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1：
往年的除夕和春节对于我来说，和寻常的日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同。在我的经历和记忆里缺乏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闹吃团年饭的概念，也不懂里话家常时背景响着烟花爆竹的喜庆。以至于我偶尔从电视或广告里看到那些其乐融融的场景，闭上眼稍微想想，我们家的人聚到一起的画面，充斥了到每一个细胞的异样感好比喝了一口加醋的可乐，哪怕光是要我爸的四个女人和平地共处在一个房间里一分钟，都是世纪性难题。我甚至都不会假模假样地给我爸爸发一条新年祝福的信息，我知道对他来讲倒不如发去一页布满了漂亮数字的账目来得有效果。
过去那几年的除夕我几乎都一个人待在办公室做事。不是没有地方去，不是没有人约，也不是不想让自己休息一下，而是固执地觉得，仿佛没有一个真心需要的人陪在身边，什么跨年，什么庆祝，什么气氛，通通都是空虚的。倒不如不要去倒腾和刻意制造这等盛大的缥缈，毕竟除了节日的名目和传统，实质是没有改变的。
不过对我来讲，可能有一个时刻重要地像是新旧年关更替的十二点钟声倒数计时，那便是往法国送去新年祝福后等待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我看到写有乔颜名字的对话框上出现“新年快乐”四个字。我想象她温和又冷清的样子，想象她收到我信息的一刻会不会扬起一丝笑意。我也大胆地臆想过我简短的问候能不能给她压抑的生活带来一丝的阳光，想到她，内心可以泛起一层一层澎湃的潮水。……
不过今年，一切都变得很不一样。
我和乔颜之间曾经远隔重洋的距离融化在她的体温之下，她的手掌轻轻地覆盖在我的腿上，有意无意来回地轻抚。而我开心地举杯朝她说“新年快乐”的时候，一转头便能看见她真实的笑意跟松弛和煦的眉眼，餐厅顶灯的光打下来丝毫不输给春天的太阳。
杨清握着酒瓶给自己倒酒，她看上去很放松，因为不是在酒吧而是在家里，面前的不是别人而是我们。她可以丢开所有的戒备，肆无忌惮地享受王然送给她的这几瓶来自墨西哥哈利斯科州的龙舌兰，微红着脸手舞足蹈向我们吐槽近期在画廊开设的那个新晋青年插画家交流班里，疯狂追求她的那个二十五六岁的男画家和疯狂追求那个男画家的另一个女画家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恨情仇，以及不知道发了什么疯，隔三差五就晃到画廊来美其名曰欣赏艺术品，实质是目不转睛盯着她的小黄公子（黄夫人的二儿子）。
杨清开口抱怨，还带着清甜的的酒气：“他有一天约我出去喝咖啡，碍于妈妈和黄夫人之间的交情没有推脱。可是！他试图用经典电磁场理论来耗费我宝贵而美好的午后时光，我是真的没有办法忍！然后直白地告诉他，对不起我有男朋友了。”
我笑着倒在乔颜的肩膀上。
用经典电磁场理论来追求一个学艺术专业的女人已经完全超出了我能够理解的范畴，虽然我明白即便是不赞同也必须尊重其他人独特的行事和生活方式。不过我还是很不厚道地觉得非常好笑。
嗯，杨清嘴里所说的男朋友就是王然，他们正式交往的时间应该在二月初杨清生日前后，至于到底是前还是后，到底是何原因最终捅破了那层薄纱就不得而知。毕竟不需要像狗血电视剧里演的一样，每个主角的恋情都要用无比高调喧闹的方式来博取存在感，又或是告白一定要派一架直升飞机拉着一条写着“我爱你”的横幅摆满一地的玫瑰，举着多少克拉的钻石跪地招摇才够震撼够戳泪。比起这些，大概一个披围巾的举止，一个抹开刘海的动作，一个微笑一个眯眼，才是情人之间最不能够抵抗的温情吧。
总之就是忽然有一天，我们三人的讨论组里跳出来杨清一句轻描淡写的“我和王然在一起了，要他请你们俩吃饭”的消息，接着晚上立马就约到长青台去吃日本料理，这件事算是通知过“家长”了。
杨清说叶子和家里僵持的关系依旧，王然和陆驰之间也变得越来越白热化。王然坦诚地在我们面前说，这种的事发生在任何别的人身上他都是可以接受的，他看到我和乔颜在一起也不会产生什么奇怪的感觉，但发生在自己身上还是打从心底地无法正视，毕竟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是一种无法强行扭摆的负担。
所以，叶子的感情对于杨清来说也是同样一个道理。
反正，令我们很开心的事，无论背后的压力如何，杨清都想通了不必要把身边其他人的人生都背负到自己身上，曾经关系多好的闺蜜也好，多么铁的哥们也好，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勉强不来还是早些学会放弃和成全才是出路，否则就是进了一条死胡同，自己出不来，还会连累别人。
杨清的脸色在酒精的影响和灯光的晕染下红得特别好看，她有些微微的醉意，但意识还是清醒，还能坚定地说她不要做那个心软被拖进死胡同的人。她说她没有做错，她只是喜欢一个人，她只是和那个人两情相悦，她只是也很希望自己曾经珍视的友情能够延续。她做过所有她能够做的挽回，但还是无能为力的话，就不必要用别人身上的沉重来压垮自己，毕竟她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
是啊。每个人都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但是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做到，在追求自己幸福的同时不要去“伤害“别人的幸福。其实这是一个很好想通的问题，因为爱而不得的时候，你把你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她的痛苦和为难之上时，你所谓的快乐根本不可能是真的快乐，而她的难受会全然变成加剧你难受的催化剂。反过来，你肯牺牲成全肯放手，表面上看你会很痛苦，然而你看见你的她生活的快乐自由无忧，某种程度上你也会释怀。前提是，其中所谓的爱，是真的爱，而不是什么不甘心，或占有欲。
Part2：
那是新年后的第二天，当天空的颜色渐渐变得清澈，阳光一道一道刺破云层，我和乔颜在机场的VIP休息室里，等到了从美国飞来刚刚落地的班机。
小伊见到我的那一刻欣喜地甩开佣人的手飞跑过来，乔颜在我耳边小声道：“刚刚那一秒我差点以为跑过来的是小时候的你。”
我趁机问她：“如果真是小时候的我呢？”
乔颜不动声色地朝着离我们越来越近的小伊面带微笑，轻巧又淡然地说：“那就拉过来，抱进怀里。”
脑子不经思索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乔颜的胸口，我想我应该是没有救了，不过好在还没来得及等我的色心昭显于明目张胆中，小伊就狠狠地扑到我怀里。当然我还是心存侥幸地瞟了一眼乔颜领口下的皮肤，那条闪亮的方形钻石明晃晃地实在是有故意要勾引我“看这里看这里”的嫌疑。
我摸着小伊的脑袋，听着她喊 “姐，我好想你”，侧了侧眼睛小心翼翼地看乔颜，还好她目光温柔低垂着，安静地沉静于面前这一幅温馨的久别重逢画面里，似乎并没有投放过多的注意力来察觉我在一分钟之内交替的种种心思，否则估计前两天买的酒红色领结又会变成一副全新的“镣铐”。
身后的佣人和保镖跟上来，我手示意他们把行李先送上房车，然后稍稍弯下腰给小伊整理衣服和头发。小伊特别开心，笑起来嘴巴都合不拢，露出两颗虎牙。我轻抚着她的脸，仔细观察她的气色和精神状况，看见她明亮的眼睛和朝气的样子，才欣慰地稳下心来。
小伊转过身去仰头望着乔颜，她稍微顿了几秒又扭回头来看了看我。自以为聪明地同步了一下小时候自己面对乔颜的心理状况，我猜想她会不会有些害羞地躲到我身后来。就算平时通电话也会常常讲起和乔颜的事情，但毕竟没有真的长时间相处过，而乔颜又是那种看上去就特别有距离感的女人（王），连大人都招架不住的威慑力，小孩子肯定会怯场吧。
但是下一秒我就发觉我全错了，顾子伊这个丫头，脸不红心不跳，还摆出一脸帅气的小大人表情说：“乔颜姐姐，你真的比我姐姐还要好看。”
我当时惊讶得内心已经出现一张目瞪口呆快要接近“O”字型的脸，是怎么样？在我只会远远望着自己女神发呆愣神的同一年纪，我的妹妹就能毫无压力地施展浑然天成的“撩拨”技能？！老实说我开始怀疑她在美国的时候是不是整天都在班上有意无意地勾搭那些金发碧眼的小女生，毕竟在“天生女人缘好”这一点上，我和她都像极了我们老爸。
接着，让我更加始料未及的是，乔颜飞快地看了我一眼，蹲下身子轻轻拍了一下小伊的脑袋，脸上是一种极其罕见的溺爱神色，双目弯起来如同夜空里发出柔光的月牙，这个场景叫时间都忍不住停滞了。
乔颜细腻且和煦的声音响起：“小伊回到家想吃什么，我做给你吃。”
小伊说：“我姐姐说你做什么都好吃，所以你做什么我都吃。”
乔颜又眯了眯眼，笑得更加灿烂，没错，是灿烂，什么时候见过我用灿烂来形容这个女人的笑容，我简直怀疑自己提前老花了。
乔颜点点头起身，她伸出手来说：“嗯，来，我们回家。”
然后，小伊就极其自然地把手伸到乔颜手心里。
说真的，我愣在一边还没有缓过神来，唯独是特别想掏出手机跟正在主持交流班讨论会的杨清发一条带图信息，因为她若是没有见到这一幕，就不会明白什么才叫真正的母爱泛滥！
我还没有迈开步子跟上眼前的这两个我生命里最重要的女人，只是于人潮渐渐熙攘起来的机场大厅里出神地伫立。瞬时有一种幸福感上升到顶点的感觉，这种感觉就好比午后的一杯热拿铁，升腾起让人在沉稳现世丢开一切烦恼昏昏欲睡的安逸。
小伊回头跟我说话的声音打破了我短暂美满的臆想，她的聪颖本质丝毫不会被年小稚气的脸庞掩盖。我知道她很聪明，她比我更加聪明，她的情商很高，比当年的我，还要高。她知道我喜欢乔颜，她知道乔颜对于她，对于她姐姐来说是怎样的存在。她所有的表现就算不能说完全出于所谓“成熟”的考虑，说到底她还只是个十岁的孩子，但那也一定不同于一般吵吵闹闹不过心的同龄小朋友。
这就是我的妹妹，小小年纪经历过生死，承受过非议面对过排挤，真诚和初谙世故两不相误，早熟可却懂事的，顾子伊。
所以，当我妹妹快乐地朝我喊：“姐，乔颜姐姐说，你还不跟上来的话，我们就把你扔在机场咯。”
那一刻，我是明显觉察到眼眶阵阵潮湿和温热的。
Part3：
当小伊动手把盘子里残留的最后一根胡萝卜夹起来放进嘴里的时候，我依旧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这个从小到大讨厌胡萝卜讨厌地要命的妹妹，竟然如同龙卷风过境一般把乔颜做的一满盘素炒萝卜丝扫荡地渣都不剩，西兰花和青豆也差不多见了底。
乔颜抱着双臂枕在桌面上，微微前倾着身子问小伊：“好吃么？”
顾子伊眼冒星光地点头：“如果再有一盘我也可以吃光。”
乔颜笑了一声：“听你姐姐说你不爱胡萝卜，不过我还是想试试，胡萝卜里有维生素A，对你身体特别好。嗯，现在看你吃得挺好的。”
顾子伊看了看我，嘻嘻地咧开嘴，又跟乔颜挤眉弄眼说：“是因为姐姐找来的厨子做东西都没有你做的好吃，你不要误会，我姐姐不敢骗你的。”
我没好气地皱了皱眉，扁嘴。喂，小伊，你到底是谁的妹妹，你这么讲你姐姐她很没有面子的啊，虽然说你说的是实话啦。
乔颜非常骄傲地偏头看着我，笑容里都是情不自禁的自豪感，接着小伊又锦上添花了一句：“我只能待几天就要回美国了，可是我希望你天天都给我做好吃的。”
然后我发现那一下乔颜的表情里仿佛是盛开的花，还有温暖的阳光大肆铺盖下来，柔和地无法无天。她抽了张纸伸手去帮小伊擦掉嘴边的点点油渍，不经意眨了眨眼说：“你还想吃些什么，我给你做。”
顾子伊这家伙还算是心里惦记我，说：“反正你做的都好吃，叫我吃什么就吃什么，不过我姐姐喜欢吃螃蟹。”
我刚喜滋滋地准备开口夸赞她对我的关心，她就冷不防地又说：“我怕她害羞不敢跟你说。”
乔颜扬眼扫过我，饱含深意道：“原来堂堂顾总还会害羞啊。”
我反驳说：“我什么时候害羞了？”
小伊做了一个挥手的动作，小小年纪还学大人装无奈：“哎姐姐，你怎么不懂，不是说你真的害羞啊，是这样说会显得你可爱啊。So cute !”
哦是么？小伊你跟谁学的？装作害羞会显得我可爱么？然后以此博取女王的怜爱，你是这个意思么？天哪，我没看着你这阵子你在美国经历了还什么？爸爸难不成手把手传授了你什么独门秘诀？你才十岁而已啊你教我这个姐姐情何以堪呢！
在我无限放大的瞳孔和惊诧的情绪里，顾子伊得意地耸肩，还不忘跟乔颜抛送几个小媚眼，而乔颜现在已经忍不住别过头去笑了。
小伊在国内的这段时间我们搬到了霁虹桥的公寓暂住，那边有专门为她准备的房间，午饭后叫佣人收拾好了打算可以让她睡一下午觉，谁知道她非要窝在乔颜身边。乔颜在看几篇研究生写的课题提纲，小伊就抱着漫画书时不时看得咯咯直笑，笑完了转头轻声说一句：“乔颜姐姐你身上好香，我可以不可以再靠你近一点？”
乔颜把文件搁到腿上，抬起胳膊：“来。”
接着，我端着装满各种水果的玻璃碗石化在沙发后面，心情极其复杂地看着我妹妹整个人都钻到乔颜怀里，毫无违和感的两人各自安静地读手里的故事。
我好心地出声：“小伊，起来，这样看书对眼睛不好。”
顾子伊乖乖地“哦”了一声：“我知道，那我不看书了，我睡午觉。”
我说：“你回房间睡呀。”
顾子伊探出个脑袋冲我坏笑道：“姐姐，你是不是也想躺乔颜姐姐怀里？要是的话，那我就乖乖上去睡觉。”
我绕到茶几边放下碗，顺手从侧边的沙发上拿起毯子：“哎，我是怕你着凉。”
顾子伊眨巴眨巴眼问：“那你不想躺乔颜姐姐怀里么？”
这时候乔颜的眼光也从手里的文件上转移到我这里，那活脱脱就是在无声地质问我：“你不想？真的不想？”
我语塞到只能叹一口气，内心呐喊：小伊啊，我是你的姐姐！我是你的亲姐姐啊！
顾子伊就跟乔颜说：“你看我姐姐真的很害羞的，她其实好想挨着你的她都不敢跟你讲，她那么害羞是怎么追到你的？”
乔颜摸了摸小伊额边的头发：“你姐姐对着外面其他的漂亮的姐姐可从来都不会害羞。”
小伊真诚地回答道：“那她们肯定都没有你好看。”
我拿起叉子叉了一块猕猴桃咬了一口，往小伊旁边坐下：“小家伙你嘴巴抹了蜜么？”
小伊一翻身朝我身上粘过来抱住我的胳膊，张嘴咬掉了剩下半块猕猴桃。她拎着漫画书站起来从我腿上跨过去，挪了两下把我往乔颜那边推，然后自觉窝下来裹进毯子里，舒服地眯了眯眼，笑道：“这样就好啦，我靠着你，你靠着乔颜姐姐，我们一起午休！”
我狠狠地揉了揉小伊的头发，顺势也扣起了乔颜伸过来的手，我们听见小伊带着既憧憬又稍稍显得遗憾失落的语气说：“姐，我真的好想一直待在你身边，和你们在一起，就像现在这样。”
我抚着她的眉毛，手指划下来捏了一下她的耳朵：“嗯，我也想。”
小伊拽着漫画书的手一下子垂下来，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可是我要是不在，妈妈一个人……也会很寂寞。爸爸一个周只会过来一天，有时候也不会留下来吃饭，虽然他说过两年退休之后会有更多时间过来看我们，不过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俯下身子吻了一下她的头发：“会的，我也会提醒他的。等他有多的时间陪你妈妈，我再跟他们商量，也许可以让你回来念书。”
小伊欣然问：“真的么？”
我向她保证：“真的。”
小伊干脆躺下来枕上我的腿：“那……万一不行的话，以后爸爸的事都交给你做，你变得很忙，你还有空给我打电话吗？”
我说：“当然有。”
乔颜清了清嗓子，凑过来说：“小伊，以后我经常会出国演出，到时候你姐姐就算没有空，我也会把她揪着一起去看你，好么。”
小伊一脸兴奋地连连喊了好几声“好”，她很放心地把手搭到肚子上：“乔颜姐姐说了就一定可以，我姐姐最听你的话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乔颜又说：“坐了那么久飞机，你好好睡个午觉休息一下，睡醒以后，等杨清姐姐来了，我们就一起去逛街，买你喜欢吃的东西回来做给你吃，好么？”
小伊乖乖地把书交到我手上，闭起眼睛，还不忘宣布说：“那我睡了哦。”
我给她掖了掖毯子，问：“冷么？暖气温度要不要再升一点？”
她舒服地缩了一下摇头说不冷，整个人裹在白色的绒绒的羊毛里，她一定觉得很安心，如果是我，我也会觉得很安心。
假如现在我也靠在乔颜肩头睡着，我应该会做一个美满的梦，梦里就是眼前看到的，脑海里所想到的，这幅宁静的画面。
画面里，有我最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