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雪中行

作者:陆苍苍
更新时间:2020-04-11 09:59
点击:158
章节字数:3447

举报章节
选择正文字体:

雷声霹雳,乌云成堆,肯定是要下雨了。赵眇然顿了一下,继续打开手里的包裹,包裹是从井里挖出来的,旁边的侍从要帮她,眇然摆摆手,亲手拆开。风里卷着树叶,卷着血腥气,道观的大理石台阶上,鲜血正顺着台阶滴下来,侍从提着剑检查尸体,确认没有留下活口。

眇然捧着沉甸甸的玉玺,如愿以偿地看见了它原本的样子,她用手珍惜地擦去上面的泥土,直到玉色生辉,挑眉看向下面的刻字,正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大字。

所有的侍从看到玉玺的那一瞬间,纷纷跪在地上低下头,她走上台阶,无视脚底踩着的鲜血,绣鞋和裙摆被浸得濡湿。她捧着的不只是玉玺,而是权力,用鲜血换来的权力。

在场的人只有一个没有对赵眇然跪下,南华真人站在道观的门前,被绑着手,无喜无悲地望着她,她走到南华真人面前,轻笑道:“还有什么遗言吗?”

南华真人道:“敬告新帝,善待生民。”说完,缓缓闭上眼睛,是慨然就死的意思。

眇然道:“你不关心一下自己的师侄们吗?”南华真人没有说话,也没有睁开眼睛,眇然摇头道:“也罢,黄泉路上很快就能见到了。这是三清观的劫数。”

侍从提着长剑走过来,刺进了南华真人的身体,然后把火把扔在道观周围堆起来的柴草上。赵眇然抬头看着三清观的门匾,烈烈的风挟着血腥味,灰白的烟雾在火中腾地升起来。只有一刹那,她记挂着起沈言来,然后她阖上眼睛,压抑下满怀的陌生情绪,道:“走吧。”

尘归尘,土归土,死了倒好,不必在这荒唐的人间受苦。马车离开很久之后,天边炸开惊雷,噼啪的雨珠砸在车顶,眇然放开膝盖上的玉玺,抚上心口,她的怀中还揣着那枚日月铜镜。踌躇半响,眇然把铜镜拿出来,她对上镜子里自己的眼睛,眼神晦暗不明。


李筹予的人在第二天赶到三清观,大雨下了整整一夜,山路泥泞难行,一切都已经晚了,桃花村和三清观已经被烧成了一堆灰烬。阿妤撑着伞慢慢走上石阶,看到一个穿着道袍的女子浑身湿透,坐倚在最上面的台阶,她紧闭着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下,不知是水痕还是泪痕。

沈言抱着怀中的两仪剑,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仗,雨水沿着两仪剑的剑身淌下来,细密的雨珠砸在身上,昨天冒雨赶来,她在这里坐了一日一夜,整个人已经冷得没有知觉。阿妤找到她时,发现她已经烧得糊涂。

没有人知道她是如何度过那一天的,眇然、珠卿下落不明,云含、云深生死未卜,三清观被烧,师兄弟被杀,自己双目失明,连要去哪里都不知道。

阿妤把人带回公主府之后,跟娉宁说了当时发现沈言的情形,李筹予又偷偷请了郎中来给沈言看病治眼睛,娉宁在床榻边默默看了很久,连李筹予都没想到赵眇然这样心狠。娉宁涩然道:“晋王的人为何要这样赶尽杀绝?”

李筹予道:“晋王应该拿到玉玺了。”娉宁问道:“接下来你要怎么办?”

事情已经到这个局面,李筹予无能为力,接下来便是太子被废、皇帝垂危,晋王顺理成章地登上帝位。玉玺落在晋王的手中,就算朱云深赶了回来,做什么都于事无补。

沈言醒了之后,直如泥胎塑像一般,李筹予问了她很多事情,说到赵眇然是晋王的人时,沈言的眉梢微蹙,等李筹予一五一十把赵眇然的所作所为说完,沈言的手指攥着被子,不可自抑地颤抖起来。

“我不信。”沈言哑着嗓子,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句,“我不信。”

李筹予默然良久,忍住了没再说什么。

一直以来她欢喜的人不过是利用她,一切都是假的,她对自己的关怀都是捅向自己的刀子,沈言凭什么要信?她静静地坐在一片漆黑里,想起她们相识以来的一点一滴。她曾经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温柔的唇辗转贴上来,难道那也是假的?

沈言不能信,也不敢信,可是不得不信,想到她说过的那些话,沈言在一刹那间全都明白了,她喂自己喝的药,给自己讲的故事,她在字里行间暗示自己离开,可是自己听不懂。可沈言应该怪谁,那只猫挠瞎了黄莺的眼睛,放了一场地狱般的大火,就算如此,沈言也恨不下去,她不会恨任何人,更不会恨赵眇然。

念一下那个名字,便是心如刀割,沈言揪着自己的领口,忽然失声痛哭。

她向来是悬在尘世之外的琉璃灯,赵眇然说要把她取下来,沈言答应了,然后她就放手摔碎了她。她以为摔下来的日子会是甜的,是桂花糕和糖葫芦,但是太苦了,眼泪和人间都太苦了。


沈言在公主府藏了三个多月,外面的事情隐隐约约知道一些,娉宁有时来看她,说下雪的时候她的眼睛就会好了。下第一场雪时,阿妤给沈言拆了眼睛上的白缎布,她睁眼看着庭中的飞雪穿过枯树,娉宁道:“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云含还活着,朱道长找到了她;坏消息是下个月晋王就要称帝,你们得逃走,逃得越远越好。”

“那你呢?”

娉宁凝视着沈言的脸,柔声道:“我是北蔺的公主,但这个北蔺已经容不下我,我会让他们所有人都来殉葬。沈道长,我会让伤害你和云含的人都付出代价。”

不知何时,那个骄纵的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已经长大了,她最后抱了一下沈言,还是小女孩的神态,沈言搂住她的肩,道:“公主,这样的事情不能只你一人承担。”

阿妤站在一旁,看着娉宁在沈言怀中抬起头,娉宁换了一副神情,道:“父皇和王兄守不住的江山,便落我赵怀谖的身上,我扛不起也得扛。”

李筹予送沈言离开时,看到那对双跳脱在沈言的手上,他没有问。沈言最后问他:“你恨过什么人吗?”

“很多人。”长亭前的风雪中,李筹予捋了一下沈言被吹乱的鬓发,这个动作算得上僭越了,李筹予看进她的眼睛,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沈言的这一双眼睛如秋水毫无波澜,如今却发着皱、渍着苦,李筹予道:“你不要恨,你要长长久久地活着,跟云含他们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沈言点点头,上马拉着缰绳,调转马头向南,云含和云深在下一个驿站等着她。她没有回头看,一直跑出很久,朔风凛凛,几乎皴破了她的手和脸,她似乎在何时也这样纵情疾驰过,那是在洛京的长街上,她执拗地想去见什么人。

她根本做不到不恨,既然动过情,就会生出恨,沈言咬着牙扯紧了缰绳,忽然勒住了辔头,回身望过去,风一下子吹落了她的兜帽,而在她的身后,除了茫茫的空街和大雪,别的什么都没有。


一道阴影罩下来,赵眇然抬头,看到晋王站在自己跟前,她不动声色地垂下头,继续摆弄自己的棋盘。近些日子,晋王忙着处理即位前的事情,已经很久没来看她。晋王含笑坐在眇然对面,道:“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眇然没有言语,神情淡淡,晋王为了拉拢朝中势力,同一个大臣的嫡女订了婚约,他做了什么事,她心里都清楚得很。而她的身份,到时连他的后宫都算不上。他可以说一万句白头偕老的话来诓她,眇然对他还是失望。

晋王自顾自捡起棋要跟她下,问道:“听说,你的家人出事了?”

眇然没反应,晋王又道:“是你动的手。”

“有问题吗?”

晋王摇摇头:“有时我真不知道你到底多么狠心。”

“你怕了?”

两个人静静地对视片刻,隐隐有对峙的意思,晋王忽地一笑:“你不会那么对我的。”

“我对每个男人都这么说过。”眇然讥笑,“他们的下场你都看到了。”

“以前我可能会这么想,但现在我改变看法了,你还是心软吧。不然你为什么留着珠卿,还放过那个沈言?”

眇然好一会儿没有动,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几乎是怔住,抓在手里的一把棋子从指缝里漏出去,噼噼啪啪落在纵横的棋盘上。“不可能。她已经死了。”

晋王探究地看着赵眇然的表情,确认了她是真的不知道。

“我还以为是你放了她。”

眇然抿着唇线,晋王道:“她没死,你高兴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从三清观回来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有吗?”

晋王一把扯住她的袖子,拉着她看向一旁的妆台,镜前照出两个人模糊的影子,赵眇然扭过头不想看,晋王把她扯得有些痛了,眇然皱着眉抽出手,道:“我比谁都清楚我自己。”

“你不清楚。”

这话仿佛在哪里听过,眇然恍惚想起来,是她刚从三清观回来时,珠卿对她说的,她还是用那句话堵她:“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到死。”

“我不会后悔,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你不清楚。”珠卿斩钉截铁地咬着牙,眼里闪着光,“你根本不清楚。”

她害死过那么多人,双手沾满了鲜血,根本不缺一个沈言,她几乎是用自己的本性把她推上绝路。就算沈言死了,她也只是稍稍难过,根本不觉得她对自己来说有何特别。直到某一天清晨,她在镜前呆坐,无意识瞥到自己的眉眼,像离开三清观那天,她在日月铜镜中瞥到的一双极其陌生的眉眼,失魂落魄的,悲伤的,压抑着她自己都看不懂的晦暗不明的情绪。

然后她就捡起一只香炉,恶狠狠掷过去,打碎了那双眼睛。那天之后,她不敢再看任何镜子。

晋王道:“她还活着,你有什么想法?”

“她在哪?”

“她藏得很好,我的人上午才收到消息,下午估计就要出城了。”晋王轻描淡写道:“不过不用担心,漏网之鱼迟早会被逮住,你要一起来吗?就像我以前带你去打猎,大概会很有意思。”

眇然看着晋王,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好。”



我要打赏

打赏请先登录

粉丝排行

您目前的粉丝值是:-
排行是:-
打赏动态 更多
  • 还没有打赏记录
jac135689
jac135689 在 2020/04/16 18:03 发表

标题:我看到了更新看到了第四卷的標題

前者升天,後者下地獄。
能否不要讓這一切都是一場夢。。。不要BE。。。嗚嗚嗚

显示第1-1篇,共1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