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风气候的夏天没有侥幸,小雨变成倾盆大雨只在转瞬之间。方才惬意的心情荡然无存,现在折返更是要被浇个透心凉。我们两个狼狈地朝前逃窜,打算到前面那栋巨大的建筑里先避避雨。
更要命的是越到这建筑附近就越空旷,周围进行过清场,根本没有能遮住雨水的树木,反而年久失修的碎裂水泥地上都是丛生的杂草,稍不留意就要摔跤。
“小凉,把包给我!”
“等到那座房子再说!”
这种时候她还在关心我背不背得动这个包吗?可真爱操心。
在大雨里狂奔,像傻子一样,搁在平时我一定不会做这样的蠢事,
但是我的心情意外地没有那么差。
雨声很大,盖过了山里其他所有声音,除了“哗哗”的响声什么也听不见,但是另一束从她头上的探照灯射出来的光清晰可见,我知道她就在旁边。
想必她的妆都花了,也不知道会变成一副什么滑稽的模样。考虑到头上的探照灯会很晃眼,我没有扭过头去确认。
那建筑群近在眼前,杂草却更繁茂,我正要跨过一丛枯草,左脚却被另一丛浸了雨水枯草根缠住,身体失去平衡朝前倒去,我下意识侧过身要用侧面接住冲击,却从另一边出现一股巨力拉住我,是潘暖。
即使是她也不能完全拉住我,反而还被我带着一起摔到地上。
右臂结结实实地摔在碎掉的水泥路上,所有的防护只有一层薄薄的雨衣,不用想也知道免不了受伤。好在潘暖倒在我身上,她应该没什么事。
疼痛到麻木,要是我听她的话一起下山回去就可以免除这场无妄之灾。
“小凉!你怎么样了?”
她先把背包拿了过去,我由于疼痛有些使不上力,强撑着在她的搀扶下站起来。
“我没事。”
笑当然笑不出来,我听得出她声音里藏不住的焦急。我们的速度一下子变得缓慢,直到那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前,才发现这是一座不知已经废弃多久的山庄,即使隔着老远也能看到整栋建筑被藤蔓覆盖,有不知道枯死多少年的藤,也有新生翠绿的藤。
推开没上锁的大门,吱呀呀的声音穿透雨幕。我们迈过铁门槛,直往正前方的钢化玻璃门去,那里应该是这座山庄的主入口。
庭院里长满杂草,中间还有一个不运作的喷泉,离近到二楼阳台下才发现正门的玻璃早就碎了,连玻璃碴都不知所踪,这里废弃的时间比我想得还久。
即使有雨衣,在这样的滂沱大雨里走这么久,我们全身也湿透了。在夏天的户外感觉到冷,这真是新奇的体验。
至少可以避风避雨。
潘暖拽开门框附近的藤蔓,我们弯着腰从门的铁框中间进入建筑,雨声一下子变小了,阴冷的空气里一股陈年的潮味和老屋子的味道扑面而来。藉由探照灯光的漫反射可以看清整个大堂构造并不复杂,空空荡荡的,地板是大理石砖,四角有硕大的承重柱,两边各有一条走廊,正面有一条很宽的楼梯通往楼上,除了早已经剥落的老式绿色卫生墙漆,只有些木板散落在各处,看起来是废弃家具的木料,我们的脚步会出现回音。
简单清理一阶落灰的楼梯坐下,把探照灯放在一边,光亮足够我们看清周围。
“总算到了,过来,让我看看伤口。”
她又从那个背包里翻找着什么,我就静静地看着她变得和大花猫一样的侧脸。事已至此,颇有种在末日找到安全屋的感觉,诡异的温馨。
干净的包装酒精棉,一小瓶碘伏,没开封的纱布,它们在楼梯上摆成一排,不知怎的,我笑了起来。
“小凉你怎么了?”
她好像被我的笑声吓了一跳,动作僵硬了一瞬。
“没事,就是一个小伤口,哪需要这么兴师动众的。”
“那可不行,万一感染了更麻烦,还可能留疤呢。”
我又不在乎留不留疤,话到嘴边又在对上她自责的眼神后咽了回去。
“随你便吧。”
她的动作很轻缓,伤处没有什么痛感,倒是她的手动来动去的,搞得我很痒。她直到用纱布在我的手臂上系了一个松散的蝴蝶结才终于松了口气。
“好了。”
“嗯。”
酒精棉被我的血染成暗红色,被潘暖规矩地收在空包装里,现在没办法下山,我们可能要在这过夜了。
“你冷不冷?”
“还好吧,小凉你冷了吗?”
“没有,今晚就呆在这里吗?”
她拿出手机看了眼又收回口袋里。
“也没别的办法,手机没信号,这么大雨,下山的话山体滑坡可就危险了。”
“……抱歉。”
“哎呀,我没在怪你,旅行不就是为了体验和平常生活不同的东西嘛。”
她又露出那副标准的笑容,脱下雨衣放在一边,里面的衣服显然被打湿了。
“生火吧?”
我想到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木头,至少生个火把衣服烘干呢。
“可以是可以,可是这里是有主的吧?”
“它的主人已经放弃它了。”
衣服粘在皮肤上并不好受,我正要起身去捡大堂里的木头,潘暖却拉住了我,又把背包递给我。
“里面有两张干净的毯子,小凉你来找地方铺一下吧,我去捡木头。”
好在她不迂腐。拿着遗留在这里的竹条扫把清理出一块勉强看得过去的区域,我把毯子铺在承重柱后,既可以避风也可以让她少走两趟,最庆幸的是靠墙的玻璃没有碎,不然雨水一定会灌进来。
我看着潘暖勤勤恳恳地把木料聚集起来,搭成简易的金字塔状,又用碎石砖围了一圈,最后拿着防风打火机点燃了它们。
火着起来了,哔哔剥剥地响,带来光亮,带来温暖。我在城市里几乎没见过这样跳动的火苗,竟一时有些感动。
外面雨声阵阵,敲打窗户,但火是真切在眼前的。所以我伸出手,不出意外被潘暖抓住了。
“不要离得太近,很危险的。”
“我又不是小孩……”
潘暖也坐在毯子上,这张毯子不小,只是有些单薄,应该是潘暖考虑到炎热的天气做出的选择。
“嗯,正好可以把衣服烘干,小凉也来把衣服烤干吧?不然容易感冒。”
她说着脱下那件贴身的半袖,只剩下朴素的白色背带内衣,背对着我把用篝火烘起了衣服。她的身体很匀称,朦胧的篝火让眼前的景象也变得朦胧。
所以我伸出手,这次没有遇到阻碍。
“哎!小凉别闹!”
光滑,柔软,和想象中一样的背部。
如果我继续把手向上摸呢?
我们是朋友,朋友不会做到那个地步。
我收回了手,带着一点我自己也不太理解的遗憾。
“那些离群索居的人每天都过这样的生活吗?”
我也脱掉前面湿透的衣服,和她并肩举着衣服烤火。
“嗯……我也不大清楚,不过应该不会像咱们这么窘迫。”
她别过脸去,火焰是橘红色,光落在她脸上就好像她脸红了一样。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嘛,这比登山有趣多了。”
“也是。”
衣服,然后是裙子,全部烤干后暖和了不少,只是衣服上有木头燃烧的烟味,还有些雨水的灰尘味。外面的雨依旧下得很大,我们全身上下却很干爽。
晚餐是压缩饼干和能量棒,齁甜,不算好吃。
“今天就早点睡吧,没准醒来雨就停了呢。”
“好。”
有两张毯子,但我们还是决定挤在一起,剩下一张毯子用来当被子盖。除开上次留宿在她家,这是第二次和她睡在一个地方。地面硬得很,毯子又薄,我干脆把她当成枕头靠在她身上,她则枕着那个背包,这样一来至少不会冷得感冒。
一闭上眼,她方才烤火的背影就浮现出来,我其实想抱住她来着,但最后只是伸出手,就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