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初行(五)

作者:闻人碎语
更新时间:2019-12-29 07: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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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宾客没料到会生此枝节,低声议论了一会儿。却是面面相觑,频频摇首,无人知晓卫璃攸的身份来历。


此时人群中有人冷笑道:“依在下所见此人既不肯自报姓名,可见不过是宵小之辈信口胡说,却是上不来台面的。”亦有人应和:“也不知此人哪来的脸,竟怀疑起云舟来。”


卫璃攸听那轻笑议论之声在耳边作响,细细碎碎如虫叫蚊鸣,实在聒噪。抬头发现自己被周围数十双眼睛紧盯着上下打量,旁人眼中多是嘲讽戏谑。恍然间如有巨石压在心上,沉闷得紧。耳朵里竟一时辨不清旁人在说什么,脑子里也忽然没了头绪。


那白衫男子见她半天不曾开口,以为对方定是应对不来,越发得意:“公子怎么不说话了?方才不还言之凿凿地说在下在诓骗诸位,只不过这空口无凭的就要鉴人罪状,拿不出半点证据,又如何能让大家信服。”


正当彷徨时刻,忽有人走到她身边。那人不言不语,只顾低头研墨,又持笔蘸匀了墨,不紧不慢地递到卫璃攸的手边。


卫璃攸抬眼见是红绡,才渐渐回过神来。瞧着对方目光温柔如水,心中不由一热,抑于胸口的烦闷也缓解了许多。遂将笔接过,又听红绡说道:“想来公子是在外面有些拘束,该放轻松些,如在家中那般随意作画便好。”


她闻言凝了凝神,寥寥几笔落下,在纸上勾绘出一个女子身形轮廓。


栖云阁的下人们只晓得郡主平时爱在书房里写字画画,却从未亲眼见过卫璃攸画画。卫璃攸因身体不好,平时常有婢女贴身照看。唯独在那书房里,卫璃攸总是将人支开到门外待命,只留自己一人待在屋中。即便是召人进去端茶送水,也只准下人将茶水放在门口的小案上,多迈出一步也是不能的。加上一卷秀帘将里间掩得朦胧,其他人就更难看清里头的事情。


曲红绡也是头一回见卫璃攸作画,心中不由在想,这小郡主或许待自己真有些许不同。她不禁偷偷侧着眼去瞧对方,卫璃攸却丝毫未觉,只一心盯着手中笔与纸,眼底眉心都透着专注。


红绡瞧了下就不敢再看了,趁着还能挪开,赶紧将眼和心也放在到了那画纸上了。


不一会儿,只见画中身姿纤细袅娜,略带几分慵懒姿态,可惜脸未被画上,空落落的面目微微仰起朝向半空,不知是喜是忧,令人忍不住遐想其中神态。笔到此处忽然打住,卫璃攸将下巴抵在笔头,稍作沉吟似乎想不出头绪。她抬眸看了看曲红绡,忽然弯眼一笑,连忙提笔,为那画中女子添上了一双含情目,两道柳叶眉。


不等作画之人开口,曲红绡已径自寻来另一只细毫,笔尖蘸上朱砂递予她。卫璃攸微微一笑,接过笔来,又为画中女子点上红唇。那唇角似在笑着,又似带着苦意,与眉目相衬倒显得面容惆怅,满脸心事。接着又在空中随意点缀了几片花瓣,算是草草收了尾。


“不过短短功夫,便能作画如此,公子当真厉害!”林之旭看得入神,摸着长须叹道:“这位小兄弟年纪轻轻,便能做到笔法松秀,张弛有度,确有云舟的神韵在其中,林某实在佩服。”


林之旭既已开口相赞,围观群众也毫不无吝啬地争相称赞,竟将那画作真伪一事暂时抛诸脑后。


卫璃攸听众人将她夸得天花乱坠,登时羞得双颊绯红,有些扭捏地攥紧了袖口,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好。却听那白衫男子一旁冷言道:“这位公子作画虽然高明,但到底没拿出证据来辨明在下的画是真是伪,还恕在下信服不得。”


曲红绡见左右无人搭话,忽然启腔说道:“你方才说,若还有人能画出云舟七八分神韵,你便承认带来的画是假的,此话可还算数?”


那白衫男子顿了一顿,说道:“我是说过,但他画中的美人,云舟可不曾画过。”


曲红绡笑了笑:“形似不过临摹勤练便可,神似才是精髓所在。依在下拙见,公子你所画形似有余,神韵却不如我家公子。在场诸位皆是懂画知画之人,二者孰胜一筹,想必看过便知。”


她一番话落,众人纷纷皱眉,陷入沉思。不少人再看之前那幅‘云舟真迹’,眼里不觉带上了几分犹疑,已不复之前。就连方才还在深信不疑的林之旭,这时也改了口风:“刚刚是林某鲁莽了,这辨明真伪一事确是该三思,不可妄断。”


眼看他人大有倒戈之势,那白衫男子再是沉不住气,朝曲红绡厉声嚷道:“你又是何人,竟满口胡言,在此颠倒黑白,蒙骗他人!”


正在胶着之际,只见一锦衣玉带的贵公子,自人群外信步走来。


那人似在自言自语,娓娓说道:“方墨,伏州人氏,前年来到洛殷城后便做了御史黄大人府上的食客。”众人闻声看去,来人正是三公子卫琰。


卫琰冷冷瞧了那白衫男子一眼,继续说道:“只因黄公子家中有事抽不开身,便让这食客方墨前来赴会。可惜了黄公子一片好心,想着让他府里的人前来开开眼,却不想给了小人可乘之机。”


那白衫男子瞬间浑身僵直,不敢直视他人。


卫琰瞧他这副心虚的模样,不禁笑道:“你可是方墨?”


白衫男子低头应道:“小人正是方墨,承蒙黄公子赏识,才有机会来四友会与众兄一聚。”旁人听他出言承认,自知是上了大当,皆忿忿不平,忍不住低声斥骂。


卫琰走到他所带画卷前,略略扫了一眼道:“说起来我与云舟先生也有些交情,却不知他近日有此画作,还是方兄见识多人缘广。黄公子若知道自己府上的人有这般本事,也不知该作何感想。”


这时,已有人忍不住斥道:“此人冒充云舟,还欲贩卖假画,还请三公子明鉴啊!”


方墨听了急忙跪下,磕头回道:“小人冤枉!小人从未说过自己是云舟,也未曾想过会被大家误解。再说,此画也是小人从别处得来,见笔法风韵与云舟旧作无异,以为是真品才以重金买来,本想在这四友会上与诸兄共赏。只是小人才疏学浅,比不上三公子慧眼识珠,哪里晓得是受奸人坑骗的,买了赝品。”


因他确实从未亲口承认自己是云舟,旁人一时无言以对,拿他没法子,直恨得牙根痒痒,唾骂道:“真是卑鄙小人。”


“三公子这是在断案呐。”这时又有人来,卫璃攸见来者是贾肇,心里一慌,趁乱拉着红绡匆匆避开。


等到了偏僻处才松了口气。回顾刚才种种经历,卫璃攸心生感慨,道:“那方墨能将他人之作学得入木三分,其实也有些才华。只是太囿于云舟的笔法,反倒失去了自己的风格。他日若潜心钻研,说不定能自成一派。”她是动了惜才之心,却不想红绡冷冷说道:“笔法画工能改,可心术不正却是骨子里的东西,只怕此后难变。”


卫璃攸转念笑道:“话说回来,红绡你当真厉害。他分明已学得极像,旁人误信了也不为过,却被你三言两语将话头带偏了去,反倒生疑了。”


曲红绡淡然笑道:“奴婢对作画一窍不通,却明白这赏鉴一事到底不是一家之言。一人说好其他人都跟着说好,叫好的人多了,那东西自然就被当做好的了,反之也是同一个理。奴婢适才不过往水里扔了颗石头,也未料到会激起什么浪花来。”


卫璃攸觉得她说得不无道理,笑盈盈地正想夸她,却不料曲红绡忽然凝视着自己的眼睛,问道:“那郡主可知到底谁才是画师云舟?”


她的语气不像是在发问,反像是明知故问一般,仿佛已经知道了背后的答案。


卫璃攸脸上神采陡然僵住,干涩地笑道:“许是他今日没来,并不在这群人当中。”


“他今天当真没来?”曲红绡不等对方回应又自语道:“说来也是,云舟先生若今日在场,又怎会任由旁人冒充他的名字骗人钱财,早该出来揭穿对方才是。”


卫璃攸听见这话,已是心慌意乱,却仍故作镇定笑道:“现下你是知道了云舟没来,有些失望是不是?”却见曲红绡露出苦笑,以为是自己误打误撞说中对方心事,又出言宽慰:“你也不必太过是失望,我回头去和三哥说一说,叫他下次再见到云舟时邀他来府上作客,到时候我定带你去瞧瞧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红绡道:“有劳郡主费心。想来云舟先生既不肯以真面示人,定有其难言之处,倒是不必强其所难。不过,日后若真有幸一见,奴婢还望见到的是云舟先生本尊,而不是又遇上些冒名顶替的才好。”


正说着,恰逢卫琰来寻她二人,卫璃攸忙与卫琰招呼道:“三哥你来得这么快。话说那骗子最后该是如何处置?”


卫琰道:“方才贾肇来了,偏说自己和黄公子相识一场算是朋友,该由他来处置更为妥当。想想也不必为了个骗子得罪他,便让他将人带走了。”


贾家朝中势大,贾肇身为太尉嫡长孙,便是世子都不好轻易得罪。卫璃攸心道卫琰此举也是无可奈何,便不再纠结,转而问道:“你之前不是还在下棋,怎么突然又来看画了?”


卫琰道:“刚刚我下完一局,便听庄淙来报,说你在楼上与人起了争执,又说了你如何揭人骗局。我便让庄淙去拿名册过来,顺道查查那骗子来历。恰巧得知黄公子因事未来,又有人以黄府之名前来,一下子就查到那方墨的底细,便马上赶过来为自己妹子解围。”


卫璃攸笑道:“看来是小妹误了三哥雅兴,不然三哥还不得多赢几局。”


“哪里的话。一局足矣,赢多了岂不惹眼?”卫琰说完,两人相视一笑,再不就此事多说。


卫琰忽看了眼曲红绡,凑到卫璃攸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只见卫璃攸脸色一变,神情复杂地看着红绡,许久才开口笑道:“楼上便是琴字层了,音律你是最懂的,到时可要细细点评与我听。”


曲红绡默默点了点头,却不解对方眼中的深意。


待她跟去了楼上,见到了座中的百里叡,才恍然明白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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