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风起(四)

作者:闻人碎语
更新时间:2020-03-14 1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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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叡不久会去汉北城一趟,恐有月余与璃攸郡主见不上面,所以临走前特来看望。


他话刚开了头,还没说到出行的缘由,恰好曲红绡从后间端了茶水出来。他有许久未见过红绡了,每次来也不曾见她出来。心里虽有惦念,却不好开口打听。


这时突然见她出来,目光便不由自主地随着人走开了几步,可不过转瞬,又做贼心虚似的避开了。等到红绡斟满茶递过去,他也不接,只朝着那奉茶之人点点头,示意她将茶放在案即可。


“这事我听说了,晓得你是要去汉北为我兄长接亲。”卫璃攸接过红绡奉上的茶:“前些时是有点不太平,眼下稍稍安稳了些,府里是该有点喜事才好。何况兄长这回娶亲,是王府里的头等大事,从上至下都看重得很,若由阿叡你带人去接亲,想必最是妥帖。”她边说话,一边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杯里腾起的热气半掩住脸,叫人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


“与我一起去的还有贾肇。”百里叡似乎还有话要说,却把后话含在了嘴里。


卫璃攸抿了口茶,见他欲言又止,便顺水推舟,替他将话头接上:“除他之外,还有谁呢?”


“独孤少将军也会随我们一起去。他原本是要带着军需回高夷的,恰好路经汉北,便让他随我们一道先去汉北。”


“看来他这次回来,倒是得了点好处。”她微微蹙着眉,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这时候换个稍微机灵的,或许立刻能听出郡主对此事无甚兴趣,该要立马打住才对。可惜百里叡的脑子里仿佛是往里灌了铁水,凝铸得刚直笔挺,丝毫不懂得转弯。


他尚未体察对方兴致索然,仍自说自话:“独孤少将军本来就立了战功,加之上次家宴遇刺一事,他在刺客手里头救下了大王,大王念其功劳,特恩准独孤靖将军回洛殷城。”


“所以阿叡今日前来,就是要专程和我说这个?”卫璃攸的声音冰雨似的冷冷落下,将他的话给打断了。


乍听之下,似在质问,而这质问当中又掺着几分埋怨。


只见她一双美目微微瞪着,盯得百里叡耳根都有些发热了。他赶忙理了理思绪,吞吞吐吐地说:“我这次去汉北,来回至少一个月,所以想在临走前来看望郡主...”


“下回直接说就好,莫再扯些别的,我不爱听。”卫璃攸笑道;“我只爱听你后头说的。”


百里叡心里一动,觉得今日的郡主有些不一样。


他曾听人说起,璃攸郡主和独孤家疏远得很,是打了照面都不会寒暄半句的那种疏远。他还当谣言多半有些夸张,独孤家毕竟是她母族,又能疏远得到哪里去。直到这次故意在她面前提起独孤家的事,亲眼看见卫璃攸淡漠的反应,才相信传言不虚。


他清了清喉咙,叫随从奉上礼盒:“我听人说起郡主前些时睡得不好,刚好弄到了些夷州来的香木,我便托人做成熏香,听说能有助眠之效。”


“有劳阿叡费心了,你的好意我先收下。”卫璃攸放下茶杯,忽然拉起身边曲红绡的手,握在手心里,在她手背轻拍了拍,说:“不过这些时,晚上有红绡陪着,我渐渐又能睡好了。”


曲红绡面不改色地由她拽着手,看着卫璃攸脸上的笑,心里莫名酸胀起来。


卫璃攸因一直捧着茶盏,手心里是少见的热。拽了不过一会儿,就发了层薄汗,粘腻在交叠的手掌间。


“眼下我没伤没病的,阿叡无须为我担心。倒是红绡,”卫璃攸深深看了身边的人一眼:“那日为了救我受了些伤,养了半月有余才渐渐好了。”


她的一举一动似乎在暗示着什么,勾起了百里叡藏匿已久的心思。


百里叡往红绡身上匆匆瞟了眼,不由问:“那...红绡姑娘眼下可好全了?”眼前的女子比先前清瘦了许多,越发惹人怜爱。


“都过了这么久了,自然是好全了。”卫璃攸嗔怪道:“之前你来了几次,我都没叫她出来伺候,却不曾见你多问过她一句。现在等人家好全了才问,一点诚意都没有。”她双手一松,红绡就悄悄把手收了回去,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身前。


“是我疏忽了,给红绡姑娘赔罪。”百里叡一边说着,竟真的起身,毕恭毕敬地朝着红绡拱手行了个礼。曲红绡连忙欠身回了礼:“百里公子这真是折煞奴婢了。”


卫璃攸哧地一声笑了起来:“阿叡真是老实人,说你两句就当真了。”说着左右瞧了瞧那两人:“你们两个倒是晓得礼尚往来。”


百里叡听了一愣,一时间竟有些无措。


他不是没有过两全其美的念头——贵族小姐出嫁都少不了陪嫁的丫鬟,想必郡主到时候也会如此。他也晓得,卫璃攸不是善妒之人,眼下将曲红绡当作了贴身的婢女,似乎完全不忌讳什么。若璃攸郡主当真中意这个婢女,未必不会一同带过来。


只是可惜了那是世子定下的人。动心归动心,百里叡到底是掂量得清楚孰轻孰重,一时痴迷事小,若耽误了前程就不值当了。


可心中一旦存下了妄念杂思,就像藏匿于沃土的幼虫,平常不露首尾,却在偷偷蚕食着根植,挖空了心思。


正如此事,明知不该奢求,仍时有骚动。而卫璃攸充满暗示的举动,恰又将他心眼里的蠹虫诱引了出来。


“时候也不早了,此次汉北一行还有好些事尚待整备,我就先告辞了。”百里叡心里头忽然乱得厉害,生怕自己又止不住地多想些什么,连忙寻了个借口离开。


他正起身欲走,却听一旁的曲红绡说道:“奴婢送百里公子出去罢。”


百里叡有些惊讶地看着她,没料到对方敢主动说出这种话。


卫璃攸亦露出诧异的神情,不过转眼又收回到一张笑脸下:“嗯,你去送送百里公子。”


她大大方方地目送着那二人一前一后走出殿外。等人走远了,又捧起茶盏一口喝到了底。到最后,舌尖发苦,心里却麻木地辨不出滋味。


百里叡这回因走得匆忙,竟将另一件重要的事忘在了脑后。等他从浑浑噩噩中拎出一丝清明,脚下已踏进了自家府邸的门槛。


再想另择一日去王府亲口相告,却为时晚矣。不过耽搁了两日功夫,那件事就在府里传得沸沸扬扬,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


都在说,等世子大婚之后,郡主与百里公子的婚事也该定下来了。


等到这事传到卫璃攸耳里,她却似丢了魂一般。整日下来,多半时候都倚在坐榻上发怔。外人只道,郡主这是因为好事将近,高兴得忘乎所以。


“再高兴也该吃饭吃药呀。”海棠端着丝毫未动过的饭菜碗筷从郡主房里出来,不等多走远几步,就忍不住嘀嘀咕咕起来:“郡主莫不是恨嫁恨到魔怔了?”


“我看你是活腻了,”卧雪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还在背后议论起主子的私事来了。”


“可你瞧瞧,哪有要嫁人了就茶饭不思的道理。”海棠觉得这爆栗吃得委屈,拿手背蹭了蹭发疼的额头。正巧见曲红绡走近过来,立马瘪着嘴朝红绡哭诉:“我分明是怕郡主饿着了,卧雪还打我。红绡,你说我冤不冤?”


自打曲红绡临危救主一事在府里传开了,栖云阁里婢女们对她的态度也变得和气起来。就拿掌事的卧雪与海棠来说,从前当她是家贼一般时时防范着,眼下晓得她为了郡主连命都不要,便也将她当成了自己人,摈去了从前的嫌隙。


曲红绡看了眼一口未动的饭菜,不禁皱起了眉:“药喝了吗?”


“哎呀,”海棠这才想起来漏了东西:“碗还在里头,怕也放凉了。”卧雪无奈地摇摇头:“你这丢三落四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亏的郡主也由着你这样。”


“没事,我进去取。”曲红绡正要迈开步子,又被卧雪叫住:“顺道劝劝,她听你的。”


“我明白。”红绡涩涩地笑着:“可郡主也不见得愿意听。”


卧雪愣了愣,忽然想起郡主已有好几日未让红绡夜里陪着了。原本看她二人白天相处时与往常无二,想来是郡主精神好了,独自一人也能睡得安稳。可眼下琢磨起红绡的话,总觉得其中有些不对劲,于是犹犹豫豫地开口问道:“你前些天又惹着她了?”


红绡笑道:“哪里晓得呢,我这人向来笨得很。”


等曲红绡进了郡主房间,发觉屋里好像比平时凉了些许,便往炉子里瞅了一眼。铜炉里的碳果然所剩不多,只是海棠这人粗心大意惯了,怕是又疏忽了。


屋子的主人裹着狐裘窝在榻上,时不时轻咳两声。这时见是曲红绡进来了,故意抑住了咳嗽,问道:“我又没唤你,你进来作甚?”


曲红绡走到桌边,收起碗勺:“药凉了,我去给您换一碗。”


“你直接拿去倒了,就说我已经喝过了。”卫璃攸话刚说完,似乎实在忍不住,赶紧捏着帕子捂住唇,闷咳了一声。


屋内原来的那盆秋海棠已经败了,换上了盆未开的蕙兰,稚嫩的绿黄里尚未展露明艳姿色。曲红绡看了那盆栽一眼,却没有按照吩咐行事:“我还是去换一碗过来罢。”


卫璃攸幽怨地看着她:“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现在连我的话也不听了。”


红绡笑道:“那也是郡主惯的。”卫璃攸听了这话,倒也十分难得地笑了起来。


曲红绡本就暗暗猜想郡主在为何事伤神,心中早有答案,却不敢妄断。这时见卫璃攸表情稍有缓和,出言劝道:“郡主再怎么烦心,也该保重身子才是。”


卫璃攸闻言不禁一笑:“你倒是和其他人不一样,晓得我是在烦心。”


不等红绡开口再问,她便轻轻叹了口气,兀自说道:“外头都在说,兄长大婚后,我和阿叡的婚事也要定下来了。”


这件事红绡早从别人口里听了无数次,本以为已经麻木了。这时听卫璃攸亲口说起,心里又像是被人死死扼住般,窒闷得难受。


却还是从喉咙里艰涩地挤出了几个字:“这是喜事。”


“你也说是喜事。”卫璃攸不禁苦笑了下,如画的眉目间似乎凝着千愁万绪。她目光幽幽地望了眼窗外,忽然启腔问:“你觉得阿叡待我有几分真心?”


“百里公子待郡主自然是真情实意的好。”


曲红绡明白她究竟想问什么,顿了顿,又接着说道:“这世上或许从来没有纯粹的东西,人心亦是如此。我过去按照郡主的吩咐去试探百里公子,可他自始自终都未曾逾越,可见他是个正人君子,待郡主亦是一片真心。”


卫璃攸听了这话,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无名火,冷笑了声:“你既然觉得他那么好,不如你代我去嫁给他可好?”


曲红绡垂着眼眸,道:“奴婢不敢。”


见她面对自己时又自称‘奴婢’,卫璃攸越发火冒三丈:“是了,你本就是世子的人,给世子做妾自然更好了,哪里还看得上别人。”


她话一说完,回头再看红绡的脸色,已是冰冷着一张脸。薄唇紧紧抿成一线,眼眸里也凄凄楚楚地夹着些不寻常的情绪,似怨又似怒。


见她这副神色,卫璃攸心里一颤,未及多想连忙解释:“我方才说的气话,我晓得你不是...”说时,也未来得及细思自己为何要说‘气话’。


曲红绡却是笑了起来,连带着抹平了脸上的其他情绪,只剩下唇边自嘲的弧度:“郡主不过是实话实说,犯不着把话收回去。想必府中人人都晓得,我当初是抱着什么目的来王府的。只可惜造化弄人,才不得以走了岔路。”


“看来是我碍着你走‘正路’了。”卫璃攸说话时声音都有些发抖。不等她继续说‘气话’,曲红绡竟已走到她身边,不远不近地坐了下来。


她偏过头看着卫璃攸,字字真切慎重:“若非有郡主在,我恐怕早就无路可走了。”


只听红绡又没头没尾地说道:“栖云阁旁有一条小路,来往的人不算多。都说那条路又绕又远,但我已走惯了,便喜欢常往那儿走。”


卫璃攸听得明白,蒙尘的心瞬间被擦拭得清晰透亮起来。她沉默了一会儿,轻拧着眉头,闷声说:“其实,我不想...”但话到嘴边,终究不好说破。


卫璃攸咬着唇,及时掐灭了意欲倾诉的苗头。


然而该懂的人总是能懂。曲红绡低头为她理好了盖在膝上的绒毯,轻描淡写地说道:“我是王府的下人,不懂主子们心里的事。可我晓得有些事,横竖都得过了冬之后才有定论。若实在不情愿,到时也定有不情愿的法子,但郡主不该早早的就和自己的身子过不去。”说完抬眸看了她一眼:“总是会让人担心。”


曲红绡的语气平淡如水,却将人蜿蜒曲折的心思打磨得稍许平整了些。


卫璃攸随即又想起了另一桩心事:“那日你为何要主动送阿叡出去?”


曲红绡道:“我猜,郡主也想我那么做,便自作主张了一回。”她当时就想,无论郡主想要什么,自己都会尽力令她得偿所愿。


“以后少自作聪明。”卫璃攸斜了她一眼,忽又定定地盯着她瞧,瞧得红绡都有些不自在了。


曲红绡有些疑惑:“不知...郡主有何吩咐?”


卫璃攸看着她,眼底的愁烟消散了些,换上了略带俏皮的任性:“你方才不是说了要去换一碗药来,怎么还不快去。”


好久不见,饿了这些天都瘦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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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雨
时雨 在 2020/03/20 00:23 发表

好久不見,太久不見!
轉個圈回來看到更了不少好開心

包子馒头
包子馒头 在 2020/03/09 01:04 发表

栖云阁的小路什么梗?我是错过了什么么?!

开水
开水 在 2020/03/08 19:47 发表

还想娶两个!想的也太美了吧(我也要做这样的梦

心因性神经机能症
心因性神经机能症 在 2020/03/08 13:29 发表

瘦得只剩骨架了,急需糖分增肥。

慵懒的阿谦
慵懒的阿谦 在 2020/03/08 12:08 发表

唉,啥时候才能说破呢。

lnh
lnh 在 2020/03/08 09:33 发表

饿惨了,每天都在想念红绡和小郡主,我还以为郡主会:“虐妻一时爽,追妻火葬场呢”,辛苦太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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