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蕾蕾蕾莉希尔大人！真的是您？！」

眼前的男性已经紧张到说不出连贯的词句了。

他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到亭前，额头的汗水沾湿了他那淡金色的卷发，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也随着汗水滑落，歪斜地挂在鼻翼上，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堪。

从宅邸出来后，希尔告诉我不用急着四处走动，我们就这样坐在花园的亭子里。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人跑了过来。

「在下是天空花冠代理城主助理莫迪，莫顿·莫迪，请、请蕾莉希尔大人稍作等候，代理城主阁下马上就到。」

「嗯。」

希尔淡淡地回复了一声。

「希尔现在真是大人物呢。」

「谁知道呢，我很久没出过门了，上次见到的城主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天空花冠。」

那个中年男人……莫迪，他用极其疑惑的眼神看着我。但他不敢多问，立刻毕恭毕敬地回答道。

「蕾莉希尔大人，第三十四任代理城主现在仍在天空花冠检察院任检察长一职。如果您想召见，在下可以立刻安排。」

希尔摆了摆手，似乎对此不感兴趣。

「转告他一声就行，不用麻烦他过来。」

「遵命！」

片刻之后，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从花园外传来。

一辆印着天空花冠纹章的马车停在铁门外，车门打开，一位身着笔挺深蓝制服的女性走下车厢。

制服剪裁严谨，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尽管面容年轻，但她那锐利的眼眸无时无刻不在彰显她上位者的气质。

她将手里的文件递给随行人员，一眼扫过莫迪，皱起了眉毛。

「太难看了莫迪，你竟然这样来迎接蕾莉希尔大人？……退下吧。」

虽然已经是天空花冠的城主助理了，但还是会被这样训斥，真是可怕。

她——代理城主，径直向希尔走来。

「蕾莉希尔大人，让您看到了不体面的一面，请您原谅。」

「没关系。」

她停在了亭子的台阶前，对着希尔鞠躬致礼。

「我是现任天空花冠代理城主，埃琳娜，谨代表天空花冠及环海十九港所有臣民，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不用那么紧张，没什么要紧的事，只是……该醒了。」

希尔对她的恭敬没有反应，慵懒地说道。

「放心吧，我不会抢走你的位置。」

埃琳娜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她不会是被迫当上代理城主的吧？还是说她希望希尔能帮她肃清政敌？

无论如何，她迅速调整了表情。

「您误会了！我们所有人都衷心期盼着您的苏醒，希望您重新指引天空花冠。」

「我睡了多久你难道不知道？算了吧，没必要说客套话。」

「是……」

经过短暂的问候，她终于切入了正题。

「恕我冒昧，您身边这位小姐是……？」

从踏入这个花园那一刻起，她就一直紧紧盯着我。

「我叫薇德莉娅，是希尔的……女儿？」

「不如说是恋人比较合适，不过也无所谓了。」

……

除了希尔和我之外，在场的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但我也没有更好的描述了，总不能跟她们说我是希尔的宠物吧？

时间凝固了几秒。

哗啦——

埃琳娜身后的随从手一抖，一叠文书滑落在地，纸张散落的沙沙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埃琳娜沉稳的神色再也无法维持了。

「女儿，恋……恋人！你、你、您到底……您、您是指……！咳咳！咳咳咳！」

埃琳娜被自己呛到，发出一阵咳嗽声。

「失、失礼了蕾莉希尔大人！这实在太过……太过震撼了……薇德莉娅小姐说的是真的吗？」

希尔点点头。

「这、这……遵从您的意志……」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冷静。

「蕾莉希尔大人，能否邀请您移步白英宫？」

希尔看向我征求意见，我当然不会反对。

「带我们过去吧。」

埃琳娜躬身引路，请我们坐上马车的后座。

马车内部十分宽敞，座椅蒙皮来自某种未知的有鳞动物，触感冰凉滑腻。马车起步后，皮下柔软的棉垫吸收了马车的震动，加之本就行进在平整的道路上，除了窗外倒退的景色，几乎感觉不到移动。

天空花冠上二层面积比上一层小很多，没过多久，我们就抵达了所谓的白英宫。

「到了，蕾莉希尔大人。」

埃琳娜亲自来为希尔打开车门。

「这边请，蕾莉希尔大人……还有薇德莉娅小姐。」

白英宫——天空花冠和环海十九港的最高权力中枢。

三座宏伟宫殿皆由洁白的大理石砌成，远远地便能让人感觉到庄严肃穆的气氛。正门左侧矗立着城邦法院，右侧是城邦议院，而我们要前往的，则是正中央的城邦事务办公厅。

话说，这里叫做天空“花冠”吧？我还以为白英宫的建筑风格会更加色彩斑斓一些。

我们随着埃琳娜前往了主楼——城邦事务办公厅。

代理城主办公室在办公厅一楼的北侧，穿过前厅走廊，一个巨大的独立中庭映入眼帘，花坛中种满了各式各样的白色花卉，香气冷冽而幽远。

一路上，埃琳娜细心地为我们讲解这里的建筑布局及其职能划分，显然，这是特意说给我听的，毕竟希尔二十年前来过这里，应该不算陌生。

埃琳娜很会察言观色，希尔表示自己对政治毫无兴趣后，她并没有过多地向希尔介绍天空花冠的政局。

「蕾莉希尔大人，薇德莉娅小姐，红茶可以吗？」

办公室的大门合上，隔绝了外界的纷扰。

「嗯。」

「多加些糖。」

埃琳娜对秘书示意。

「那么……蕾莉希尔大人，如果您与薇德莉娅小姐有结婚的打算，需要市政厅为您筹备庆典吗？」

「不打算问我和小银是怎么认识的吗？」

埃琳娜轻笑一声。

「窥探您的隐私并非我的本意。但如果您愿意讲述，那将是我的荣幸。」

希尔露出了怀念的神色，感叹道。

「真不一样啊……莱瑞斯上次可是缠着我问了很多问题，他明明已经当上了城主，还跟个小孩子一样相信着奇奇怪怪的传说。」

「准确地说，是“代理”城主。莱瑞斯阁下……他就是这种性格，若有冒犯，请蕾莉希尔大人宽恕。」

「无妨，你们既然代替我承担了这个责任，就不必如此拘谨，有什么想问的，直说便是。」

埃琳娜沉默了一会，缓缓地开口问道。

「那……您长久以来的沉睡，是永生的代价吗？有什么是我们可以协助的吗……如果无法回答，请原谅我的唐突。」

希尔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嗯嗯，我理解。

被人满怀敬意地猜测是否因为永生而背负了某种“诅咒”，但自己其实就是在房间里睡觉。

这种落差确实让人难以启齿。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我只是不想醒来罢了。」

埃琳娜眉头一皱，但很快便舒展开来。

「曾经听说您在研究复活的仪式，艾尔文大人她……真的去世了吗？」

……

「……是真的。」

「真是精准的打击，这是希尔最不想回答的两个问题，竟然被你接连言中了。」

而且这也是我最不想面对的事。

「抱歉！我为提到令您伤心的问题道歉，恳请您的原谅。」

埃琳娜显然也意识到了气氛的僵硬，慌忙起身致歉。

「……没事，都是你们前辈立下的那些麻烦规矩，不允许见过我的代理城主留下和我交谈的书面报告，你以为这些话我都对多少个城主说过了？你还有什么想问的？一次性问完吧。」

「那么……您和薇德莉娅小姐是什么关系？您一直都在沉睡，是怎么认识薇德莉娅小姐的？」

「……小银和艾尔文，她们为了保护我而死，幸运的是，小银并没有真正地死去，她沉睡了四百年，现在终于回到了我身边……明白了吗？小银是我最重要的珍宝。」

埃琳娜震惊地看着我。

「四百年前？可是……您没有尖耳朵，薇德莉娅小姐，您不是精灵族？」

「不用猜了，我不属于你认知中的任何种族。」

说着，我的耳廓拉长，变成跟精灵族一样尖而细长的样子。

「但您刚刚看上去和人类完全一致，这……是某种变形魔法？」

「这是希尔和艾尔文创造的样子，我不打算轻易改变，不过，你想看看我也许更接近本质的样子吗？」

埃琳娜点点头，露出了浓厚的兴趣。

希尔没有反对，我也没必要对代理城主隐藏这些。

「我先提个醒，不要看得太入迷了……这不是玩笑话。」

「放心吧小银，有我在不会出事的。」

嗯，那我就不客气了，一瞬间将整条胳膊都转化成原本的“无”，埃琳娜的表情瞬间凝固。

要问我为什么只转化胳膊？

因为我还穿着衣服呢。如果完全转化，再变回来就要光着身子站在衣服堆上了。

仅仅显露了一瞬间，就立刻恢复了原样，但埃琳娜依然双目失神地看着我。

「喂，醒醒。」

我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埃琳娜猛地后仰，瞳孔骤然放大。

「额……这……刚刚那是？」

「“无”，越是拥有清醒的意识，就越会受到影响。保险起见，埃琳娜小姐，您信仰三圣教吗？」

「不，如果我抱有对三圣的信仰，就没有资格当选代理城主。」

真是怪事，当上代理城主为什么要和教会划清界限？她明明也是个人族……

不过对我来说很方便。

「那就好，我存在的本身就是对神明的亵渎，你确定想知道吗？」

埃琳娜擦拭了额角的冷汗，依然保持着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

「您是蕾莉希尔大人的伴侣，我会倾尽全力保护您的安全，但我建议您……别让研究院的疯子知道这件事。」

研究院的疯子？

爱丽丝的梦想不是加入天空花冠的研究院吗？希望她以后不会后悔吧……

「我不介意配合一些简单的研究，毕竟我对自己的了解也很有限。」

我把关于自己的一些情报告诉了埃琳娜。

私事和弱点什么的当然是不会说的，只是把我作为上位种族的优越性稍微透露了一些。

不过摇篮中那些抽象的思绪里有多少是真实的呢？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对于我们双方来说，都是一样的。

……

听完我的叙述，埃琳娜长舒一口气。

「好在薇德莉娅小姐现在是蕾莉希尔大人的伴侣，我无法想象，如果薇德莉娅小姐对我们产生敌意……」

不不不，我觉得希尔对你们的敌意比我强多了。

「放心吧，我也不想乱用力量，我还想作为人类活着呢。」

希尔放下茶杯，笑着对埃琳娜说道。

「怎么样，小银很厉害吧？」

「……我更希望她是个普通的女孩，这下工作又要增加了……」

埃琳娜苦笑着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那么，蕾莉希尔大人以后不会再次沉睡了吗？」

「嗯。」

「既然如此，作为您最忠实的仆从，我有义务为您提供全方位的协助。」

把监视说成“协助”，不愧是代理城主。

「我打算先学习一下这个时代的知识，小银也是这样吧？」

「嗯！我对花冠很感兴趣！」

那是当然，我对这个世界的了解比希尔还浅，希尔隔些年还会苏醒一次，而我是真的睡了四百年。

不过我可能表现得有些太兴奋了，得控制一下。

「就是这样，我和小银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现在的世界，到时候再来谈谈下一步吧。」

「遵从您的意志，请允许我为两位安排向导。」

「就这么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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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间】

「你是说，蕾莉希尔苏醒了吗？」

「是的。」

「不是坊间流言？」

「不，我亲眼所见，埃琳娜也在现场。」

「这样啊……」

年迈的男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低沉的声响在昏暗的房间中回荡。

「通知那小子，掐断北区、西区的全部线路，尤其是学园那边。关掉南三区的“橱窗”，至于六区……六区不要管，反正和我们没有直接往来，他们若是消息不够灵通，那对我们来说便再好不过了。」

「我不认为大少爷会乖乖听从。」

「嗯，我想也是。」

「那……您的意思是？」

「不用管他，把我的话带到就行，然后立刻去订前往克莱米尔的飞艇票，把手洗干净，我们该走了。」

「遵命。」

…………

……

「啧啧啧，运气也太差了！太不凑巧了吧？……老师，要不把实验转移到水晶森林那边？」

「……你觉得可能吗？」

「嘛……是做不到啦，不过我们也有“停止实验”这条路可以选择吧。」

「……你觉得可能吗？」

「哈？这个也不行？！老师，这可是严重违规的呀！听说每次蕾莉希尔大人苏醒，天空花冠的审查都会比以往严格十倍啊！要是被发现了，再想逃跑可就来不及了。我现在可是要抛下老师自己逃跑了！」

「……你觉得可能吗？」

「啊啊啊……真是的！我可不想跟着老师的理想进监狱啊！」

「马上就是临界点了，快去校准数据！」

「是是是……唉，能照顾老师这种人的，也就只有我了……那明天的树莓布丁就全部归我了哦。」

「……你觉得可能吗！」

…………

……

「队长，总部传来的消息是真的吗？」

「总部的消息太多了，你说哪个？」

「那还用问吗！当然是蕾莉希尔大人苏醒的消息啊！」

「不能讨论这件事，应该有说过吧……而且不论真假，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队长以前见过蕾莉希尔大人吧，我也想见见传说中的“魔女”啊……」

队长沉默着没有回答。

「蕾莉希尔大人那么强大，如果是她的话，一定能将这些污秽的恶魔全部消灭吧……」

「注意力集中！」

队长厉声呵斥道。

「下周的作战绝对不能失败。还想见蕾莉希尔大人？如果失败了，你连天空花冠都回不去！还有，我们这次的目标不是污秽，根据情报，存在与目标合作的可能性。绝对禁止冲动行事，记住了吗！」

「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