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末的气温低得有点吓人，即便是高领毛衣也不能避免冷风灌进来，能感受到的气流都像刀锋划过一样。

晚上就更冷了，白天还能勉强有些阳光，我不免裹紧了挑选过的衣服而不去在乎有没有因此变形。

我走在橘黄色的路灯光下，时不时打个哆嗦。说实话，这种天气要不是因为要打工，我都不想离开家里半步。从和雨祈一起吃晚饭那次以后，我就因为天气原因好一段时间没去酒吧喝酒了，不过一部分原因也是没心情吧。

总之就是必须去了。我这样提醒自己。

推开店门，总算暖和了一些。客人也没有，这个点还有点早。

放好东西，准备好进入工作状态时，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对。

「云砂呢？」

云砂每次都会比我来得要早，而且没记错的话云砂今天是有排班的。

『请假了？』

我掏出手机，给云砂准备发个消息。

她很守规矩，这绝对有些奇怪，不过以我的立场也没什么过于关心她的理由。

「但是没人陪我聊天了啊……」

店里我最熟的人绝对是云砂了，其他人都没有很多交流。

「唉，算了。」

云砂没有立马回复我，我又叹了口气，收起手机，打算给自己倒点什么喝。

「清雪～」

「有什么事？」

我反射性地回答，抬起头看，吓得我赶紧收起了手里的未开封的清酒。

「邓姐！？你怎么来了？是想喝一杯吗？我马上就能调好哦～」

我勉强地笑着对邓姐——也就是店长扯东扯西拖延时间，一边藏起酒瓶。要是让邓姐看见我偷摸拿酒喝还不付钱一定会被骂的。

眼前的女人则是半趴在吧台上，挂着一副亲人的微笑开口。

「可以啊～就按之前的调法给我调一杯吧。」

「邓姐稍等～」

糊弄过去了…我松了口气。店长不经常到吧台，是我疏忽了。

我熟练地倒入冰块，然后按照步骤加入其他材料。

「清雪，你和小云是初中同学吧？」

邓姐向我搭话。

「嗯，对啊，有什么事吗？」

「你发现小云她今天还没来吗？」

「她没和你请假吗？」

「请了哦，她说可能来不了了，前几天的班也没来。」

「她应该说了原因吧？」

「嗯，我知道，她只说有事。我看清雪你和小云关系挺好的，就想问问你知不知道些什么。」

「啊，抱歉，我连她是有事也不知道。」

我这么表示辜负了邓姐的期望，云砂估计也不会主动告诉我，她不太会依赖别人，即使我和她认识这么久了。

「对了，邓姐你要找云砂有事吗？突然这样关心她。」

我想起这一点，为什么她会来找我聊这些。

「我看起来像是不关心员工的店长吗？」

邓姐的微笑有些吓人。

「完全没有！」

「哈哈，开玩笑的。其实是因为小云是我的表妹啦，所以会特地关心一下。」

「原来云砂和邓姐是亲戚吗？我真是第一次知道。」

我有些惊讶，难怪云砂平时总是不怕店长。

「是啊，其实还挺对不起小云的，当时人手紧，听到小云来重庆读大学时就硬求着她过来了。清雪你能进来也是小云给你走了后门哦，当然也因为人手不够小云不说我大概也会招清雪就是了。」

邓姐挠着头发，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那我也要好好谢谢云砂和邓姐了。啊，调好了，请用。」

我把盛满晶莹的冰块和酒液的酒杯递给邓姐。

「谢谢，麻烦你了。」

邓姐接过酒杯，将里面的液体倾倒进腹中。

「如果你知道了些什么，希望你和我讲，我还挺操心小云的，我也会去问下和她父母。」

杯中的酒液几近见底，邓姐放下杯子，顿了顿。

「不过我更希望你能和小云好好聊出来，她虽然性格比较死板，不在愿意主动和别人提自己的事，但是……那孩子，」

邓姐看向了我。

「好像还挺信任你的。」

信任我？

还没等我来得及理解这句话的含义，邓姐喝完了最后一点酒液起身了。

「差不多就这样，谢谢你的特调，手艺越来越好了。我去忙事了，先走了～！」

「啊，好，邓姐慢走～」

我机械地向邓姐挥手。

云砂对自己的事很少向别人提及，她喜欢把事情藏在心里，所以没人知道她到底独自承受了多少，如果不是高中的时候的一次偶遇，我甚至都不知道这些。

她没有理由信任我，作为与她性格截然相反的人。

但邓姐为什么会这么说？

我抱着疑惑叹了口气，看起来现在没人能解答我的问题了。

「对了。」

我把藏起来的清酒拿了出来，打开，倒进了杯中。

「哈…」

感受到了酒精的气息和火烧般的刺激。

「最近喝起来都不太舒服啊。」

摆弄着面前的数位板，下班后已经很晚了，思考着要不要画些什么还是睡觉。

我点开和雨祈的聊天，看看她白天给我传的消息。

「前辈！能不能周末陪我去买画具啊？」

「可以是可以，但怎么突然邀请我？」

「那个……我和周彦帆聊过了，要保持距离，但是他又说要陪我出去买画具，我只好推脱说我和前辈约好了。」

「怎么不找其他朋友？」

「怕他不信…而且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前辈。」

「那我还真是被麻烦了呢～」

「对不起！真的求求你了！我能请你喝咖啡的！」

她发来了一个求求的表情包。真可爱啊…

「其实请我喝酒我会更开心哦～」

最后结果当然是我撑不住答应了。

「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吗……」

我喃喃道。

雨祈应该也很信任我吧。

「啊，信任…」

说起来，邓姐也说过云砂信任我的。

我不禁回忆起来。

「如果是清雪的话一定能够做到吧？」

记忆中某个重要的人也这么信任着我。

我好像经常都是被信任的那一方。

和人交流时，我总是被别人划分为「可信的」一方，于是很容易和别人熟络，别人也会主动和我拉近关系。

我为什么会这样？

大概是因为有人辜负了我的信任吧，我知道被辜负信任有多难受，所以不想让别人也感受到。

但我总是不信任别人。

『嗯，请假了。』

屏幕上方突然弹出了这样一条消息。

是云砂发来的。

我点进去她的好友。

『有些事要处理，就请了几天假。』

她又补充道。

『现在才回我？早干什么去了？』

『不说这些，出什么事了方便说吗？』

我带着点情绪发了消息，然后突然意识到她应该是因为这件事才拖了这么久回复，有点对刚刚的话感到抱歉。

『没什么大事，我能处理好。』

屏幕上弹出了很像云砂会说的话。

『而且我不想告诉你。』

紧随着的是这样一句话。

「什么嘛……」

我叹了口气。

什么『还挺信任你的』都是骗人的嘛，哪有这回事啊。

不过也算意料之内，我马上平复好了心情，又回起消息。

『喂喂，我还在关心你欸，你居然还这么对我。』

『关心先关心你自己吧，我没你那么容易死，而且我说了处理得好。』

『行行行，知道你能干了，邓姐来找过我了，问知不知道你干嘛去了。』

『她找过你了？』

『对啊，她看起来对你挺上心的。』

『就跟她说我家里有些急事吧。』

『欸？为什么不跟我讲？』

『你不是现在知道了吗？』

『那你倒是说出什么事了啊！』

『无可奉告。』

原谅我真有些生气了。

我按耐着怒火，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是不是打台球那天的事？』

我传出这条信息。

她没有立马回复。

我也没有催她，只是在等。

『对。』

她没有否认。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你还说你能处理好？』

『我说了我能办。』

『那办一年也是办！你家到底出什么事了还要多久？』

『你好烦，最多再等两天行了吧。这件事和你也没关系。不说了，睡了。』

她冷冷地甩下这条信息，然后就不再回消息。

我放弃地躺下，也许真是我多管闲事了吧。

到头来是和原来一样，云砂什么也不愿意和我说。

我也一开始没有意识到不对，没能问她清楚。云砂的家庭条件我也大概清楚，所以估计不是什么好事。

「服了你了。」

我抱怨着她顽固的性格。就在这时，手机又亮了。

我忙点开去看，却只看见云砂的撤回信息。

『没什么，我睡了。』

『你装睡倒是睡啊…』

周末，我按照约定陪雨祈去买画具。

「纸和颜料用这么快吗？上周才买吧？」

我站在雨祈旁边等她，顺便自己看看时随口问。

「呃……上周由于周彦帆…其实没买够。」

「Mygo？」

我怀疑是不是听到了某个乐队的名称，可能因为雨祈的发音不大标准。

「是还不够啦！不是羊宫妃那主唱的那个！前辈不许嘲笑我的发音！」

雨祈生气地转过头。

「抱歉抱歉，我真的没听清，别生气啦～」

「好吧，看前辈道歉挺真诚的。」

她满足地提起买好了的东西。

「话说前辈有什么要买的吗？」

应该是看我两手空空，雨祈问我。

「不用啦，传统画具我用得了很久，一两个月买一次就够了，毕竟用的不多。大部分时间都会选择用数位板画，除了上课必须要用。虽然大学课程的消耗和高中也完全不能比就是了。」

「唔……好羡慕。」

「等你高中熬出头了就能过上这种日子了哦～」

雨祈一边付款一边摆出哭丧的样子。

「除了买画具还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我这样转头问雨祈。

「嗯……想去漫画店看看吧。」

她用手抵着下巴沉思后说。

「你认真的？这里是中国哦，先不说是中文版的，日漫的最新卷也不会在中国发售哦，而且价格贵得吓人。」

「知道啦，我就只是去看看嘛，而且前辈也别太小看我了，我也在中国住了一年多了，漫画的中文完全没有问题！」

雨祈骄傲地拍起了胸脯，一边做出得意的表情。

像小孩子一样，好可爱……

「行吧，听你的。所以我们去哪？」

观音桥，这里是重庆动漫相关产业最发达集中的地方之一，附近有着相当可观的周边店与漫画店数量，在中国也算二次元一大圣地。

而此刻，我和雨祈正置身于这个人山人海的地方。

虽然只是周末，但人真的好多，感觉比其他地方还挤。

雨祈倒是不慌不忙地带着我逛着店铺，看起来她来过不少次。

看着兴奋的雨祈，我也不由放松了心情，开始逛起感兴趣的漫画。

「《电锯人》最新卷台版？真的假的，还给我撞上这种好事？」

那就买下来吧！我立马决定，拿起书去找雨祈会合。

「小雨～」

但我马上停住了嘴，面前的女孩正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书页，让人舍不得打扰她。

她好像没听到，仍旧沉浸在书中，好像和周围隔绝开。

偶尔眨动的眼眸好像含着雨珠，轻挑的睫毛像落羽般于开合间轻点眸中浅潭。

还是先结了钱再来找她吧。

于是我付了钱后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看着手机来等雨祈。

「久等了！前辈！对不起我好像看得有点入迷了，没注意时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祈显得有些慌张地出现在我面前。

「我没关系的哦。只要你尽兴就好。」

「前辈…好感动…」

「反正夸张了吧…小雨你很喜欢漫画吗？」

「嗯！很喜欢哦！比起单纯的小说，漫画也更有吸引力不是吗？我也很喜欢从不同的漫画家的作品里学作画技巧！成为漫画家也是我的一大梦想！」

她似乎在两眼放光。虽然她不特地讲出来我也大概猜得出来。

漫画啊……说起来最近也在画漫画呢，有时间的话和雨祈聊聊这个吧，说不定她会感兴趣。

「咦？前辈买了漫画欸，买了什么？」

雨祈好奇地凑近来看。

「《电锯人》哦。」

我把漫画拿出来示意了一下。

「前辈喜欢看《电锯人》吗？它的设定还挺有意思的。」

「喜欢啊，藤本树的作品都挺独特的，刚好对得上我的电波吧。」

「话说我们元旦艺术节上有人唱《KICK BACK》欸，《IRIS OUT》和《 JANE DOE 》还有钢琴独奏。」

「你们学校这么开放！？」

「欸嘿~这下轮到前辈羡慕我了吧。」

她比出个“Y”字的剪刀手。

「啊！说到这个，差点忘了。前辈，要不要来看看我们的艺术节？」

雨祈突然想到来，于是放下手问我。

唉？是不是有些突然？

我微笑着回答她。

「不太合适吧？我又不是学生或者老师，而且雨祈你父母会去吧？我去的话也只能跟着你走吧，毕竟我也只认识小雨，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

虽然我其实也想去就是了。

「没问题的！学校文化节欢迎校外人士参观，而且我父母因为工作不一定能来，他们也不会介意！」

她激动地说，几乎半个身子探到我面前。过了几秒钟后后，她的脸突然开始泛红，然后又坐了回去。

「对不起，我太激动了…如果前辈不想去的话也没关系，反正是我任性提出来的…」

心情落差好大…

我注视着失落的雨祈。

一定得拒绝吗？我思考着。

高中时的画面闪过脑海，许久未见的面庞露出笑颜。

我在动容，在犹豫，可是就是拿不定主意，不敢决定。我想，可能是在担心些什么吧。

但是，现在青春不属于我了。

这个故事的主角，将会是四月一日雨祈，我可爱的后辈。

「我会考虑的哦。」

属于别人的青春，不同于自己的时光。

我也想试着重新体验一番，也或者看看自己有没有能够抛下那些回忆。

我含笑注视着雨祈。

无论要怎么说我都想去，因为现在也好，因为过去也好，现在我想作为一个优秀的观众，去感慨别人的笑与泪。

会有意思的吧，我心想。

「前辈能不能肯定点……」

「是怕没时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