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秘密(三)

作者:闻人碎语
更新时间:2019-08-26 1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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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之间,曲红绡成了璃攸郡主的贴身侍女之一。端茶送水、梳洗更衣诸类本是由海棠与卧雪负责的贴身琐事,竟逐渐变成了曲红绡的差事。


旁人不知道其中缘由,还以为是她将晕倒的郡主及时带回栖云阁,又细心照顾了一整宿,这才深得郡主青睐。海棠、卧雪眼看着郡主的信任被她瓜分走,心里自然窝火,可郡主指名道姓地叫她做事,作为下人也无法干预。


经此变化,更有人道:这曲红绡定是狐狸精转世,说不准还会什么邪术妖法,迷惑男子不说,竟连身为女子的璃攸郡主也着了她的道,可见此人着实凶险。


这些说法乍听之下固然是荒谬可笑,可说的人多了,就连曲红绡本人都觉得话有三分真。


她亦时常幻想,自己若是真会妖法,只须蛊惑崟王与王妃,便能在王府中稳稳妥妥地过上清闲富贵的日子。哪里还会受这小郡主的威胁,被迫出演勾人夫君的戏码。


“嘶——”卫璃攸痛呼了一声:“红绡,你轻一点。”


曲红绡慌慌张张地收回了四处发散的心思。她低头一看,只见卫璃攸头上几缕发丝打了结,与梳子上的木齿纠缠在了一起。


“是头发打结额,奴婢这就给您解开。”曲红绡低下头试着将打结的发丝解开,聚精会神地盯着指尖下的头发丝,生怕一分神又扯痛了身娇体贵的郡主。


可这头发似乎是跟她杠上似的,许久都解不开,急得她额头冒汗。


卫璃攸问身后的人道:“解不开吗?”


曲红绡以为她是有些不耐烦了,连忙回道:“恕奴婢愚笨,实在解不开,我去找卧雪过来帮忙...”


“这种小事没必要再找卧雪过来。”


曲红绡抬起眼看了看镜子,镜中的卫璃攸也正巧瞧着镜中的她,脸上微微笑着,并无愠色。


只见卫璃攸云淡风轻地说道:“去取把剪子过来,把打结的头发剪掉便是了。”


曲红绡登时僵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身体发肤皆受之父母,不可轻易毁损。依本朝风俗,女子唯有婚嫁时方可剪取一段头发赠与夫君,是以将终身托付此人之意。哪有头发打了结便拿剪子剪掉的道理。


卫璃攸瞧她呆愣着一动不动,忍不住催促:“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曲红绡悻悻地取了剪子过来,拿在手中却不敢下手——她眼下若剪了郡主的头发,到时候论起罪来,少说也能判她一个以下辱上的大不敬之罪。


卫璃攸唇边扬起了熟悉的笑容。曲红绡心里不由一颤:每当郡主这么笑时,准没有好事发生。


“你若再不动手,我便大喊救命,引人过来,说你要用剪刀剪我头发。”


曲红绡不禁瞪大了眼,心中只道:世间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的女子?


当下又惊又气,却无处发作。若非碍于身份,她绝对下狠手将这狐狸的一头毛发绞个精光。


曲红绡牙关一咬,手起刀落,缠成结的几缕青丝便轻松落于掌中。


卫璃攸忽然兴致勃勃地扭过身,将她掌中的发丝取过来:“这事你可不准跟任何人提起,我也不会与其他人讲。若被海棠与卧雪知道,也不知她们会被吓成什么样。”卫璃攸将发丝捋成一束,绕着自己的指尖把玩着,这时的神情清澈得倒像是个年幼的孩童:“上次我的头发也是这么打了结,卧雪解了许久都未解开,我便也要她拿剪子剪掉。她一开始也是不肯,我便起身佯装自己去取。你知怎的?她倒是取了把剪子过来,却是横在自己脖子上以死相逼,怎么都不肯照我说的去做。”


海棠与卧雪侍奉璃攸郡主这些年,看来也很不容易。曲红绡心中叹道。


卫璃攸苦笑道:“头发断了还能再长,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却把自己的性命看得比我这几根发丝还轻,当真迂腐又可笑。”


听闻卧雪的父母都是卫家家奴,其母更是先王妃独孤氏的贴身侍女。独孤氏去世后,卧雪的母亲仍留在卫璃攸身边照顾其起居,直至前些年病逝后,便正式由卧雪女承母业,继续照料璃攸郡主。卧雪自幼随着母亲侍奉于卫璃攸身边,十多年来尽心尽力,似乎把自身生活的全部意义与重心都放在在卫璃攸身上。


且不论卧雪待她曲红绡是否刻薄尖酸,可单论对璃攸郡主的不二忠心,栖云阁中应无人能比。


曲红绡只觉得卫璃攸方才的话听在自己耳中,甚是刺耳。卧雪即便是愚忠,也不该由卫璃攸以‘可笑’二字形容。于是正色说道:“卧雪并非看轻自己,而是更看重郡主。她宁愿伤害自己,也不愿伤及郡主发肤分毫。”


卫璃攸微微一怔,看着镜中曲红绡面无表情的脸,竟自觉地收敛起嘲弄的口吻:“如此说来,卧雪更看重我,你倒是更看重你自己了。”


曲红绡道:“卧雪跟随郡主多年,对郡主的忠心与关切之深,栖云阁里里外外都有目共睹。奴婢自然不能与之相比。”


“我知道了。”卫璃攸随口应了声,却未道明她究竟知道了什么。


卫璃攸不动声色将发束收了起来,置于妆台侧柜的锦盒里,又端坐在镜前:“方才那么说卧雪是我不好,但你还是得继续替我梳头,可不许与我置气。”语出夹带着几分娇嗔与薄怨,声音十分细柔,像是一场连绵入骨的春雨。


纵是真动了火气,怕是也抵不过此番软语的浇淋。


面对对方突如其来的示弱,曲红绡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默不作声地点点头。手中不觉拽紧了木梳,小心翼翼地滑过青丝,不敢有丝毫怠慢。


卫璃攸的一头长发生得乌黑浓厚,此时垂坠于身后,如墨染瀑流倾泻而下。曲红绡每每在旁侧看着,总觉得十分赏心悦目。梳理过后,她在发间抹上兰膏,将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


卫璃攸打量了下镜子里的自己,唇边挂着笑容,看上去甚是满意:“不愧是抚琴的手,当真灵巧。”


曲红绡在心里舒了口气,说道:“郡主若无其他吩咐,奴婢先退下了。”


卫璃攸斜眼瞧了瞧她,似是看透了对方的心思,忍不住调侃:“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你就这么不愿意在我身边多待一会儿?”


见曲红绡一言不发地低着头,卫璃攸似乎受了打击,蹙眉道:“你想走便走,我也不好自讨没趣。”


她的语气听起来甚是委屈,夹带着些许埋怨。曲红绡不知怎的,平时冰棱一般的心竟瞬间化成了水,软得一塌糊涂。


“郡主莫要多想,奴婢是怕打扰到郡主休息。”曲红绡说着顿了顿,随即一本正经地说道:“郡主若须要奴婢留下,奴婢自然愿意留下来陪郡主。”


卫璃攸眉头舒展开来,脸上又恢复了笑容。她沉吟了片刻,托着腮朝曲红绡笑道:“你不是会抚琴吗,我屋里刚好有一把琴,你弹琴给我听吧。”


曲红绡照她说的取了琴来,落指时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问卫璃攸道:“郡主可有想听的曲子?”


卫璃攸笑道:“到时候阿叡来了,你打算给他弹哪一首,我便听哪一首。”


对方总是有意无意地试探,并提醒着她究竟该做什么。曲红绡有些后悔刚才一时心软,竟在不知不觉中又着了这狐狸的道。


她拇指按着琴弦,掐起了一个音,随后琴音接连不断地自指下流出。


琴曲名为《幽思》,曲调恬淡祥和。听者沉浸其中,如在雾里看花,又如在烟云中寻觅过去的踪迹。


卫璃攸支着头,眼睛将合未合地看着弹琴的人,似是有些犯困,唇边尚带着一丝浅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 * * * *


午后崟王与王妃贾氏忽然到访,二人来时,卫璃攸正倚在坐榻上听曲红绡弹琴,本快要合眼睡去,却被一阵嘈乱的琴音所惊醒。


听闻崟王与王妃来到栖云阁,曲红绡心里一慌,手中琴弦亦乱了章法。她慌慌张张地收起琴,欲要退下,却与刚好跨进门来的崟王与贾氏遇了个正着。


曲红绡连忙退后几步,伏下身跪在一旁,不敢抬头。


崟王卫炯不过四十出头,已是两鬓斑白,尽显苍老之态。他皮肤枯黄如同树皮,眼下透着深深的暗色,行走时脊背佝偻弯曲,整个人看起来萎靡不振。王妃贾氏站在其旁,相较之下,被衬得越发的风姿绰约、年轻貌美。


卫炯的目光在曲红绡身上停留了片刻,问卫璃攸道:“璃攸,这婢女看起来甚是面生,是栖云阁新来的人吗?叫什么名字?”


“她是兄长买进府的伶人,叫红绡。我这边刚好缺个下人,瞧她人生得聪明水灵,又会弹琴唱曲,想着没事可以解解闷,便找兄长将人要了过来。”卫璃攸的话刚说完,卫炯已上前一步,俯身对曲红绡说道:“你去端些茶点上来,孤与王妃要在这儿多陪你们郡主一会儿。”曲红绡领命,暂先退下。


卫璃攸晕倒的消息早些天便传到了崟王与贾氏那边,两人却迟了许久才前来探望,可见也各有要事在忙,无暇顾及璃攸郡主。


崟王见卫璃攸面容憔悴,心中怜爱不已,坐于榻边与她嘘寒问暖好久。贾氏则坐在一边,只有偶尔提到她时才稍稍说上几句,大多时候都是看着这父女二人聊天,鲜少主动插话。


璃攸郡主问:“兄长和阿叡去到汉北已好些天了,也不知他们几时能回?”一双眼睛里含着浓浓的忧虑。


“这汉北流寇作乱已久,也不知目前情势如何...大概一个月...又或是两个月?”崟王或许是记性不大好,支支吾吾了半天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好在有王妃在一旁帮衬着,提醒道:“汉北近畿虽然流寇作乱频繁,但好在人数不多、规模也不大。百里将军身经百战,几个流寇于他而言不算棘手。前两天汉北城太守沈达遣人来报,说昶儿与百里将军已率兵将流寇剿灭大半,照此局势,不出一个月便能回来了。”


崟王听完连连应和:“夫人说的是。不出一月个,待昶儿与阿叡荡平流寇即可归来。”又安抚卫璃攸道:“璃攸你安心休养身体,不必为此事操心费神。待阿叡回来,孤立刻叫人通知你。”


这时,曲红绡叩门进来,为三人奉上茶水。


崟王原是在与卫璃攸聊天,这时见她进门来,先是眼睛跑了神,最后连嘴巴都变得应付起来,谈话间多是随口一应便草草了事。


崟王一边饮茶,一边与卫璃攸说话,目光却在曲红绡身边逡巡:“璃攸,我永昌殿中恰好缺一个下人。”


他眼中的神情,曲红绡再是熟悉不过。而原本和颜悦色的王妃贾氏,脸上也即刻变了颜色。


曲红绡心想,贾氏此时怕是要将她千刀万剐的心都有了。若自己真是去了永昌殿,还不知贾氏会怎么对付自己。


她求助般将视线投向卫璃攸,卫璃攸却不在看她,这时候竟在漫不经心地吃着茶。


屋内沉默了许久都无人应声。崟王的心思已昭然若揭,璃攸郡主却仍然无动于衷,似乎对曲红绡的去留并不上心。


倒是贾氏终于忍不住开腔,说道:“永昌殿若缺下人,妾那里的下人倒是不少,改天给大王挑一个能干的送去永昌殿便是。”


这下换作卫炯的脸色不好看了。他正欲开口说些什么,贾氏却不等他说话,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妾记得殿下待会儿不是还约了太尉议事吗。不如先让璃攸好好休息,我们改日再来看她。”


崟王在王妃这儿吃了瘪,却还是选择了退让。他寻思着点了点头,与卫璃攸道了声别,便携着贾氏一同离开。离开时二人各自冷着脸,有点不欢而散的意思。


两人走后,曲红绡立在原地发着呆,目光愣怔地不知该看向何处,也未察觉到身旁的卫璃攸已看了她许久。


她心中莫名地有些酸涩,很不是滋味。但转念一想:自己不过是个下人,去往何方留在何处皆由不得自己,无人在意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别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卫璃攸放下茶杯,轻描淡写地看了曲红绡一眼:“是遗憾没能去成永昌殿,还是怨我刚刚没有开口留你?”


心思被人戳穿,曲红绡局促地低下头,贝齿轻轻咬着下唇,却不答话。


“就算我不留你,贾氏也定不会容你去永昌殿。反正她都是要在我父王面前做回恶人,我又何必与她抢词,惹得父王不悦。”卫璃攸说着竟抑制不住地笑了起来:“眼下这样才好。他们两个越是处得不快活,我心里便加倍的高兴。”


卫璃攸目光真挚地看着曲红绡:“要知道你于我还有许多用处,我怎么舍得让你走。”


殊不知,她说这话时眼里越是真心得不掺任何杂质,越是令人感到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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