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
十二月的天,光来得较晚,凌晨五点的时候,窗外还是漆黑一片。
我把帘子拉开,在衣帽间的玻璃前对着绒绒的街灯发呆。窗上结了一层雾气,我伸手抹掉它。
十来岁的时候,北环那栋房子的卧室落地窗上,常常被我画满了乔颜的名字。以至于,课上朦胧昏睡的我,在听见物理老师解释液化现象提到玻璃窗结成水汽的时候,会忽然地清醒,然后扭头看见乔颜心无旁骛地做笔记。她五官冷淡面无表情的样子,配极了留在我窗上的,那一个个冰凉的名字。
我没有觉得她那样不好,其实她任何的样子我都觉得好,只是我很渴望能见到她不同寻常的面目,譬如柔情。我扬起后脑无心听课,幻想着她的柔情,心里知道那不可能,对于不可能的事一笑置之却也不见得会失落。
可是后来我见到了,她的柔情的确很美好。无法忘怀的我很快又贪婪地幻想,如果那份柔情可以为了我而存在呢。我撑着侧脸无心工作,闭上眼假设,心里也知道那不可能。所以我对自己说那就到此为止,就像看着电影的时候你无论多心动,也不可能踏进屏幕,那么当观众就很幸福了。
再后来,恍惚间一切都成真了。我发现我错了,错得甚至离谱。乔颜啊,其实浑身上下都是柔情,她的神态,她的声音,她的唇和舌,她的皮肤和身体,都是。
当然还有她的眼泪和伤口,也是。
不过,当所有无法预期的事都发生以后,当它们再次结束以后……
唉。
我将手掌按在窗上,很凉很凉,凉得透到骨子里。我想,乔颜心里的温度,应该也在一步一步地下降吧,她会慢慢接近这个冰点,直到有朝一日完全冷却。
无法解释自己的心情,可以说这是我一手设计的,她曾试图去打破和反抗,用她的柔情拼了命来抵制我的蛮横。慢慢地,她一定觉得累,觉得无力,觉得无聊,或是说,她觉得,顾子溪,既然你要这样,那我就照你的意思来。
我是该满意的,该高兴的。我不是后悔了,不是因为真的看见从伦敦回来以后的她,脸上又挂起了类似从前的淡漠,所以心痛了,难过了,觉得真的要失去了,也就突然极端地害怕了。我的确很害怕,打从我挣开她到现在,没有一刻不害怕。可我没有后悔,我也不能后悔。
“我妹妹回来了,我必须在家陪着她。”
这是我站在秦逢面前说的话。
觉得自己可笑可悲,看似是没得商量的强硬态度,本质上还是在向他征求跟他请假。他笑着同意,他讲这是应该的。然而他表情里最赤裸想表达的意思是,警告我们不要再有那些小动作。
爸爸开始更大程度上的放权,开始不再让我有种面对他即是面对上级的距离感。有次视像会议的末尾,他特意问我最近是不是太忙太累,他叫我不要太辛苦,他说不要在扛下万世之前就让自己垮了。
过去他很少跟我说这些,我不习惯,更多的是不忍。乔颜说,爸爸一直是知道自己曾经忽略我的,一直有些愧疚又不知道怎么弥补的,一直觉得哪怕说了做了我也会不屑和嘲讽。可是,他是我爸爸,我真的会么?……我不会的。
我还会想要像小时候那样坐在他身上,感觉他可以保护我可以让我依赖。很多时候我觉得自己撑不住,我想过往他的身后躲藏,想过向他表达无助问他该怎么办。可我犹豫着彷徨着,始终没有办法开口,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必然清楚自己曾经做过的一些事没有处理地很干净,可他大概没想到这些东西会在这样出乎意料的情节下被用来威胁我。他或许同样掌握着一些其他方面的资料,权当是一种制衡。同归于尽很容易,正因如此,他们当然会选择一起风生水起,谁会没事跳出来要一把火烧死所有人?
秦逢也不会想同归于尽吧。只是以他们的角度来看,活到这把岁数以后就不屑于情爱的东西,他们觉得这个选择题太好选,好选到根本构不成一个威胁。我的纠结,纯粹是大人眼里小孩子的过家家的把戏罢了。
爱情,微不足道。
爱情,却又令我无限制地将它放大。那不只是我的爱情,她不止是我的爱情,远远不止。
不过没有人在乎,冷眼旁观和嘲笑着,他们不被感动。我也不能觉得多么悲壮和感动,自然,也就不能够后悔了。
小伊回来前的一晚,我陪着秦乐散步,虽然她始终不像以前那么活泼,也总是不主动讲话,可大体上感觉在一点点好转。那个夜里虽然温度低,可是没有风,她带着我的围巾,把鼻子和嘴巴都藏在围巾里,她每隔几分钟会扬起眼睛看看我。我跟她说我会有一段时间待在家里陪我妹妹,她点头。过了很久,很久,她再转过脸来看我,奋力想说什么,发抖,又憋回去。回到屋子之前,她终于开口问:“睡前我能听你讲讲话么?”
直觉告诉我,她支支吾吾一整晚想讲的,其实并不是这句话。她的主治医生说,她一直还比较积极地配合治疗,不过心理上的问题说来很复杂也存在很多变化,并非每个人的情况都可以按照理论的设想去前进。有时太过迫切地,急着回归正常,实则是给自己另外一种压力。没有被这种病折磨的人,可能一辈子无法体会,言行和思想难以受到自己控制的感觉,就连顺利轻松地去表达,也比正常人难上很多倍。
我没有去纠结她原来想说的是什么,而是笑着点头。每次秦乐看见我笑,她就会笑,笑起来比其他时候看上去轻松。
昨晚她也给我电话,从那时起我已经开始计划出行要穿什么衣服,要喷哪款香水。秦乐问我,是不是带小伊出去玩。我说是啊。她又问,只有你们么?我回答,不是的。后来她沉默了一段没有再问,而是,说了晚安。
我不知道这一晚她有没有顺利入眠,反正我,一整晚都没有合眼。
十二点的时候小伊还没睡,她很兴奋,大概因为第二天可以去墨湖玩吧。我把她拎进房里,坐在床边陪她,她靠着我,把手搭在我身上。我摸着她的额头和脸,她会比较容易睡着,小时候就是这样。
小伊一直睁着眼,执着地盯着天花板,我就说:“你早点睡着,明天就可以早点到来了。”
她不再像是小时候那样好哄,她开始操心一些其他的事情。比如,她问我:“姐,我很开心你和乔颜姐姐,和清姐姐能带我出去玩,可是你是不是很难过?”
我摇头告诉她:“我没有难过啊。”
她说:“在机场,乔颜姐姐见到我,她哭了,我以为她难过,可她说是因为她很开心。你以前说,有的时候人太开心也是会哭的,可我还是觉得,她哭是因为她很难过。去年我还以为你们会一直在一起,可是现在你们都没有住在一起了……”
我眼睛泛酸地问:“你很喜欢她吧,很喜欢和她住在一起是吗?”
小伊把头往我怀里蹭了一下,说:“和她住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是你最开心的时候,你开心的话我当然开心啊。以前我也很喜欢政泽哥哥,可是我觉得,那时候你没有那么开心。所以,现在你们不住在一起了,就不能天天见面了,是不是很难过?”
我说:“你操心这些干嘛啦,没有什么不同啊。你看,你一回来,她还是会来陪你,还是会给你做好吃的,还是会带你出去玩啊。”
小伊仰头:“可我喜欢看到你们站在一起啊。”
我拍了一下她的脑袋:“明天我和她站在一起让你看个够好不好啊?”
小伊皱起眉头:“哎呀我不是指这个!”
我哈哈笑起来,这丫头应该是想表达我在偷换概念吧,只是她一时间想不到“偷换概念”这个词。
小伊又问:“乔颜姐姐说,她会带她一个朋友和我们一起,他们很好吗?比你和她还要好吗?我有点担心,其实我不是很想他们关系很好。你不会担心吗?如果她很喜欢那个人呢?”
我小声喃喃道:“如果她有很喜欢的人,难道不好吗?”
小伊支起身子大喊道:“可是她明明很喜欢你的啊!你不是也很喜欢她吗?”
我把她重新按回床上:“你怎么越来越激动,赶紧睡觉啦。”
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
我故意假装玩闹地揉她的脸:“你个小丫头瞎着急什么?瞎操心什么?你到底怎么样才肯乖乖睡?”
她跟我赌气,翻过身背对我说:“哎呀我真是搞不懂你!你以前也跟我说,你很喜欢一个人,那个人不一定也会喜欢你,如果那个人也很喜欢你,是很幸运很幸运的事。你不是从我这么大的时候,就很喜欢她吗,后来她也喜欢你了,那该有多幸运,可是现在变成这样,岂不是很倒霉了。你怎么也不着急……”
我很庆幸小伊背过去看不见我,看不见我擦眼泪的动作。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给她下最后通牒,告诉她再不睡觉第二天就不带她出去了。
她有点生气,闷闷地说知道了,她还说:“顾子溪你真是很奇怪诶。”
“哟?小家伙,你敢直呼我名字了!再过两年你岂不是要翻天?”
她哼了一声道:“晚安!姐姐!”
想再走进去教训她,可是我的眼泪已经流了满面。
后来我坐在大厅的地上,我看着安好耸立的霍格沃兹城堡,想着那晚明明在我们的争执下被推倒,想着顾子伊说,我有多幸运。
是的啊,我多幸运。我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幸运?
从离开大厅踱步到衣帽间,从黑夜转变为明朗的清晨,从天边淡淡的白到金黄的阳光出现,从披上外衣准备出发到下了车见到她,我一直都在想着自己的幸运。
可,我把自己的幸运透支掉了。
顾子溪你很奇怪。你真的很奇怪。
你说,如果她有自己很喜欢的人难道不好么?当然好啊。
你能这样看着她,你能走在她旁边,就已经是幸运了啊。她没有恨透你,她还给你重新做回朋友的机会,又怎么会是倒霉?
那你看见她和别人站得很近,谈笑开怀的样子,看着树林在阳光下给她的脸抹上灰色温柔的过度,而这层过度上沾着的碎叶被其他人体贴拂过的时候,你就不准难过!
你不准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