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

【陷入回忆好像是一种自然的瘾，无形中容易将眼前的场景铺上横竖错落的线，再把它们交织成的点，与过去奋力相连。就算知道注定无法完全重合，可仍然有那么点荒谬的执着。

我们坐在饭桌前，小伊端着碗喝汤的样子，杨清撑着脸一会儿看看她一会儿看看我的样子，她们笑的样子，沉默的样子，无奈和复杂的样子，全都收容在我的视线里。

时间，悄无声息地走，一切看上去都那么安稳美好，如同几个月前。那时我也曾像这样，和她们一起度过平静却又幸福的时光。而今，想要抓着那消失了又隐现的尾巴不放，却生生地感受到渗透到骨髓的落差，还有强行自我催眠的无奈。

我的房子里没有拼图和模型，也没有电子游戏和其他娱乐设备，最多只能上网找一个动画电影给小伊看。我怕她无聊，所以询问要不要送她回家，可是她拉着我和杨清一起坐下，极其罕见地耍赖道：“我不想回去，我要住在这里。”

在顾子溪一贯的教育引导下，小伊一般是很乖很懂尊重和礼貌的。

杨清对我说：“溪可不知道我带着小伊去接你，她跟王然去饭局，以为我们去游乐场了。”

我摸着小伊的脑袋：“听话，看完电影送你回去，别让你姐担心你。”

小伊看杨清一眼，又看向我，软软地问：“是清姐姐带我出来的，然后把我带到你家里，我姐为什么要担心？你们是不是真的吵架了？”

对着她我完全无法强势，只有答非所问地，试图糊弄过这个问题：“你也没有带换洗的衣服呀。”

小伊愣了一下，立刻鼓起嘴巴摇头：“反正我就不走。”

杨清拍了拍小伊的手，颇富深意地笑着拿出手机，道：“你对你乔姐姐还真是一点也不客气，好吧，我给你姐发信息，叫她给你送衣服过来。”

我纳闷：“可是清儿……”

杨清那会儿已经哒哒地开始打字，她腾出一只手来往我面前一举，手心朝我，用以来阻断我接下来的说话。

霎时我才明白，小伊可能并非真的想要住下来，杨清也不是通知顾子溪送衣服。她们大概只是想要撮合一场碰面，一场我没理由可拒绝，而顾子溪也全然不可能再拒绝的碰面。

接着，我没由来地变得有些坐立不安，明明那么想见的人，真的快要见到了，心里却不争气地冒起一丝慌乱。

电影欢快的节奏和戏剧性对白引得小伊连连笑出声，而我则三番两次想要转头问杨清：她回信了么？她会来接小伊么？我的样子看上去还好么？

情窦初开的时候都不见自己紧张成这个样子，我一边嘲讽自己，一边又不明所以地有所期盼，像所有没能捅开蚕纱前的暧昧，那般的期盼。

忽然悟到之前布朗特先生和他那位红颜知己的相处状态，还是朋友，心却藏着暧昧，保持着遥远的距离，但又深深扎根在对方心里。这种相思苦中方有一线甜蜜的感觉，不懂的人又怎可轻易尝出其中的奥妙？

或许是给我新的启发吧，假如我们失一场忆，从彬彬有礼的关系出发，是不是反而有可能寻到再度靠近的契机？是不是只有让她以为我放下了，不在意了，她才不会像是一个插满了尖针的刺猬？

其实接触过布朗特先生以后，我更加清晰地明白了，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几个人能够和自己两情相悦的人无艰难险阻地厮守在一起？你以为自己所遭受的不公实质是别人已经习以为常的状态。人生没有那么多理想化的东西，很多情况是你百般激进也无济于事的，所以你要懂，什么是以退为进。

不是行为上的以退为进，那样的演戏容易被看穿，是由心出发的，真正地谦恭跟退让。

淡，淡是表现和方式，内里依然是情深，情深而沉。沉，就要沉进每一天的清晨日出，光晖阴霾，和风细雨，或白雪飘零。

我为此深深地呼吸，像多年前第一次登上舞台，为了观众眼中的气定神闲，我也这般深深地呼吸。

我起身想去煮一壶咖啡，问杨清要不要喝什么，她也站起来，搭着我的肩膀说：“我跟你一起去，看看有什么能喝的。”

小伊仰头看我们，她没作声，但是那眼神就像是替代了嘴巴问我们：你俩是不是有悄悄话要讲？

这个孩子如此聪颖又机灵。

我想着同年纪的顾子溪经常带头把班上弄得鸡飞狗跳，之后朝着那些学习成绩好操行又本分的班干部们甜甜一笑就安然无恙，还有男生自愿给她背了黑锅。但是到了我面前，她就会马上傻呆呆地安分下来。感叹她妹妹和她还真的很不一样，至少杨清说的很对，小伊在我面前是难得地不认生不客气。

不知道以后小伊遇上自己喜欢的人，是什么样子呢？如果还能够见证，我想一定很有趣吧。只是，到那时我们又会变成什么样子，现在无法预料。

我伸手摩挲了一下小伊的脸，她笑着眯起眼睛。

她应该很喜欢我吧，虽然她也会很喜欢她姐姐身边的其他人。

顾子溪说过只要她喜欢的，小伊自然就喜欢。那么反过来，小伊现在还是向着我的，会否能够证明什么？即使只存在哪怕一丁点的特殊，我都会为了这点特殊而触动。

和我一起走到厨房，杨清背靠在月光洒进来的那片案台上，控制着嗓音问：“我没问过你就自作主张，你不会生气吧。”

我低着头操作咖啡机，说：“你做的是我心里所想的事，我怎么会生气。倒是溪，你知道她多紧张她妹妹，你没有跟她打招呼就带她来我这里……会不会……”

杨清不等我讲完就迅速地，执拗且倔强地回答：“在我心里我们一直是一家人，你一直是她的爱人你也是小伊的姐姐。对我来讲，你们之间就像是亲人之间因为一些事情闹矛盾吵架了，可吵架归吵架依然还是一家人，我并不觉得我这么做有什么问题。”

我转过头看着杨清，我看到她的眉毛皱起来，她盯着地板，又再开口：“别说小伊，我今晚都想赖在你这，不想回去了。”

我问她：“你怎么了？”

她也不瞒我，诚实地说：“我觉得王然心里一直有事，可他就是不愿意告诉我，跟顾子溪一个德行。我会忍不住想问他怎么了，会想要跟他分担，会纳闷，难道我在他身边都不可以倾听他的烦恼吗？为什么他们都喜欢选择闷着？也许他们有自己的苦衷，我也知道选了这样一个人，有太多事不可以那么简单地去插手。可你懂我的心情么，像是被最亲最爱的两个人排挤，我不好受，看到你想到你我更不好受。不是不想陪在他身边，只是总会想问想关心，让我觉得自己婆婆妈妈的，觉得自己是在给他添麻烦带负能量。总之，心里很复杂，你们都有自己的痛苦，我想做点什么，却只能干着急。……我显得那么多余吗？”

我上前去扶住她的肩膀，摇头：“你当然不多余。”

杨清抬起下巴，扭头看着窗外叹了一口气，方才有些哽咽的声音恢复原状，她摆着手说：“水瓶座啊就爱有事没事在内心自导自演一出惊天地泣鬼神的情感大戏来虐虐自己虐虐别人，没事啦，我知道自己什么情况，矫情一下就完了，下一秒又是新世界。你不要被我吓着了。”

杨清说得轻巧，可我了解她内心的沉重，不过她一样明白摆出一张苦大仇深的脸无济于事，也可能就只能抢着这一点时间在我面前稍稍抱怨一下。毕竟清儿不再是以前那个，受了挫只能躲在顾子溪和我身后哭的小女孩了。

这一回，大概是换做她想要站到我和顾子溪身前，替换成保护我们帮助我们的角色。她想要为自己在乎的人做一些贡献，可成效不那么肉眼可见，所以她着急了，无助了。

人总渴望自我价值被认同和肯定，因为被需要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

所以我和她说：“如果不是因为你在热恋，那阵子我其实多希望你可以天天留在这里陪我。就算我们都在做自己的事，可这个屋子里是孤零零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差别有多大？我总不能和王然争着抢着需要你吧，清儿，你知道你多抢手？”

杨清歪了歪脑袋，摸着我肩上耷拉下的头发，柔声叹道：“你看你说这句话的神态和语气，简直像极了顾子溪。可你不知道她现在刻意把自己包裹得高冷又冰凉的模样，多像以前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你。”

我认真地说：“恐怕她心里也很需要你吧，只是没法开口。”

杨清佯装生气地哼了一声：“那个疯女人，她不是经常说想关心她的人排着队从这儿到工业园么……”

我一本正经地纠正：“是从万世到长青台吧，还要过一座跨江大桥。”

杨清语塞。

我不是故意有心情这么调笑，其实我还很紧张，之所以冷笑话似的这么反应都是为了调和那种紧张。我想要让自己尽可能显得自然，像是面对一个普通好友那么自然地，去面对即将到来的，我的心上人。】

Part 2：

【电铃响了几声以后是杨清起身去开的锁，那时我在房间里整理行李箱，小伊一听见动静，立马从沙发上跳起来跑到我身边，她拉着我的胳膊喊：“糟了我姐来了，她要抓我回去了！”

然后，小伊一边莫名雀跃地喊“OMG”一边拽着我朝客厅里走。

我抬眼，见到了穿着深灰色呢子大衣的顾子溪，身上缭绕着特别纯澈无杂质的玫瑰花香。

顷刻，潮汐猛然涨退。

有一会儿我恍惚地想，

每日每夜，每个梦里。

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