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没开灯，外面已经很晚了。屋里只有手机屏幕是雪亮的，不知道在这种单调的光照下映出的我的脸是何种模样。

我想一定不太好看。

盯着这唯一的光源，抬起的手只是停在半空中不敢触碰它，仿佛在害怕会被这光亮灼伤。

最后还是下定决心，像飞蛾般笃定地让手指贴在了屏幕上。

是冰冷的，没有什么灼烧，这是理所当然的。

心中的话在输入框中逐渐明了，黑色的文字溢过了下半张屏幕。

好想停下来，好想放弃。

这样颓废的念头攀上了我的心头，让我厌恶这样的自己。

如果是她的话一定会理解我的吧？

延伸的文字停了下来，怀着这样的心情，目光停在了发送键上。

最后还是犹豫了。

想要她的理解只是要逃避，这样的我很没用，不是吗？

不能逃避，不能松懈。

删除键像洪水猛兽般用空白飞速吞噬着那些话语，一同被影响的还有我看不见的心。

我沉沉地叹了口气，对着洁白如初的输入框。

果然这些麻烦都该我自己解决，也只有我能解决。

其他什么的，全都不需要。

可是…

好累，好想找人倾诉，好想哭。

好想她…

我缩成一团，把头埋起来，什么也看不见。

房间里只有看得见发着雪白的光的手机屏幕，和上面显示着的某人的名字。

夜幕罩着层沉沉的黑，可这过分冷的温度，又不免看起来有些泛白的错觉，看起来像是一块冻在冰箱里结了一层薄霜的巧克力，似乎动作声音稍微大一点就会清脆地断成两半。

我不由呼出一口白气，似乎是想要让它稍微融化一点。

就算是巧克力也一定很苦就是了，我肯定不喜欢。

也是个不想出门的晚上呢。

即使没有打工，但还是得到店里去。

「明明昨天已经陪雨祈出过一趟门了，早知道就不答应今天出席了…」

我埋怨着没有安排好周末行程的自己。

今天要去陪大学里的朋友去聚会，地点就在我和云砂打工的酒吧。

『这次要不要来我在打工的酒吧？店长人很好哦～』

当时我只是随口这么提了一嘴。

现在想起来好后悔……

「前几次聚会都拒绝了来着，不好推掉啊。」

果然好麻烦。

总感觉最近去店里没什么好事，可能是心境变了吧。

但为什么会变呢？

我从黑夜的阴影中迈入橘色的路灯下，暖色的光好像要把什么我不想直面的东西照个清楚。

逃避般，躲藏般，我把围巾往上提，遮住了半张脸。

「欢迎～你朋友们等得很久了～」

明明只是个陪酒在不太礼貌地向我打招呼，我却愣在了原地。

「清雪！你可算来了～」

「后来罚酒哦～」

「你们真有把握把清雪放倒？」

朋友们欢笑着向我招呼，示意我过去。

我露出微笑。

「好喔～再稍微等一下～」

「唉，等会，我还要去帮忙。」

没有理会身后朋友们的反应和陪酒的不情愿，我推着陪酒走开了。

「你这家伙不是要陪酒吗？」

眼前这家伙花枝招展的服装显然是陪酒女郎。

「忙不过来，店长叫我帮忙当会服务员。」

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看看这个让人多少有点火大的家伙，我也选择了纵容。

整理了下想说的话语，我稍微拉下了些围巾。

「云砂。」

「说。」

「真的没事了？」

我认真地盯着云砂。

或许这不是现在我最该问的，但却是我所最担心的。

如果她因为什么而受伤，那我心里也一定不好受。

捏着围巾的手更用力了些，尽管知道云砂无论如何都会说自己没事，可还是会不自觉地不安。

我不喜欢看别人哭，不喜欢看到别人无助的样子，他人情感的洪流会同样冲击我的灵魂。

因此在那个时候我才会向云砂伸出了手。

即使我对她而言只是初中同学，就我来看，她也只是我帮助过的朋友中的一个。

但现在，是云砂陪我走到了现在，她现在就在我身边，这就是最重要的。

所以我不想让她受伤，不想让她难过，即使被她嫌麻烦也无所谓。

我盯着她，等待答复。

「欸？」

她突然很自然地把手伸了过来，轻巧地帮我取下遮的严严实实的围巾。

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这是？」

没了遮掩，问出来的话语都干净许多。

「你傻啊？关心别人前先关心下自己的不好？店里暖气布这么大还围围巾不热吗？」

说不清到底是什么的微妙语气，她把围巾叠了起来。

「…你这是转移话题…我哪热了…」

「这是事实，你看脸都热红了。」

「怎么可能？」

「不要逃避事实。」

她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了一面镜子摆在我面前。

她说的怎么是真的…

正当我难堪时，云砂冷不丁地又靠近了我。

「！你要干嘛？」

大概算是受到惊吓吧，我反射性地躲开了。

「帮你脱风衣啊，脸红得跟什么似的，穿这么厚的风衣不热死才怪。」

她怎么一脸纯良的理所当然啊！

「我自己来啦！」

不知不觉就顺着云砂的话去做了。

看了眼云砂甚至有些暴露的服装，又看了看自己显得笨重的穿搭，对比之下有些好笑，于是我下定决心似的脱下了风衣。

有些凉意扑上了裸露不多的肌肤，脸上的温度也下降了不少，头脑比刚才更冷静了些。

总感觉被云砂捉弄了，好不爽。

「冷静了？」

「嗯…不对我为什么要冷静？」

我不是先问问题的那个吗？

「风衣给我吧，我帮你放着，这么大件不方便吧，围巾也是。」

「……行吧，谢谢你了。」

话语是清爽了许多。

「所以现在呢？能回答我的问题了吧？」

冷静下来后的眼神似乎也降了温，甚至有些严肃过头。不过我并不打算在意这一点。

「我说过我能自己解决就能自己解决，当然没事了，不然我现在在这里干嘛？」

她平静地说出了很像是云砂会说的话，即使是谎言也令我感到了安心。

「别逞强哦。」

「我没有骗你的必要，再说了我可比你会照顾自己。」

「我是认真的，你忘记高中的时候我们是怎么碰到的吗？」

眼神不免又犀利了些。抱歉，云砂，我太想听你说实话了。

她转过身，似乎是在逃避我的目光。

「我怎么样都和你没关系吧，那种事。」

冷漠的话语，听起来却像是没什么底气。

好像遍体鳞伤，却始终不肯祈求他人抚摸的猫。

云砂知道我这么想一定会揍我的吧。

但现在我可管不了这些。

我靠近了她，探出双手，贴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转向我，直视她的双眸。

云砂似乎被吓到了，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

脸对着脸说话是我有优势呢。

「听着，云砂，我不希望看见你哭。」

「痛苦也好，失落也好，都不应该出现。我想看见的是你的笑容。」

「因为现在，你是我的挚友。」

她的眼眸在颤抖，一滴雨水激起了某处的涟漪。

「这都什么啊……挚友什么的……」

云砂的声音很小，很快就被淹没在外界的嘈杂里，但我听得很清楚。

「所以，如果出了什么事，坏到你想哭了，即使我帮不到你什么，但一定要告诉我，好吗？」

肩负不愿肩负之事却一言不发的人，总有一天会压垮的。

「总是一个人独自承受这些的话，肯定是撑不住的吧。」

我轻轻挪动指尖，抚摸她的脸颊。

她拨开了我的手，中断了我与她的对视，把视线投向下方。

看着她紧闭着的嘴似乎用力咬紧了下唇，我做好了听到各种刻薄话语的准备。

「…我会的。」

欸？

「你就这么答应了？」

我吃惊地看着干脆答应我的云砂，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世界观就在我内心崩塌了。

「不然你想怎样？想我劈头盖脸把你骂一顿？」

她似乎是有些生气，脸也红了起来。

「我是做好了被这样对待的打算的……」

「你好烦，快点该回去聚餐就聚餐，别让你朋友再等了。」

没来得及反驳她的「你好烦」，就被她强推了出去。

「各位，我把小雪给送回来了~你们该让她罚酒就罚酒，喝得开心~~我忙去了~」

她异常自然地笑着向我的朋友们打了招呼，然后逃离了现场。

我愣在了原地，正想开口。

「清雪！快来陪我们啦~」

「等到这么久，再不上桌就不礼貌了~」

「清雪看到漂亮店员就走不动道啦~」

「你憨吗？清雪就是这家店的，那是她同事啦~」

我被拉着坐下，视线却仍盯着云砂离开的背影。

「小雪」…她经常这么喊我吗？

云砂平时不是很喜欢喊我初中的那个恶趣味的外号吗？

不过记忆中好像也有过这样的时候。

「好好好，我罚酒行了吧~」

云砂她，到底在想什么？

我摆出与内心截然不同的笑容咽下了苦涩的酒液。

「前辈。」

「嗯？怎么了？」

「心不在焉的。」

雨祈用笔头戳了戳我的脸。

「别捉弄我，好啦，是哪里不会？」

今天是给雨祈辅导功课。

『因为要月考了可是理科还是很差！』雨祈这么把我拽约到了图书馆。

我轻轻拨开了那支笔，用我的笔尖点了点雨祈的教材。

我确实在想别的事。

关于云砂，我还是放心不下她。

「前辈，骗人。」

她不高兴地看着我，用力地趴在桌上，像一只鼓着肚子的河豚。

「好啦，我道歉行吧，我确实在想其他的事。」

拗不过这撒娇，我无奈地放下了笔。

「比我的理科成绩还头疼吗？」

「某种程度上还要头疼。」

「前辈方便讲吗？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雨祈抬着眼，关心地看着我。

难以拒绝她的好意，我开口。

「朋友的事啦，她家里出事了，我有些担心她的心情。」

视线移到别处，思绪也愈发轻盈，没有什么实感。

像天边的云，变幻莫测，捉摸不定。

现在的云砂就是这么令我不安心。

不知不觉，我变得更喜欢多管闲事了。我暗自笑自己。说不定，这不只是一个人的原因。

「前辈说的朋友…不会是云砂前辈吧？」

面对我的停顿，雨祈过了好一会才有些试探似的提出了令我吃惊的问题。

「为什么这么觉得？」

我尽力做出平和的样子问。

「没有没有！下意识地猜的啦。毕竟前辈之前和云前辈关系很好嘛～」

她慌乱地摆着手，却让我更加疑惑了。

「看得出来吗？你不是只见过我和她在一起一次吗？」

「就是感觉啦！毕竟前辈之前骗我用的假名也是云砂啊！」

我不说话了，这确实是我的不对。而且就用假名这一件事来看似乎也说得通我和她关系不错。

「看吧！一定是这样的！所以是云砂前辈喽？」

雨祈语气硬气了些，分贝也提高了些，周围的人也能听清。

「你小声点…这是图书馆。」

「抱歉…」

她用手捂住嘴小声说。

我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看着雨祈期待的目光。

「不是哦。」

我撒了谎，让雨祈小小的失望了一下。

不过偶尔看看她失望的小表情也不差。

「算啦，反正是前辈的朋友，是谁也不重要啦。」

她说得对，是谁都一样，知道是谁影响不大。

我无视这无关痛痒的谎言带来的内疚，保持着平常的神情。

「不过，虽然帮不上前辈朋友的忙，但既然前辈心情不好，那就由我带前辈换换心情如何？」

雨祈咧嘴一笑，看着我。

「换心情？出去玩吗？」

「对呀，问题再怎么头疼，放松一下再去解决总会舒服些嘛～正好下周三圣诞节，老师允许放半天假。前辈没安排的话，要不要一起过圣诞节？」

又是邀约啊……虽然我也很高兴就是了。

上次艺术节我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这次最好是确定下来吧。

「我是没问题啦…但小雨你自己没安排吗？」

「现在有了哦～！」

她狡黠地笑了，就像个把戏成功的小巫师。

我也轻扬嘴角。

「嗯…那行吧，那就拜托小雨了~」

「真的吗？！」

她喜出望外地看着我。

「真的哦～」

「太好了！」

她激动地欢呼，我赶紧示意她小声点，她连忙又用手捂住嘴。

有这么高兴吗…

雨祈把脸凑到我一边，用手遮住，小声说。

「圣诞节，我很期待呢。」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几乎和某些回忆如出一辙，让我有些错愕。但此情此景当然不适合说出这些扫兴的话。

「我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