遮蔽了原本该是蔚蓝的天空,一片阴郁。
她回过头来看我。
“可是,哪怕只有半年,要离开的时候……还是会这么难受。”
她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声音里夹杂着一丝颤抖。
“陈雨闲,其实我都明白的。在这里,我放不下的,从来就只有那一件事,那一个人。正因为有她,连带着和学校有关的一切,都让我觉得舍不得了。”
“那……”为什么不去见她呢?
我的话被她截断,但她仿佛已经明白我要说什么。
“可是我做不到。我知道这样很自私,我知道我不该这么说……但我真的做不到。我给她带来了那么大的伤害,也给你们添了那么多麻烦……对不起。”
“也许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也许还有转机呢?”我追上去,焦急地说。
“而且我一点也不觉得你给我添麻烦了,一点也不!”我的语气无比坚定,仿佛在肯定她存在的意义。
冉白萱恍惚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像是回过神似的开口:
“谢谢你……你还记得你住院最后一天,来医院找我的事吗?”
我在记忆里搜寻着。
“那次我没在病房找到你,结果你在厕所……?”
“嗯……那次太狼狈了。我其实正躲在厕所里哭呢,结果你突然就来了。”冉白萱无奈地笑了笑,接着说,“不过,那段时间真的谢谢你,陪我熬过了最难的时候。”
“这算什么。不管以前还是以后,只要你需要,我都会在你身边的。”
不知为什么,看着眼前的冉白萱,我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她轻轻地笑着,嘴角盛着温柔,眼里却看不出太多情绪。
是漠然,还是释怀?
我已经有些分不清了。
可我却没来由地感到害怕,仿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仿佛她下一秒就会化作幻影,随风飘散。
所以——
“所以,不要说这种像临终告别一样的话,好吗?你不需要感谢我,这些都是我愿意做的。”
我猛地朝她靠近一步。
却被一滴冰凉的触感砸醒了。
紧接着,更多的雨点猛烈地砸落下来,顺着我们的身体滑到地面。
“……”
“下雨了呢。”冉白萱笑着望向我,我却觉得那笑容和雨水一样冰凉。
“嗯……”
我们小跑着来到操场旁的室内羽毛球场。
场馆里关着灯,门是锁着的,不过门外还有一小片屋檐可以躲雨。
“怎么办,看起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呢。”她轻声说。
我叹了口气,看着她这张仿佛已释然的脸。
“你带伞了吗?”
“没带。这不是明摆着吗?”
“不不,我的意思是,你不是说下午就要走吗?你行李里带伞了吗?如果带了,等傍晚放学我把你送去放行李的地方。”我看了看外面密布的乌云,“你放行李的地方不远吧?还有,你是坐火车还是什么?时间来得及吗?”
这时我才忽然发觉,她根本没告诉我具体要怎么离开,只是说要走了。
“啊~来得及吧。”说着,她缓缓靠在了上锁的金属栅栏门上,发出哗啦的响声。
“不过现在怎么办?要上课咯。”她看了看我。
“没办法,只能冲回去了。”我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心里有点发怵,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加油哦~”冉白萱朝我挥了挥手。
“你就在这儿等着,下课了我来接你!”下一秒,我就冲进雨里,朝教学楼跑去。
操场离教学楼不算远,但雨实在太大。
等我跑到教室时,衣服已经湿了大半。
幸好校服不是那种湿了就透的材质,至少不会太尴尬。
在同学们诧异的目光中,我径直回到座位。
徐青青马上问道:
“这是怎么了?”
“逛着逛着就下雨了,没办法。”我无奈地说。
徐青青站起身,透过窗户看了看外面。
雨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她拿出纸巾,帮我轻轻擦拭身上的水渍,又问:
“那冉白萱怎么办?”她眼里藏着担忧。
“我等会儿去接她。”我说着,又拧了拧衣角,直到不再滴水。
衣服虽然还湿着,有点冷,但尚能忍受。
我转向陈雪,对上她那张清冷的脸,有些抱歉地开口:
“今天晚饭不能陪你吃了,下次我们再一起,好吗?下课我得去接一下冉白萱。”
“嗯。”
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我和徐青青的对话,明不明白现在的情况。
陈雪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这时我才想起,我答应过她的事没有做到——冉白萱来学校,我没告诉她。
“陈雪。”我又轻声唤她。
她把头侧过来一点。
“今天……冉白萱来学校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我有些惊讶。
“徐青青告诉我了。”她不急不缓地说。
“这样啊……”我松了口气,瞥了一眼徐青青,发现她正笑着看我们。
陈雪和徐青青的关系,真是越来越好了。
我心里不知为何,好像有一块石头落了地。
我也不必再向陈雪多解释,她应该能理解我必须去帮冉白萱。
下课铃一响,我就拿着伞走出教室。
可快到楼梯口时,脚步却忽然迟疑了。
像着了魔似的,我转过身,朝冉白霞的班级走去。
巧的是,冉白霞也还没走。
“冉白霞。”我在门口叫她。
教室里人已经走了不少,冉白霞还坐在座位上,似乎在做习题。
听到声音,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我,眼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被压下。
过了一会儿,她才有些不情愿地站起身。
“你又想干嘛?”她的语气带着不耐烦。
我看着这张和冉白萱一模一样的脸,忽然有些迷茫。
我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要来找她,这是否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我不知道。
“冉白萱来了……呃,不,冉白萱要走了!不对……总之,冉白萱现在在操场旁边的羽毛球馆外面,她没带伞,你快去给她送把伞!”
冉白霞脸上的厌恶更加明显,五官几乎要挤在一起。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什么来了又走的。而且送伞你自己不能去吗?为什么要我去?”说着,她就要坐回座位。
我连忙拉住她。
“冉白萱今天就要去你爸爸那边了!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对她说吗?”
我抓住的那只手似乎僵了一瞬。
下一秒,一股很大的力量传来,一下子挣开了我的束缚。
她低下头,眼里分辨不出是怒火还是悲伤。
“没有。就算有,以后总有机会说的吧。就算不是面对面,也总有其他办法联系。”
“可是……”我还想说些什么,话却堵在喉咙里。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不,近乎冷漠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如果不是面对面说,是不行的。”
“陈雪?”冉白霞惊讶出声。
我也很意外陈雪怎么会在这里。
但她没有理会我们的疑惑,继续说道:
“如果不是亲耳听到,亲眼见到,亲手触碰到,那份心意,是无法真正传递到对方心里的。”
“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经历过,所以我明白,这样不行。”
陈雪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如果思念只能透过信纸传递,如果想念无法亲口诉说,如果所思所想的人不在眼前……如果余生再也没有那个人的踪迹,到那时,就真的追悔莫及了。”
冉白霞愣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给她更多思考的时间,我直接把我的伞塞进她手里。
“算我求你了,快去吧!”
“可是我没办法给她答复……”
“这根本不重要!你只要告诉她你在想什么就行了。就算你什么都不想说也没关系,只要去见她一面,就一面也好!”
我说着,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情绪竟会如此激动。
或许是看到冉白萱那样的神情,让我实在无法安心。
作为她的朋友,我太不称职了。
冉白霞张了张嘴,最后却没发出声音。
但她握着雨伞的手,却更加用力了。
随后,她转过身,奔跑着冲了出去。
看着冉白霞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我总算松了口气——但也只松了一半。
另一半悬着的心,是因为我完全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
如果她们的关系因为我的介入变得更糟,就算冉白萱原谅我,我恐怕也无法原谅自己。
但我明白,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所以,无论结果好坏,我都必须试一试。
雨还在哗哗地下着。
这时我才猛然意识到:我根本不必把自己的伞给冉白霞,她自己明明有伞。
现在我的伞给了她,我自己就没伞了。
我真是太蠢了。
我暗自叹了口气,望着外面密集的雨帘。
不过还好。
我回头,陈雪就站在我身侧,手里正拿着伞。
“陈雪,”我们走进雨里之后,坠落的雨滴砸在地上,溅起的水花晕湿了裤脚,“你怎么跟过来了?”
我低声问她。
她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前方被雨水洗得发亮的路面上,好像自己也有些困惑。
“我也不知道。”她最终只是这样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只是想呆在你的身边。”
“诶……”
“嗯……”
“谢谢……”
我们就这样并肩走着,她撑着伞,小心地让伞面更倾斜向我这一边。
步调不自觉地变得一致,湿漉漉的校服裤腿偶尔轻轻摩擦。
我能感觉到她身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体温,以及伞布隔绝出的、这个只属于我们两人的小小空间。
雨点敲打伞面的声音密集而规律,像一道屏障,将外界的纷扰都模糊了,也让刚才激烈的心绪慢慢沉淀下来。
一步一步,我们小心地绕过积水,朝食堂走去。
衣服还是半湿的,贴在身上却已经不再那么凉。
而冉白萱和冉白霞之间的事,现在,只能交给命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