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祸水(二)

作者:闻人碎语
更新时间:2019-07-28 19: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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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40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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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东来阁宴会之后,卫昶便隔三差五地召曲红绡到府里弹琴唱曲。


旁人都说这女子是狐狸精变的,迷惑了世子的心智。自打见过她之后,世子昶每日一睁眼第一件事便是派人将曲红绡请来府上,等用过晚膳,还专门派人将她送回伶人馆。如此往复,已一月有余。


此间,东来阁每日与家臣例行的晨议也无声无息地被搁置了,就连月中的家宴他都不曾出席。


家宴日府上不便请人来,他就自己去到伶人馆去找曲红绡。等他回到府里家宴早已散了,惹得一向不管事的崟王都气得大骂了他一场。可没过几天,等崟王气消了,卫昶却跟个没事人似的,照常进人请进府里。


若换做过去,但凡碰上中意的女伶,卫昶大概想不都会多想就立刻把人买了下来。可在对待曲红绡一事上,他却是格外的谨慎小心。与曲红绡相处时,亦是处处试探,生怕被对方以为自己是个轻薄的登徒子。于是府上仆人间又有传言,说世子昶这次是动了真心,爱上了这个出身低贱的女伶。


终于,待他自以为确认了美人的“真心”,打点好府里的一切,便迫不及待地将人从伶人馆里赎了出来接进府里。


曲红绡被买入崟王府的第一天,她行李还未来得及放好,就被召去了东来阁。


按理说,这日她就此告别在外卖笑营生,离锦衣玉食的生活又近了一步,是个值得庆祝的喜庆日子才是。可曲红绡却与往常无二,抱着琴随人来到东来阁。脸上虽是在笑,却也没见她笑得比往常要灿烂些。


在她看来,自己更像是个物件,从店铺里被人买下带回了家。只不过一直留在那店铺中,将来若破旧了总免不了被人随意糟蹋,若有幸被富贵人家买下,即便后来不得喜爱,放在角落半生蒙尘,也总比支离破碎没入污渠要好得多。


可细细想来,自己这不苟言笑的模样着实有些不好看。曲红绡努力提了提唇角,弯了弯眼角,让自己看起来更高兴一些。为此,还特地挑了轻快的《阳春白雪》来奏。只是一曲还未奏毕,就被卫昶叫停。


卫昶唤她过去,她便听话地走过去。卫昶的手抚上她的腰肢,轻轻一带将她拉入怀中。红绡便顺从地坐到卫昶的膝上,服帖地靠在他怀里。


“温婉而不刻意献媚,娇柔而不惺惺作态,忧时眉间不可深锁,心喜唇边亦须浅笑。”老板曾教她的话,她都牢记在心,并已融会贯通。至于面对男子时,一颦一笑一举一动该如何把握分寸,她亦早已拿捏得当。


卫昶满意地看着怀里的人,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张嘴。”


曲红绡张开嘴,嘴里被塞进一粒乌梅干。只听卫昶问她:“好不好吃,甜不甜?”


她对酸味十分敏感,此时快被酸到龇牙咧嘴,却生生忍住了一切不美观的表情,淡淡笑道:“甜的。”


只不过把酸当做甜,又算得了什么?生逢乱世,若不会指鹿为马、以白为黑,哪里能活到今天。这些道理,她约莫十多年前就懂得了。


十多年前,南川王起兵造反引发战乱,一时间民不聊生。红绡与家人为逃战祸从南川之地辗转至北方的老家,一路流窜,亲身经历了什么叫饿殍遍地、尸横遍野。等他们终于熬到了相对安定的洛殷地界,一家人早饿得只剩一口气,又身无分文。母亲只得将她卖到伶人馆换了路上盘缠和两袋口粮,便带着弟弟往北继续行去。


那年曲红绡不过十岁,就再无亲人可依。得亏她生了一副好皮囊,学东西也算快的,没多久便在伶人馆站稳了脚跟。老板瞧她是块学艺的好材料,这些年倒没亏待她,也不曾逼她做些不愿做的买卖。


但她心里清楚,如今她年华正好尚且只用卖艺卖笑便能混口饭吃。等再过些年头,须要出卖的怕是更多。唯有尽早寻得一个好下家,早日摆脱泥泽才是上策。


卫昶的下巴抵着她头顶,把她紧紧箍在怀里,话语里说不出的兴奋:“我终于可以一直如此抱你。打从我第一日见到你,便觉得你与其他普通女子不同,故不敢随便待你,怕你以为我这人轻浮,只是与其他客人一般拿你做消遣。”


这类甜言蜜语,曲红绡不是没有听别人讲过,她却从未当真。她虽在伶人馆中身价颇高,不少世家公子虽时常来捧她场,然而提出要为她赎身的却寥寥无几。倒是曾有一书生路经此处,扬言待他功成名就后便回来娶她。那时红绡年龄尚小,对那书生虽谈不上刻骨铭心的爱慕,倒也心怀着一丝期冀。最后那书生再也没有回来过,后来听人说起此人后来在朝邑城谋了官职,娶了尚书之女,如今儿女双全也算美满。


到了近些年,偶然有达官贵人提出要为她赎身,她都一笑了之,倒也不再当真了。


而她之所以答应卫昶,一来是看中了对方财权并重,亦是真心要助她摆脱这风尘。再者,卫昶已是她在洛殷城中能够寻到的最好的下家了。


既然难得有情郎,能够拥有锦衣玉床也挺好的。


“我想过些时...给你个名分。”卫昶吞吞吐吐地道:“我没办法娶你为妻,但想着至少要给你给名分才不算委屈你。待我父王身体好些,我便央他让我纳你做侍妾,你看可好。”


只见曲红绡眼睛直愣愣地望着他,半天没有说话。她本以为还要再与世子再纠缠些时日,慢慢在王府站稳脚跟。可哪里晓得竟然一步到位,不给她从长计议的空间?


卫昶见她沉默不语,还以为是惹她不悦,连忙哄道:“我知道这是有些委屈你,你是不是不高兴了?还是——”


世子昶未说完的话,被门外突如其来的斥责声生生憋了回去。只听门外女子声斥道:“做侍妾不够,难不成还是想着要做世子妃?区区一个低贱女伶,未来还想当上这崟王府的正王妃不成?”


卫昶吓得立刻松开手,仿佛刚刚怀里抱着的不是什么温香软玉,而是烫手的山芋,腿一软便顺势跪了下来。


曲红绡跪伏在他身后,额头紧紧贴着手背将头深深埋下。


心想着自己也是冤枉,明明一个字也没说,话倒是都被这母子人抢着说完了。亦深知此时若开口辩解,只会惹得王妃更加生气,沉默虽然窝囊却最是妥帖。


王妃贾氏夹带着一身怒气,横冲直撞地走进这东来阁大殿,朝着卫昶劈头盖脸便是一顿怒斥:“这一个月来,你停了晨议,不赴家宴,连你父王与我你都不来看望几次。我还以为你这里是出了什么大事,便顺路来看看你。想不到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竟是被这狐狸精迷得团团转。一个卑贱的伶人,你玩玩也就罢了,竟还动真格的要许她名分?也不怕辱没了自己的身份!”


卫昶目光有些闪躲,不敢直视她,嘴里含含糊糊地道:“红绡不是...” 却不敢把后话说完。


王妃有些诧异地看向卫昶:“你刚刚在屋里和她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卫昶慢慢抬起头,眼神虽然仍有些怯懦,但好歹是在看着贾氏说话:“我说我想纳红绡做侍妾,望母妃成全。”


都说世子怕娘,红绡也没料到这王世子竟会为了自己和他最怕的亲娘较真。讲真,心里还有点动容。


可还没等她真正为之感动,她眼前蓦地一黑,左脸脸颊即刻感到火辣辣的一片刺痛,身子也因这突如其来的耳光歪倒在地上。她唇边隐隐尝到了血腥味,心道王妃手劲着实不小。


“母妃,你怎么打人?”卫昶见状,心里一急正要伸手去拦住贾氏,谁料贾氏扬起手朝着红绡脸上又是一巴掌。


贾氏大概是打得自己的手掌也有点痛,轻轻甩了甩手:“我打一个买来的伶人,你还舍不得了?”


曲红绡捂着左脸,脑袋尚有些发晕。她生怕卫昶再多说一句,连忙赶在他张口前低头请罪:“请王妃恕罪。”


贾氏低着眼看向她,嘴边冷笑:“那你好好说一说,你何罪之有?”


曲红绡重新整理好跪姿,伏下身。尽管心底渗出了一丝酸涩与屈辱,却还是咬了咬牙道:“贱妾不知羞耻,出身卑贱却妄想勾引世子,玷污了王府的尊贵。”


“算你识大体。”贾氏直起身子,拿眼角狠狠瞅着她,话锋如刀锋:“既然知道错了,待会儿便收拾好东西离开王府,滚得越远越好。再叫我看到你围在世子身边,就不是两巴掌那么简单。”


“是谁惹母妃生气了?” 清脆的女声传入室中,竟让火气正盛的王妃突然收了声。大有四两拨千斤之效。


王妃贾氏朝着来人颔首,快速在脸上攒起了一个干笑:“璃攸今日怎么出来走动了?”


璃攸郡主倒如传闻中一样病恹恹的。或许是旧病不愈的原因,她的肤色白得有些病态。宽大的衣袖下,手腕看上去如柳枝一般纤细易折。


那日璃攸郡主只在席间停留了片刻便匆匆离开,曲红绡又一直俯首垂眸,根本没有机会看清这郡主到底生得是何等模样。而今近在眼前,倒也能够理解百里家的少将军为何对她念念不忘了。


她的脸蛋不过巴掌大小,鼻子也生得玲珑秀挺,不笑时唇角亦是微微上翘。而她五官之中却属眉眼最是好看:明眸如星,柳眉似裁,眉目间的轮廓比普通中州女子略微深邃一些,这或许是她生母独孤氏身负异域血统的缘故。


红绡不禁在想,若璃攸郡主的身姿再生得丰腴一些,气色更红润一些,然后在她的唇瓣点上艳红的口脂,将这身素雅的襦裙换成妖娆的舞裙,怕是能赛遍洛殷城所有伶人馆里的头牌了。


忽见卫璃攸似要行跪礼,贾氏连忙出声制止:“不必行礼,你身子不好,快些坐下。”


璃攸郡主于是改朝王妃微微欠身行礼,身子仍是摇摇晃晃。好在随行的婢女海棠及时搀扶住她,方才站稳。


只听卫璃攸温声说道:“前些日我在兄长这儿听过这位红绡姑娘抚琴,听过后心情舒畅,这些天精神也好了许多。昨日听人提起兄长要将红绡姑娘买入府中,便想着过来瞧瞧,看自己有没有耳福再听她抚琴。不巧刚才在门外听母妃说要将她赶出府去,不知她犯了什么过错,竟惹母妃如此生气?”


提及此事,贾氏便急怒难遏,冷哼一声道:“你去问你的混账兄长,这些天都过得是什么荒唐日子?”


璃攸郡主的目光扫过地上跪着的两人,似乎心领神会,倒是没再多问什么,转而言道:“母妃息怒,我看兄长也是一时糊涂。不过既然花钱把人买过来,又何必浪费。恰好我栖云阁这边还缺个婢女,母妃不如将她打发给我如何?”璃攸郡主一边说着已走到红绡身前,也不知她是故意还是无心,竟悄悄将红绡与贾氏隔开。


曲红绡提到嗓子眼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这会儿有郡主挡在前面,王妃再想扇她耳光,至少得掂量着点力道。凭她方才的手劲,只怕掌风就能将这孱弱不堪的郡主撂倒。


贾氏半天没了声响,却听璃攸郡主又道:“母妃若不放心她,怕她勾引兄长,我今后便不许她踏入东来阁半步。如此可好?”她声音糯糯的,似在撒娇。


贾氏犹豫了许久,终是松口:“罢了,许这伶人与你消遣也好。若于你身体有益,留下她也无妨。”她叹了口气,朝东来阁的下人们道:“世子三日内不得踏出东来阁半步,若发现你们有人看管不力,必将重罚。”


下人们即刻跪拜领命,直到王妃踏出东来阁,才敢大声喘气。


后来,红绡回忆起当天在东来阁,自己弹奏的分明是一曲《塞上愁烟》,曲子讲的是某位和亲公主远嫁塞外时心中的踌躇与哀愁。却不知这首曲子到底哪一处能让人听过之后感到心情舒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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