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
【一直到五点半毕展,顾子溪都没有来。
小川光是一下午就接到了好几张订单,还有很多人询问她卖不卖那幅富士山的版画。秦乐只是守在她自己的那一个环形小展厅里,静静地等,静静地望着墙壁上栩栩如生的,顾子溪于晨光里的回眸。也有相当多的人对她的作品感兴趣,但一问到是否出售,她一概摇头。
杨清说其实秦乐回来办这个展是为了陪衬小川。小川家经济条件一般,但是她有天赋人也努力,秦乐非常欣赏她,所以回国一起举办画展,给小川造势增加知名度。能接多少订单能卖出多少画能赚取多大的名声对小川来说很重要,但对于她这个Tkun集团的千金,全然不值一提。
秦乐在乎的,大概是她终于能圆满地表现自己心里所爱,而她爱的那个人又能否亲自看见呢。
可惜,顾子溪没有来。
秦乐要工作人员把那张尤为动人的《晨光》撤走,杨清诧异地问:“为什么,才展出一天?而且那么多人都很喜欢!”
秦乐的笑容很淡,却透着某种坚决,她摇摇头:“溪姐就是这样,她美好,美好得让所有的人趋之若鹜。但那些人只能停留在远处看她,谁也得不到她,甚至就连看,都不是随时随地可行的。所以,我只展一天。”
我看着那幅画被取下来,顾子溪温柔的笑脸一点一点掩盖在深色的布袋里。那是一副看一眼就叫人忘不掉的好画,我也深深地觉得,无论看多久,都看不够。
到底是看不够画中那天薄薄的晨雾,看不够天边洒下来的一束阳光,看不够她风起飞舞的发丝,看不够洁净无暇的衣领,还是看不够那张白皙光滑的脸庞,那双深邃的眼,以及,似是不经意却恰到好处落在双唇的一抹淡红。
情不自禁低头笑了笑,想起顾子溪问我到底画美还是她本人美,我说:画里的你没有那么神经。
画里的顾子溪朴质又高雅,和昨天杂志封面上那个锦绣风光的她判若两人,一个叫人念念不忘,一个叫人看了就满肚子气。
杨清还在惋惜,在赞扬秦乐的用心,也在诧异说:“她真的有你画里这么恬静?”
秦乐肯定地点头:“是啊,有过,有过一瞬,她走在前面,似乎在想什么。我喊她,她回过头就是这个样子,永远都不会忘记。”
那一刻听见秦乐的话,不知如何形容心里的感受,仿佛一根圆木浮出汪洋表面,被浸润过的木头表皮干净而潮湿,灰尘全部掉了。
——她走在前面。
对啊,她走在前面,只有走在前面,才会有回眸的一刻。
我问自己为什么没有见过顾子溪这样的面目,原来是因为她从来都是跟在我后面的。我知道她一直走在我后面,我的脆弱我的无助我的危机感,都被她在身后护着,有她护着我很安心,安心到甚至一度忘了回头去看看她的样子。
我知道,如果我也想看见她回眸的样子,我就得走到她身后去。我从来也不知道,她的身后是怎样的光景,她的身后,藏有怎样的秘密,她的背影看上去,是怎样的……
孤寂?
这个词用得对么?
杨清走过来抱了抱我,然后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问:“一直发呆,想什么呢?”
“没什么,看了一天的画,在消化感悟。”
“昨晚,跟你家小朋友吃饭,怎么样?”
“没有怎么样,一起吃饭的还有他们老师,我以前在维也纳的学长。”
“那她变了吗?”
“嗯,当然变了,长高了,谦和了,也英气了。”
“我不是指这个。我是说她还记得你们之间的事吗?或者,她还在意你们之间的事吗?”
“不知道,我们全程都没有怎么说话,因为我学长那人是个话痨,一直在喋喋不休。”
“这种事,不用说出来的看眼神就知道了吧。”
眼神吗?眼神……其实我一直都在有意无意地关注餐厅桌上的杂志,那张封面让我心里无比毛躁。我不明所以,以为是M来临前生理预兆在作怪,或是女人年纪大了就容易注意力不集中。我也很懊恼,和小鬼多年后正式的重遇我竟然是这种杂乱的心境。心里是七上八下地翻腾,耳边则是林至业(学长)没完没了的唠叨。柠檬水酸得要命,芦笋是苦的,连红酒都涩地难以入口。邻桌的小孩顽皮地一直敲餐具,敲破了一个玻璃杯,碎片洒了一地,服务员过来制止,好言相说反倒被骂,最后请经理来调停,整个晚上好像没有片刻宁静。
总之很乱,很烦。
至于眼神,我只知道被相机定格下来的,顾子溪看宋谦的眼神,令人尤其地不悦。
“昨天吃饭有点不顺,有点……混乱。”
“好,不说她,那你呢,重新遇上初恋,是不是心里,一下子就重燃爱火了。”
重燃爱火……对啊,理应重燃爱火吧。我那么喜欢的小鬼,我那么希望能够执手到老的人,昨晚让我重遇了,我理应渴望和她重新来过的!
只不过,一切都不太对劲,像是徒手撕裂的缺口,参差不齐的断层拼合不了完美的圆,时机不对,地点不对,心情也不对。
“我不知道,也许因为有第三个人在场吧,也许因为M快来看我了,人容易莫名其妙烦躁。昨晚状态很差。”
杨清心领神会地笑着:“走吧我们去吃好吃的,然后去Z-two逛逛,买点血燕补补。女人嘛,没有爱情滋润也要有食物滋润,心里和胃里总不能都是空的吧。”
那个卖场不就在万世总部附近?
杨清像是能够看出我的心声一般,挑了挑眉开口说:“嗯,问问溪下班了没有,叫她请我们吃饭呀。”
哈。如果那个女人没有约会的话,一定很开心你心里惦着她吧,清儿。】
Part 2:
【万世总部所在的中城道,整条街区都充斥着繁忙和紧迫,处处交织着高昂麻木的面孔和行色匆匆又临危不乱的气魄。高跟,皮鞋,飞舞的裙摆和西装角都昭示出分秒必争的节奏。而此刻我们悠然停歇的这家私人小馆,内里所散发出的慵懒和安逸,简直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又尤其吸引人。
木质的老旧招牌,倾斜着随性的角度,从我的位子看过去,夕阳好像给它打上了一道彩虹。杨清说虽然看似不经意,其实是经过设计的。老板也许是个天才,能想到在这样灰色冷酷的地带,于商业化蚕食灵动和色彩的现代高楼顶部呈现出一间回归质朴的世外桃源。
物以稀为贵。
再冷漠再无情的精英们也有需要休整和下班的时候,要令他们想不到污浊的结界内还有藏起来的生机,就像万里沙漠中那一方绿洲,所有人都会无比向往。
这样的理念有些像是在赌博,不过老板显然是赢了。恰好躲过高楼群,面向江边的方向,胳膊抬起来搁上栏杆,随意一侧眼,喧嚣和尘世都俯在脚下,被丢弃地很远很远。阳台上只有五个桌台,全是原始的木质工艺,店子的外墙看上去有那么些百水公寓的味道。店内也坐不下很多人,所以能订到位子来吃饭的,光是有钱这个条件大概还不够。
老板亲自过来给我们点单,她和杨清在调笑,杨清说:“对于那些见惯了金碧辉煌的富豪而言,按照现在很流行的一句话形容你就是——小丫头,你成功引起了我们的兴趣。”
杨清称呼老板为小丫头,介绍说是出国那时候在艺术学院听讲座认识的。
我们点了花茶,沙拉,甜品和蔬菜,交给服务员下单。杨清和老板继续聊天,显得无比有活力,两三句之间会跳跃地凑过来说:“她家花茶也是特色,限量的,热带水果是空运过来的,在秋千旁边摆个充气游泳池你就会觉得是待在夏威夷了。”
渐渐地,杨清她们的笑声变得空灵,有些像是回荡于旷野里。我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劲,那一刹才觉察到,本该嘻嘻闹闹没完没了的顾子溪,从坐下来的那刻起一直都安静地,默不作声。
彼时,霞光如同被人刻意拉动了饱和度的齿轮,红色染得片片云层无一幸免。
顾子溪的侧脸,嘴唇,鼻梁和瞳孔,也没能幸免。
十分钟,花茶端上来,精致的玻璃茶壶,圆烛台,还有沁人心脾的香气,通通没能在第一时间吸引顾子溪遗落在不知何方的注意力。她仍然望着栏杆外的方向,仍然。
杨清拍我的肩膀说:“你们先坐,茶要再泡一会儿不用慌,我跟这丫头进去一下看看她前阵子从斯里兰卡淘回来的小宝贝。”
直到杨清说话,顾子溪才做出微微的反应转了转头,那会她儿淡漠无声的笑容简直像极了油画里的高雅贵族。
杨清起身走了,顾子溪看着她的背影,三秒,然后又回到原先放空的姿势。
五月的天,最适合的就是这样放肆不羁地暴露和亲近自然。
五月的天,风都是和煦的,气温如儒雅的绅士,景,如通透皎洁的美人。
只是,哪怕周遭的环境再怎么怡人,若是做不到心无牵绊,也还是不能完全放松吧。
我在驱动头脑思考顾子溪心底会有什么牵绊的同时,还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本身,早已成了我无法宁神的牵绊。
人的觉悟往往到得很晚,无关那个人是聪慧也好是愚笨也好,总不可以保持清醒地看待已置身其中的事情。就像,我不知这羁绊是何时在心底悄然生根的,也不知,它究竟代表了什么,它又会牵着我,走到哪里去。
茶香越来越浓,我想拿起茶壶倒一杯。或许真是年纪大了人也恍惚,粗心大意地略过桌上特意准备用来隔热的小方巾,浓烈的炽感直直地窜上我不小心触到壶身的食指。
皱眉,咬牙,甩手,一系列的条件反射。
一系列的条件反射我都没有来得及顾及,倒是顾子溪被惊慌打破了优雅乱了神的脸,第一时间投放进了我的眼里。
当天自见到她以来,开口讲的第一句话:“烫着哪儿了?”
她的声音是低沉的,干涩的。我恍然一怔,接着心头一沉,两种状态衔接地天衣无缝。
应该是嗓子发炎了,她生病了,而我又一点也不知道。
“你嗓子怎么了?”
“你烫着哪儿了?”
停顿下来的时候,不知道应该我先回答她的话,还是她先回答我的话,我们同时问出口又同时结束,同时语塞也同时沉默。
我摇头:“我没事。”
她的眉毛颤了,上一秒还呼之欲出的担忧这一秒就不见了,刚刚停留在半空预备拉过我的手也已经收回到腿上。她点点头:“嗯。没事就好。”
我问:“你呢。”
她咳了一下:“嗯,我,嗓子有点疼。没事。”
像是年久的老房子上不知哪一刻开始断裂的细缝,远远地发现不了痕迹,但它定是导致最后墙垣坍塌的罪魁祸首。
为什么,我觉得我和顾子溪之间,在花香最浓厚的空气里,也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谁也补不上的痕。
友情如陈酿,但能保证它就不会变质吗?
我不想承认,可不得不承认,我们之间和以前不一样了。
顾子溪,她难道不应该跳到我身边搂着我的肩膀抓着我的手说:哎呀亲爱的你怎么这么傻呢,来来我给你吹吹,哎呀不要嫌弃我,就算我有点感冒了,但是凭我们的关系相濡以沫也不过分是吧……
顾子溪好像走了,好像真的走了。是不是从我们坐在钢琴前聊天的那个晚上,我不小心脱口而出那句错话开始,她就预备要走了?
成年人的友谊不会大声说绝交,而是如同瓶中沙,随风流走,等到一粒不剩的时候,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还是倒了一杯茶递给她,叫她润润嗓子。我说:“你记得多补充维生素,没事就别熬夜,不要喝酒。”
她笑起来,那笑容又令我暗自大骂自己太过多愁善感,其实她没有变是不是?我们之间也没有变是不是?我怎么那么敏感那么无聊?还是又把这些情绪全部不负责任地推在即将到来的生理期上?倒是新鲜,过去乔颜从不是这种会找借口的人。
乔颜你都变了,你怎么还能要求她继续做那个走在你身后的顾子溪?
“你和宋谦真像杂志上暗示的那样么?”
“你和你家小鬼昨晚吃饭吃得怎么样?”
“呵呵。”顾子溪轻笑起来:“原来我们这么默契的。”
我刚想说话,服务员端上了三份小盘装的沙拉。顾子溪说了谢谢,然后无意地叹道:“清儿是不是不打算回了。”
我吹了吹腾出花香的烟雾,轻松地开口道:“你心里到底能装下多少东西呢。”
她不解:“东西?”
我给她数了数:“万世的事情就不说了。那……宋谦,袁政泽,秦乐,还有……清儿?”
她摇摇头:“清儿不是东西呀。”
我哼了一声:“哦哦,你说清儿不是东西……”
她摆着手:“哎呀,被你坑了。”
其实从法国回来以后,每见一次她在我面前的笑容,我都很想加一句:有没有我?
我心里预备她会自觉地,不管我的鄙视和白眼都会跟我说:还有你啊亲爱的。
可她没说了。
我暗暗告诉自己,如果此刻也说她心里有我,哪怕语气不如那次在阳台上称赞我美那般认真郑重,我都一定不会假装不在意地骂她神经,一定不会冷冷地瞥她……
可她,没说了。
顾子溪忽然倾了倾身子,她挽起的墨色袖口上,那只猫头鹰图腾的袖扣非常别致,我听见她说:“你漏掉了最重要的一个人呀。”
“嗯?”
我是不该有期盼的,不该信得太足,或许是我受潜移默化地影响把她的玩笑当真,结果她歪了歪嘴,邪邪地笑着说:“还有我妹妹啊。”
那我呢。
我呢……
顾子溪起身,很快地起身,她说:“我去去洗手间,顺便把清儿拽回来。”
然后我终于是圆了心愿,看到她远去的背影。
只是那个背影,没让我来得及问出这句话。
——那我呢?】
Part 3:
【那日别后,顾子溪去了上海出差。然后接连几晚,黄浦江边闪着华丽霓虹的夜景朦胧摇晃在梦境里,美得叫我不愿意苏醒。
醒来以后,要面对的就该是工作上的烦心事了。
这几天,乐团为六月私演的排练集中在《第三钢琴协奏曲》上,第一乐章在理想的情况下,管弦部分需要负责漫长而厚重的序曲,然后再进入钢琴独奏,紧接着二者开始合奏。只不过现实里的无奈,是颇显年轻的钢琴独奏试图彰显自己的风格,而妄自拆离我事先构建和设定好的,严谨及浓郁的德国音乐风格。我不是刻意限制演奏者抱着一颗想要突破创新的心,也不是看不惯轻快自由的自我发挥,事实上能有这样的精神非常难得。可是,贝多芬就是贝多芬,他在我心里的形象也是不容轻易被打破的。尽管整个管弦部分应该于独奏时尽力地配合,但大家心里都更为倾向于用久经流传的方式来演奏贝多芬。于是钢琴显得孤立无援了,更加像是被排挤,被我这个指挥带领的整个乐团排挤。
说排挤,也许过分了,只是不愿意放弃坚持去迎合,尤其像他们所说,我是个那么骄傲的人。只是双方意见达不成一致,谁也不打算向谁退让,到头来失败的将是这首曲子。我不愿贝多芬的经典毁在我手里,任何一次风险都不要,我更不愿失去原则,原则一失,有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于是,开会,排练,开会,排练,开会,花费很多的时间探讨到底要怎样契合才能让双方都满意。那个青年钢琴家同是个执拗的人,也有自己的见解,想必是他学生时期丰富的获奖经历造就了一副高昂和唯我独尊的架势。巧的是,在众人眼里,我也是这样一种架势。结果,好几次的会议都在谈不妥的僵持下无奈结束。
前天傍晚,那个比我小两岁的自负钢琴家在剧院门口堵住我,跟我说:“乔颜,我会叫你认同,我心里有我理解的贝多芬,哪怕和你不同,但并不是不可兼得。”
我说:“在我眼里没有多少协奏曲是这样,管弦自我沉静自我陶醉而独奏者也毫不考虑气氛随性而行,不协调的声音我不要。”
他笑着说:“难不成你要换掉我?”
我严肃地警告他:“这首曲子到这个周为止,后天之前演奏效果还到不了我的要求我一定立刻换下你,不管你自己觉得自己弹得有多好。”
我没料到他点头:“嗯,后天以前我没能征服你,我就会自动退出。”
征服?
我不语,连客套对他笑一笑的兴致都没有。小子,要不是刚刚出言承诺了后天为止,我现在就撤了你。
“征服?哈哈哈?为什么听起来那么好笑呢?他以为你是小白兔啊那么好征服?”杨清摸着肚子大笑,笑得握着玻璃杯的手都禁不住发颤,她问:“所以今天时间到了,你撤了他吗?”
我深深地皱眉头:“你看我会留这种人浪费多一秒钟时间么?”
杨清拍着我的肩膀:“别这样放松一点,人家小弟弟只是爱上你了,想在你面前呈呈威风,满足他无处释放的男性自尊和爆棚的雄性荷尔蒙。贝多芬演奏地飞起来,你说他是不是精力过度旺盛?”
我轻蔑地摇了摇头,不予置评。
“不过,其他的曲子他倒确实诠释地挺合我心意。”
“换了别人当指挥也就算了,你?你是不可能将就的吧。早换早好。”
“嗯,虽说是私演,可毕竟还是演出,都不能将就。”
杨清忽然歪着头看我,若有所思地摸下巴,问:“你……究竟是因为五年后首次上台,所以过分要求?还是……因为这场演出观众是宋谦的朋友?”
“什么意思,我一向要求很严苛。”
杨清摇手道:“不不不,你是看不到自己脸上的表情,你这几天下了班过来,讲到演出的事情,脸上的表情凝重地就像是面对生死存亡。以前你又不是没和我们聊过,再怎么严苛都跟这次差远了。”
“有么?”
“有啊,你讲到那不听话的小子,显然就是一副‘要因为你毁了这场演出老娘就废了你’的极致霸气。贝多芬流传千古了,不会毁在你手里,我看,你是怕做不到完美,不是你乔颜的完美,而是溪口中的……乔颜的完美。”
清儿……难道我的脸上真的写得那么明显?顾子溪在旁人面前把我捧得太神乎其神,她说我是最好的指挥,我可以带来最好的音乐,我不想,不想让她食言,不想令她失望。
一丁点都不想。
我沉了沉气,喝口水说:“我不能砸自己的招牌吧,任何重新站起来的契机都要好好把握的。”
“好,反正你心里很清楚,我就不继续跟你争了,注定也是争不过你的。你不知道么?没人能征服你的,只有你去征服别人。”
“你也太夸张了。多得是我征服不来的……”
“比如?”
“比如……”
“比如,此刻在黄浦江边不知和谁把酒言欢的,那颗飞起来就抓不住上下乱窜的心?”杨清卷着自己的头发,一副事不关己的轻松模样鬼灵精怪地眨着眼看我,末了,又补充道:“还是……从前服服帖帖现在羽翼渐丰,有主见有思想有能力,甚至快青出于蓝的指挥小朋友?”
“你这话很奇怪。我不太懂。”
“哦,你是觉得把她们放在一起作比较很奇怪么。”
“你说呢。”
“我倒不是要拿来比较什么……”杨清指了指我的胸口,“只是觉得你该仔细想想近期左右你心情,撑满你脑海,让你不经意就忆起的,是什么。”
“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哦,说明白一些,就想问,你还爱那个小孩吗?”
爱?
爱……
爱……吗?
我在杨清稍微勾起的隐晦笑容里,迟疑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已经刻在我心底了吗?我爱啊!我当然爱。
“哦,没有马上回答,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还以为你会脱口而出呢。”
“没有马上回答不代表否定的。”我似乎试图在狡辩什么。
“嗯,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呀,我又不清楚。”杨清摊了摊手。
“嗯。”我没有底气地,心虚地点头。
“哎,那小孩现在还单身吗?”
“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都不会问?还单身,你又还爱她,不就顺利成章再续前缘?皆大欢喜呀。”
“啊……这个……”
“难道你不想么?”
“我…怎么会不想……”难道这五年我不是时时刻刻这么奢望么……
“既然想,就不要再浪费时间了呀。我和溪,还都希望能够再看到那时候,你恋爱得甜甜腻腻幸福得要死的模样。”
是么。
溪……她希望我能回到那时的状态么?
她说:爱就去勇敢地追啊,幸福一时就是一时。
她说:去找她呀。现在你离婚了,没有羁绊了,没有阻碍了,为什么还要难为自己?
她说:你变了,变温和了,变细腻了,也变丰富了。爱过,就是不一样。
她也说:亲爱的我希望你幸福的,我想帮你的,如果可以帮我一定会帮你的,可我最后什么也帮不了。
那现在呢。
我明明可以有机会拉回往昔的幸福了,我明明应该,迫不及待的。
迫不及待,叫她看见我幸福的样子。
那我还在等什么。
等什么呢…】
(贝多芬《第三钢琴协奏曲》,参考自《与小泽征尔共度的午后音乐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