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七章 张府之行
江南的清晨总是如诗如画,平静中展露出勃勃生机,尤其是那朴实无华的石阶小道,还有那不染尘烟的垂柳清风,更是让人陶醉迷离。
此时,若非心中尚有一丝离愁牵挂,沈玥娆大概会为之驻足眷恋,这一丝愁绪啊,让她皱紧了修长的柳眉、拽紧了那封临行时连秋容暗中托自己送至张府的信件,一步比一步沉稳地走向城东。
许是将精力过分凝注于这封信,恍惚间她竟撞上了一个男人。
男人脚步沉稳,丝毫没有因被撞而踉跄,反倒是她,由于身上有伤,再加上身体虚弱,居然给弹撞得后退了几步。幸而男子眼明手快,闪身其后,又迅速用手上那把上了壳的剑轻轻往其后肩一点,沈玥娆这才站稳了脚跟。
回身一看那男子,只见他一身粗布武装,右手持着剑、左肩系着包裹,身材魁梧,面容英俊,只是那神色显得异常地冷漠。而这种冷漠,在他见到沈玥娆回身那一刻起,又忽然转化成为一种异常的惊震,惊震得叫他心潮起伏不已。
沈玥娆也为他脸上所浮现的表情感到诧异。继而,大概是厌倦了男人们看到自己时那一贯发呆的神色,她简短言谢了一声,便又转身走着自己的路。
望着她渐渐离去的背影,男子情不自禁拧紧了肩上的包裹系带,怔证地朝着包裹嘀语了几句,可还没来得及回神,前面突然有事情发生——
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公子哥儿在几个家丁的扶持下正朝前走来。当他看到迎面走来的沈玥娆,那一双色咪咪的眼睛突然变的贼亮贼亮起来:
“哟?这不是沈姑娘吗?今天怎么这般闲情,一大清早上街逛呀?”
曹武?!沈玥娆一怔,继而目中带剑,冷视其一眼,绕道欲走。
曹武的爪牙们当即上前将她围了下来。那架势,十足是一群饥饿的狼团团困住了一只势单力薄的羊!
所幸沈玥娆却未因此而流露出一丝半毫的惊恐,反是出奇平静地问道:
“怎么?曹公子难不成是要欺负我一芥女子?”
曹武“嘿嘿”地淫笑开了,挥手示意手下的人退回一旁,又朝她走近,上下端详了一番,不怀好意地讲道:
“啧啧,沈姑娘今天火气不小,要么不开口,一开口就让本公子有些难办了。咦?沈姑娘今日的打扮怎么跟往日差那么多?难道是昨天夜里没把叶天鸣那小子伺候好,给他赶了出来?”
沈玥娆冷笑,沉道:
“曹公子不嫌自己管得太多了么?”
“大胆!”曹武还没开口,他身边的一个爪牙先厉声喝了她一句,“我家少爷肯理会你,那是你几生修来的福气,别不知好歹!”
“小六。”曹武叫了他一声,道,“少爷我跟沈姑娘谈情谈得好好的,你插什么嘴、凑什么热闹?”
那爪牙赶紧恭身点头,连连拍着自己的嘴赔不是。
曹武睨了他一眼,像看着一条狗一般,又将目光锁定到沈玥娆身上,继续刚才的话题:
“怎会与我无关?沈姑娘又不是不知道本公子对你倾慕已久,要不是碍着叶天鸣那小子,本公子早就想请沈姑娘过府一聚,尽诉相思了,哈哈……”
面对这样无耻的嘴脸,沈玥娆心里越发生厌。就在此时,曹武忽然盯上了她手里的信。
沈玥娆意识到不好!果然,曹武冷不防夺过那封信,悠哉悠哉地问:
“这是什么?莫非是沈姑娘写给情郎的情书?”
沈玥娆想上前夺回信,却被一群家丁再度困上。
“把信还我!”她喝了一声。
曹武嘴角扬了扬,心中更好奇想看个究竟:瞧她刚才还是一脸镇定自若,突然间却变得这么慌张,看来这封信对她一定很重要了。于是他漫不经心地把信置于她面前,故意晃了晃,特意磨着对方的性子。
可就在他想撕开信封的那一刻,一抹炎烈的气息却迅速朝他逼近,握在手中的信随之莫名地消失了。
曹武惊愣地望着空空如也的双手,又四下里巡视一番,不禁大声喝问着自己的爪牙们:
“信呢?”
话才问完,他只觉眼前有一人影闪过。那人影急速伸手“啪啪……”几声,左右开弓连连赏了曹武好几个响亮的巴掌,最后又顺势一踢,轻而易举地将这曹家少爷拽倒在地。
众家丁见势不妙,个个卷起衣袖,摩拳擦掌,一哄上前护主。
可来者身手不凡,随意挥洒了手中那把还没出壳的剑,三两下就把这群乌合之众打得人仰马翻。
沈玥娆仔细一看,眼前的人不正是刚才自己不小心撞上的那名冷漠的男子吗?
正想着,却见被摔在地上的曹武捂着摔疼的胸口,朝那冷漠的男子厉声厉色:
“臭小子,你知道本公子是什么人吗?!”
男子听之若无,只慢慢地提起一脚,朝这曹家的公子哥儿胸口渐渐逼近。
曹武当下一脸苍白,抖着声音道:
“你、你你别乱来,我可告诉你,我爹是张大将军身边的红人……大将军张士诚你知道吧?!你要是敢伤我,他跟我爹都不会饶过你的……”
男子嘴角流露鄙视之笑,脚尖已经贴上对方胸口,那眼中杀气也越发强烈。
面对这样可怕的一个人,曹武再也嚣张不起来,哆嗦着险些当着众人的面向他求饶。而那些爪牙们这时连吭都不敢吭多一声,各自颤抖地、眼睁睁地看着自家主子受死。
沈玥娆此刻不禁也有些焦虑:曹武要是如此死了,凭他爹现在的权势,这整个杭州城不被掀翻过来陪葬才怪?怎么办?该不该让眼前这个男子放他一马?
犹豫间,一把苍老的声音忽然沉稳如雷般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这位居士,手下留情。”
众人沿声望过去,只见不远处不知几时,竟站着一位手持拂尘的年轻道人。这道人看上去大概二十来岁,却目露着长者才有的深沉,看来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冷漠男子盯了他一眼,似乎思忖着什么。接着,他又忽然拔出手中的剑,急速对着曹武划了过去。
年轻道人早有预备,轻挥手中拂尘,瞬间,一道迅厉的紫色真气立刻袭向男子手中的剑!
男子嘴角一扬,看都不多看,只将剑一偏,潇洒地躲过一劫,接着出人意料地松开贴在曹武胸口的脚,朝那道人说着:
“面若童子,气力深沉,再加上这道紫霞真气,看来阁下应该就是天机神算旷君然了。”
旷君然微微诧异,接着点了点头,再看了看那坐倒在地的受了惊吓的曹武和眼前这个男子,道:
“原来居士刚才拔剑只是为试探贫道身份。”
男子用眼尾余光睨了那吓得动弹不得的曹武,讥讽说道:
“用高贵的剑杀肮脏的人?我还没糊涂到这地步。”讲罢,将剑送回壳中。
曹武的爪牙们这才抖着胆七手八脚抬着主子灰溜溜地离开了。
沈玥娆不禁松了一口气,与此同时也蓦地想起那封失踪的信,正踌躇想问个究竟,那冷漠男子似乎早有所料,已从怀中取出之前从曹武手中抢过的信,将之完壁归赵。
沈玥娆这才有了一点点欣喜的笑容。接过信后,她也一改之前漠然的态度,深深朝那男子行了一礼,算是由衷言谢了。
男子脸上表情无多,嘴里的话更是少,只是没了以前那种硬生生的口吻:
“不谢,走吧。”
熟料旷君然却把她叫住:
“姑娘且慢!”
她迟疑了一下,面向眼前的道人:
“道长有何赐教?”
旷君然凝视着她的面部好一会儿,才道:
“姑娘,我们应该见过一面。”
她诧异,仔细看了一下眼前的道人,是觉得有点熟悉,但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遇见过,于是只好敷衍一句:
“也许是吧。”说完即走。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冷漠男子眼里尽是留恋。
良久,只听耳边响起旷君然的声音:
“你手里拿的是‘炎剑’,你是伊贺将军的后人。”
男子回过神,转了一下手里的剑,道:
“在下奉先父遗命,前来中原办事,其中一件就是应你们十年前之约,代他上玄虚道观与你比试剑道。”
“你父亲已经过世?”旷君然似乎意想不到。
“是的。”男子神色沉重,回答得异常沧桑,“那已经是半年多以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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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张府那边,这一个月下来,白逸尘尽心执教,张凡、张影在读书上也花了不少心思。张正看在眼里,喜在心里:看来自己当初大胆留下白逸尘还是对的,因为他比之前两位夫子更能洞悉孩子的喜好。
前几天,张凡、张影心血来潮,嚷着要学白逸尘学武功。而为了稳住孩子的心性,白逸尘居然破例都答应教了下来。张家兄妹为之乐得蹦上了天,一个嚷着要学剑,一个吵着要学轻功。
白逸尘先是悉心传授他们一种呼吸吐纳之道,接着亦投其所好,传给个性冲动的张凡一套力道沉稳的剑术,教予古灵精怪的张影一套轻盈多变的轻功,如此也算是因材施教,成效略有。
这日,后院里清风习习,树上花絮纷飞连绵。张正、白逸尘、荀芫三个正站在树荫里看着张家兄妹练武。
见他们习得这般出神,张正不禁连连点头。荀芫却暗自揪了揪白逸尘的衣袖,借机跟他说话:
“逸尘哥哥,凡儿他们要是这么练下去,没准儿明天我就不是他们的对手了!不如,你也教教我武功好不好?”
白逸尘无语,走了开去,权当什么都没听见一般,继续监督着两个孩子。
荀芫一脸失望,却又不死心地上前缠住白逸尘的手臂,央求道:
“好不好嘛,逸尘哥哥?!”
张正怕这丫头得罪了夫子,赶紧上前低喝住她:
“芫荽,不得无礼!”
“姐夫,我……”
“你要真想学武功,姐夫教你就是了,夫子还要教凡儿他们念书。”他先发制人,说得不留余地。
果然,荀芫塞住了口,没话说下去了。
这时,一阵凉风吹拂而来,树上花絮又翩纤而下。正在练武的张影不由得停了下来,凝视着漫天飞絮。忽然,她大眼睛一转,一记漂亮的飞跃纵身上天,又一记轻巧的翻身,像飞絮般翩翩落地,着地那一瞬间,竟不落出半丝声响。
众人见之,莫不惊讶。
落地后的张影兴高采烈地闪进白逸尘怀中,抬着头,睁起闪亮的眼睛,问道:
“夫子,我的轻功是不是进步了?”
白逸尘收起惊讶的眼神,露出难得的一笑,抱起她来,朝张正说:
“影儿悟性极高,居然从乱花飞絮中领悟出如此灵巧的身姿,将来必有造化。”
张正听得欢喜,却道:
“夫子,这丫头是有点小聪明,但实难登大雅。今后还须你从旁多加指点才是。”
一旁的张凡收剑起跑了过来,问:
“夫子,那我呢?”
白逸尘一笑:
“你也进步不少,就是不及你妹妹沉静。当然,若你能勤习这套剑法,善加领悟,将来也不比你妹妹差。”
张凡列嘴一笑:
“那是!”讲完朝妹妹扮了一个鬼脸。
张影也不客气,溜下白逸尘的怀抱,立刻地回了哥哥一个“吐舌”。二人斗起没完没了的“鬼脸战”来。
张正见之也不似以往一样发怒,反是朝白逸尘走近,道:
“夫子,这两个孩子如此顽皮,往后还真是辛苦你了。”
“在下既然决定要教好他们,其他便不多想。对了,他们好象还未取字。”
“是,之前那两个先生被气走了,我又是粗人一个,文墨不精,所以他们书念了这么久仍没取个字号。”说着,他看了看白逸尘,道“夫子不如就帮他们取一下吧。”
一听要取字了,两个孩子赶紧凑了过来,荀芫又借机挨近白逸尘来听个究竟。
只见他略微思忖片刻,朝张凡说道:
“你时常过于冲动,为师为你取字‘敬思’,望你今后多经三思而后行,如此才能有所作为。”
“敬思?”张凡念叨了几句,说道,“不要,这个名字不好听。”
张正喝住了他:
“夫子给你取字你谢都来不及,还敢嫌三嫌四?!”
他被喝住了,吓得埋下头,私下嘀咕着:
“敬思就敬思嘛,我不过是说说而已。”
这时张影伸出一双暖暖的小手牵着白逸尘右手左右摇晃着,甜甜问道:
“夫子,那我呢?”
白逸尘摸着她的头,语气变得温和:
“你既然能在飞絮中悟出上乘的轻功,为师替你取字‘启絮’,望你今后仍能善加观察周身万物,领悟出更大的武学意境。”
“好啊!好啊!我要领悟大意境!”小丫头高兴得直拍手掌,“以后我就叫‘张启絮’!”
众人见之,脸上均呈现悦色。荀芫又缠上白逸尘:
“逸尘哥哥,他们都有字了,那我呢?”
白逸尘抽出那只被她缠上的手,退开一步。
这样的作为又一次令荀芫陷入尴尬之地。
好在张凡这时玩性又起,一脸坏笑,朝白逸尘说:
“夫子,你别听她说的,她早就有字了!”
“小鬼胡说,我哪有什么字?”荀芫叫了起来。
“有啊,‘芫荽’不就是你的字了?”他答得一本正经。
“住嘴,‘芫荽’是你叫的吗?”
张凡顽皮,故意“芫荽芫荽”叫个不停。
“讨打!”她气了,摩拳擦掌着。
张凡见势不妙,赶紧一股溜烟地跑掉了。荀芫才不会这么容易放过他,当场纵身追赶。
“好玩好玩!”张影也一下子参进去嬉戏。三个人没多久便闹成不可开交的一团。
张正看之,额头不禁又冒起冷汗:
“芫荽生性好动,有她在一天,谁都别想安宁过日了。”
白逸尘闻之,再看了看那在嬉闹的三个人影,一双明澈见底的大眼睛里忽然溢出几许愁思。半晌,他轻轻一叹,望起苍天。
张正觉得他有心事,原想作问,谁知管家却匆匆走了上来:
“老爷,有位姑娘拿了一封信,说是要小姐让她转交给您的。”
秋容来信?!他惊喜万分,立刻走去大厅。那边正在嬉戏的三个人一听是连秋容的信,也争先恐后地跟上去。
惟有白逸尘,独自站在满是花絮的庭院里,深深而语:
“该来的,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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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过沈玥娆手里的信,张正迫不及待地展开来看。
张家兄妹却睁大了眼睛凝视着眼前的沈玥娆,悄悄对话:
“笨丫头,她好眼熟呀,我们是不是见过她?”
张影仔细想了一下,眼睛忽然一亮:
“呀!记起来了,清明那天她和姑姑一起解石签呢!”
荀芫凑近他们,轻问:
“你们认识她?她是谁?”
小兄妹俩均朝她摇摇头。
沈玥娆默不作声,只等张正看完信再离去。熟知背上的伤似乎又在发作,浑身竟隐隐作痛起来。
这时,阅完信件的张正眉头微锁,仔细打量着沈玥娆,问:
“姑娘姓沈?”
沈玥娆忍着伤,淡道:
“是。张老爷,信既已送到,玥娆也该告辞……”
“姑娘且慢。”未等她说完,张正却将信递给她,道,“秋容在信中多处提及姑娘,姑娘不妨看看。”
沈玥娆眉关一锁又扬,展信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正兄,送信女子名为“沈玥娆”,是妹进府唯一好友。此番玥娆因替妹受罚而被迫出府,妹惭愧万分,欲留其而无能,故以送信名义将她引来府上。玥娆为人心善,又精通诗书音律,若兄仍为二侄觅无合适夫子而伤神,玥娆倒不失为此一人选。
这时,沈玥娆才明白,原来秋容是怕她孤身无助,将她引上张府。想到秋容连日来对自己关心,她不禁为之动容:秋容啊秋容,你何苦要对我这么好?沈玥娆不可以再欠你人情,否则这一辈子怎么还得清?
见她看完,张正开口:
“姑娘,在下是粗人,说话做事都直白。秋容在信中有此委托,在下身为兄长,自当是应承。只是不知如何跟姑娘开口,所以只好让姑娘直接看信了。”
沈玥娆平静下心绪,将信还给张正,谢绝道:
“张老爷,玥娆惭愧,玥娆并没有秋容说的那般好。您跟她的好意,玥娆心领了。就此告辞。”
讲着,她转身欲走。
而就在此时,背上的伤发作得厉害。可怜她身子一向单薄,又连夜没休息好,刚才还经历一场惊心的打斗,精疲力尽的她忽然觉得眼前一阵昏暗,刹时厥了过去。
众人一惊,赶紧上前扶住她……
[ 本帖最后由 樱桃柳丁 于 2008-3-9 16:01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