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应该是下了一夜，我醒来时已经停了，窗外天幕上可看见薄薄一层云，成了赤红色的朝霞。天刚亮不久，光通过窗户照亮这栋废弃建筑内部，让昨夜隐匿于黑暗里的景色显露出来。

空旷清凉，虽然是简陋的住宿环境，我却休息得很好，昨日的疲劳全然消失。

近在咫尺的潘暖，她还没有醒来的迹象。而我么，我趴在她的身上，看来真把她当成了床垫，这就是我休息得还不错的原因。潘暖很软，地面很硬。一层薄毯子完全起不到缓冲的作用，她在承受我的体重的同时就这样在又冷又硬的地上睡了一夜。

一种有些让我喘不过气的情绪在滋生，我很清楚，这就是我很少会感觉到的心疼。我自知是个很自私的人，但无论如何也不会到了这种程度还无动于衷，那简直恬不知耻。

把她叫起来吗？不，至少要让她休息得好一点，今天还要下山，有好长的路要走。

正要从她身上起来，却发现她的双臂抱在我的身后，很紧。看来昨夜真的有些凉，这是寻求温暖的本能动作。

小心翼翼地将她的手挪开，她皱了下眉头，眼皮颤动，但是没有醒过来。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我开始行动。

篝火早就熄灭了，空气有些凉。周围都能看得清楚，我零散地捡回来一些碎木头，尽量不发出声音。

忙活完这一切，重新坐在那张毯子上，地面果然又凉又硬。重新燃烧起来的篝火有热量传过来，所以不至于会冷。潘暖依旧安稳地睡着，枕着那个看着就很不舒服的尼龙面背包。

这样想着，我一只手扶着她的头，把背包抽了出去，让她枕在我的腿上，麻麻的，有些痒。虽然我的腿上也没有太多肉，至少比背包更像枕头。

打算就这样等她睡醒，我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这里真是很大，有一盏长长的玻璃吊灯从大厅的顶层一直垂到我们所在的一层上方，昨晚居然没有注意到。不过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了，这里几乎已经被搬空，从我这里抬头能看到斜上方的房门，一共有四层，透过护栏能看到的所有房间的门都敞开着，门之间的距离相同，应该都是客房。每一层都是环形的走廊，最初这里应该也是酒店，承担住宿的职能。

腿上的人翻了个身，把脸朝向我肚子的方向，又往上靠了靠。应该是周围太亮，在无意识地避光。就当是对她当了一晚上床垫的赔礼，我尽量无视那阵又麻又痒的感觉。

不过我并不感觉无聊，即使要这样待上一天也不会抗拒。

这座山活了过来，外面的鸟在叫，还有建筑里的呜呜风声。为了避免她被吵醒，我把手覆上她的耳朵，意外地有些羞耻。

没有车的引擎声，也没有来往人群的吵闹声，一切人类活动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在这座废弃多年的建筑里，就像是人类文明早已失落，整个世界只剩下我和她。

不禁想起烂柯山的传说，要是我们待会儿下山去发现山下已经过了几百年……哈哈，不可能啊。

虽然有些期待这样的发展，但现实毕竟是现实。而且我虽然没有什么留恋的东西，潘暖一定会想念她的家人吧，这样对她很不公平。

我靠在柱子上，就这样不知什么时候又睡了过去，直到潘暖叫醒我。

“小凉？醒醒，咱们该走了。”

“……嗯。”

她表现得很自然，所以我也没必要开口解释。

把篝火彻底浇灭，行李收拾妥当，我们原路返回。白天的路好走很多，也不必像避雨时那样匆忙奔跑。回头看看那座巨大的废弃山庄，真是感谢它为我们提供一夜的庇护。

“还疼吗？”

“啊？”

她突兀地发问，指了指我的胳膊，我才知道她还在关心那道微不足道的伤口。

“这点小伤很快就会好了。”

“我会心疼的。”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之前才不会这样用言语直白地表达她的关心，而是会采取更温柔迂回的方式。

“别担心，又不重……”

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她这样的好意，大脑一片空白。

“那也不行。”

她的语调依旧平静温柔，但是内容却让我哑口无言。迄今为止，这是她第一次表露出拒绝的情绪，依旧是在关心我，却让我慌乱。

只能把话题从我身上转移开。

“你才是，压了你一个晚上，没休息好吧？抱歉。”

她不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我。

“怎么了？”

“我就在想小凉真是可爱。”

脑袋里有一根弦“啪”地一下断掉了。

我知道她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是为什么？她之前不会说这种话，直白得让人羞耻。

距离感，对，变化的是距离感，她离得更近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近，而是感觉上的，我说不清。那种慌乱愈演愈烈，但是并没有让我有多讨厌，只是没办法应付。

她倒是心情很好似的，一边牵着我的手，笑眯眯的模样一如往常。

我承认自己恼羞成怒了。

我想踢她。

但是没有那么做，出于昨夜的愧疚，而且山路上多多少少会有点危险，我不想让她受伤。

下山的路很顺遂，中午之前到达了山下的小镇，这里还是和昨天差不多，但是许多建筑都有炊烟升起，看起来有生气多了。潘暖挑了一家馄饨店，店主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奶奶。我们在那里填饱肚子，味道格外鲜美，那位老奶奶还借了洗漱间让我们稍微收拾一下仪表。

重返人类文明啊，感觉意外地不错。

总之，没有灰头土脸地去坐车，这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回到潘暖预定的那间旅馆，我们的行李还原封不动地放在寄存处，因为昨晚根本没有入住。本来是打算登山回来顺便一起带进去的，出了这样的状况，责任在我。

想着还有一天的时间，干脆洗个澡再洗洗衣服，在这边逛一逛就回去。我是觉得这次旅行很成功，只是不知道潘暖怎样想，她会觉得我搞砸了吗？看她的表情又不是那样。

“下次去哪呢？小凉你有什么想法吗？”

“这次是我做的决定，下次就该你来选了。”

“嗯……”

她没有直接回答，这种事毕竟要考虑一下。

只是她的眼神和以前不大一样了，对上视线的时候会觉得心一揪。

更加热烈，对，热烈。

脑袋里突然冒出这个词，无比契合她望向我的眼神。

我低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