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入冬时看雪新奇,时间一长就觉得烦。这雪不会一直像刚落下时那么干净,积起来之后人也踩车也压,要不了一天就变得结实又埋汰,铲到路边堆起一堆又一堆,有碍观瞻不说,寒冬腊月里化也化不开。
这样的路况,即使坐车我也不想出去,但是看着她那双饱含期待眼睛,我鬼使神差地点点头。
“那就走吧?我叫出租车。”
“现在?我以为你说明天。”
“择日不如撞日,明天又有明天的心情,我可是想现在和你一起出去。”
她笑嘻嘻地在我脑袋上摸了一把,真是不像话。
“我来帮你收拾收拾,今晚下雪没那么冷,但也不能穿太少。”
她把笔放到一边,转身坐在我的床上。
“搞不懂你,烟花有什么好看,还一股硝烟味。”
“重要的是人,是和谁一起看,烟花本身当然没什么稀奇的……”
她坐在床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按着我的肩膀,我在书桌前看不到她的脸,但可以感觉到背后有一个很大的热源。
“我也没什么稀奇的,反正每天都能看到。”
“不一样,今天的你和昨天就不一样。”
“哦?”
“比如头发,一直有一绺翘起来 ,昨天没有。”
她说着,从后面伸出一只手拨弄我前面的头发。
“再比如脸上有昨天晚上睡觉压出来的印,都过了一天也没有消下去。”
那只手又竖起食指戳到我的脸上,倒是感觉不出来是不是有她所说的痕迹,我本身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镜子都懒得照。
“还有就是情绪,今天有点懒洋洋的,其实我知道你今天不太想动。”
“走吧。”
“……要不还是算了?”
我听到自己后槽牙摩擦的声音。
抓住那只顿在眼前的手,用力捏住手指的关节以作报复。她在后面一声不吭。
我转过头,对上她笑得弯弯的眼睛,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个字。
“走。”
不然搞得好像我一点都不会体谅她的心情一样。
下了出租车,外面下着雪,确实不冷。她那件洋红色的羽绒服亮得扎眼,橘色的路灯光打上去简直像白天的太阳光。
“你不会觉得我麻烦吧?”
没头没脑地,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我不理解,不过我们的思考方式本来也不同。不说我和她之间的那层早就全是窟窿的窗户纸还在不在的问题,即使是普通朋友的关系,只是陪她去看个烟花又有多麻烦呢?
我还以为这是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事。
那么,我来安慰她吗?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
“会,麻烦死了,选的时机真差。”
她的胳膊绷紧了,步子也变得僵硬。
“但是谁叫你喜欢我呢?就当是给你的奖励,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这话说出来比在心里想时更尴尬,我看不清她包在围巾后的表情,但是胳膊不再紧绷了,想来是有效用。
“嗯。”
这个时间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她领着我一直走到跨江大桥。背后偶尔来往车辆带起风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声响。寂寂冬夜,我和她一起扶着栏杆看落在霓虹外的雪。
江把这座城市分成南北两截,江面封冻后又是一片白皑皑。南城的高楼大厦勾勒出夜晚的天际线,北城临江处的游乐园有缓缓转动的摩天轮。那些远处的繁华喧嚷传不到这里,这里只有风声。
天时,地利,人和,我的脑袋里突然冒出这三个词。
直觉告诉我,有什么想说或者想问,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潘暖?”
“怎么了?”
“烟花呢?”
“其实没有烟花。”
“我看这地方也不像会有什么烟花的样子。”
“抱歉啊,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出来走走。”
“直接说不就好了?”
“还有……”
她整个人转向我,敞开双臂。
“可以抱我一下吗?过年就有很长时间见不到了。”
“就这些?”
“……嗯。”
隔着羽绒服,拥抱也没有什么实感,待会儿回去可以再抱她一下。而在这里,我想应该有更重要的事可以做,如果错过这次,下一次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潘暖,你知道吗?”
“什么?”
“你穿羽绒服的样子很蠢。”
“大家都差不多吧?羽绒服就是比较臃肿,只是你穿会显得很可爱。”
“对,还有。”
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经过任何大脑的思考来修饰。
“我也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