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最后一晚，秋迟都会仔细核算当周花销。这周情况还算不错，有一点儿节余。纯粹意义上的一点。其中没有任何——哪怕一丁点——自谦的修饰。顶天够三口之家吃顿午饭的程度，甚至还谈不上丰盛，勉勉强强罢了，但对她而言已经可圈可点，算是颇为可观的数字。

为了操持自己的生活，开源节流是绕不开的两件事。眼前，她能做的主要是节流，想要开源恐怕有点困难，省着点花就行。每个月，她都能从几乎不见面的爸妈那边得到一笔钱，听说是商量着轮流给，反正结果就是这么个结果，秋迟懒得纠结个中门道。原本计划是只给到十八岁，中途却出了点意外导致休学，最终是复学后奶奶牵头给儿子闹了一出，儿子又找前妻，两边拉拉扯扯半年才妥协一直给到高中毕业。

从法律层面讲，她应该获得这笔钱，心安理得。然而，付钱的人似乎不那么想，或者不完全那么想。秋迟不在乎。不在乎归不在乎，她还是记下了每笔钱，来来去去，以后工作了找机会把这账还了清掉最好。奶奶也会给她一点，每个月从自己简朴的日子里抠出些许，不算多，但在秋迟心里分量很重。时至今日，她都没有动过这部分钱，一条一条单独写出来，写得很细致。她记得倒是清楚，奶奶不止一次激昂愤慨地骂她爸妈实在造孽，一口气能骂个十来分钟，从两人处对象一路数落到离婚，最后收尾都是长长叹气。老人家坐在桌前黯然神伤的身影，想必再过二十年秋迟都历历在目。

她真的亏欠奶奶很多。

至于自己二十年后会在哪里做什么，秋迟实在没头绪。人生比流沙好不到哪去，能牢牢抓握的终究只是其中极少的一部分。躺在床上的她抬手伸向天花板，五指舒展，却看不清什么，黑暗朦胧了手掌的轮廓。或许是因为睡意来访，她的思绪莫名闯进一抹茫然。

要是痛痛快快下场雨就好了。

合眼，深沉的暗色将她包围。莫名其妙的想法。有那么几分钟，秋迟很想——特别特别想——听披头士的《yesterday》。隐隐约约的节奏浮上脑海，随之一同出现的是诗予在长廊上奔跑，裙裾飞扬的模样。

莫名其妙。

裙裾飞扬。

她抛开一切，像跳入泳池般一鼓作气扎进睡梦当中。

一早醒来，诗予的消息——“早安”——半小时前已经送到。秋迟揉揉眼睛，打声哈欠，随意拢了拢头发，回了个“早安”便开始洗漱。牙膏只剩最后一段，估摸着这周是够用的。挑个日子去附近超市买就是了，随便哪天放学都成。她一边挤牙膏，一边在心里算还有什么该买的。洗衣液似乎也没多少了，抽纸倒是够，要是遇上折扣就买点，没遇上就等下次，不必强求。牙刷是哪天换的来着？忘记了，好像是个不远不近的日子。算了，如果有捆绑优惠的话，买下也无妨。其他东西，秋迟一时半会儿也没头绪，边走边看咯。食物不会留太多，估计买点西红柿。有时候晚上没胃口，她就吃颗西红柿，慢悠悠啃完，看着无聊的电视节目，看着网站里同样无聊——比电视倒是有趣点——的视频，看着谱子想象音符的行进，或是看着墙壁单纯发呆，反正有一半目的是为了消磨时间。电视的费用是按年交的。严格来说，这笔钱不由她支出，也不由她负责，所以轮不到她深究是否值得。如果要她决定的话，把这钱省下最好，没什么必要。

洗完脸，秋迟决定早餐弄个水煮蛋。等水烧开的工夫，诗予问她在做什么，她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随后，一句“哇！！”便回了过来。秋迟也不知道诗予在“哇”个什么劲，但心里倒是受用，露出笑意。鸡蛋正好就剩两个，索性一起煮了。对了，鸡蛋下次也再买点。她自己吃了一个，另外一个打算给诗予带去，当然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姑且算是心血来潮。即便诗予吃了早餐——应该是吃了，她没有刻意问——多吃个水煮蛋应该无妨。戴上耳机出门，一路上循环播放的是《Holiday》。

绿日乐队。

她偶尔也会想听《Wake Me Up When September Ends》，但今天并没有选择这首歌。

在九月结束时等人唤醒她，或许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有几秒钟，秋迟脑海里想的是演唱会上那段有如神来之笔的吉他独奏和贝斯手技艺超群的击勾弦。爽快、干净、震撼。

公交车到站，秋迟一眼就看见在广告牌旁边等着的诗予，后者也透过车窗看到了她，兴高采烈地挥手打招呼。秋迟摘下耳机，勾起浅笑回应。

“在听什么？”诗予好奇地问，一副跃跃欲试要扑过来抱住她的模样。要不是附近有好多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秋迟完全相信诗予会这么做。当然，秋迟也明白诗予现在的克制主要是考虑到了自己的想法。

“《Holiday》”秋迟回答道，她不清楚诗予知不知道这歌，干脆把一只耳机直接塞到诗予耳朵里，又重头播放。“如果太大声了直接跟我说。”

“不会，还好。”

“那就好。”

走到校门口，正好播放完。秋迟没有等新一遍的旋律出现，径直按下暂停。

“好听。”诗予满脸喜悦的望着她，模样很是可爱，“秋迟你喜欢这个乐队吗？”

“算是吧，有几首歌挺喜欢的。我嘛，应该算以歌为主。当然，听到一首满意的之后，乐队也好、歌手也好，都会想着找其他作品来看看。非要说的话，我还喜欢挺多乐队的。好听就好。”

秋迟打开耳机盒，诗予会意地把耳机放回去。然后，她把耳机盒塞进口袋，又像变魔术似的掏出水煮蛋。

“喏。反正都开始煮了，就多煮了一个。我自己吃了个，也只剩这么两个鸡蛋了。看你吃不吃得下。现在吃不下也没关系，中午之前饿了再吃。”

“好，秋迟你真的好好。我待会就吃。”诗予连忙收下，开心得不得了。

“没那回事。”她否认道，“不着急，吃得下再吃，知道了吗？”

“好。”诗予乖巧作出回答。

路过篮球场，秋迟往里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场地，开口道：“待会你先上去吧。”

“你要去哪里吗？”诗予顿了顿，后知后觉地理解了她的意思，又过三两秒，“我知道了。”

等诗予上了楼梯，秋迟绕了个弯才上去。她以自己一贯的方式走进教室。有几人和诗予一样朝她投来一瞥，又都很快移开目光，唯独后者多看了几秒才依依不舍调转视线。秋迟在座位坐下，自顾自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和作业，为今天的学习做好准备。数学课被放在最前面说不定是个好事，至少精神还行，也不至于饿。

一二节和三四节之间的休息时间是二十分钟。秋迟瞧了一眼正剥着蛋壳、跟周围同学有说有笑的诗予，起身离开座位。

从洗手间出来，她顺路在走廊待了一会儿，俯瞰风景式的瞧着楼底下走来走去的同学，姑且算是放松心情，想着预备铃响了再回去。然而，过了两分钟，她注意到身边有人停下脚步，转头发现是诗予走了过来。

“怎么了？”她开口问道。

“感觉你出去好久了，一直都没回教室。”诗予说。

“好久？也才几分钟而已吧。没事，我只是，消磨时间。反正也是准备回去了。不是说在学校最好少找我吗？这刚是答应我之后来学校的第一天吧？甚至连一个上午都没到。”

“完全不能找你吗？”诗予显得有些失落。

“那倒不是。”秋迟叹了口气，她也的确说不出这样的话，“尽量。我是为你好。”

说到这里，秋迟苦笑一下，意识到自己做得不妥。

她摇了摇头，补充一句：“算了，这话不太对。没想到有一天我自己会说这句话，我都是为你好，呵。没事。不是完全不能找我，我也答应你了，可以打打招呼。我呢，只是单纯嫌麻烦。理由我也说过了。过来。”

秋迟用命令的口吻让诗予跟着她走，她找了个僻静的角落，给了诗予一个拥抱。诗予贪婪地嗅闻她的味道，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你不会真是属狗的吧？”秋迟无奈地也笑了笑。

“才不是。”诗予辩解道，“只是你身上的香味好好闻。”

“哪里来的香味，我怎么不知道？”

“就是有嘛。”

“行吧，你说有就有。”

“喜欢。”

诗予傻乎乎地笑了起来，幸福洋溢。秋迟嘴角同样弯出一抹弧度。

少顷，她随便打开一个话题：“刚刚你们聊得好像挺开心的，在聊什么？”

“我们在聊什么？啊，”诗予转了个弯反应过来是在问刚刚她们小团体聚在一起的东西，“在聊周末怎么过的。”

“这样子。”她没有更具体再追问下去，诗予这部分她是知道的，且她对其他人的周末又实在不感兴趣。本来就是临时的话题，没有深究的必要。

“她们都在问我是不是周末遇到好事了，我说是呀，特别好的事情。”

“什么时候当别人的宠物也算好事了？”

“不是别人，是秋迟你的宠物。对我来说，确实算是好事呀。”

“莫名其妙。”秋迟评价道，她念头一转，想起其他事，“你有短裙吗？”

她感觉自己这问题同样莫名其妙。

“有。怎么了吗？”

“哪天有机会，穿给我看看吧。”

“好。”诗予爽快地答应下来，脸庞堆满笑意。

“也不问问为什么。”

“为什么都行，只要你喜欢。”

“叫姐姐。”秋迟决定恶趣味一把，捏着她的下巴给出指示。

“只要姐姐喜欢。”诗予含着羞怯开口说道。

“真乖。但是，现在没奖励，学校里可有点麻烦。之后给你。”

诗予撅了撅嘴唇，“好吧。”

铃声响起。

“走吧，你先回去。”秋迟说。

犹豫两秒，她还是应了声“好”。

刚迈开步，诗予却又回头：“对了，今天是要去排练吗？”

“嗯，是，但我不确定。至少没说今天不排练。没收到其他消息。”

“好。”

秋迟又看了一眼手机，的确没什么说法，群里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