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变故将至，有些未知的事情，总是会令我感到始料不及。望着水杯里的碳酸饮料——上升的气泡、爬到了顶端、化成了碎末、没了形状。
夏季、高温、蝉鸣，仍在持续。
因脚伤的缘故，我无所事事地在家里修养了大概三天左右。而今天是第四天。同样随着夕阳落下，拽着我到了午后。
在此之前，姐姐帮我跟学校请了假，可她自己还是要上学的，所以没办法全天陪着我。
说实话，也没什么。
这两天已经习惯单腿走路了，并且跳着走路的感觉竟意外地……还不错？在玄关跳着走了两个来回不知道到底是在傻傻期待些什么的我，又一屁股坐回了客厅的沙发里。
电视机开着，伴着吵闹的蝉鸣，也听不太清这节目里讲的是什么。白光刺在眼前的地面上，身后又卷来了一如既往的热量。
「……姐姐」
想着想着便会脱口而出的名字，推着我的额头往后仰，最终枕在了靠垫上。
恍惚间——没由来的蝉鸣声消失了。才想起时至今日，仍是六月中旬。
「幻觉、嘛？」
热昏头了是这样的。
「唉。好无聊……」
一切都是虚幻的，包括当下的生活，如同黏在脚踝上的凝胶贴，早就不凉快了。
『要每天坚持贴着哦，早晚各换一次。』
三天前，姐姐是这样说的，我也如实照做了。弯下腰，将其撕开，再换上新的，虽说新的凝胶贴也并不凉快就是了。
水杯里的气泡仍在升腾，冰块融化，水位也跟着上涨了些许幅度。等太阳烤过，也许还会再下降回去。趁着还没下降到那种程度的时候，我拿起水杯。将这杯——虽然对身体不太好，但会给人带来那么一丝丝凉爽与甘甜的碳酸饮料一饮而尽。
“咕噜咕噜……”
气泡在喉咙里打转，之后又“咕咚咕咚”地顺着食道滑进胃底。
夏日的气息，逐渐消散。
「……姐姐……」
话到头来，还是这么一句。
卸下所有伪装，我支起双腿，蜷着身子，把脸埋进自己的双膝之间。
「好想你呀。」
这句话，印在了肌肤的某个位置。
吐出口的声音渐渐远去，可我依旧静静地蜷缩在沙发侧面的垫子里。埋着脑袋，用双手勾着腿窝，散开的发丝搭在肩膀与手臂上，稍显凌乱。
电视机很吵，尽管我无心去听，也还是会莫名的感到烦躁。遥控器落在不远处，空着的水杯旁边，却不想抬头伸手去拿。这会儿姐姐要是在的话，可以试着跟她耍耍小性子。
可姐姐还没回来……
『那就肆无忌惮地耍小性子？』
认定了这样不太像话的道理，我学着像个不倒翁似的在沙发上左摇右晃。
「……呼呼呼……」
可惜我没有那种长久保持平衡的能力，脚趾头不由自主地跟着身体乱动，身体也在晃动大约一个来回左右，开始朝着不可预测的方向倾斜。
“啪叽——”
原来脑袋砸在软垫上的声音是这样的啊。也不知是左是右，反正是倒下了。
「……呃……嗯……唉……」
倒下了就起不来了，也不想再起来了，于是我像猫咪那样在沙发上抻了个懒腰。
「呼哇——」
身体被拉得很长，尤其是腰腹跟手臂。肩膀处也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颤动，震得耳朵发痒，顺手抓了几下。
极度松懈的状态是在指我目前这种吧？
『不，应该说是太懒散了……』
总之，又翻了个身。脸朝下，趴在沙发上，接着伸出手，用指尖划过地面，另一只腿也自然而然地垂到了地面上。有种世界正在下坠，而我也恰好在随之下沉的感觉。感觉自己跟沙发融得更紧密了，感觉一旦离开这里，就哪儿也去不了了。
「我回来啦！」
不久后。
比房门声先一步响起的，是姐姐那有点闹腾的语调。也不说先按个门铃啥的……虽说她一向不喜欢按门铃。
「欸、唔哇啊！」
这可不行。这副懒散到极致的模样要是被姐姐给瞧见了，那可太丢人了。
于是，我慌慌张张的支起膝盖，再靠着膝盖撑起陷进软垫里的脸蛋。
仰起脑袋，跪坐在沙发上，梳了两下头发，然后又着急忙慌的张开盘起来的双腿。
挪了挪屁股，坐得立立正正。
但感觉仪容表态什么的还是差了点，我拽了两下跟额头紧密贴合的刘海。
同时想起了电视机还没关。我又抻着上半身，俯下腰，拿起遥控器，用力一按。
最后再一把抱住右手边的沙发靠垫，假装无所事事地晃荡着双脚。
顺带一提，除了站不太稳以外，脚踝扭伤的地方已经不痛了。甚至从昨天开始就已经不痛了。可为了能混到好吃的，我刻意没跟姐姐坦白。
「欢、欢迎回来……」
声音被我拉成一条长线，笔直飞向刚踏进客厅没多久的姐姐的脸。
「真乖啊」
「一直都很乖哦～」
为了好吃的。
「嗯哼～」
她看着我的脸，弯起嘴角，随后把手上拎着的书包放到我旁边，摸了下我的头，接着走向电视机，顺便也摸了下它的头。
「啊，等下！姐姐……」
「果然，又开了一整天呢」
「呃、咕……」
因为很无聊嘛。
但很显然，这并不能当成借口来用。尤其是在面对姐姐的时候，所以我低下了头。
「……对不起……」
诚恳地道了声歉。
「嗯～嘛，原谅你啦。」
真是宽宏大量啊。不愧是我家最引以为傲的漂亮姐姐。就是『进屋不喜欢穿拖鞋』这一点，跟她平时端庄典雅的姿态不咋相像。
别的地方就没啥缺点了……
或许也有？
比如『总喜欢黏着我』这件事。
我的意思是——她光着双脚“啪嗒啪嗒”地朝我走了回来，然后，她在我面前蹲下半个身子，接着便一把抱住我的双腿。
动作行云流水，脸上还摆出了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好像这个地方就是专门留给她的一样，虽说本来也是打算留给她的。
「葉。好凉快哟～」
她用指甲划过我的大腿根部，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呃、所以……」
「所以什么？」
姐姐用我的话，歪头问我。问的同时，她的下巴贴在了我的膝盖上。以这个角度去看她的脸，竟然有种在看大狗狗的感觉……
是我的错觉嘛？
「那个、就是……」
「嗯，慢慢说。就是什么？」
半张脸枕在我腿上的姐姐，说话时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的游刃有余。而我虽然磕磕巴巴的，但瞅着她这一脸悠闲的模样，我也能感觉得出来。
她这是在——故意捉弄我。
「……姆。你、你明明知道我要说什么，还故意这样问我。」
「才没有哦。姐姐什么都～不知道～」
「坏蛋…」
补充一下，应该是『坏蛋姐姐』。
「嘿嘿～」
——好啦好啦，不跟你闹了。
这位坏蛋姐姐也补了一句。她拿起书包、拉开拉链掏出一盒东西给我看。还、还故意在我眼前来回晃了晃。
「葉刚刚说的『那个』是在指这个吗？」
都这时候了，居然还在捉弄我。
不过，她手上拿着的『那个』确实很吸引我眼球就是了。简单来说，就是盒布丁。但是跟超市里卖的那种不太一样。
包装很精致，精致到一眼扫过去就直到是高级货的那种。我也不太会形容这个，但是肯定很好吃。隐隐约约的这么觉得，并且眼神也一直在跟着她的手指晃动。
「想吃不？」
「想吃……」
这样说总显得我像个贪吃鬼一样，可今天一整天都没吃东西，确实有点饿……
「多、多少钱？你开个价……」
「咦，葉原来很有钱嘛？」
「这样说很没礼貌欸」
还是有点积蓄的。我想……大概有花生粒那么大点儿吧。
「呵呵，不要钱。」
「你骗人」
昨天也是这样说的，虽说她最后也确实没管我要钱就是了。
「哎……，葉不相信姐姐呢。那就算了吧，只好我自己吃了啊。」
「那么大一盒，姐姐一个人吃不完的吧？」
明知吃不完，还买这么大一盒。
「唔、我觉得我还是蛮能吃的喔？至少吃个甜点什么的还是挺轻松的～」
她绝对是故意这样说的，还故意撕开了包装。
「怎样？认输不？」
怎么可能？我可没说过要向她低头……
「……我、我认输……」
认输归认输，但我可没低头哦。所以说，这两者不能一概而论。
「呵呵哼～葉，好弱呢。」
「唯独不想被你这样说……」
虽说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因为昨天也输得惨不忍睹。也有在好好吸取教训，可今天依旧完全斗不过她。
『为啥啊？』
就因为她是我姐姐？我看了看她的脸。这位『姐姐』明明跟自己长得一样啊。
可她好像，比我更了解我自己似的。
「所以，我能吃了嘛？」
说完肚子就叫了起来。配合得不错？但是选择在这时候叫唤，总感觉有点丢脸、相当丢脸……
「那我说个条件？」
她停下晃动，把布丁摆在我眼前。
「您请说」
「让我摸一会儿肚子？」
「您请便……」
我爽快答应，接过布丁。而姐姐也顺势撩起了我的小熊睡衣。
接下来——
她温热的手掌心，敷在了我的肚子上。她动了动嘴唇：「卟扭～卟扭～」地嘟哝了两声。
然后开始连摸带揉、揉完又捏、又掐、一脸欢快地把玩着我的肚子……
兴致勃勃地玩了好久之后，她仰起头，望着我的脸。她似乎是在观察我表情的变化，要是我显露出不开心的模样，她便会松手。
『真狡猾啊。』
但是……这布丁真好吃啊。
我不在意那些，一脸无所谓地继续吃着裹满鲜奶油的布丁。因为，无论姐姐怎样对待我，我大概都不会觉得『被她触碰』是什么令人讨厌的事。
非但不这样觉得，反而还更渴望——她能给予我更多像这样的触碰。
总之，在吃下最后一口布丁之前，我俩一直保持着这么个姿势。她肆无忌惮地摸我肚子，而我毫不在意地埋头吃着布丁。
吃得很饱，但也被她给摸了个爽。
不止是摸肚子这么简单。应该说是——自从姐姐吻了我脚背的那天开始，我们之间的亲密接触就越来越多了。
从回避、到依赖、再到依恋、愈发强烈，而渴望与其更进一步的那个人，是我。
可能只有我是这样想的吧。姐姐呢？我还完全不清楚她的想法，只知道她对我提出的要求，从不拒绝。但对我来说……
这段距离，仍旧有些模糊。
遥望着对面，姐姐忙碌时的身影，偶然间出现的距离感，令我厌烦。
『情感、关系、距离』这样的词汇，总是在不经意间浮现于脑海。
如同流落浅滩的鱼，等不来远方的浪潮，自然也翻不了身。躺在岸边，静待太阳烘烤，身不由己。这简直和我当下的处境一摸一样。
没法切实掌握这份情感所带来的重量，因为摸不清这层关系的本质。
伸出手，攥紧头顶上撒下来的光。
当所有情感都如此专注地聚焦于一个人时，其性质就容易变得模糊。
我明白这个道理，始终很明白，却也因为太过明白，从而感到了恐惧。
「还疼吗？」
「欸？」
远处的声音把我拉上岸。
「我看你一直看着自己的脚……就觉得是不是应该问一下。」
抬起头时，才发现刚刚一直低着头。
「嗯，有点儿……」
「今晚再上一遍药吧？」
姐姐说着，擦干手指，然后把刚洗好的水果放进盘子里，端过来，撂在我眼前的小方桌上。
「来，让我看看。」
她在我面前蹲下身，还没等我回答，便托起了我受伤的那只脚仔细端详着。
「这不是已经消肿了嘛？」
「但还是有点儿疼……」
「真的？」
「我什么时候对姐姐撒过谎啊」
比如现在。
听我说完，她开始捏我的脚趾。
「这样疼吗？」
「疼……」
「是吗。」
「嗯」
捏完之后，她又抓住我脚掌的下半部分，来回扭了两下。
「疼—！楓，好疼哦。」
「我还没问呢」
「那、那也疼啊」
我这扯谎话的本领，已如喝水般自然，可惜必须得一直保持着眉头紧锁的状态。老实说，这样真的很累，而且头很痛，有种缺氧的感觉……
「看你这意思，明天还要休息呗？」
「呃、听姐姐的……」
对于这件事，我把选择权丢给姐姐，而接过这枚把柄的她瞄了我一眼。我下意识躲开，结果却引起了更大的疑心。
「那明天就去学校吧。」
我的选择权、被她丢向远方。
「能反悔吗？」
「不行。」
「啊，啊啊……那个、刚才还不咋疼的，可现在又突然变得好疼好疼……」
「葉，撒谎的妹妹可不是好妹妹哦」
「我、我没有……」
——你可骗不过我。
姐姐的眼里，眼里映出来的光，将这一行大字照在了我脸上。
「再问你一遍。去，还是不去？」
「那要是去的话……我脚不方便什么的，姐姐会陪着我嘛？」
「方不方便我也会陪着你啊。」
「真的？」
「我啥时候骗过你？」
「你咋没骗过我呢……」
倒不如说，每天都有在骗我，只不过在形式上与传统意义上的骗不同。这么说很难理解，我只是想表达——如果捉弄人算骗的话，那她确实每天都有在哄骗我。正因这事儿而感到不满之时，沙发上传来了轻微的塌陷感。
转眼看去，那是姐姐坐到了我身边。
「书包、校服之类的，我会帮你整理好。而且，明天一整天都能陪在你身边。」
「怎么样？不考虑一下么？」
她摸着我的头，一字一句的说，语气柔和，柔和到有点像是在哄小孩儿……
「既然姐姐都这样说了………」
说实话，我只是对『陪在你身边』这句话，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心动而已。
我又看了一眼姐姐的脸。
好吧，我承认。
我对她开出的这个条件，相当心动。
「这才是好妹妹嘛～」
「我本来就是好妹妹呀！」
但是，就这么理所应当的答应下来，总感觉自己有点亏。为了不吃亏，我一把抓住姐姐的两只手，她显然是没啥防备「哇啊——！」的叫了一声，不等她做出反应，我继续对她说。
「那、那你今天先陪我睡一觉。」
因为用词不太恰当，说完就后悔了，随即挪开了视线。可眼前这位姐姐，居然没反应过来……
好在是没反应过来。
「呃嗯、可以是可以。但是……沙发里挤不下我们两个人吧？」
言之有理。
这沙发属于是那种凹形的，要是一个人睡中间会很宽敞，可换成两个人挤一起就装不下了。虽说两人各睡一边倒也还行，可那不是我今天来这儿的目的，也不是我想要的睡法。
「挤一挤的话，应该能行。」
她疑惑地「嗯？」了一声，我接着说。
「我的意思是……咱俩抱在一起不就好了？」
精心筹划好的一切，被我顺嘴推出，虽然磕磕巴巴的，但我想姐姐应该能理解。
她先是张开嘴巴「哦哦，原来如此啊。」然后又眯起眼睛「葉，想让姐姐抱着睡？」
「也没别的办法了吧？」
此话不假。
「嗯…行吧。」她沉吟片刻，随后答应。
目的达成了，轻而易举。这时候该欢呼嘛？还是该庆祝一下呢？我扭着腰，晃动上半身，像极了一只跃出水面的鱼。
「睡觉之前，先把水果吃了吧？」
听姐姐说完，我勉强停止晃动。可惜脚趾头弯到了一定程度，很难靠毅力将其扳回原样。
「哦……」
我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随即看向桌面，装在盘子里的蜜瓜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蜜瓜的表皮上还插着几根牙签。
「你要喂我吃嘛？」
「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喂你吃呢？」
是啊，为什么呢？
「因为我现在是病号嘛……」
「才不是哦，葉现在顶多算是个伤员。」
伤员啊。
既然如此的话……
「那、能边看电视边吃嘛？」
「葉总是喜欢在这种地方耍小聪明呢。」
「感谢夸奖…？」
「唉。只能看一小会儿哦」
「不胜感激！」
姐姐的严格，根本就不算是什么——有些事情可以做，有些事情不可做。严格来讲，她对我的管教其实更接近于一种温柔的宽慰。
我喜欢这一点。
可以肆无忌惮的跟姐姐提出要求，而她貌似从未考虑过该如何拒绝我，我能看得出来。仅凭她愿意起身帮我打开电视机之后再回来拿起蜜瓜送到我嘴边这一行为来看……
或许是我想的太多，但我的内心总是会替我做出违背自我意愿的行为。我抓住姐姐的手腕，然后一口咬下她手上的蜜瓜。吃完之后，我并没有放开姐姐的打算。我顺势舔了她的手指，而她对我这般出奇的举动毫不在意，只是摸了我的头。
「看在葉今天这么听话的份上，姐姐就再多照顾你一下下吧。」
「这是我应得的……」
我的余光，不经意间瞄向了顺着她手指淌下来的汁水，那里面或许还残留着我的唾液。不过我也没多在意，吃着她喂过来的下一块蜜瓜。
她看着我慢慢啃完，又笑着对我说：「呵呵，真了不起。」说完，她又喂来一块，我全然接纳，可目光仍在她的指隙间来回徘徊。
『好美。』
她身上的一切、全部，都在指引我。
迈向更深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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