酥麻的触感沿着皮肤攀爬，将我从沉眠中拉回现实。

我睁开双眼，视野逐渐清晰。

「打扰到小银了吗？」

「没关系……早上好，希尔。」

冰凉的指尖在我的肌肤上游走，见我醒来，希尔没有放手，反而顺势将身体贴了上来，将我整个人锁入怀中。

「身体……难受吗？」

「怎么会！不如说非常的舒服！」

希尔抬起头来，表情十分阴沉。一想到希尔是因为我而如此苦闷，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愚钝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打破这个局面。

「小银，原谅我，昨天不应该那样做的……」

「没关系的！希尔根本不用顾虑我的身体！」

希尔笑了，笑得很勉强。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比起我，明明还有更重要的事。

「希尔……艾尔文她，真的没有可能了吗？」

希尔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踏遍了我所能寻到的每一处古老遗迹，翻遍了各族的禁书秘典……复活，要么是邪神的诱饵，要么是虚伪的死灵戏法，艾尔文她……已经回不来了。」

「这样啊……」

眼泪止不住地涌出，哪怕醒来时已经亲眼见过艾尔文的尸体，我也一直在逃避这份绝望，直到此刻希尔将艾尔文的死真正传达给我……

「小银是怎么复活的？」

希尔看出了我的痛苦，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又一次，我还和过去无数次一样，像个未成熟的孩童般依赖着希尔和艾尔文，希尔自己已经被此折磨了数百年，现在还要安抚我的情绪。

我深吸一口气，平复颤抖的胸口。

「我没有死，只是在隐妃的力量下，我的“核”几乎被破坏殆尽。摇篮一直在重塑我的“核”，至于是什么时候恢复的，我也不知道。直到一个月前有人惊动了母树，我才被唤醒。」

「唤醒！小银不是自己醒来的吗？」

希尔猛地坐起身。

「……我、我已经一百多年没敢踏入摇篮了，如果我能坚持每年扫墓，说不定、说不定早就能察觉小银的恢复，能更早地唤醒小银，我也不会……」

「希尔……」

确实很可惜，我也希望自己能被希尔唤醒。我反握住那双冰凉的手，打断了她的自责。

「我们一起去吧。一起去摇篮，去祭拜艾尔文，好吗？」

「嗯……」

希尔找回了一些精神，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她那柔顺的白金长发就算经历了一整晚的疯狂也没有丝毫杂乱。她微微抬眼，依然含着水气的双眸弯成一道新月，眼神中流露出的娇嗔，让我的胸口传来一阵悸动。

「希尔……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吗？如果希尔希望，我可以变成艾尔文的样子……」

脖颈处传来一阵刺痛。

希尔咬了我。

随后，湿热的舌尖舔过齿痕，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

「小银就是小银，我绝不允许你变成谁的替代品，而且……原谅我昨天的那些胡言乱语，好吗？」

「不！希尔没做错任何事情，所以不需要我的原谅！」

「听上去像是在讽刺我。」

「什么！不对！我绝对没有一点……」

希尔立刻打断了我。

「我知道的，所以，小银现在可以原谅开了这个无聊玩笑的我吗？」

「我原谅希尔……希尔太坏心眼了！」

希尔眼底的阴霾终于散去了一些。

我很想问问这四百年发生了什么，但是……看到她昨天那个样子，我还有资格去触碰希尔心中的痛苦吗？

正当我在踌躇时，希尔的声音再次响起。

「小银说过自己是被人唤醒的吧……那些人是谁？他们怎么到达摇篮的？」

呃……

要我先讲讲自己干了些什么吗？

欺骗涉世未深的贵族少女，监禁冒险者女孩……

没有一件事是值得称赞的。

但我还是尽量真实地陈述了从摇篮苏醒后发生的一切。

……

我始终低着头，不敢去确认希尔的表情。

我想辩解一番，但还没说几句，就已经无法吐出完整的话语。

「小银……」

听到呼唤，我战战兢兢地抬起眼皮。

哈？她在笑？

「刚醒来就让两个女孩等待着你吗？」

「不要取笑我啦……」

「没关系哦，虽然我是有点后悔当初把你交给艾尔文教育。」

希尔没有生气，但我却难以释怀，或许我更希望希尔能惩罚我？

「小银，带我去见见爱丽丝吧，不要误会，我是想向她道谢，如果不是她，我可能现在还是一个人沉浸在梦里。」

我要为自己一瞬间露出了纠结的表情道歉。我不应该对希尔有任何质疑。

「爱丽丝很崇拜希尔，我想她会很高兴的。」

「我也会带小银去一个地方，艾尔文死后，我通知了那些曾经爱过她的女人们，而且……小银，你还记得诺拉尔吗？」

诺拉尔……那个名字在记忆中浮现。

「记得……」

「诺拉尔得知小银死讯后，到死都没有嫁娶，而且每年都会和我一起去给你扫墓。就算当时她只是因为感激而仰慕你，以此为纽带，她对你的感情也会逐渐变为感激之外的东西吧。」

诺拉尔经常缠着我们，艾尔文却一直没对她出手，这让我感到意外。

跟爱丽丝一样，我曾救过她。她有着令人惊叹的行动力，无论我们去到哪里，她总能追踪而至，甚至有时会比我们提前到达。

「这……她有说过什么吗？」

「没有，她离开的时候很幸福，她收养了很多孤儿，在子孙的陪伴下度过了最后的时光，我想，至少小银要去她的墓前看看。」

「嗯，我会去的……」

艾尔文用这件事笑话过我，还撺掇我去和诺拉尔独处。

我不讨厌她，不如说我很信任她，我们有段时间经常受到她的帮助，只是，当时的我从没想过要去回应艾尔文和希尔之外的人。我……

「放心吧，不论是诺拉尔，还是艾尔文的女人们，她们都是寿终正寝，那段时间我一直在守护着她们……至少，她们的后半生是安稳的，我是这样认为的。」

越是知道希尔做了些什么，就越是感到愧疚。

这些本不应该由希尔去承担。

这时，希尔搂住了我的头。希尔胸前的果实十分饱满，那丰满的柔软包裹着我的脸颊。

「小银，别再露出那种表情了……让我们重新开始，你说过的吧，就像以前一样好吗？」

「我只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弥补。」

「不要离开我……不，离开我也无所谓，答应我，总有一天会再回到我身边。」

「这是我本就应该做到的！我……对不起，我想成为希尔的依靠，但直到现在还在依赖着希尔。」

希尔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我的头。

「没事的，这才是小银嘛，每次遇见麻烦，总会躲在我们身后。能看到小银还是这副模样，我其实很高兴……小银还想去旅行吗？现在的我有能力保护你！」

和以前一样吗？从希尔嘴里听到这种话还真是令人感到喜悦。

但是旅行啊……

「抱歉希尔，我已经不想去做那些事情了。」

「这样啊……那我们就在这里安家吧，不论小银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的。」

这真是个令人向往的提案。

失去了艾尔文的现在，那些讨伐魔物、探索遗迹的冒险对我来说已经毫无意义，能和希尔在一起，就已经是最棒的生活了。

「哦对了，还有个重要的事还没对小银说呢。」

「嗯？什么？」

「小银，欢迎回家。」

听到这里，我紧紧握住希尔的手，希尔也反握回来。

「嗯。我回来了！」

在希尔的身边，仅仅是用手指触碰彼此，就让我的心情如此雀跃。

与其说是雀跃，不如说都要飞起来了。心中一直以来的阴霾被彻底击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晕眩的轻盈感。原本盘踞在胸口的焦虑烟消云散，心里只剩下对未来的期待。

希尔的梦境结界已经解除，从房间可以直接看到窗外的花园。希尔微微抬手，窗户自行打开，馥郁的花香随风飘入，驱散了室内那股旖旎且带着血腥的潮气。

她望向窗外。

「小银有四百年没有离开摇篮了吧？走吧，我想带小银看看这座天空城。」

我对天空花冠充满了好奇。不过来到这里后，我根本没有余力去想这些事情。

但现在不一样，就像是第一次约会一样！

「嗯！我很好奇！这地方简直是奇迹……这里真的是希尔创造的吗？」

希尔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下眼帘，嘴角泛起一抹自嘲，她似乎对这个话题有些抵触？

「……不要误会了，我没有把精力放在这种事情上，我那些年几乎一直在研究复活仪式。」

「我不是在指责希尔！如果希尔没有把时间花在复活我和艾尔文这件事上，我反而会……啊！我也不是在否定希尔的努力……」

希尔用她的食指抵在我的唇上，阻止我继续说下去。

「不用说了，我明白小银的意思……不过天空花冠，虽然人们都说是我创造的，但我几乎什么都没做，只是提供了一个核心。」

「核心？那是什么？」

「我以前想在始祖精灵遗迹里寻找关于复活……在克莱蒙洲的遗迹里偶然发现了这个遗物。注入魔力，它就会产生强大的斥力。虽然很珍贵，但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用处……」

始祖精灵的遗物吗？

虽然希尔说得很轻松，但那可是这个浮空城的核心啊！

「我不想自己因为视野狭隘而失败，所以才找到了那些自称贤者的魔法师……我也没想到他们会做出这种事情，我最初只是希望能从他们身上获得一些关于……仪式的启发。」

希尔一直在刻意回避“复活”的话题，每次谈及，她都会犹豫片刻。

希尔是最了解我的人，她知道我的懦弱，她认为我无法承受她的执念。事实也确实如此，这四百年对我来说实在太过沉重了。

可是，如果我想和希尔重新开始，我就必须直面她过去所有的痛苦，一切愧疚和感激都不过是逃避的借口罢了。

我应该和希尔共同寻找这个平衡。

所以现在，我还是大胆一点去填补自己的好奇吧。

「最后是他们合力创造了天空花冠吗？」

「算是吧……但我对他们很失望，几乎都是自视甚高的蠢货，每天都在为一些微不足道的事争吵不休。而他们的后代，更是连才能都没有，只会执着于权力的废物。」

自我苏醒以来，身边所有的人都从未质疑过天空花冠的伟大。

但希尔对它从未有过什么正面评价。

「说起天空花冠最大的功臣，他的名字叫亚当斯，他实力虽然并不强大，但当时我寻找的魔法师们几乎全都被他骗了……」

「……亚当斯，他是谁？」

「小银也会嫉妒啊，哼哼，他以前一直在追求着我，不过我从来没答应他。」

「……希尔不管爱上谁我都会接受的哦？」

他在我不知道的时间中陪伴了希尔，这既让我觉得感激，又止不住地嫉妒。

「你在用疑问的语气哦。」

是的，我确实不希望希尔被我不认识的男人给骗走。

也不是不行啦！但他至少是能一直陪伴在希尔身边的人。

这种已经死掉的人，绝对是不行的！

「那些魔法师都有各自的研究，但亚当斯不一样，他没有魔法的才能，他是个白手起家的商人……他问过我，我在追求些什么。那时的我哪有心思理他，他根本帮不上我什么忙，就随口敷衍了几句……我记不得自己当时具体说了些什么，不过他似乎理解成了我有飞向天空、摆脱尘世……之类的荒谬幻想。而且我那时在魔力稀薄的高空进行了几次实验，他也因此产生了更多误会。再后来，他就开始利用自己的人脉游说魔法师、权贵……这就是浮空城最早的历史了，很可笑吧？」

的确啊……

「虽然起因有一点偶然因素，但也不能否认之后所有人的努力吧。」

「嗯，只是亚当斯他……我让他活着看到了浮空城升空，可惜他的名字注定只能存在于史书的角落了。不过，他的前半生足够精彩，有不少女孩曾倾心于他，天才魔法师、贵族千金、兽人少女，甚至有个精灵女孩曾向我发起过情敌挑战。」

如果艾尔文还活着一定会讨厌他，艾尔文最讨厌她的同类了。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这百年来，我几乎从未踏出这扇门。小银，这里不同于过去的世界，让我们一起去创造新的回忆，好吗？」

希尔牵起了我的手，我与她十指相扣。

我想，现在的我一定笑得非常幸福。

「乐意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