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赏金时代一则

作者:绿酒红灯
更新时间:2021-10-24 00:03
点击:585
章节字数:18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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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理法案”的内容包括:禁止生产人形机器及生物机械,销毁现存的产品;生物的机械化程度不得超过百分之五十(而后逐年下调),超过该占比的生物应进行“降机械化”处理;每种AI只能拥有单一职责,AI的资料输入被严格限制,不同种AI之间的通信应完全切断……

为了推动法案的实施,各地政府开启了“赏金行动”,一时间,所有百姓成了猎人,所有类人机械成了猎物……

后来的人们把那个时期称为“赏金时代”。



“准确地说,我和她没有血缘关系。”

我去采访方糖的时候,她正在擦拭她的铁皮沙发。这年头很少有人做家务了,你可以花不到五十块的价格买一台好几手的低端保洁机器人,只要对清洁的程度不要求太高,用这个时间到富人区乞讨,分分钟就能回本。

我一度以为方糖有严重的洁癖,她邀我上座的时候,我甚至能透过铁皮的反光看清自己的眼睫毛。我就这么坐在一面镜子上完成了这个采访。

“我们偶尔会做爱,要说恋人关系,也算是吧。”

她端来的橙汁是用铁罐装的,铁罐的做工有些粗糙,我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生怕在杯沿留下血印。

“当时家里是很穷的,给妈维持生命花了很多钱。”

我问她:“咱妈得了什么病?”

她先前一直不怎么看我,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瞪了我一眼,说:“我理解这是你的职业病,但不是我的习惯。你也不希望你妈英年早逝吧?”

“对不起。”我向她道歉。

“心脏病,她的机械排异反应太强,免疫抑制又会让她出现新的病症……怪得很。方唯的心脏病就是遗传她的。

“最开始就是因为心脏吧,妈走后不久,方唯也出现了心衰症状,我到处借了钱,给她换了——”方糖敲了敲沙发,沙发传出一声厚重的回响,“铁心脏。

“也就是从那以后,一发不可收拾地,她疯狂迷恋上往自己身体里装各种机械玩意儿,好几次摸着黑啃下去,牙都差点给我磕掉。每次发了工资,第一件事一定是去逛义体商城,每次都逛到第二天大中午才回来,她还想着遮掩,一上秤又重好几斤。

“所有的贷款都是我在还,前两年才全部还清。要不是因为妈走前交代我照顾好她,我早就该跑上海去了。”

“你和你母亲的关系是?”

“我是弃婴,妈捡的我,算我欠她的。”

“之前有名字吗?“

“好像有,但我们都没在意了,据说姓‘陈’来着,忘了,可能叫陈皮糖吧。“她说着,我们俩都笑了。

我又问:“现在怎么没去上海呢?”

方糖盯着镜子沙发,好久没回答,我又追问了一句,她把话题转回去了。

“伦理法案下来的时候,她跑去一测,好家伙,她那时候两百来斤,义体占比百分之七十九。我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成那样了。社区天天催啊,后来还用上了铁棍电棍,我也挨了好几下……“

她停顿了一会儿,好像在回忆那个时候的事情。

“我们当时贷款还没还上,再借也借不到了。你知道的,那个时候,所有仿生材料价钱疯涨几十倍,轻材料也涨了不少,哪还拿得出钱去给她降义体呢……后来她牙一咬,说要么我们拆吧。

“但是医生说,最多最多只能拆下来八十斤,而且就算只拆八十斤,维持生命也还得每天额外花钱……你说她命怎么就那么贵呢?“

然后她停了好久没说话,橙汁喝完了,她又给自己满上。

就在我以为她接下去会把我赶走的时候,她又接着开口了。

她说:“我之前都没有注意到,你让我回忆,我才好像又想起来。她那段时候老是外出,她不能去上工,老板也要催她去降义体的……”

方糖的声音逐渐有些颤抖,有时候一句话说完,要停顿好久才能接着继续。

“她那天晚上……很晚才回来,把自己关在厕所里好久。

“然后传来一阵响声,我就走进去看。”

趁着她停顿,我插嘴问她:“据说您当时手里拿着刀?”

方糖没有回答我,她看着地板,不时地吸起一口气,像是在忍着哭。

“没错,我实在忍不下去了。就算我欠方华的再多,大概也还够了。

“百分之八十义体化的人和百分之二十人化的机械……唯和我都是这么想的。我打开门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她给我留了一个……留了一份伪造的机器人产权证……电子的,纸版的,全套都做得很完美……”

方糖没忍住眼泪,我把手帕递了过去,她回绝了一下,又接下了。我没有忍心继续追问,但是她缓了一会儿又接着说起来。

“我没拿去卖。后来那份产权证还给我添了不少麻烦……为了kpi嘛,明明都是认识的人,前几天还催唯去降义体,唯走后就非把伪证当真。”她又破涕为笑,“持有义体的数量过多也违法,我后来把她的义体改了改,一些就做成家具了,你看。”

她说着,摸了摸铁皮沙发。霎时间,我的脊背和屁股一起发凉起来,过了好久,才抑止住身体的条件反射。


我要走的时候,她叫住我说:“你是记者对吧?”

“算是吧。”

“你要怎么说她对机械的病态狂热?”

“我不修改你的话。”

“那就说她是因为妈的身体,才会这样不遗余力地想要弥补那个遗憾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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