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只有两个人的话该玩点什么呢？』

打雪仗已经不现实了。更何况，打起来也只不过是我在单方面欺负妹妹而已。

我才不要那样。

得赶紧想想两个人能做的事情，还必须得围绕着『雪』这个主题才行。我闭上双眼开始思考，在院子里转来转去，用鞋跟踢着雪堆思前想后。

见我在院子里叽里咕噜地转着圈圈，妹妹则是抱着像是在看什么很有意思的东西的表情，用双眼跟着我上下乱晃。我转了好久，觉得天与地之间倒转了过来，头都有点晕了。直到脚跟碰巧踢到了插在雪堆里的小铲子之后，才终于停了下来。

「啊！有了！」

「欸，啥呀？」

对于我的这一声惊呼，妹妹给出了不像是在好好回应的回应。不过，她的笑容未减半分。这又让我觉得她傻傻的。反正她一直都傻傻的嘛，也挺好。

「来堆雪人吧？」

既然没法打雪仗了，那就来堆雪人吧？以前总觉得做这种事儿不如打雪仗来的痛快，所以完全没尝试过。但现在跟妹妹一起的话……能玩的、最好的项目，大概就只有这一个了。于是，我拔出插在雪堆里的小铲子，紧紧握住，然后高高举起，像个费劲千辛万苦终于拔出了宝剑的英雄似的，再次对妹妹提议。

「堆雪人？」　

妹妹的不解，似乎更重了。而她这不解，也令我感到十分疑惑。

『居然连这个都不懂嘛……』

分明是姐妹俩，可童年里体验过的东西，玩过的游戏却截然不同。以我的视角来看，妹妹几乎没怎么放肆地玩耍过，就连一年四季之中做什么事情才最开心都不太清楚。我瞅着她那张可爱里掺杂着天真的小脸蛋儿，下定了决心。为了不让妹妹度过那种毫无乐趣的童年，为了能在妹妹的童年里留下属于我们俩的色彩——

我将手里的小铲子，攥得更紧了一些。

「呃～唔……所谓的堆雪人啊，就是先把地上的雪聚集在一起，然后堆起来，看着像个人就行了。」　

「就是这样，大概……」

要是单纯让我去做的话会非常简单，但是跟妹妹解释起来却十分麻烦。我绕到她身后，张牙舞爪地摆弄着双臂，对着面前的雪堆指手画脚，再加上磕磕巴巴的解释，试图让妹妹理解『堆雪人』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懂了吗？」　

她没回答，只是歪着脑袋，对我眨了眨眼睛。

看样子是白折腾了……

「把雪堆起来就行？」

「对对！」

「还要看着像个人？」

「没错没错！总之，先把雪堆起来！」

「哦…喔哦！」

我把小铲子递给妹妹，然后抬起胳膊与双手举过头顶，接着再发出一段很有干劲的「噢噢噢！」的声音。而妹妹也照葫芦画瓢地用发音不咋正确的「喔哦哦！」附和着我。

「怎样？要干么？」

「嗯，干！」

说一不二、说干就干。妹妹负责做雪人的身体，而我则负责做雪人的脑袋。她抓起小铲子开始铲雪，虽然每次铲的量都不怎么均匀，但也能看得出她有在用力去铲了。牙关咬得很紧，可惜铲子向上方挥舞时飘落的雪花全都撒到自己的裤腿上了。

『挺像那回事儿的嘛……』

只要努力去做的话一定能做的很好。妹妹大概是属于那种类型的吧？只不过……

喊我姐姐时总是会用力过猛这一点，还是需要多加注意一下下的。

我用双手捧起一把地上的雪，连同地面上的泥土一同揉在雪里面，捏成球状。接着再俯下半个身子，像擦地板似的，哪儿雪多就往哪儿推。

小小的雪球随着我的动作越滚越大，而那些原本被积雪所掩埋的地面也逐渐显露了出来。

『这可比除雪工快多了』

明天会不会被父母夸奖呢？提前帮他们完成了扫雪这项重大任务。我自豪地想着，可手心里却有股怪怪的感觉。

『雪。应该是凉的吧？』

明明刚开始还凉凉的，勉强能适应过来，但是推了没多久便开始发热了。推到最后，双手彻底没了知觉，才推了个像样的雪球出来。

「咦？」

『好像弄大了……』

因为这是第一次跟妹妹堆雪人，所以有点努力过头了吧？嘛，反正也是第一次堆雪人嘛，大小怎样都无所谓了啦。

我把雪球放在地上，转头看向妹妹。

虽说有想过让戴着棉手套的她来做雪人脑袋，但她有搞不好会推个正方形啥的出来，从而让雪人先生的脑袋显得很不雅观，于是我早早就放弃了这个想法。因为她现在做的身体，既不是单纯的雪堆，也不是正方形或者圆形，而是很奇葩的椭圆形。

「厉害……」　

一不小心就说出口了。

但是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能把雪人给堆成这样的妹妹，多少是有艺术天分在的。

「姐姐！我做好啦～！」

咱家的小艺术家兴高采烈地跑来我跟前，她拉起我的手指向墙边的某个角落，展示着自己的成果。看样子应该是相当满意这个很奇葩的椭圆形雪人身体。

「你看可以嘛？这样……」

我倒是想说不行了。可是……看她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我也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叹气。

「嗯…嘛、就这样吧」

「哦哦，那接下来要做什么呀？」

「欸，把它们连在一起就好了啊」

我指了指地上刚推好的雪人脑袋，又指了指妹妹做的雪人身体。完全没考虑过这两样充满抽象气息的玩意儿结合起来会是个什么样子。　

「…………」　　

可妹妹还是有些不明所以，就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瞅着我的脸，似乎还在等我下达指示。

我俩面面相觑，她朝我嘿嘿一笑。这份笑容，就像永远不会淡化的彩虹。

虽说有点夸张，但她每次发现我看她的时候，她总是会以笑容作答。傻乎乎的笑着，可可爱爱的，好像别的事情在她眼里都不重要似的。

就比如『堆雪人』这档子事儿。

『唉。也没辙了，自己弄吧。』

我举起比自己脑袋还要大不少的雪球，朝着椭圆形的雪人身体走去。由于雪球实在太大，轮廓挡住了我的半只眼睛，导致视野不太优良，所以我这一路走的栽栽晃晃的。勉勉强强走到雪堆跟前，我找准位置，往上轻轻一放。既没有听到“咔吧”一声，也没有“砰”的一下，只是平平无奇地将这两坨玩意儿连在了一起。我猜多半是因为妹妹不懂得在这个时候欢呼一下，所以堆雪人才少了点堆雪人的味道。

「……好怪……」

由于雪人的脑袋做的太大，身体还是那种奇奇怪怪的形状，放上去之后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说不像雪人吧，还挺有那么一回事儿的，可是你说它像雪人吧，却感觉这雪人先生的发育方向不大对劲。

脑袋那么胖，可身子却跟个麻杆似的。

『真是抱歉，雪人先生』

虽然多少是有点对不住它，但是我跟妹妹已经尽力了。

「姐姐，然后呢？」

「唔呃……先给它弄个眼睛吧？」

雪人总得有眼睛吧？于是我在院子的角落里捡起两个瓶盖扣在它脑袋上。有了眼睛，那自然也得有鼻子才行。一般来讲都是往眼睛下方插根胡萝卜什么的，可是院子里压根没有那东西。于是，我随便找了根塑料吸管啥的糊弄了一下。嘴巴没做，所以暂时还看不出『雪人先生』现在到底是副什么样的表情。

『如果换作是我的话，说不定会很生气』

而妹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两颗松果，接着啪一下拍在了雪人先生的脑袋两侧。

「诶，这个……是什么？」

「耳朵。」　

妹妹瞅着我的脸，相当认真地说了这句话。

『哪有人会长那么圆的耳朵啊……』

但是转念一想，雪人先生好像、大概、应该不算是人吧？至少它还不会动，但它要是会动的话，肯定会先跑过来揍我跟妹妹一顿。

「不是……雪人不需要那种东西吧？」

我对妹妹的艺术细胞产生了怀疑。雪人应该是不需要耳朵吧？至少我感觉没必要。

「没有耳朵的话，多可怜啊……」　

哦，原来是出于好心啊。

这话要是让雪人先生听到了，想必会很感激她吧？有可能会哭出来也说不好。

等会儿，会哭的雪人？那岂不是很糟糕，眼泪还没流下来就会被冻住的吧？

胡思乱想些啥呢，我。

「姐姐，还有什么要弄的嘛？」

「我想想哈……」　

现在耳朵、鼻子、眼睛是都有了。虽然也可以说是有了样貌吧，但是还没有双手。我跑去院子外面，从门口那棵光秃秃的松树上折下两根歪歪扭扭的树枝，回来插在雪人先生的身子上。

话说……这么折腾真的没问题嘛？总感觉这副身子已经摇摇欲坠的了。　

「完成了？」

「嗯……嘛、大概就这样吧……」

虽说还剩下很多有待完善的地方，但看着妹妹那满怀期待的小眼神……

『算了，真就这样吧』

反正我跟妹妹的艺术细胞加起来能做到这种程度应该也算是成功了，至少看着像个雪人。

「嗯嗯，完成了哦。」

说完，我开始欣赏眼前这幅杰作。

首先是脑袋，比身子粗了两圈不止。

其次是用瓶盖做的眼睛，一大一小，瞳孔的颜色还各不相同。

再看向鼻子。细长细长的，就像说了不少谎话的小孩子一样，而且是透明的。

没有嘴巴，因为不知道该咋做。

耳朵是球形的，硬塞进去的。

没有戴帽子，看样子很难熬过冬天。

双手跟让人打骨折了似的，七倒八歪的，上下还不怎么对称。　　

总之，这就是我和妹妹第一次堆的雪人。

「噢噢噢——！完成啦！」

不知怎么，妹妹学起了我的语气。她跑到雪人先生身边，拍了拍它的脑袋。

「恭喜你诞生了哟！」

「…………」　

妹妹的表情和语气相当认真，听着不像是随口而出的玩笑话，可我却觉得有点好笑。我紧忙用上齿咬住下嘴唇，极大程度地控制着面部肌肉。毕竟这会儿要是笑声出的话，那也太糟蹋人家心意了。可是妹妹的下一句话随后而至，我也因此彻底破了功。

「你饿不饿呀？」　

讲真的，她不该会是在故意逗我笑吧？还是发自真心地在问这位刚出生不久的『雪人先生』这种很刁难雪人的刁钻问题？我实在是憋不住了，只好转过身子捧腹大笑。我的笑声渐渐淹没了呼啸的风雪，甚至还愈发喧嚣了起来。我捂住腹部，弯下腰，整个人都笑的前仰后合。可谓是笑了个痛痛快快、明明白白、洒脱自在。

「姐姐？」

「哈哈，啊……」

她猛一回头，我立刻打住。但是嘴角仍在抽动，我使劲掐了一把大腿，疼的直咧嘴，右腹也不由自主地缩紧了。我维持着这副窘态不堪样子，望着妹妹往我这边缓缓走来。

——坏了。

被妹妹察觉到我刚才那是在笑话她了，搞不好她又要耍小脾气了。一想到待会儿还得哄她，我就多少有点后悔。这么想着的时候，妹妹已经走到我面前了。

「姐姐，很开心？」

「啊嗯……呃、唔……很开心……」

我是在说：自己笑得很开心。

「喔，这样啊。」

「姐姐开心的话，我也很开心哦！」

可我没想到，妹妹既没有闹脾气，也完全没在意我那肆意妄为的笑声。她只是注视着我的脸，柔和的目光之中，挤满了我的倒影。就好像除我以外的事情对她而言都不重要似的。而且，她那张白里透着红的小脸，笑起来时的样子真的好可爱啊。甚至都没法用单纯的『可爱』来形容她的笑容，她的笑容也非是仅靠『可爱』二字就能概括得了。

我不太懂，没法表达。

我只是觉得……

这世间最纯粹的『美好之物』莫过于此了吧？　

「…………」　

我顿了顿，一时语塞。

突然间，我很想抱住妹妹，于是我朝她伸出手，但却又停在了原地。可妹妹似乎注意到了什么，她向前踏了一步，握住我悬在半空中的手，两只一起。

「姐姐！手，好红」

「啊啊、呃……没事没事……」　

「哇，好冰啊！」

她脸上的表情，从开心变成了担忧。

「不用担心啦，姐姐已经习惯了哦」

毕竟天天都在外面跟别人打雪仗，双手似乎都已经磨练出一层特殊的保护膜了。要说不冷，那是假的。但也确实没那么冷。因为妹妹的手心暖乎乎的，暖到令我暂且忘却了严寒。　

「……真的？」

「姐姐啥时候骗过你啊」　

听我说完，妹妹低头盯着自己的棉手套，在我面前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知道了。姐姐，等我一下……」　

「诶，什么？」

双手被妹妹放开，温暖也随之离去。可她的呼吸如同一缕轻柔的风，再次拂上了我的面额。

这距离之近，近到我俩的脚尖都撞在一起了。

『该不会是又要抱我吧？』

这可真是，防不胜防啊。我这样傻傻地想着，静静地望着她的一举一动。只见她在我面前脱下右手戴着的棉手套，随后套在了我的左手上，之后她又用戴着棉手套的左手拉起我空着的右手，右手再反握住我的左手。

她将自己的棉手套，连同那份柔软的笑容一起，以这种最笨拙的方式，共享给了我。

「嘿嘿～这样就不冷了吧？姐姐～」

「…………」　

是啊，明明脸上早已被冻得通红，此刻却一点也不觉得冷。仿佛冬日的太阳住进了心间，吐出口的雾气似乎都被蒸发掉了。

我在原地愣了许久。

目光所指、余光之外，仅存她一人。作为回应，我紧紧攥住妹妹的手心，用额头贴上她的额头。如果说，声音的程度能够用来表达喜悦之情的话……那么，这种语气，一定是我超级开心时才会表达出来的。　

「嗯嗯！好暖好暖～」　

在这场漫天飘零的雪季，我和妹妹相互依偎，从未分离。

这副画面，曾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每当我在冬夜里闭上双眼，便会想起妹妹当时的笑容与声音。要是时光能永远定格在那个温暖的冬季就好了，要是我和妹妹永远也不会长大，就那样每天都手拉着手，从白天一直玩到日落的话——

那该有多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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