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续乾恩

作者:灵霖铃
更新时间:2025-09-02 08: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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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20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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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行来,状况愈加糟糕。

经过县城时,所见更令人心惊。

这是名副其实的大旱啊,从北方一直延伸到华淮,赤地千里。

进入城后,街头巷尾,衣衫褴褛的流民蜷缩着,碗钵高举,乞讨之声不绝于耳。

城中一处大户人家门口正设粥棚施粥,粥棚前早就排起了臃肿的长队。

我不由得握着小柔的手更紧了些。

“阿毓,他们……”

我叹了一口气,“咱们快走吧。”

话音未落,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猛地从旁窜出,一把揪住了小柔的裙裾,把她吓得一颤。

“你干什么!”我惊呼一声,急忙把她的手打落。

“小姐……小姐发发慈悲吧,孩子快饿死了……”

妇人趴在地上怀中正抱着一个婴儿,声音嘶哑又虚无,眼睛已经十分红肿,满面尘土,好不可怜。

小柔惊魂稍定,看向妇人和孩子,又看看我。

我默不作声,数了十文钱递过去。

“谢谢小姐!谢谢小姐!”那妇人连忙磕头,激起阵阵尘土。

我赶紧拉着小柔走开,因为看到她正在拔自己的簪子。

她疑惑的看着我。

“小柔,”我低声劝道,“施舍也得有个限度,惹上麻烦就不好了。”

“可是……”她轻蹙眉头,“我要这些有什么用呢?”

我一时间无言以对。

她轻轻挣开我的手,毫不犹豫地将发髻上的簪子全取了下来,递到妇人手里。

妇人哽咽着,头再次连连磕向冰凉的地面,这次那红肿的眼睛也湿润起来。

这一举动仿佛投石入水,周围的流民瞬间围拢过来。

小柔又褪下腕上的镯子,摘下耳坠,一一分给伸到面前的无数只破碗、破篮。

然而,人群仍未散去,那些布满尘垢的手仍在空中急切地晃动。

一张张脸上,双眼空洞无光,仿佛早已被西北的风沙磨尽了神采。

可是眼前仍然聚集了一大堆人。

“实在抱歉……大家,我已经没有东西了……”

她低着头低声说着,人潮人就没有散开,小柔诧异的看向他们。

“阿毓……”

“唉,这又是何苦?这下子,你可尝不到沿路的小点心了。”

“我只是……想尽力帮帮他们。”

我蹲下身,轻轻拥了拥她单薄的肩膀。

“这世上流离失所的人太多,仅凭你一人,力有未逮。不过……”我顿了顿,“只要你心中无悔,我便支持你。接下来的盘缠,算我的。”

“嗯。”她破涕为笑,颊边漾起小小的梨涡。“呵呵呵,可是之前不也一直是你付账么?”

话音刚落,一个清朗悦耳的男声自外围响起,随之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这位小姐真是慷慨啊!”

循声望去,一位年轻公子立在几步之外,相貌英挺,锦衣华服,腰间悬着一柄鎏金宝剑,颇为显眼。

“哦,公子是?”

“在下西门言。”他拱手为礼。

“祖子毓。”

“何徽柔。”小柔也跟着报上姓名。

“原来是何小姐、祖小姐。”

西门言的目光落在小柔身上,没有半分因她年纪小而起的轻视。

“我方才正在那边监管施粥棚,恰见何小姐慷慨解囊,实在令人心折。”

“两位从何处来,往何处去?”西门言问道。

“从皇——”小柔脱口而出,我心头一紧,疾手掩住她的嘴。

“啊,”我接口道,“我们从京城来的,正要往淮安去。”

“原来如此。”西门言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随即露出一副明朗的笑。

“这粥棚是公子家施设?”

“是家父体恤民生,我不过代为操持罢了。”

“公子和令尊高义,我代这些百姓谢过。”

“祖姑娘言重,”他连忙摆手,“其实真正该谢的是齐王殿下。”

“齐王?”

“正是。齐地境内,王爷仁德广布,赈济钱粮,在各处广设粥棚,家父也是遵从王命,出点资,料理而已。”

“王爷仁德,必得上天庇佑。公子,我们告辞了。”

说罢,我拉着小柔就要离开。

“哎,二位姑娘且慢,”西门言跨前一步,恰巧阻住了去路,“眼看天色将晚,不如到寒舍小坐片刻,也好歇息?”

“这,实在不敢叨扰公子。”我行了一礼后再次绕开。

“姑娘可知,为何如今流民遍地?”他伸出一只手来,突然郑重的问道,语气变得深沉。

我仔细审视他的表情,一阵不安涌上我的心头,但他忧心忡忡的样子不似作伪。

“远道而来,消息闭塞,实在不知缘由。”

“唉……”他长叹一声,“今岁北方遭逢大旱,赤地千里,偏又值前年边境狄人犯境侵扰,兵祸连天,民力尚未恢复。天灾人祸交加,百姓何以为生?若非如此,何至如此境地!”

他顿了顿,转而问道,“姑娘此番南下,可是赶回家中过节?”

“…正是。”

“如此,那更需小心才是,路上不甚太平啊。”

“阿毓,”小柔悄悄拉了拉我的袖子,“不如就去歇歇脚?我看这位公子人挺好的。”

我咬咬牙,知人知面难知心——这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西门言挡在面前,盛情难却。更重要的是,暮色四合,城内流民杂处,确实显得不甚安全。

娘娘特意安排的那几个护卫不知何时已不见踪影,或许未曾跟上。

权衡之下,我终是松口:“…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西门言顿时面露喜色,让开路来。“太好了!两位姑娘请随我来。”

看着眼前的人走在街上,周围的人全都朝着西门言行礼,西门言这温柔待人,言语中丝毫没有骄横之意。

不多时,眼前出现一座高门宅第。

深红的木门,足有两人高。两侧石狮踞立,在夕阳余晖里显得格外威严。

两名青衣家丁无声地推开沉重的门扇,露出深深庭院,飞檐红瓦,格局森严,倒与我记忆中老家的景象重叠了。

西门言快步入内,与什么人低语了几句,片刻后他回身相邀:“两位小姐,这边请,一步正堂说话。”

穿过庭院步入堂内,一位须发皆白、长髯飘飘的老者已起身相迎,神态极为恭敬。

“小可顽劣,多有冒犯,还请两位远客海涵。”

老者拱手致歉。

“老先生言重了,”我连忙回礼,“能蒙收留一晚,感激不尽。”

老者含笑点头,目光在我们身上悄然流转,带着点审视。

“两位可是从京城来的?”

“的确如此。”

老者笑容微深,“听口音,祖姑娘不像京城氏,祖籍何处?”

“哦,是淮海郡。”

“哦?那这位何小娘子呢?”他的目光转向小柔。

“她……她是京城人氏。”我代答道。

老者捋着长须,沉吟不语。

“天色已晚,先用些薄饭淡酒吧。明日,老夫再为两位安排车马出城。”

“多谢老先生。只是……”

我犹豫了一下,环顾四周,厅中仆从皆垂手肃立,老者与西门言也都面带和善,稍觉安心 。

“晚辈斗胆,尚有一问。”

“姑娘请讲。”

“不知……老先生为何肯如此相助我二人?”

“哦,这个嘛……”老者呵呵一笑,“暂且容老夫卖个关子。请姑娘放心,绝无半分歹意,过后自知,还请见谅。”

看小柔已是满身倦意,只得暂且压下疑惑,“老先生费心了。”

晚膳果然丰盛得过分——鸡鸭鱼肉,山珍海味,层层叠叠摆了一桌。

在这遍地饥馑的年头,如此铺张,看得人心头发沉,再精美的菜肴入口也失了滋味。

席间,西门言在旁作陪,有意无意地聊起些京城风物。他的话颇有试探意味,令我警惕之心再起。

“恕我冒昧,祖姑娘与何姑娘……是姐妹?”

“不是。”

“哦?”

“她是我的……朋友?”

话一出口,小柔她原本低垂的头颅一下子僵住了,随即更低地埋了下去,肩膀几不可查地微微颤抖。搁在膝上的小手,也倏地蜷缩起来,紧紧揪住了自己膝盖处的布料。

我顿了顿,笑着说,“其实叫至亲应该更合适吧。”

不知何时,小柔的手轻捏着我袖子。

她抬眼看我,那眼神里有一瞬的怔忪,仿佛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落到了实处,又轻飘飘地扬了起来。但随即,她像是怕人窥见,又飞快地垂下了眼帘,只是那紧攥着我袖口的手,却没有立刻松开。

“哦?”他眼中光芒微动,“这可是人世间最难得的缘份了。”

“啊哈哈,公子谬赞了。”

说话间,一个青衣小厮手托雕花木盘走了进来,盘上覆着锦帕。西门言小心揭开,露出里面闪闪发亮的金银首饰——正是小柔白日施舍出去的。

“物归原主。”西门言将它们轻轻取出,放在小柔面前案上,“随身之物,不宜在外久流呢,还请何小娘子收下。”

“这……”小柔和我都愣住了。

“你怎么找回来的?”小柔激动地问。

“小事一桩,赎回来而已,两位姑娘无需挂怀。”西门言笑得温煦,简直能把冬日的阴冷全都驱散干净了。

我尴尬的哼笑两声。

“不行,公子花费了多少?我——”小柔忙说。

“姑娘若再提钱,便是折煞在下了。”西门言打断她的话。“此乃地主之谊,怎敢收钱?”

见他如此坚持,我们只好收下。草草再动了几箸,便以疲乏为由,请辞回房。

晚膳后,回到客房。

客房精致,床榻柔软,我躺下去却觉得浑身不适。侧头看去,身边的小柔已是呼吸均匀。

烛火摇曳,在精致的雕花床榻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的犬吠、呜咽的风声,混杂着不知从哪个角落飘来的、流民喉管里溢出的低沉悲鸣,将这夜晚衬得格外寒凉凄恻。

悬着的心始终放不下,甚至还涌上一丝后怕与后悔,于是偷偷将一把剪刀藏在了枕头底下。

我替小柔掖好被角,她含混地哼了一声,侧过身。

看着小柔恬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我伸出手,轻轻将她颊边几缕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指尖触到她微凉的皮肤。

“睡吧,再走一天就能到了。”

话音未落,那双紧闭的眼睛却倏地睁开了。

小柔的眸子清澈透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毫无睡意地望向我。

她的小手摸索着,握住了我刚刚替她拢发的手指,攥得有些紧。

“阿毓……”

“抱歉,弄醒你了吗?”

“……嗯——”

“好好睡吧。”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和你是怎样的关系?”

我一愣,随即笑笑,“小柔是我的公主,我的小主子,我是小柔的奴仆呢。”

她立刻摇头,攥着我手指的力道更大了,声音里带着一种特有的、近乎委屈的颤音。

“不是的……就是,你刚刚,在饭桌前……说的那句话……我们,是什么?”

我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指尖轻轻拂过她光洁的额头。

“那个叫至亲。小柔……不喜欢吗?”

她用力摇头,整个小身子往我怀里拱了拱,额头抵着我的肩膀,声音闷闷地传来,“至亲……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小柔的话,认为……我是你的什么呢?”

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迟疑地闭上。

沉默在烛火的噼啪声中蔓延,带着一种令人灼人的空白。

许久,她才抬起眼,声音很轻,像是受了疼痛般的蹙着眉,悄悄的把心里的东西挖出来呈现在我眼前。

“是……月亮……”

“月亮?” 我有些意外,指了指窗外墨蓝的夜空,笑着说,“难道是是天上的月亮吗?”

她抿了抿嘴唇,小手拉着我的手,引导着,轻轻按在了她自己柔软的胸口。

隔着薄薄的寝衣,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心脏的跳动。

“是这里的月亮。”

我的心忽然咯噔一下,像是从地面忽然升到万里高空一般。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我全身不禁为之一颤。

“那……那……应该挺不错的……”我看向窗外的月亮说着,都有些惊讶于自己不敢注视她的眼睛了,

“我是你的至亲……”她似乎没察觉我的窘迫,继续问道,“至亲……到底是什么?”

“就是……虽不是家人,却胜似家人的人。”

怀里的小身体僵了一瞬,她把脸更深地埋进我的怀中。

“家人……家人什么的……我……”

当时,我心中怜意更甚,不由得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

“嗯!所以啊,我想把小柔当作妹妹呢。我也一直……想要个妹妹。”

怀里的身体依旧僵硬着,没有回应。

沉默了几秒,她才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

我感觉到颈窝处传来一点湿意,很轻,很短暂。

烛光下,她的眼睛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却异常明亮,直直地望着我。

“阿毓……是真的不会离开我的吧?”

“当然了,答应过你的。安心睡吧,我就在这儿,哪也不去。”

她不再说话,只是又往我身边挤了挤,几乎要把自己整个嵌进我的怀里。

最近,小柔好黏我……嗯,虽然说感觉也不是什么坏事。

……

黑暗中,小柔睁着眼睛,感受着身边温暖的体温和规律的呼吸声。

“家人”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口。

“家人……对我来说,是什么呢?是冰冷空洞的眼神、是疲惫却强撑的笑容、是无声的寂寞和恐惧……这些混着铁锈味的才是“家人”的味道……

“阿毓百分的喜欢……“家人”……阿毓,不会骗我吧……”

她咬紧了牙,手中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怎么才能让阿毓……更加,更加的喜欢我?喜欢到……永远、永远都不会离开我……像真正的月亮那样,永远悬挂在我的夜空……

小柔不知道答案,让她忍不住将全身紧紧贴向我,手臂用力地环住我的腰,抱得很紧很紧,紧到仿佛要将自己的心肺都压碎,才能确认这份温暖和存在是真实的。

“好温暖……”

她在心里无声地叹息,脸颊眷恋地蹭着我柔软的寝衣,“真希望一直都这样……不会冷,不会痛,不会寂寞……”

一滴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

她屏住呼吸,只是更紧地闭上了眼睛。

在温暖而安稳的怀抱里,在无声流淌的泪水中,疲惫和混乱的思绪终于渐渐模糊,意识沉入了黑暗的梦乡。

当我感到小柔的力道终于松了,惊讶于她有几次是不是想勒死我?

过了好久。我也困意渐渐上涌,眼皮发沉。

然而“咔哒”一声。

极其细微的声响从门外传来。

刹那间,睡意无存。

我犹豫片刻,心脏砰砰激跳起来,悄无声息地掀开锦被,摸出枕下的剪刀。

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无声地靠近门边,背脊紧贴着门板,竭力捕捉门外的动静。

指尖紧攥着剪刀,我想着,要是真有危险,我一定要保护小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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