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七八九

作者:LordChinese
更新时间:2018-07-24 1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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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63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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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冠军小姐在前往10号区的过程中又有些不老实——帕莎告诉我——她试图劝说黛娜反对我“毁灭世界”的计划,帮助她和她的姐姐逃走。


“雷耶斯女士拒绝了她,”帕莎说,“有些同情,但还是拒绝了。”


搭乘深入地下的电梯是一件非常无聊的事,加之克罗马蒂已经急着去外层设施行驶他对基地武装力量的指挥权,茜卡也必须为乌鸦岩之行进行准备,独自“下沉”的我有足够的闲暇和心情同我的AI妹妹聊一聊。


“妳怎么知道?”我问。


“我扫描了她的脉搏,在和莫拉说话时,她就会变得紧张。”帕莎说,“根据对雷耶斯女士各类行为的统计,她感到不安和紧张的时间平均只占日常活动时间的5%。但当莫拉出现在她身边时,这种状况出现的概率就会达到95%。”


“她爱莫拉,她喜欢那姑娘。”我装作不以为然样子,“人类在自己所钟爱的个体面前就会变得紧张。”


“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


我以为话题会到此结束,但帕莎的好奇心又超越了我的预期。


“埃莉诺,我认为,我也会有‘紧张’的时候。”她对我说。


这真有意思。


就理论上而言,由于程序的设置,帕莎并不会产生这一类多余的“心理”。她的运行在任何时候都应该符合逻辑,她会基于现实而判断自己应该表现出怎样的情感,例如“高兴”、“悲伤”甚至“愤怒”,等等直接并且单一的情绪。然而,“紧张”却是一种更复杂的状态,是人类和其他高等生物特有的一种“预判”。人类的感情变化大多会经历“紧张”这一阶段,完全按照逻辑运算决定自身状态的AI实际上却不需要。


我承认,帕莎也引发了我的好奇心。


“那么,是在什么样的时候呢?”我问她,“紧张。”


“像现在这样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当然能够理解她的意思。在目前这个半封闭的电梯空间里,只有两个个体、两个灵魂存在。


如果疯子也有灵魂的话。


我没有再和她谈论这个话题,而是故意保持着沉默。


帕莎似乎并不喜欢过于安静的气氛,我想这大概是因为工程师们替她设定了活泼的个性。


“让我来替妳唱首歌吧,埃莉诺?”她提议。


我敢用今天晚餐时的点心打赌,她又会唱那首滑稽的英格兰酒吧小调。


“好吧。”我当然不会拒绝。


帕莎一定不知道,我始终觉得唱着那首歌时的她,是整个米德加德最可爱的小孩子。


于是,直到抵达10区,我都不得不聆听着那个傻小子央求黛西答应求婚时笨拙的歌声。




假如妳向一个初次来到米德加德的参观者提问,希望对方说出对这里的第一印象,那么十有八九,妳所得到的答案会是——


“白色。”


友善的人会说“整洁”,不礼貌的人会说“单调”,想象力丰富的人会说“像个大医院”,按部就班的人会说“科学研究所就该如此”。


这里的设施大多以白色作为基调,一如我通常的穿着打扮那样。


但10号区是与众不同的,以至于每次穿过那扇12吨重的全封闭式装甲门来到这里时,我都会觉得这里和米德加德的其余部分格格不入。


这里的地下空间宽而高,全息投影在玻璃穹顶上模拟出天空中在24小时内的气象与明暗变化,一条黄砖铺成的小路纵贯中央,银杏和七叶树为道路留下树荫,树荫的尽头是修剪整齐的草坪,草坪上的踏脚石通向住宅的前门。这个隐藏在地下的微型社区和克利夫兰城郊那些常见的小镇没有多少区别,唯一的不同在于妳永远不会在这里遇上瘾君子和毒品贩子,也没有被拴在破栅栏上的疯狗冲着妳狂吠。这里甚至不会有虫子,只有实验用的蜜蜂定期飞来,为栽种在人工营养土中的植物授粉。


整个社区并不大,只有13栋住宅,以及自助洗衣店、能够供应快餐的露天咖啡亭、花店、小型图书馆和一个50座的电影院。相比外部世界中真正的居民区,这里更像是一座主题公园,或者东方式的迷你盆景。


茜卡最初计划建立10号区时,我还嘲笑过她只是在玩一场盛大的“过家家游戏”,可是当她将黛娜裹着毯子的娇小身躯放进我的怀里,我便已经相信,她将成为新时代的神。


“埃莉诺!”


小女孩的呼唤就像竖笛吹奏的曲子,轻盈圆润,有着一种柔和的美。


那孩子站在某栋手工匠式[ 美式建筑风格之一,又称为“平房式”,流行于20世纪早期至30年代,通常指那种带有凉台或外部走廊的平房。这种小屋一般是单层的,有地下室,屋顶上也会加盖阁楼,因此有着漂亮的倾斜式屋檐,是美国各类民居中最常见的。]小屋的花园里,身旁还有一架木秋千。她和我一样穿着纯白的夏季连衣裙,5、6岁的年纪,绿眼睛晶莹明亮,金色长发的末梢打着小卷儿,皮肤细腻而洁净,没有丝毫的瑕疵。


我立刻朝她挥手,换来了她甜蜜的微笑。


“罗斯玛丽。”我叫了她的名字,她随即像一头小鹿那样欢快地向我跑来。


“妳好久没来找我玩啦!”她鼓着两腮对我抱怨,“我算算……1、2、3、4……”小家伙伸出手,认真数着她可爱的手指头,“快有……快有10个小时了!”


如果她是只小章鱼,我大概会被告知已经离开了8个小时。其实我是在昨天午夜之前从10号区离开的,那时罗斯玛丽已经遨游在了太空探险或者深海旅行的梦境当中。信口开河是小孩子的特权,尤其是在她们希望自己能够被妳重视的时候。


“好吧,今晚我会补偿妳的。”我俯身吻了吻她,“妳想听什么样的故事都行。”


“能告诉我北极的事吗?”她显得满心期待,“妈妈们说埃莉诺去过那儿。”


“当然。”我说,“不过妳得先告诉我黛娜去哪儿了。妳看见她们了,对吗?她,还有一个说话很大声、走路也飞快,还总是横冲直撞的女孩。”


罗斯玛丽连连点头,“莫拉!是莫拉!我们已经相互自我介绍过啦!”小家伙得意地告诉我,“她还答应教我种风信子和郁金香呢!不过黛娜说,她们有更重要的事,所以……”


“所以,她们去了哪里?”


“到‘阿施塔特的宫殿’去了。”罗斯玛丽说,“妈妈们,还有萝丝、佩妮、爱丽丝、莉莉、希瑟、达芙妮、维奥莱特、泽妮娅、克洛芙、卡莉娅和达利娅……大家都陪着她们呢!”


“可妳留下来了。”


“没错。黛娜对我说,埃莉诺很快就会来。”小家伙认真地望着我,“我可不想让妳迷路。”


好吧,她确实是个有责任心的孩子。


因此我慷慨地将这份荣誉授予她——请她带我去“阿施塔特的宫殿”。小家伙牵着我的手向前走,我们沿着黄砖路穿过整个社区。


20年前我曾经作为捐助人受邀造访过中国的某座女子大学,那里的女孩们模仿奥兹国童话中的筑路风格,将学校中如圣安东尼十字般交汇的两条主干道用黄砖铺砌。也许是这一次短暂但印象深刻的经历启发了我,使我在茜卡建立这个社区时采取了小小的干预措施。


但10号区的黄砖路并不通向魔术师的翡翠城,而是朝着一座花园延伸。花园的中央有一个入口,两扇配着铜环的木门被装饰成地窖的入口。帕莎已经将门打开,我和罗斯玛丽沿着门内的楼梯向下走。


北美社区的多彩消失了,新材料时代的白色幕墙开始变得与基地其他地方极为相似。当我们走完最后一级阶梯,便进入一个较为宽敞的空间。通向内部走廊的自动门因为我的出现而自动打开,踏入这条走廊,两侧墙壁的树脂玻璃后面能够见到那些我所熟悉的巨大容器和实验设施。


“阿施塔特的宫殿”,与整个10号区一样并不存在于公开的规划图中。非常少的人才知道它的存在,除了这里的长期居民们,几乎就只有茜卡、帕莎和我。我从没告诉过委员会这里所发生的事,假如他们知道,我相信在明天太阳升起以前米德加德就会遭到美国——而不是中国的——核弹的攻击。


罗斯玛丽步履轻快地走在前方,柔软的小手引领着我,让我稍稍产生了一些奇妙的幸福感。黛娜曾经也喜欢这样牵着我的手在米德加德的原野中漫步,有时我会折下野花为她制作头饰,有时她会伏在我的肩头静静安睡,整个世界显得如此美好,令我想要不顾一切地去保护它。


最好的方法,也许就是使它变得更完美。


“她们在那儿!”


小家伙举手提醒我注意实验室内的情形,很快我就看到了聚集在那里的女人和女孩们,还有被她们簇拥着的黛娜和莫拉。


洗消设备很早就停止工作了,我们从打开的门走了进去。


“雷耶斯女士已经向莫拉解释了这些设施的用途,不过在关于她自己的那部分中,雷耶斯女士还有所保留。”帕莎在属于我们自己的通讯频道中对我说。


我的家里有一个小间谍,某种意义上这能够让事情变得更简单。


“玛丽娅!芭芭拉!”


罗斯玛丽快活地跑向她的母亲们。两个女人微笑着回过头,其中一位和她们的孩子一样拥有美丽的金色长发,另一位则给了罗斯玛丽可爱的绿眼睛。她们的手指上都戴着海豚戒指,尽管形制各异——就像她们的肤色和种族——与我和黛娜的不同,但每一个家庭都有自己的海豚。


“我在街上遇见了埃莉诺,所以我们就一起来了。”小家伙这么说,妈妈们自然不吝于称赞她。


她们也向我问好,12个小孩子与24位成年女性,所有人的声音都是我所熟识的。


“很好,看来妳们大家已经替我欢迎了客人。”我对她们说道,目光投向人群中的黛娜和莫拉。“现在妳已经知道了米德加德最大的秘密。”我望向冠军小姐,“感觉怎么样?”


“人造子宫和骨髓干细胞培养装置,天啊……”她朝着我傻笑,“像是被抓进了变态女巫的玩具娃娃工厂。”


我没指望过她会马上夸奖我,但她的说话方式依旧会让我产生用电击来教训她的想法。


凯特·埃利斯到底有多么放纵她的妹妹?


“这里并没女巫和玩具娃娃。”我皱起眉头以示自己正在生气,“这是阿施塔特的宫殿,是个神圣的地方。妳最好改掉总是胡乱开玩笑的习惯。”


莫拉耸了耸肩。“好吧,”她叹了口气,“我承认之前小看了这地方。参观时我就应该想到的,妳不会只把IPS技术用在牧场的奶牛和绵羊身上。如果有机会,妳就会想要扮演上帝的角色。”


看吧,她对我总是有那么多误解。“那是男人们的愿望,我从没想过要假扮一个穿白睡衣、拿着牧羊杖和玩具闪电的卡尔·马克思。”我告诉她,“成为上帝一点儿也不好玩。”


“可妳却在做上帝的工作。创造生命,”她说,“创造人类。”


“不,这是茜卡的工作。是她的理论,她的实验,她的成功。而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参与者,和这里的大家一样。”我朝前走了几步,同玛丽娅、芭芭拉、罗斯玛丽和10号区的其他女人站在一起。


在这一刻我感到自豪。但和我原先设想得不同,黛娜并没有像过去那样自然而然地来到我的身边。她留在原地,留在了她的女孩那边,背着双手,用不太积极的目光看着我。


我提醒自己必须冷静,孩子的逆反期对于母亲来说总是难熬的。更何况,她只是想在喜欢的女孩面前装得成熟和有主见。


“所以这就是妳想做的?”莫拉问,“找一些相爱的女人来,替她们在几百英尺深的地下造一个伊甸园,然后让那个爆炸头用这里的实验室帮助她们怀孕、生孩子?这很有趣,没错,谁不想要自己的孩子呢?如果将来我想要一个,我……”她似乎不经意地朝黛娜瞥了一眼,“我也不打算去医院花钱买……买那些装在塑料罐子里的‘冰冻布丁’。我是说,我甚至不认识那个蠢男人,为什么要给他的遗传基因当容器呢?!真是岂有此理!我希望,我的孩子能有一双漂亮的眼睛,来自我的另一半……那样,在我为她讲故事时,我就能同时感受到两个我深爱的灵魂……我、我的意思是……这真是妙不可言,不是吗?”


她停顿下来,也许是因为感到了犹豫。这女孩在动摇,旧的世界无法束缚她,她不会随波逐流。


“妳同意我所做的是正确的。”我把下巴抬得很高,就像罗斯玛丽一样不愿掩饰得意的心情。“是不是?妳现在不再认为我是个坏蛋了。”


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芙洛拉,我不知道。”她说。


“我没想过要毁灭世界,妳得明白。”我觉得必须提醒她,“我也从没有计划过……如同妳的姐姐幻想的那样,用病毒除掉全部有色人种。”


莫拉偷偷看了我一眼——大概也看了我身后的女人们,然后点了点头。“我或许应该相信妳……一个计划着要毁掉世界的人不会想着未来的事。”


“聪明的姑娘!”我高兴极了,如果不是因为黛娜在场,我恐怕现在就会拥抱并且吻她。


想一想,假如凯特·埃利斯在醒来时发现,她心爱的妹妹已经成了我的同伴,那将会是多么有趣的场面啊!她永远也别想偷走安妮,永远也别想偷走我的姐姐。可是我,却能使她的妹妹,成为我的另一个女儿。


我不想把这种做法成为报复,同样也不否认它让我心情舒畅。


“和我们一起来吧。”我伸手向她发出邀请。


“去更好的未来吗?”莫拉的笑容依然残留着些许讽刺,不过我更愿意把这视作是小孩子的倔强。


成为好妈妈的第一步,就是要学会有原则地展现宽容。


“来我的家。”我说,“是喝下午茶的时间了。”


话题的转折是最成功的突然袭击,我们的冠军小姐一时显得不知所措,甚至条件反射般地也向我伸出了手。我确信,她很快就会向我敞开心扉。


我太开心了,以至于犯了错。


黛娜显然不喜欢我对她的小野兔太过亲近。在我能够触到莫拉的指尖以前,黛娜就抓住了她,然后带着她转身离开。


我的孩子甚至示威般地朝我瞪眼睛!这真让我难过。




我当然不会让黛娜把莫拉带去我那间只有3D打印家具的卧室。


从我们的实验开始,10号区迄今为止总共迎来了13对自愿参与这项划时代事业的伴侣。我们利用米德加德基地内洁净的空气、水和食物养育各自的女儿,让孩子避开地表那个喧嚣的世界,也为人类的将来提供着重要的社会学数据。


我是她们当中的一员。黄砖街道西侧的66号“居住舱”,是我曾经生活了15年的家。


虽然茜卡秉持着科学家的死板依旧用“居住舱”来为它编号,可实际上它就和这里的其余房子一样,朴实而又平常。它离阿施塔特的宫殿很近,紧挨着社区的小电影院,街对面则是快餐亭。它有一个带阁楼的红色的屋顶,明黄色的屋墙外连接着一条长廊,长廊上铺着柔软的松木板,还有一张圆形四脚咖啡桌和4把雕着紫藤花纹的椅子。


安妮曾经很喜欢坐在这条长廊外的台阶上。她常常穿着一件肩膀处有些脱线的旧T恤和已经磨出破洞的矿工裤,光着脚,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啤酒,盯着头顶上缓缓变化的“天空”,消磨时光。每逢那样的时候,她就会把黛娜放进草坪上的沙坑里,让小家伙自己摆弄铲子和水桶,以免孩子打扰她的闲暇时光。


她的确不适合照看孩子,可是黛娜却意外地喜欢她。也许这同样是遗传基因的影响,并不需要太过具体的理由。


女人和孩子们陪伴着我,直到66号的玫瑰树篱外。


“谢谢,各位,接下来我会自己招待客人的。”我向她们致谢,请她们散去。


“多可惜啊。”罗斯玛丽不满意地对我噘着嘴,“我还想再听莫拉说说米德加德外面的事呢!她告诉我外面有真正的天空,还有真正的太阳、月亮、星星。假如我能爬到真正的高山上,说不定还能摸到云和彩虹呢……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外面去呢?”


“很快,我的小花。”我对她说。


“可是,妳也说过,外面的世界很危险。”小家伙看起来不太确信,“有可怕的怪物躲在黑夜里,每天都想要伤害我们。”


“是这样没错。”我并不否认,“但不会太久了。”


“那么,怪物……他们会变好吗?也许他们只是被诅咒变成了怪物?如果我们能让他们变好……他们就不会再想要做坏事了。”


小家伙有一颗金子般纯真的心。她的母亲之一芭芭拉曾经是一位童话绘本作家,我相信她能把孩子教育得很好。可有的时候,我更倾向于对小家伙们说真话。


“很抱歉,罗斯玛丽,我想他们不会。”我遗憾地向她摇了摇头。


有一种非常危险的东西,叫作“本能”。从这样的角度加以理解,那么怪物本身有时也是“受害者”,劣质的基因支配着他们的罪行,使他们走投无路、难以自拔,唯有彻底毁灭才能结束这一切。


“那可怎么办?”我的小花儿有些沮丧,“他们会抓住我们吗?”


“不。”我说,“我们已经给世界加入新的进化法则。”


“进化?”小家伙似乎还不太容易理解这个词,她想要知道更多。但美术课的时间到了,她和其余的11个孩子必须去图书馆。


10号区的居民们纷纷向我道别,回到她们的寻常生活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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