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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 【古代GL--《火树银花·红鸾错》】已设电梯(更新到第20章)

大大加油...
等著你更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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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了  
  终于找到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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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很好看
    期待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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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好像终于期盼到头了。应该快有结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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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大家支持,耽误更新真的非常抱歉。目前正努力赶稿,力求月底可以上传最后一章与尾声。至于番外故事还在构思中,相信不久之后也可以贴上。
我的QQ是459784926,欢迎大家加我为好友。加的时候请注明“百合会书友”,谢谢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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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有指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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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氣看完~期待結局
真的好好看~第一次來原創百合
就看到好作~~大大加油~~
等待 無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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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秋逝尘散

    七月初三,拂袖时分天清气爽。在那杭城东面诸山环绕中,一处山峰耸入云端,峰林青翠,山道上树木茂盛,两旁古木参天,浓荫覆地,山涧流水至上而下川流不息,阵阵清风透过树林发出温柔的响声,风声流水如此结合,竟成天籁之音。

    道家向来崇尚朴素自然,传说中的太上璇玑道观自是不例外。它深藏于枝繁叶茂之间,几近云端,感觉格外幽深,与那山林岩泉融为一体,显得和谐而又神秘绮丽。

    此时观前一空旷地上,两名神态悠然的俊美男子相对而站,一个手持拂尘、仙风道骨,一个炎剑在手、目光炯然。

    凉风连连吹过,卷起了漫天飞絮,道人打扮的旷君然聚集的真气逐渐形成紫色光网,而他的对手伊贺紫暒周身也布满了红得耀眼的光芒,一场上层高手之间的切磋不知不觉中已经开始。

    迅然一扫拂尘,紫光四射,旷君然迎风挥出三层紫霞真气,几乎在同一时间内,伊贺紫暒的炎剑已出匣,一道炎热的红光直袭那迎面而来的紫光。两道真气强强相撞,震翻了还在空中飘扬的乱花飞絮,亦震碎了一阵又一阵的山风!

    旷君然拂尘回旋而转,平平一扫,招式柔中隐刚,万化千变。伊贺紫暒目光坚毅,一声长啸,忽然冲天飞起,又在瞬间之内凌空倒翻,急急刺了下来,炎剑几乎成了一道飞虹,在飞絮之中更化做一团光影,炎热得令人难以喘息。

    旷君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纵身迎上,临近伊贺紫暒时,却忽然抖出移形晃影之身法,既避开那不可招架的一剑,又乱了对方眼界。要说伊贺紫暒这一剑威得足以摄人魂魄,那旷君然的迎战之术则妙得足以让人拍手称绝!

    幸而紫暒到底身经百战,经验也颇有一番,在剑点及地面时急速扩散真气,避免遭遇旷君然移形来袭。同时又趁真气笼罩之机旋正身来,抖出名满天下的“伊贺千幻剑”。霎时间,飞絮随着他手中的剑旋转聚集,一下子凝聚成数道“飞絮棍”,当真气再度往外一扩时,“棍群”顿时直取旷君然咽喉!

    旷君然泰然若山,用拂尘一挡,又以太极之势柔中带刚往外一推,便将那飞絮推散遍地。而就在这一刻,紫暒却人剑合一,以无坚不摧的厉招猛然刺来!

    旷君然飞身后跃三丈,人已临近悬崖,如此成败关头本该是或多或少有些异样,而他的眼神中却毫无慌张。最后那一瞬间里,紫暒的剑没有留情,天机道人亦将那拂尘不偏不倚迎上剑峰——

    只听“呼”的一声,紫、红两道光芒四溅,在极度耀眼之际,光网又突然消逝于无形。

    山峰一下子又恢复了安宁,风又轻轻吹起,落地的飞絮在地面上轻轻打转,仿佛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

    卯时,青鸾斗阙。

    叶天允因伤逗留了一夜,如今正向众人辞行。临走时,连秋容和叶灵芍不忘叮嘱他多加小心,要是让曹武发现端倪便立刻带上李雅一同前往山谷。他点头从之。

    行至古道,天允拱手请众人留步。荀芫却执意要送他出山谷,因为她知道他的伤口还未痊愈,她也明白他是担心那把遗落的家传宝剑“柳叶”会落到曹武手中才会那般执意辞行回去探视究竟。想想自己一时的任性竟惹来这么多事情,内疚的情愫就紧紧揪住她的心,揪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叶天允看出荀芫的心意,想着昨日发生的事到如今的一点一滴,他感慨之余,也对这个任性却又直率的小姑娘有着一丝说不出的难舍,下意识里他也希望荀芫能陪自己走一多几步,可毕竟男女授受不亲,便是略略一笑,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何况我只是回家一趟罢了,荀姑娘还是留步吧。”

    荀芫欲言又止,止了又想言。一边上的沈玥娆倒是看出端倪,悄悄拉着连秋容和叶灵芍,又眼示张正,硬是寻了个借口离开。

    这一般举措让荀芫登时觉得开不开口都不是,瞅着他们几个离去,她越发窘了,回头看着跟前正盯着自己瞧的叶天允,脸霎时红起来,处在那里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叶天允见她腮边红扑扑的,嘴角不由得勾勒出一弯俊美绚烂的彩虹。二人都无开口,终归是默默地陪着彼此走下去,在那尘封千年的古道上留下几行深深浅浅的痕迹,如是而已。

    再说那叶灵芍边被玥娆牵着走边时不时回头看看二哥离去的方向。秋容亦回头望了一下,朝玥娆说道:“你不该把咱们几个往里边牵。芫荽和天允孤男寡女相处,传出去岂不坏了女儿家名节?”

    叶灵芍也道:“是啊,二哥有伤在身,我好歹也得多送他一程……”

    玥娆浅笑,一手挽着秋容,一手挽着灵芍:“两个傻丫头,难道你们还看不出叶二哥对芫荽有好感么?你们在那里左一句右一句,差点就误了他的好事了!”

    灵芍惊疑未定,仔细回忆着叶天允看荀芫时的眼神,觉得是有可能,却又道:“可芫荽喜欢的是白逸尘……”

    “不,”沈玥娆摇摇头,纠正道,“她喜欢的是‘逸尘哥哥’。”

    “那不一样?”

    “怎是一样?芫荽会爱上白逸尘,皆因错以为逸尘是个男子。如今知道了一切,依她个性,之前动下的情根自然而然就会断的。”玥娆说着展开丽眉,分明想起什么一般,眸子弯得如夜空中动人的月牙儿,“且昨日我见她与天允谈话,惊讶他们虽是初识却言语投机。想想这丫头从知道白逸尘身份这些天来,不是锁在房里不吃不喝,就是独自坐着发呆,如今终于肯慢慢放下一切跟你二哥敞开心扉,倒也是个好事。”

    张正松了松眉:“于是你就充当了一次月老?”

    月老?沈玥娆似乎料不及如此形容,唇角微绽,诧异的神色渗进清澈的眼眸里,一时间竟秀美得那般可人,“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报答叶二哥的救命之恩罢了。”

    叶灵芍随之莞尔,回头再看看古道另一边上那对倩影,欣慰之余也不由得牵挂起伊贺紫暒来。今日紫暒与旷君然切磋,究竟是成是败,是安然还是受伤?一切皆是未知之数。如此一琢磨着,心不禁又抽紧了。

    秋容看出她神色异样,料知她大抵是担心上什么,遂轻轻拍了拍其肩膀以示安慰。

    这时,张正忽停下脚步深深地注视着前方。众人一怔,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但见不远处的石筑小道上,张影正坐着涂弄什么。

    大伙走近一看,方知道她正作着几盏莲灯。灯虽不怎么可观,可她那聚精会神地模样倒是让人看在眼里。

    偏又奇了!往常这个时候她应该是呆在前院念书习字的,为何今日竟有空在这里闲坐?难道又是偷懒?张正锁上浓眉,沉唤了一声:“影儿。”

    小张影仿佛梦魇惊醒一般,慌忙站了起身,同时火速将那几盏成形的莲灯收到背后,唯唯诺诺应了一声。

    叶灵芍上前问道:“你怎做起莲灯来?”

    张影本想回答,又仿佛记挂上什么,哽了哽,终低着头不再言语。

    张正几乎认定她在偷懒,正想责骂,连秋容见势赶抢先一步上前牵住那丫头,劝言:“夫子该等着你去念书了,快些回去吧。”

    熟知不说起还好,一提起“夫子”小张影便是一怔,抬起眼眸看了看姑姑,又看了看众人,神色显得委屈而生怯。沈玥娆见她少了以往的灵气,目光还隐隐带着异样的神伤,不禁蹲下身子抚摸她的额头,温声问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张影怯怯地往后缩了缩,摇摇头,又怯怯地看了张正一眼,多半是怕再呆下去会挨骂,忽是一股溜烟逃走了。

    众人都反应不及,叶灵芍更是疑问:“她今日怎如此行为怪异?”

    沈玥娆徐徐站起身子,道:“适才影儿一听到‘夫子’即刻变色,她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秋容撅起秀眉,忖了片刻,终摇了摇头:“我们都没跟两个孩子提起白逸尘的身份,影儿怎会知道?”说着忽瞥见张正神色仍显得沉重,不禁宽了宽自己眉关,转而说道,“许是念书不认真又被白逸尘罚了。有几次写字之时,她偷偷省了一些字不练,结果不是让白逸尘罚扫后院,就是被罚上山采药。这会七夕快到,八成是让白逸尘罚去做莲灯吧。”

    这样的理由实在牵强,可张正也知她劝解之意,半晌到底将神色缓了缓,只是那双眼神里仍掩盖不住内心的疑虑:这丫头,到底怎么了?

    ※※※※※※※※※※※※※※※※※※※※※※※※※※※※※※※※※※

    临近晌午,众人如常张罗着吃饭,素菜摆上桌面时,白逸尘却让灵芍准备多一副碗筷。灵芍不解,正想问个究竟,却见她将玉箫指向前院。

    顺着那方向望了过去,她看到那原本空旷的院子里不知几时竟多了两个身影。其中一个是天机道人旷君然,一个则是她日思夜念的伊贺紫暒!那一刻,她仿佛置身梦境了:是他么?真的是他么?!

    当看着沈玥娆欣喜地上前唤了一声“大哥”时,灵芍才想到那个人不是紫暒又会是谁呢?她多想和玥娆一样上前和他说说话,多想如以前那样溶入他宽阔的胸襟里享受一份久别重逢的喜悦,可当正视起眼前那个英伟冷漠的男子,想着他为了安心比武竟不择手段将自己送到这座山谷里来,心里又不自觉来了气,索性转回身子,生气地摆着桌上的碗筷。

    白逸尘见之淡雅一笑,却不多言,只与那张正父子三人和连秋容、荀芫一道出去。出于江湖礼数,这时除了白逸尘,张正等人均向旷君然行了拱手之礼。

    旷君然也一抖拂尘,念了一句“无量至尊”,躬身回礼,只是目光最终仍是落到那白衣胜雪、神情悠然的夫子身上。

    白逸尘故作不知,若无其事地转弄手中的箫,仿佛眼前站的不是一个专与自己过不去的“卫道之士”,而是一个陌路人——过客罢了。倒是张凡,他未见过道人打扮,睁着眼珠子从上到下好奇地打量了旷君然一番,心道:这个人看上去跟姑姑差不多大,怎么爹他们都管他叫“前辈”呢?

    张凡哪里知道这旷君然现年已近五十,只因有了一身浑厚的紫霞真气护体,模样看上去自是年轻了不少。

    思量间,但听玥娆与兄长寒暄了几句又问道:“不知今日大哥与旷道长一战是胜是负?”

    伊贺紫暒与天机神算互视一下,嘴角均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半晌,紫暒方用略显生硬的中原话简短答道:“紫霞真气,果然名不虚传,我输了。”

    旷君然朝向玥娆,目光中一片神然,道:“今日你大哥虽败在贫道手上,可武学深而无底,他在交战时灵机悟出一套新剑招。若是这会再比一次,恐怕胜负就难分了。”

    沈玥娆先是听得诧异,继而便是欣慰,亦是钦佩:“如此说来,大哥虽是败了,却也算了了父亲一桩遗愿。”

    伊贺紫暒眼中闪现一丝释然,看着她,忽又将目光锁定到她身后那正在堂内“忙乎”的叶灵芍身上,俊冷的脸上便开始隐隐浮上愧疚。

    连秋容会心而微微一笑,一边走到堂前一边唤着叶灵芍:“丫头,紫暒大哥来了。”

    叶灵芍心里有气,只摆着手里的碗筷汤勺,便是秋容叫唤着也充当不闻。

    连秋容莞尔摇摇头,走进厅中,故意说道:“刚刚不是还念叨着他几时回来么?怎么他来了,你却避着不见人家?”

    此话一出,叶灵芍的小脸蛋几乎红煞了,“羞恼”踌躇之际,连秋容已经牵上她的手,从容大方地将她往外带。

    还没反应过来的叶灵芍一下子就给牵到伊贺紫暒跟前。这下当面面对紫暒不算,周围大大小小的眼睛都往自己身上盯着。她真是又羞又窘了,心里不禁“埋怨”起秋容来:姐姐啊姐姐,你这不是存心让我当个丑角么?

    其实何止是她?就连一向冷漠无多表情的伊贺紫暒忽然碰上此等儿女情长兼且还要面对众人如此期待目光的场合,这情窦初开的堂堂七尺男儿也难免落得个“红晕斑斑”的下场。

    连秋容自是晓得他们的“窘”,可他们之间的“结”恐怕就得这么帮着解开。她牵着灵芍的手,近前与紫暒正色说道:“紫暒大哥,灵芍可是一直都非常担心着你。”她将“非常”二字说得沉重,而这忽然转换的深然语气让众人为之触动。叶灵芍抬起眼眸看着她,又侧着余光瞥了伊贺紫暒一眼,但见他目光灼灼,嘴角微启,分明有话待讲。那时灵芍心里的气也就这么渐渐地、渐渐地、一点一滴地自行化解着。

    看着眼前这个无怨无悔跟随了自己漂泊了两个多月的叶四小姐,伊贺紫暒沉默了许久,终于近前而去,真心拳拳而语:“那天,把你送进青鸾斗阙,除了让自己安心备战之外,更多的是怕你再遇上那群杀手。”讲着,他徐徐从秋容手中接过灵芍的手,目光中的冷气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暖人的温馨和深沉的坚毅,“自然,强行把你送过来是错的,我向你道歉,也请你原谅。”说着,他向她行以武士躬身之礼。

    面对那般赤诚的一字一句和一举一措,回想这几个月来相处的一点一滴,叶灵芍到底为之感动。而她也惊讶于紫暒会说出这一席话。要知道他向来甚少开口,即便是说了话,也是平淡如水的一两句。他太习惯独处,也太享受寂寞了。可如今,冰山一般孤傲的七尺男儿竟当着众人的面向自己认错、请求原谅,甚至是行礼,这让灵芍一时都不知如何应付得好。

    伊贺紫暒见她迟迟无语,又不正视自己,以为她不肯原谅,思忖了瞬间,忽将炎剑剑壳往地上一拄,单膝跪了下去。

    除了一旁对的白逸尘与旷君然,其他人均是一怔,叶灵芍退了一步,水灵的眼睛当下睁得不能再大了!

    “灵芍,”紫暒认认真真、一字一句,沉沉稳稳地讲道,“请你原谅。”

    她却愣了,稚嫩的脸蛋上表情凝结了须臾,待反应过来,忽又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他,厉声责备:“男儿膝下有黄金,你怎可以随便给人下跪?!”

    伊贺紫暒不为之所动,即便是在认错,那神色依旧正色得让他显得贵不可犯。

    叶灵芍扶了几下都扶不起他,为免闹笑话,索性讲道:“好了好了!你还嫌我今日窘得不够么?!”可话未完却瞥见众人暗地里笑了,她那脸蛋当下红彤了起来,白了伊贺紫暒一眼,一个跺脚,索性想逃了开去,却被沈玥娆笑着拦了下来。

    伊贺紫暒终于起身,那威严诚恳的目光中折射出一丝喜悦与宽松。他本就英伟不凡,如今衬上这个隐约的笑意,更显出一种刚雅之美。

    沈玥娆一边牵着灵芍的手,一边拉上兄长的手,将它们完完整整合在一块,诚然说道:“大哥,灵芍这几天都寝食难安,可见她待你一片真心。大哥可得好好珍惜,切莫辜负灵芍一番心意,也莫辜负了众人一番撮合。”

    伊贺紫暒点着头,冰似的面容如遇春阳般渐渐回暖。此时此刻他握紧了自己手中那之白嫩如玉的手,凝神深视心中所爱,虽无只字片语的表达,却胜过千言万语的承诺。

    玥沈娆又转向叶灵芍,坦诚讲道:“我与大哥接触虽不多,但看得出他是个重情守信的男子,否则他不会为了一个渺茫的心愿漂洋过海来寻找我这个失散多年的妹子,亦不会为了完成先父遗愿长途跋涉寻访上旷道长。灵芍,有婿如此,夫复何求?”

    叶灵芍腮边红润,到底是少女情怀,如此场合难免有害羞之意。

    但听玥娆又语重心长开解下去:“何况男儿一诺千金重,大哥既然肯当着大伙的面与你认了错,相信他不会重蹈覆辙的。灵芍何不就给他一次机会,成全彼此呢?”

    叶灵芍抬起头看了看她,又深视着紫暒,直到感觉手上满满承载着他的温暖,脸上的红云亦渐渐转化成一种赤诚的感恩,当她点下头那一瞬间,大伙总算松了一口气,伊贺紫暒更是难掩欣喜之情,紧紧握着灵芍的一对手,眼神清明透彻得如夜空中的繁星。

    连秋容暗暗挽上沈玥娆的手臂,眼神交汇中尽显喜悦,又仿佛还依稀夹杂着赞许之情。

    沈玥娆丽眉为之舒展了,嘴角弯得如一轮皓白新月,彼此的爱意就在这一牵、一笑中慢慢延伸着。

    气氛逐渐缓和了,荀芫在张正的示意下招呼众人入堂就餐。只是旷君然依旧纹丝不动地伫立于原位,而那目光亦完全定格在宽袖飘飘白逸尘身上,仿佛眼前、从来就只有她一个存在着。

    张正原想近前一劝,熟知旷君然却朝那白逸尘一字一句开了口:“七月初七,我会在此布下‘遣神阵’,望你谨记承诺。”

    这话听似淡淡然然,实又那般深深沉沉。

    白逸尘凝视了那旷君然一番,忽转过身走着自己的路。没有人看到她当时是什么表情,只是从她淡淡的一串语珠里,隐约感觉到一种出奇的平静:“随便。”

     ※※※※※※※※※※※※※※※※※※※※※※※※※※※※※※※※※※

    是夜,繁星似锦。星光璀璨中折透出一片无垠的深蓝天空,衬上水光山色、蛙叫虫鸣,如缕如幕又似烟似梦。白逸尘独自立于天幕之下,遥望那满天忽明忽灭的繁星,静然无语。

    许久,有人步入石道,随之徘徊沉默着。白逸尘虽无转身,却从气息中感觉出那是荀芫,心里浮现一丝诧异,但又够不上真正的诧异。

    荀芫迟疑了一阵子,终于还是力排心中尴尬,鼓足勇气轻轻开了口:“初七……旷前辈布阵可是想让你离开么?”

    白逸尘收起深邃得让人伤感的眼神,微微颔首,继而回过身来,却见荀芫黯然神伤。知她对自己用情这般深刻,逸尘心里或多或少泛起歉意的涟漪,徐徐走近她,又在仅有两尺之地处驻足,温言:“聚散皆缘,看开了,一切自然也就淡了。”顿了顿,忽然轻叹一下,“只是之前向你隐瞒了身份,确实是我不该……”

    荀芫眼角挂泪,道:“你是有不该!若是早些知道一切,我怎会深陷情局?”讲罢抽泣着,泪珠沿着粉腮一颗一颗滴落。

    白逸尘紧了紧俊眉,惆怅不经意中又升了一层。须臾,忽伸手近前柔柔地、细细地为她擦去泪水,叹言:“确实是我亏欠了你,我,该好好弥补的。”

    这大约是白逸尘第一次对她这般亲和了。荀芫抬起头来,泪花朦胧中凝望对方清秀面容,想着相识以来自己就渴望某天白逸尘能对自己温声细语,如今拥有了这份温柔,却是发生在晓得逸尘身为女子的前提下,那这份到手的温柔早已不是甜的,而是五味掺杂,品不出原先渴望的甘醇。徘徊在愁苦中的她在理清思绪后低低泣道:“其实……我也不是真的恨你,只是一时无法接受自己爱的人竟是个女子……这几天我一直说服自己:由始至终是我一相情愿,就算真的要怨也该怨自己。可我到底拗不过来,只要一想起你,心里就伤乱到不能自制……所以只好避开你,一味告诉自己是你骗了我、亏欠了我,这样才会好受些……”说着说着,泪花又一度涌起,哭道,“……白姐姐,是我错了,一直以来你都尽力帮着大家走出困境,你对每一个人都那么好,就算隐瞒一切,也是怕牵累他人,而我却为了让自己好受而自欺欺人,好几天对你冷口冷面。我……我……真的对不起你……我也不是有意要这样恨你……”说着,忍不住哭了出声。

    白逸尘示意她莫讲下去,因为自己明白那份感受。一个人将梦视为活着的支柱,当梦忽然破灭的一刻自然“有求生不得、求死无门”的苦楚。可梦到底不是命的全部,当人重拾理智,梦的毁灭也就不再具有致命的杀伤,爱一个人也是如此。

    逸尘怜之,拥其入怀,深道:“我晓得,否则你不会为了天机道人一句话特意过来问个究竟。知道吗?能得你如此体谅,也是白逸尘的福气。”

    荀芫泪如雨下,像做错事的妹妹躲进姐姐怀中哭泣:“白姐姐……初七不要走好吗?我们都舍不得你……真的、真的舍不得你!”

    白逸尘深然莞尔,俊若晨星,却是轻轻摇头:“我不得不走。”

    “为什么?”荀芫泪眼婆娑地离开了她的怀抱,“你下凡是为了找到有缘人再续前缘,如今姻缘未续却要返回天界,难道你要让那个有缘人再孤独一辈子吗?”

    听之,逸尘眼中隐约闪烁伤人的愁绪,情在喉中哽咽徘徊,却终淡道:“世间姻缘错乱,今若不设法弥补,只怕数十载内世人会因此饱受煎熬、痛不欲生。你不见秋容嫁入叶家的遭遇?不见玥娆为他人纠缠之苦?不见你自己为情所困之累?而那些却都不是你们应该承受的情债。不止是你们,还有许许多多人沉沦于错乱姻缘中。我若因一己之私继续存留于此,便真如天机道人说的——天理不容了。”

    “姐姐总是想着别人,你与有缘人苦等了千百年才等到今世,若再错过了,又待何年何日才能了结一切?”

    白逸尘微微作叹,转过身,目光透过那悠悠转动的水车凝聚到彼岸一棵棵苍茂耸天的树木上,只言:“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

    荀芫无法抚平身心的伤感,处在那里随之沉默了。这样的气氛持续了许久,到底是她鼓足勇气打破了死寂:“白姐姐,可以告诉我那有缘人是谁么?”见其沉默,又不死心地添上一句,“姐姐说过要补偿我,可我什么也不缺,我只想知道你心里装的是谁,这样也算解了你我之间的结吧!”

    见她这般率真,白逸尘不禁莞尔,侧身想说什么,却忽然凝望着水面上的一切沉默了。荀芫随着其目光望了过去,但见那清澈的水波上不知几时竟漂着几盏莲花灯,玲珑小巧,又忽见那半空中灯火闪烁,定神一看才发现那是一盏制作简单得近乎粗糙的孔明灯,她目露惊讶,心道:七夕未到,谁在上游放灯?

    可白逸尘晓得,真的晓得,湛蓝的目光里随之呈现晨星般的最后璀璨:孔明灯上的画是重回青鸾斗阙的首夜自己执笔所作,除了自己,只有一个人知道它的存在。也只有那个人才会天真幼稚地想到用它来作天灯祈福。

    那一刻,她舒开眉关,俊美的容颜镶上入骨得凄美的微笑。

     ※※※※※※※※※※※※※※※※※※※※※※※※※※※※※※※※※※

    亥时,西阁中。

    沈玥娆刚沐浴更衣完走了出来,即见秋容正坐于梳妆台前穿针引线缝补什么,近前一看,原是自己今日练剑时不小心为树枝划破的外套。感动于秋容的细心,她不禁凑近前去,从身后轻轻环抱住她纤细的腰肢,伏在其劲窝处享受着温香亲昵。

    连秋容一边做着手头上的活儿,一边微笑低语:“可有其它衣物要补?”

    玥娆摇摇头,看着她一针一线熟练地穿绕,心底忽然渐渐涌上情愫:“以前看见叶家的嬷嬷们为孩子缝补衣物,我常在想:有个娘亲真好。若我娘亲在的话,她一定也会替我缝缝补补,把我放在手心里疼着,而我亦可承欢膝下,尽为人子女之孝道。”讲着叹了一下,又道,“实在不敢想像当年遭遇海劫后,爹娘是如何死里逃生返回东瀛,也不敢去想这些年来他们是如何寻我、念我。可惜有时候越是刻意不去想,越是把持不住自己。”

    连秋容不由得将手头上的活儿放慢了,随之沉默了片刻,说道:“玥娆往昔所受之苦我虽无法深刻明了,却也晓得思亲之痛是何等肝肠寸断,因为我亦时常想起爹娘和义父义母。其实凡事无须刻意不去想起,随心自然就好。只是昔日毕竟不能拘泥,逝者如斯,活好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沈玥娆莞尔一笑,片晌,笑容又稍稍收敛,正身坐到她身旁:“秋容好一句‘活好当下’,都叫我惭愧了。其实说到往昔也并非都是苦楚,往昔给我最大的恩赐大概就是遇上你和张大哥。”讲着一叹,语气深长了几许,“知道吗?以前的沈玥娆根本不信什么男女之爱,更别说是女子间之情义了。可是当我看见张大哥对过世的荀屏嫂子如此思念,才觉得之前那些对男人的认知实在肤浅,原来这世间真有重情重义、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也直到遇上你,我才晓得女子间亦可以有磐石蒲草之情。秋容,清明之日你不顾众忌、从容自若解开签语,那时我对你既是钦佩又是好奇;在叶家你舍身挨棍,后又亲自为我上药、寻问我究竟为何沦落到此,那时我对你是敬重也是感激;后来病倒在张家,你亲自喂我喝粥,那一刻我是动了真情,也才明白原来真正爱一个人是可以忘却他是男是女,因为爱可以包容一切。”

    秋容听得心里头暖和和的,稍稍停了一下手中的女红活儿,深道:“你说的是,可惜当时我并不懂。”

    “其实何止是你,这世上的人懂的会有几个?世人眼里除了‘三纲五常、三从四德’,其他的怕都应嗤之以鼻。也因此,前些虽日子听你表明心迹,我还不大敢相信那是真的,总是想听听你是如何动了情。正是心里还有这份疑惑,在无意中得知华梓和孟青丝的前世今生时,我才会如此激动地认定你是在还债。”

    连秋容嘴角动了动,迟疑了一下,才道:“事实上,白逸尘这个谎言确实让我意识到了许多。你曾问我为何要对你那么好,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般在意一个人。也许是因为清明之日你在那群善男信女中站出来与我一同解开签语,也许是成亲当夜你唱把鲍君徽的《惜花吟》唱到我心坎上,总之就是莫名地想对你好。可惜那时我不曾听说过女子可以爱上女子,要不是经白逸尘点醒,也不会晓得这是爱。华梓和孟青丝的一事,我能理解你的疑惑,因为当初我确实起过‘还债’的念头。可心平气静后却是打从心里喜欢这个故事,因为它让我有了借口哄住扎在心中根深蒂固的伦理,去‘堂而皇之’地喜欢一个女人。”

    听到这样倾心的解释,沈玥娆不禁舒心地展开眉关,尘封已久的心结此刻才算真正解了开来,她用那闪烁得惊艳的眼光直对着秋容看,心里激动地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觉得不足以表达此刻的喜悦和释怀,索性伏在秋容肩膀上,将之紧紧抱住。片晌,激动间又掺杂上些许酸楚,心道:她从不介意我非清白之身,由始至终真心真意待我,而我却屡屡犯疑。若要论起亏欠,只怕是我欠了她,而非她欠了我。如此一想不禁热泪盈眶,却又担心惹来秋容烦忧,便是迅速悄然拭去泪珠,强撑着平静的语气,说道:“你若是早些说出心里的话,我也无须庸人自扰了。”

    连秋容微微一笑,继续穿针引线缝着手里的衣物:“当初顾及白逸尘的叮嘱,故一直未敢说明。”

    玥娆依着她的肩膀,微笑中略带无奈:“你总是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放在心里。”

    秋容嘴角一弯,莞尔无语。

    玥娆依回她的肩膀上,若有所思地讲道:“若是白逸尘所言无假,我倒是好奇上一些事情。古书上说‘头戴鱼尾冠,身着红绢衣,此乃红鸾惯常之装’。可夫子不止一身白装,连姓氏也称‘白’,红白相冲,这不是有意触自己霉头?其次,她原是下界托生来报恩的,可惜出了岔子,但怪就怪在她并不急于设法返回天界,而且别处不去还偏偏找上张家来,你说,会不会那与她结缘的人就在我们当中?”

    连秋容顿了顿,在衣服上又缝了几针,只是不知出于什么心意,忽是这般故意问了一句:“若是白逸尘要报恩的人是你我之一,玥娆会如何?”

    沈玥娆分明给怔住,继而倒是缓下心绪,从容答道:“我心似你心,你会如何,我即如何。”

    秋容回过头看了看她,竟从她看似平静的眼中读到了一份特有的“坚毅”,心中随之也起了春阳光照般的暖和,但听玥娆又深然叹言:“秋容,夫子一直拒绝荀芫,又提过我的前世今生,按理说荀芫与我都不会是她要找的人。也许那人真的是你,不然白逸尘为何要设下‘红鸾错’为我们牵线?她许是自知错过报恩时机,累你孤苦下去,故而这般设法来报恩的。”

    秋容眉中略带愁意地否定了:“不。”

    “嗯?”

    “玥娆不曾发现夫子只有对着某个人说话,眼里才会有暖意?就是这种暖意,让我肯定那人不是自己。”

    玥娆细细琢磨她的话,脑海里忽然蹦出一个小小的身影,她诧异得几欲将答案脱口,却见秋容似乎隐含愁绪,便是按捺下来。

    果听秋容深深一叹,继续说道:“白逸尘错过托生机遇,这有缘人今世怕是注定孑然,每每想起这事,我总是很不安。眼下祖墓迁移之事未了,初七一到,旷前辈还要送白逸尘返回天界,我又不止不安,甚至是惶恐了……”

    提起祖墓,玥娆亦是担心,却又生怕秋容担忧过头,便是松了松语气,安慰着:“白逸尘不是说初七夜里便可将祖墓迁至后山的再生莲洞中?她所指的地方应该是我们上次避雨之地。你说过洞中那朵莲花聚集雨露玉石之气,所以有了灵性,我想那地方一定是块风水宝地,只要到时候我们小心点将先祖遗骨迁到那里,张家一定会否极泰来,重新崛起。至于说那个有缘人的姻缘,你就算再担心也无用,凡事都要往好的一面想,你不妨试想一下,白逸尘连你我都肯帮,她对那个人关怀备至,难道会不为其打算将来?”

    她这么一说,连秋容想想也是,姑且稍稍放宽了心,可眉目之中的愁云似乎还没完全散尽。

    玥娆见她如此,便故意扯开话题尽量分散她的精神,目光转朝向她手上的外套上,问:“是不是缝好了?让我瞧瞧。”

    谁知她这般伸手取衣,秋容却被那尚穿插在外套上的针狠狠地扎了一下。玥娆大惊,又见其受伤的手指上冒出一滴鲜血,连忙帮她吮吸了一下,大气都不敢多喘即急切讲道:“我帮你包扎!”

    秋容下意识牵住她,看着她一脸焦急担心的模样不禁莞尔,之前的烦心也暂且抛开一边,收回手来,摇头说道:“扎了一点点罢了,不必担心。”

    “怎能不担心?!”沈玥娆严肃地讲着,捧回秋容那只受伤的手,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见是无大碍方才稍稍舒了一口气,后又深深说道,“这些年你受的苦已经够多了,我不想你再受任何伤害,哪怕是一点也不行。”

    闻之,秋容有些动容了,想想这些年来的变故到如今的沧桑,感慨之余还是庆幸遇上了沈玥娆,若非有她,自己的心如今恐怕还是漂泊无依,伶仃形影。思想间,秋容不禁躺入她怀中,温语:“比起你,我那些苦是微不足道了。玥娆,我真希望张家能早日恢复平静,那样便可毫无负担地随你去东瀛,去看看你心中那片火树银花了。”

    玥娆微微一笑,憧憬着那一天的场景,轻轻讲道:“那一天不会远。安放好张家祖先灵柩后,我一定带你去看看樱花雨,看看火树银花。然后咱们再找个落脚的地方,安安静静度过余生,好么?”

    秋容深然点头,眼中一样闪烁憧憬,却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莫名的离愁别绪……

     ※※※※※※※※※※※※※※※※※※※※※※※※※※※※※※※※※※

    是日初七,清晨时分,青鸾斗阙旷野之上。

    由于大伙一直跟两个孩子隐瞒了白逸尘的仙人身份,张正特让叶灵芍支开张凡兄妹,其后与秋容一干人等静静到场,默默地陪着白逸尘走完最后一程。

    人齐时,卯时也到,旷君然挥袖一拂,立将预先带来的数根色泽乌黑的阴沉木镶入地面,其中长十二根,短二十四根,入地后呈“乾、坤、震、艮、离、坎、兑、巽”八形。他又将拂尘往八形中位一抖,一道紫色光芒随之潜入尘土里,光芒消逝之时,地面已出现深深的圆形印记。

    遣神阵势初成,白逸尘在他伸手示意下,缓步走进阵去。

    “夫子……”分别在即,秋容不禁深唤了一句。岂知这短短的一句,竟又引发众人心中无穷的不舍,尤其是一向寡言的张正,自张家发生这么多事以来,要不是白逸尘时时携手,他根本撑不到今天。只是此刻心中万般不舍,到了嘴边却成无语,索性深深拱手,千言万语尽在其中。

    荀芫更是泪眼婆娑,嘶哑地唤了一声“白姐姐”,忍不住上前几步,在临近阵角处为玥娆轻轻拦了下来。

    白逸尘回身一视诸位,蓦然中唇角轻扬,弯若雨后清虹,淡雅间信然转身踏入阵中圈内,面朝东位,席地而坐,一身泰然,如若以往。

    旷君然这时从宽袖中取出五颗鹅蛋般大小的水晶石,纵身飞向众人顶上,将之撒向前方谷口洞道的地面上。但见水晶入地三尺,随着旷君然口中的咒语渐渐温热,又各自绽放出“红、绿、紫、蓝、白”五色光芒,五色光芒融化为一体时又渐渐消失于无形。如此,一个强势的隐形结界便已形成。

    只是旷君然突发此举,众人甚是不解。荀芫本想问个究竟,却见旷君然又行至通往谷口洞道前方,从怀里取出一支编着“镇”字的小旗子,将之插到地面上,继而回身解释道:“适才贫道卜了一卦,卦象显示‘风火鼎’,《象辞》曰‘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亏悔,终吉。’而变卦却有‘鼎折足’之凶象。想来不须多时,此地必有纷争,故布下隔离结界封住谷口以防万一。这支小旗子有驭阵之用,倘使纷争平息而贫道尚未从‘遣神阵’中抽身,你们拔出此旗便可暂时解开结界恢复自由。但切记,事端未得平息,万不可拔出此旗,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讲罢他也踏入“遣神阵”的圈位中,一抖道袍坐于逸尘身后,又将手中拂尘平放于二人中间的地面上。霎时,阵呈八卦之形,两仪象生,阵缘的阴沉木渐渐绽放出淡金色的光彩,遣神阵正式启封。

    “龙吉,贫道将用三十年功力助你打通玄关恢复神力,而后你须聚精祈求天人结界开启,这阴沉木极具祥和灵性,其光芒会随着你发出的意念指引你通向天人结界界口,到时你凭借仙力飞身,只管离去便是。”

    白逸尘目光悠然深远,嘴角弯然:“你不怕我恢复仙力后食言?”

    “阴沉木自有‘困神’之用,入了此阵,除了上天,你别无去路。”旷君然从容说着,又加叮嘱,“只是你我传输功力之际心灵相通,若有一人分神,则危及彼此性命,须是小心。”

    白逸尘收敛着微笑点了点头,又见阵逐渐成势,便只好闭目聚神了。旷君然也一抖右手中、食二指,点向白逸尘背上正方,将三十年紫霞真气缓缓传入其身。

    只是运功之际,心意逐渐相通,当触及了她一直所想,旷君然心中猛然一挫,惊出冷汗的同时又火速强行收回内力!可以一切已经由不得他,早有准备的白逸尘不动声色地利用内功封住他风府、曲池二穴,强行吸收紫霞真气!

    “龙吉,你……”旷君然大惊,话未说完,当下暗觉心血动荡,又见阴沉木散发出的光芒时隐时现,料是自己分神所致,为保全彼此性命和遣神阵,他不得不急令阵外的人,“张正、紫暒,速占‘乾、坤’二位,运功护阵!”

    张正、伊贺紫暒见天机道人传功时似有挣脱之意却又按捺了下来,早都有所诧异,此时听他这般吩咐,不由多想,马上运功就做。二人将内力传入各自位置上的阴沉木时,遣神阵的光芒才渐渐稳了下来。

    然而被白逸尘强行吸取三十年内力,旷君然也在渐渐衰化了,黑发化成银丝,粉雕般的俊朗面容也长出一道道深深浅浅的皱纹,不多时已还原了一个五十多岁人应有的面貌。

    阵外秋容三人看得暗暗吃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白逸尘到底在做什么?

    而更让她们吃惊的事情还在后头!通往谷外的山洞里忽然传来一阵极度仓促的脚步声,她三人沿声而望,须臾竟见叶天鸣背着一个浑身血迹斑斑、昏迷着的伤者狂跑向青鸾斗阙!

    事发突然,连秋容顿时诧异:他怎会找到这里?!沈玥娆下意识牵住她的手,惊冷地盯视着叶天鸣看!

    奔跑中的叶家大少见秋容近在咫尺,仿佛抓到救命草一般欣喜若狂,而就在接近道口时却被隔离结界狠狠反弹摔个四脚朝天,身上背负着的伤者亦随之跌倒在地!

    “什么鬼东西?!竟然挡着我的去路!”他火上了,哀声连连地爬坐起来叫骂着。

    看着这平日里作恶多端的叶家大少,荀芫直来直去的脾气又发作了,忍不住叫道:“叶天鸣,你怎会来这里?!”

    给她这般直呼姓名,叶大少心中甚是不悦,但此时事端紧迫,也不得不收敛脾气,朝秋容讲道:“秋容,快让我进去躲躲,曹权他们寻到山下了……”

    曹权?!众人大震!连秋容压着心绪,正欲上前问个究竟,沈玥娆却一把紧紧握住她的手,自个儿上前一步,冷喝:“休得胡言!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正是前无去路,后无退路,叶天鸣急得直掉冷汗:“是天允告诉我的,前日他救你们之时遗失了家传的‘柳叶剑’,曹权一怒之下发兵包围叶家,二娘与三娘都落入他手中,天允拼了性命护着我来到这里,如今已是身受重伤……”

    叶天允?!荀芫心中一痛,定时一看那昏迷的伤者,是他!果真是他!看着他浑身是血,她近乎要失控了,蹒跚着上前,满心愧疚,徘徊了一阵,忽转身挽住秋容,略带哭腔说道道:“秋容姐姐,真的是叶天允!他伤得不轻,我们是不是……”

    连秋容盯着伤痕累累的叶天允,心中实在又忧又怜,但是旷君然刚刚才叮嘱不能随意拔旗,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秋容,”叶天鸣见她分明心软,急急央求,“之前是我对不起你,我实在知错了!念在你我夫妻一场,你就让我们进去躲躲吧,天允身上还在流血啊!”

    “万万不可!”沈玥娆说得斩钉截铁,又提醒着秋容、荀芫,“你们难道忘了旷道长的叮嘱么?”

    荀芫怔了怔,讲道:“天允是因救我而遭罪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落入曹权父子手中啊!”

    玥娆道:“可是解除结界,曹权的走狗要是寻来了,白逸尘他们会怎样?!”

    荀芫愣了一下,回身看着遣神阵中的四个人,又看看隐形结界外的叶天允,利害权衡间额角登时冒着冷汗,连呼吸也变得战战兢兢起来。

    此刻叶天鸣又在苦苦哀求,倒在地上的叶天允似乎有了少许知觉,呼吸弱如薄丝却努力地动了动伤得沉重的身躯。

    荀芫见得又惊又喜又怜又忧,忍不住走到阵缘,隔着这道隐形的结界热泪盈眶地唤了一声:“叶天允……”

    看着这一幕,秋容忽然闪过儿时叶天鸣、叶天允带着妹妹叶灵芍来张家聚会的记忆。数年来天允一直接济张家,如今更是因为救人而陷入险境,连秋容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此刻要冷眼看着天允惨死,她如何忍心?焦虑间,脑海里陡然闪出一道亮光:“旷前辈是说拔出旗子可‘暂时’解除结界?!那么,再将旗子插回去,结界会不会恢复呢?”

    沈玥娆劝下她:“秋容,这不是儿戏,别冒这个险!”

    “不,玥娆,你信我一次!我的直觉不会错的!”连秋容答得镇定从容。

    其实玥娆不是不相信她,而是对叶天鸣的行径有所怀疑。看着心软的秋容,玥娆理智讲道:“这事不是靠直觉!你仔细想想,曹权的手下有不少是武林中人,他们个个身怀绝技,这些人要是将叶家包围了起来,莫说一个叶天允,就是加上你我和芫荽也未必可以突围!秋容,事发突然,提防有诈啊!”

    叶天鸣可听得气急败坏,叱喝道:“你这小子到底是什么人?少在这儿挑拨离间!”

    沈玥娆目光一厉,冷道:“秋容心软才会上你的当,叶天鸣,你若还有廉耻,就最好滚远一点,否则别怪我沈玥娆手下无情!”

    一听“沈玥娆”三个字,叶天鸣愣了一记。半晌,但听叶天鸣迷迷糊糊中因伤呻吟了一下,这叶家大少方才回过神来。

    “天允!”他蹲下去扶起伤痕累累的弟弟,又朝秋容讲道,“我跟天允真的是拼了命才逃到这里来的,你就算不相信我,也该相信天允啊!他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不到万不得已怎会寻回这里?况且他是为了你们才沦落到这个地步的,你们这样见死不救,对得起他吗?”

    这最后的一句话彻底征服的不是秋容,却是秋容身边的荀芫!在荀芫看来,要不是自己擅自离开青鸾斗阙,就不会引发这一系列的灾难,是自己对不起叶天允,千错万错都是自己的错,所以决不能让天允死在自己眼前!于是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到玥娆前面,一把拔出了旗子!

    霎时,周边一声“轰”然,地上的水晶石当即没了光芒,隐形结界消失了。叶天鸣连忙扶着弟弟走了进来,心软的秋容早已上前帮忙扶住天允。沈玥娆想拦住已经来不及,又担心曹权的爪牙会寻上洞口,遂从荀芫手中取过旗子插回地面。所幸真如秋容所料,结界又恢复了正常。

    与此同时,遣神阵中的白逸尘也渐渐吸纳了旷君然三十年内力,双手反转,掌心相扣,开始将紫霞真气与自己体内原有的内功融为一体。旷君然趁她转功之际运气解开身上穴道,纵身后翻,急急抽身。张正、伊贺紫暒当下弃阵奔来,一左一右将他护住。

    “道长,你们这是怎么回事?”伊贺紫暒面容冷峻地看着白逸尘,又不解地问着天机神算。

    只剩两层功力的旷君然显得苍老虚弱了许多,可如今还不是歇息说话的时候,来不及解释的他又让张正、伊贺紫暒分别守住遣神阵的“离”位和“坎”位运功护阵,自己则立于“兑”位,一边运功一边念着神咒启用阵中圈神力,直到阵中圈萌发的阴色光芒直通天界,牢牢将白逸尘隔离其中,方才略微松下一口气来。

    三人正待运功调息的节骨眼上,意外又发生了!“负伤”的叶天允忽然亮出深藏在袖中的匕首,迅速封住跟前的连秋容和荀芫二人穴位,又猛然飞向沈玥娆!旷君然等人刚为遣神阵消耗大半身内力,想出手已经来不及!

    玥娆下意识用剑抵挡,随后往后一纵,险险地躲过一劫。

    叶天允担心生变,右脚轻轻一点,一个漂亮利索的飞纵让他即刻回身将匕首置于秋容、荀芫颈前!

    眼见秋容二人落入叶家兄弟手上,张正尤其胆战心惊,却不得不压下冲动,冷静问道:“天允,你这是做什么?”

    “你说呢?”

    听那声音,张正浓眉一锁:“你不是叶天允。”

    那人从容冷笑,将匕首交由叶天鸣持着,伸手撕开了贴在脸上的人皮面具和那一身肮脏的血衣外套,说道,“在下尹宏,列位有礼了。”

    沈玥娆定神一看,这不是当日在张家祖墓前与她们交过手的人?

    秋容也认了出来,按下心惊,从容说道:“原来是你。你不守在小太岁身边,万一那‘挫骨法’发作,谁帮他收尸?”

    尹宏笑道:“连姑娘的挫骨法果然不虚,尹某今日正是为此而来。”

    “你以为抓我回去,我就会救他?”

    “救不救他是你的事,在下只要将你生擒即可。”

    “倒是会打算盘。”连秋容说着,忽想起什么,转而问道,“可你们是怎么寻到此处的?”

    “这不难,只要找到叶天允便可。”

    连秋容心中“咚”地一声响,面上倒是镇定依旧:“天允重情重义,他不会出卖我们,想来你定是对他做过什么。”

    “姑娘果然聪颖。实不相瞒,那叶天允才回叶家即被曹将军生擒。不过他还算是条汉子,”尹宏说着,特意蔑视般睨了睨叶天鸣,又继续道,“死活不肯透露你们的行踪。最后实在没办法,在下只好给他灌一灌迷药了。”

    荀芫狠狠骂了一句:“无耻!”

    尹宏冷笑,姑且不跟她计较,只朝秋容说道:“叶二公子遗失的柳叶剑已落在曹公子手中,今曹家只以一个‘勾结兵营纵火疑凶’之名即将叶家上下打入牢房。姑娘若不下山会一会曹将军,恐那叶家两位夫人和叶二公子是要与你陪葬了。”

    叶家两位夫人?!连秋容将目光投向叶天鸣,但见往日霸气十足的他此时竟懦弱得如过街老鼠,心中既是愤恨,又是不屑。

    那尹宏也看了叶天鸣一眼,尽显不齿之神色,又道:“连姑娘,在下只想请你下山,并无伤人之念,你还是让你的朋友们让开吧。”

    “你以为自己有本事离开?”张正冷语沉调。

    尹宏微微一笑:“本来只有五成把握,庆幸碰上张兄几位运功过度,如今在下要走,也不是什么难事。”

    叶天鸣这时也不知哪里来了“勇气”,将匕首贴到秋容颈部,大声喝道:“张正,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已经得罪曹家一次了,今日要是能交出沈玥娆,戴罪立功,张家日后必定太平无事!”

    “混账!”张正怒斥道,“一个一而再、再而三背信弃义的人,居然有脸在我面前说什么‘戴罪立功’?!叶天鸣,你若还有点人性,就立刻放人,否则别怪我不念世交之情!”

    “我并不想伤秋容,只是她不跟我去曹将军府的话,叶家就彻底毁完了!”

    “住口!你还执迷不悟?!叶天鸣啊叶天鸣,你用用脑子想想,曹权窥视叶家家世已久,他会如此轻易放过你们?”

    叶天鸣持着匕首的手不知不觉中阵阵发抖,却硬着脖子喝道:“我管不了那么多,只有带秋容回去,叶家才有可能转危为安!”

    沈玥娆目光极冰,冷笑道:“你还奢望转危为安?我敢保证,你带着秋容回去是自寻死路!反之,你若放了她二人,不与这尹宏同流合污,一时半刻倒还相安无事。”

    “叶居士,”旷君然身体极为虚弱却亦开口劝道,“多行不义必自毙啊!贫道劝你还是及早收手,放过无辜。”

    叶天鸣听得呼吸时缓时急,一时间竟仓惶得没了主意。尹宏喝道:“叶天鸣,曹公子已经知道这群人容身之所,你以为此时反咬一口就真能脱身?别忘了这杭城是谁的天下,是谁说了能算!”

    叶家大少到底让曹家的权势吓住了,利弊权衡间呼吸声显得又轻又重,持匕首之手连连抖动,抖得手背绽筋、手心湿漉。终于,他还是趁旷君然等人不备,疯狂拔起那支驾驭隔离结界的小旗子,以匕首毁之。众人大惊,旷君然想用内力再次启用结界,却因过度虚弱而软塌下去。

    尹宏见状立刻将荀芫狠狠抛向张正他们几个,继而又火速与叶天鸣一同擒着秋容飞跃。可是张正早有预备,抖尽余下真气全力一跃,急急拦下尹宏。另一边上,伊贺紫暒解开荀芫的穴道后亦奋力与玥娆、荀芫一同迎上,四人一下子挡住了山谷洞道口!情急之下,尹宏甩手将秋容交到叶天鸣手中,自己抖出十层真气猛然拍向前方地面,一时掀起了数层尘土波浪,气氛随之变得血腥浑浊。

    沈玥娆一把抽出紫暒的炎剑抢在面前飞身闯过尘土,荀芫见状惊呼“危险”!

    可玥娆哪里顾及得了自己的安危?她晓得荀芫功夫一般,而大哥他们之前消耗大量内力保护遣神阵,此时恐怕也难敌狡猾多端的尹宏!她也晓得自己比任何人都在乎秋容,所以莫说前面是尘土,就算是阴森可怕的地狱,她也照直抢着闯进去!

    尘土飞扬中,尹宏步履轻盈,身法奇特,手中连发数十招致命掌法,分别罩住玥娆睛明、风府、合骨、哑门四处穴位,让刚闯进来的沈玥娆应付得十分艰难。张正觉得不妙,吩咐荀芫严守原地,自己即与紫暒一同闯入战阵协助应战。叶天鸣见时机已到,留守谷口的荀芫根本不成气候了,遂领着连秋容朝谷口奔闯而去。

    张正意识到尹宏的“调虎离山”,想火速翻身前去救人,尹宏却一掌霹了过来。眼下他仅剩三层功力,根本不足以与尹宏抗衡,只得返手回避,揣摩度势,再图抽身。

    站在谷口前的荀芫见叶天鸣企图硬闯,早已双手撑开,死死拦住他的前路,喝道:“叶天鸣,你以为走得了吗?”

    叶天鸣二话不说一匕首刺了过去,满以为就算伤不了她,起码也可将她逼退,可是荀芫到底有功夫底子,一个旋身便避开那一招。

    另一边战圈中的尹宏眼角瞥见叶天鸣的窘态,即刻一脚踢飞前面几块石碎,溅起的石碎如离弦之箭袭向荀芫。荀芫躲避不慎,一时竟给伤到右臂。

    张正趁他分心,急忙出掌打横拍去,逼开他之际又立马抽身回到谷口一手护着荀芫,一手出招死死逼退叶天鸣。

    一再错失良机,叶天鸣竟来个“狗急跳墙”,将匕首扣在秋容颈部,要挟道:“让开!要是不让,我就杀了她!”

    “你敢!”张正怒目圆睁,气喝道。

    “我为什么不敢?!”说罢将匕首往里一紧,匕峰竟贴到秋容脖子上。

    荀芫脸色咋变!一边与尹宏苦苦周旋的沈玥娆更是急得不顾一切地想抽身回来!可惜尹宏就是看中这一点,招招变路纠缠住她。与她携手应战的伊贺紫暒知道妹妹这样情急胡乱硬闯迟早吃亏,遂拼尽余下的两层真气,伺机一掌拍向尹宏心脏,尹宏见这掌出得凶猛,连忙集聚八层内力回掌一拍——“啪”的一声巨响,身经百战的伊贺紫暒从战得如今天这般无奈,在仅剩两层内力的情况下让一个原比自己弱势的对手给拍得摔出十余丈远,倒地时几乎已经没了站立的能力。

    沈玥娆大惊!无奈狡诈的尹宏也不给她任何抽身的余地,不断抖出令人眼花缭乱的幻影身法,令交战经验缺乏的她完全乱了阵脚!沈玥娆越急越乱,越乱就越给对手赢的机会。旷君然看得直摇头,勉强撑着身子坐直,运气施展“密音功”暗中指导:“收心凝神,气集炎剑。”

    玥娆虽还不清楚耳边传来的这一丝细小却十分清晰的声音是怎么回事,但情急也就下意识随着那指示就做,躁乱中一个后腾空翻身退却了数十丈远,又收剑于身后,尝试静心敛性,凝神应战。

    尹宏见她忽然这么停了下来,不由得一怔,跟着眼光如煞,聚气于掌,直取玥娆咽喉!

    旷君然目光如炬,暗说道:“假攻上路,待其乱,反其背,直挑中枢!”

    沈玥娆大悟,炎剑一旋,脱手而飞,剑峰猛指向那迎面扑来的对手。炎剑本来就是一把削铁如泥又极具灵性的宝剑,此时灌注了玥娆的内力,自是威力无穷。尹宏知道不可小视,赶紧回收真气,双掌合什夹住剑身,奋力抵挡着。玥娆趁机闪到他身后,往其中枢穴位正正一拍!尹宏当下觉得体内真气如翻江倒海乱得不可收拾,一时间天旋地转,整个人如烂泥般被甩出几丈远,跌落地上时,已是呕血连连。

    玥娆趁势一剑挑去,却忽见侧面的紫暒因伤势过重再次口吐血丝,连忙转身奔了过去,尹宏仿似抓到救命草一般,趁众人不备竟夹着一身重伤拼命施展轻功逃离山谷。

    叶天鸣见状恨得直咬牙,却到底还是选择了苦苦对峙。张正强撑着虚弱的身子,冷静说道:“叶天鸣,尹宏已经跑了,你还是快放了秋容,至少我可免你一死。”

    “死?!”他气急若狂,忽然凄凌冷笑起来,“哼,哼哈哈哈哈……反正无法把她带回去,叶家就没望了,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宁愿抱着她一起死!”

    “叶天鸣!”沈玥娆柳眉一抖,冷冷近前,“你若敢动秋容一根汗毛,我绝不让你好过!”

    荀芫捂着手臂上的伤口,亦道:“你难道望了秋容姐姐往日是怎么待你么?你这样做对得起天理良心?”

    连秋容黯然苦笑,淡言:“你们无须劝了,他是不可救药的。”

    “住口!”叶天鸣青筋绽绽,慌乱急躁中努力寻求一丝淡定,将匕首逼得更紧了,只是语气中夹带着凄苦凌厉的哭腔,如丧考妣,“你还有什么资格说我?叶家会落到这个地步,不都是因为你去帮了沈玥娆这个贱人?!秋容啊秋容,一直以来我真心爱的人只有你一个,荣华富贵我哪一样少给过你?可你是怎么回报我?你宁愿帮一个外人也不愿帮我这个做丈夫的!你对得起我吗?!还有这个沈玥娆,八年前我把她从火坑里救出,供她吃、供她住,还请名师教她琴棋书画,可她又是怎么对我?她从来都没把我当成主子,先是跟了任涟漪,后来还诱引曹武,甚至煽动你远离我!秋容,你可知一想起这些事我心里有多恨?!我恨不得让她立刻去死!死无葬身之处!”

    叶天鸣越说越离谱,沈玥娆简直气得浑身发抖,直抽冷气,可秋容还在他手上啊,秋容的命就是一切,此时纵是再恨再气也要忍着。于是,她冷冷说道:“既然如此,你放开秋容,冤有头债有主,我偿命便是。”

    “你是该偿命!”叶天鸣恶狠狠地叫喝着,“秋容当初要不是顾着帮你,就不会离开我!我们夫妻也绝不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叶天鸣,”秋容神色淡然,语气无澜,“我帮一个无端受欺凌的人有什么错?”

    他一怔,一时竟没了言语。但听秋容又言:“曹权窥视叶家家业已久,你分明是知道的。即使当初曹武没遇上玥娆,他们父子俩也会对付叶家,那为什么还要将事情推到玥娆身上?玥娆无端端卷入你们两家的纠纷中,最无辜的人是她而不是你!”讲着,她深深一吸气,沉沉说道,“其实说白了,叶家会沦落到这地步,多半是因你不学无术、结友不慎。若当初你肯收心敛性考取功名,又或如你爹苦心打理各处商行和人脉关系,今曹权又岂敢公然骑到叶家头顶上?甚至把你堂堂叶家大少逼到这田地?”

    “闭嘴!”叶天鸣额角青筋绽直,握着匕首的手掌上也流出汗水,“你胡说什么!”

    “好听的虚话我不会讲,但我所讲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你!”男人都怕被揭颜面,尤其是从小被捧惯了的男人,一旦有人刻意解开结巴的旧创,那还不如一刀杀了他来得痛快。

    可惜他的气和躁乱都没能动摇秋容眼中那份特有的镇静,她神色无异,如常问道:“难道我说的不是?若非你懦弱,当初小太岁又怎敢在张家拿弓引箭指着你,耀武扬威?”

    此话一出,荀芫不禁为她捏了一把冷汗:姐姐啊,这个时候你怎么还激怒他?!

    果然,叶天鸣恼羞成怒得差点连肝带血一起呕出来,丧失理智的他当下将匕首往后狠狠一勒!众人大惊失色,皆以为秋容必死无疑,谁知连秋容忽然一动左手,急速扣住他的手腕,另一手食、中二指迅速一夹匕首,当下将匕首夺了过来反指下他的颈部!

    玥娆惊喜得几乎掉泪,一个箭步跑上来,紧紧握住秋容的手臂,急切问道:“秋容,你没伤到吧?”

    望着她如此焦急关切的神色,连秋容心中欣慰,又轻轻摇了摇头。

    叶天鸣腿脚一软,惊问:“你……你不是被点了穴?”

    “是。”秋容语气如常,“可我也自行解穴了。”

    “那,你想怎样?”

    “你说呢?”

    “你要杀我?”

    张正这时气愤难耐,上前往这叶家大少胸口重重踢了一脚,厉声骂道:“你这畜生!秋容一直是怎么对你,你竟要拉着她陪你去死?!你的心是给野狗吃了?”

    叶天鸣疼得蜷在地上不敢动弹,秋容苦笑,笑中带着一丝苍茫的悲哀,信手收起匕首,她拉住张正道:“哥,算了,他也伤不了我。”

    张正本来就耗费了许多真气,如今动了怒,便更是气喘吁吁。秋容扶他到一旁坐下调息,又问那叶天鸣:“天允他们真的在曹权手上?”

    叶天鸣忍着痛跪坐起来,寒寒地笑着:“曹权说只要我能抓到了你,他就会放了天允和二娘他们。”

    “你居然会傻到去相信他的鬼话?”

    “有些事情总得试试才知道结果。”

    “我终于明白什么叫‘不到黄河心不死’。”

    叶天鸣苦笑,继而眼中露出一抹恨意,冷不防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竹筒,放出一个耀眼的烟花信号。

    荀芫几乎竖起汗毛,惊问:“你这是做什么?”

    他捂着被张正踢得疼痛难耐的胸口,干咳了好几声,又阴阴地笑着:“暗擒失手,只好明的来了。咳……哈哈……曹权的人很快就会到,哈……其实我也知道曹权不会轻易放过叶家,可就是得抱着一线希望依着他。今日我抓不了你,叶家怕是要毁了。既然横竖都是得死,不如就干脆同归于尽吧!哈哈哈……张家的人要是通通死了,曹武那小子也活不成,曹权那老不死的就绝后了,哈哈,有意思,有……咳咳……”

    荀芫气得狠狠推了他一把:“你简直猪狗不如!”

    沈玥娆也是火起,拔起炎剑就要往他身上刺过去,秋容拦道:“玥娆!”

    “到如今你还心软?”沈玥娆一双星目里绽放着前所未有的凌厉!

    秋容解释道:“杀了他只会玷污你的剑,旷前辈和大哥他们还在调息,当务之急是尽快想想法子应付曹权!”

    “还有什么办法好想?隔离结界的阵旗已经让这叶家大少给毁了,我们如何抵挡得住曹权?”

    叶天鸣又是咳又是笑地说道:“没法子了,你们通通等死好了!”

    “你!”玥娆一个箭步抢了过去,对着他的手臂划了深深一剑。

    叶天鸣面色惨白,血染衣襟,却还叫嚣:“你杀啊!杀了我你们也别指望逃得出这里!到时候还不是要与我陪葬?!哈哈……”

    沈玥娆哪里气的过,对着他的大腿又划了一剑,秋容看得不忍,从身后拉住她,说道:“玥娆,别理他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沈玥娆盯着那叶家大少的嚣张模样,气极颤抖着双手,呼着好大一口冷气,方才心寒极地转过身来,眼角夹带泪珠深深凝视着秋容,原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竟硬生生哽了回去,片晌,竟仿佛没了气力一般黯然作叹。

    秋容知道是自己不听她的劝告才招来这一切,倘使之前自己不那么自以为是,大家也不至于置身险境。此时的秋容满心愧疚,正待言语,忽见玥娆身后的叶天鸣有所异动。刀光掠过眼前,她来不及叫玥娆提防,只能下意识地将玥娆狠狠推开!

    摔倒在地的沈玥娆回身一看,眼前的一幕让她心痛得几乎要昏死过去——叶天鸣将原藏于袖中的锋利刀子深深的、正正的插在秋容心脏上,溅出的血液滴落到泥土里,鲜红得着实刺眼。

    叶天鸣睁大着满是血丝的眼睛怔怔地望着近在咫尺的连秋容,忽然觉得双脚沉重、冷汗飙得浑身发软发颤,手不经意松开刀子,口中喃喃叫了一句:“秋……秋容……”

    话未说完,连秋容整个人已经不由自主地软了下去。

    “秋容!”沈玥娆猛然扑了过去,一把将她抱在怀中,泪如掉线的珠子滚滚滴落,颤抖地哭了起来,“秋容……秋容……你别吓我……”

    “秋容姐姐!”荀芫怔了一会,忽回过神似的跑了过去,跪倒在地上紧紧握着秋容煞白的右手,惊得大哭。

    旷君然三人闻得哭声均停止了调息。睁开眼看到这一幕时,张正的心彻底冰凉了,他难以置信似地跑进前来,单膝跪地,从荀芫手中取过秋容渐渐冰冷的手,唇角微启,又慢慢颤着合上去。泪水满过眼眶,他强忍着极大的悲伤,将仇恨的目光指向杀人凶手。

    叶天鸣为之泌出层层冷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似是解释又似自言自语地念叨:“不……秋容不是我杀的……我不有意的……她是我最爱的人,我怎么会杀了她呢?”

    话未说完,张正一手拂起地上的的碎石,猛地袭向叶天鸣。叶家大少当场被打得摔倒在地直冒金星。

    “哥……”秋容的一丝微弱的声音,让陷入仇恨里的张正怔住了。

    他恍然回神,噙满了泪水,反身紧紧握住她苍白的手,略带嘶哑地说着:“哥在……秋容,哥在!”

    “玥、娆……”秋容的声音和气息都是微微弱弱,所有人都为之无比心痛。

    “秋容,我在这里……”玥娆强压着悲伤,梗咽着轻应了一句。

    可惜秋容的意识渐渐消逝,呼吸中夹带的血丝也是越来越明显,即使努力半撑着眼眸,却始终哽着一口气说不上话,只能借着半睁的眼睛努力看着周边的每一位亲友。沈玥娆心痛到浑身发抖、周身冰凉,仿佛那伤的是自己而不是秋容。

    天机道人取过秋容的手,探了探脉。荀芫在旁哭道:“前辈,你一定要救救秋容姐姐,她是个好人,她不该这么走的。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她……就算用我的命抵她的命,我也无悔无恨!”

    旷君然深锁愁眉,半晌沉语:“刀中心脏,怕是大罗神仙也难挽救。唉……这是秋容的劫啊!”

    这话说得好生残忍!沈玥娆粉泪滴落,却始终不甘认命,她压着哭腔,道:“你撒谎!秋容不会死的……她答应这一辈子都要伴我左右,她不会言而无信……她不会!”

    可秋容的眼睛渐渐合上,呼吸声随之越来越薄弱,薄弱得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被吹灭。见得这状况,玥娆热泪滚落腮边,抱紧了怀中的她,却再也无法压抑内心的悲伤,低泣道:“秋容,你不可以睡过去,你说过自己有好多心愿未了……要照顾张大哥和凡儿、影儿,要迁移祖墓,要设法重建张家,要陪我回东瀛……你还说一定要去看我家乡的火树银花,这些你一件也没办成,难道你忍心丢下我们独自离去?”

    连秋容无能言语,却在意识模糊中热泪滚滚。她明白自己非走不可,也根本无法奢望什么,但求在走之前可以好好看看跟前的两个人:一个是自己的兄长,一个是自己的至爱。她的左手被张正牢牢握着,她感到欣慰;她的身躯为玥娆抱在怀中,她感到知足。可右手是空的,她想用右手做些什么?也许该是最后一次轻轻抚上玥娆的脸廓,可手伸到半空时双眼已经无力地闭上了。微弱的呼吸声在瞬间凝结,一滴热泪沿着她的眼角滴落到尘土里,伴随那只垂下的右手一同落幕了生命。

    一时间,在场的人悲痛万分,张正、荀芫紧紧拥着秋容恸哭难已。沈玥娆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颤抖着转身跑到“遣神阵”前,哭求道:“夫子……白逸尘!你快出来救秋容啊……你运筹帷幄,应该知道她会遭遇劫难的……我求你救她……救救她吧……”

    可任她这么哭喊,阵中的白逸尘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运功。沈玥娆含泪气急欲闯进去,却被那阵中圈的光芒拦住去路。旷君然速速拦下她,道:“阵中圈已经启动,龙吉出不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打通玄关恢复仙力,随圈上的光芒指引返回天界。”

    沈玥娆根本听不进他的话,只奋力甩开他的手,硬闯阵中圈。而阵中圈简直就是一个巨型的银光罩,牢牢地将白逸尘与众人隔离开来,任是她如何运功震击,如何用炎剑狠狠地砍划都无法毁坏。一次次的失败后,沈玥娆近乎绝望了,泪水满过眼眶,心力交瘁哭诉道:“白逸尘……你下凡不是为了报恩吗?秋容虽不是你的有缘人,可她曾为你解开签语,让你在凡间活动自如,这不也是恩?你欠她的难道也要这样一世一世地搁置下去?白逸尘……”她奋力摔打着面前的这层阵中圈,奋力地奢望白逸尘能给她一个回应,却终是泣不成声,软倒在地,成了一个沮丧的泪人。

    悲愤交加的张正起身到玥娆身边取过炎剑,后又一步一步朝那叶大少走了过去。

    此时的叶大少早已没了往日的派头,凌乱的头发衬上血迹斑斑的衣衫,粘泥带土,就像街边的疯子一般破落不堪。面对秋容的死和张正的走来,他原是下意识蜷了蜷,继而又是怔了怔,忽癫狂凄厉地笑了起来:“秋容死了……我是该偿命。不过张正,你别得意,你成了家却立不了业,甚至连祖墓都保不了,还要亲眼看着唯一的妹子死在你前面,哈哈,做人沦落到这地步也真够可怜,我要是你,还不如干脆死了算!哈……张正啊张正,要是连你也死了,挫骨法就没人能解,曹权那老小儿就绝后了,这不是很好吗?哈哈哈哈……曹权作恶多端活该绝后,这是报应啊,报应!哈哈……”

    死到临头还不知错,张正怒目一睁,一剑挑向他的手,又一剑挑伤他的脚,下一剑就轮到咽喉了!可剑逼近其咽喉时,一把飞刀不知从何处射来,张正不得不回剑反拨。飞刀被拨落地面时,又有数把不同的暗器纷纷朝众人袭了过来!

    玥娆第一的反应就是要保住秋容的尸体,于是顾不上自身安危,运掌奋力震开来袭的暗器,再一个纵身抵落秋容身边,一把将她抱在怀里。旷君然等人亦纷纷运功以防对方再次偷袭。

    只是极度警惕之际,尚未再见暗器踪影。倒是那通往谷口的洞道里忽然传来极快的脚步声,顷刻出现在众人眼前的,先是一群武装打扮的黑衣人,继而又是一群弓箭在手的兵士,最后是一个华衣中年长者。那长者肤色古铜,蓄着羊须,浓眉圆眼、鹰钩鼻,炯炯的目光衬出贵不可犯的威严,让人见之心寒萌生。

    “曹权……”叶天鸣低沉念了一句。旷君然等人心头一凛:曹太岁?!

    曹权盯了一下秋容的尸体,转而冷视叶天鸣:“成事不足。”其后又将目光转到旷君然等人身上,淡言,“本将今日是为寻解‘挫骨法’而来,只要你们肯替小儿解除病痛,彼此前仇旧怨就此抹开,本将不再追究便是。”

    荀芫睁大凤眼,讽道:“曹太岁出尔反尔的事情太多了,就怕我们帮小太岁解了挫骨法,您也未必肯放过我们。”

    曹权尚未开口,替他牵马的爪牙却在叫吼:“大胆!”

    荀芫不屑般冷冷作笑,张正盯着曹权,道:“我张家与你无冤无仇,你却一再苦苦相逼,先是莫名包抄府宅,再是惊扰先祖陵墓,今还使计害我妹子秋容,血海深仇岂任阁下一句‘就此抹开’一笔勾销?”

    那牵马的奴才又喝:“张正……”

    “放肆!我跟你主子说话,做奴才的插什么嘴?”张正大声断喝,当下将那爪牙的嚣张气焰狠狠浇了下去。

    曹权道:“包围张府是场误会;惊扰祖墓,是为寻纵火疑凶,迫不得已;至于……”曹权讲着,眼光掠过秋容的尸体,语气轻若鸿毛,“之前就是怕如此大张旗鼓惊扰诸位,故让尹宏和叶世侄私下来请连姑娘下山,不想还是发生此等意外,本将也很遗憾。”

    紫暒露出颇为不齿的神色,道:“一句‘遗憾’就想了事?”

    曹权将眼睛凝成一条线,半晌,语气忽然一转:“看来,这杯敬酒有人是不打算喝了。”

    张正道:“那不是敬酒,是毒酒。因为你根本不会放过我们。”

    曹权冷笑,也不做辩解,只将双手举起一拍。手下的爪牙们让开一条小道,洞道口当即出现一队人马,挟着李雅、任涟漪和伤痕累累的叶天允三个走了上来。

    旷君然等人一怔,李雅等人见到前方的一切亦是愣住。

    “秋容……”怔怔盯着秋容的遗体,李雅几乎一阵晕眩。

    叶天允更是心中巨痛,流着热泪不顾伤势挣扎欲近前,却被押解他的人们打得跪倒在地无力折腾。

    荀芫心中一凉,下意识走上了一步,却又止了下来,迅抬起目光喝问:“曹太岁,你想怎样?”

    曹权睨了这小丫头片子一眼,对张正道:“你若不从,我即杀了他们。”

    荀芫脸露急切之色正待开口,旷君然却私底下拦住她。

    “那就多谢曹将军了,”张正不动声色,“我妹子死在叶家人手上,今用叶家三条人命来抵换也值。”

    此话一出,李雅三人齐将目光转到那该死的叶天鸣身上。

    “天鸣,是你……是你杀了秋容?”李雅又惊又气,又是难过得声泪俱下、浑身发抖,“你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你怎么对得起张家和连家祖上啊?!”

    遍体鳞伤的叶天鸣不敢正视二娘,却将眼光一侧,凝望着秋容的遗体,脑海里忽然闪过以前秋容对自己种种的关心体贴和细语温柔。往事历历在目,忠言尤在耳边,如今却是此等光景,这不就是咎由自取的恶果么?

    “秋容……秋容……”顿生的悔悟让他悲痛不堪泪如雨下,“我愧对于你……我……”他压住哭腔忏悔,却难抵住阵阵抽泣,着实痛苦之际转而怒视曹家一干人等,脖子上、额头上绽满了一条条红筋,忽疾电似的抢过张正的炎剑,怒吼一声,火速刺向曹权!

    旷君然等人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但见他人还没走几步,曹权身边数名好手已经亮了兵器——“嗖嗖嗖!”刀光剑影掠过之处尽是鲜红的血迹。炎剑“哐当”一声掉落,叶天鸣也随之倒了下去。旷野一时间竟若深夜般阴森寂然!

    须臾,叶家的人无不痛苦悲唤,旷君然的心仿佛被什么撞击一般,痛得差点窒息。先是秋容,再是叶天鸣,两条人命就这般硬生生地在自己眼下消失了,自己枉称什么武林泰斗,行侠仗义,如今竟连这样两个人都保不住,真是可笑又可悲……

    思想间,曹权凝着众人,道:“本将再说一次,你们若替小儿解除挫骨法,前仇就此抹掉;若是不从,叶天鸣的下场如何,你们是有眼看的。”

    旷君然眼神深邃,忽视开口:“要解除挫骨法还不易?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你是……”

    “贫道是谁并不重要,只要将军肯答应一个条件,贫道立刻就帮令公子解了挫骨法。”

    “挫骨法是张家独门绝学,你会解?”

    “不,挫骨法源自道家太乙五行真经,以点穴化劲制敌,贫道正好略有研究。”

    “本将凭什么要相信你?”

    旷君然不答,只问:“将军以为用武力生擒这一伙人,令公子便可得救?”

    曹权忖了片刻:连秋容已死,这些人又是食古不化的倔脾气,万一他们硬拖下去,武儿确实就危险了……继转而沉问:“你的条件是什么?”

    “放了他们。”

    曹权嘴里不禁“哼”了一声响,仿佛识破了什么心思一般,道:“你医得了,我再放也不迟。”

    “那就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伊贺紫暒近前拾起炎剑,淡漠而言。

    众兵士当即提防起来,曹权面无异色,淡道:“余地一早给过,只是你们不要罢了。”

    荀芫道:“紫暒大哥,你们不用跟这老狐狸废话了,纵使这会儿他答应放过我们,过一会又会派人来追杀,逃亡的日子太不好过,我宁可拼此一战痛快些!”

    曹权大笑:“好大的口气!丫头,知道你跟前这些是什么人么?是崆峒、梵净山、青城的高手,还有本将从兵营里精心调教出来的兵士!你们死的死,伤的伤,元气已经大不如常,最重要的是……”他指了指心脏,“这儿乱了。人心一乱,百事无成。你们拿什么跟本将斗?奉劝一句:还是束手就擒吧。螳臂当车,终归无益!”讲罢只一挥手,两旁数十武林好手已经纷纷闪进前来。

    “旷前辈、芫荽,带玥娆走!”伊贺紫暒说着目光一凌,仗剑腾空,掠过众人,直取曹权。张正随之挥掌,尽力霹散那阻挡在前面的崆峒七子。可惜紫暒身受重伤,身法速度差了许多,剑未近曹权,已为青城帮的人们拦截了下来,勉强应付了几招,竟给逼得连连后退。而张正功力大不如常,再加上空掌对战崆峒七子,摆明已经没了优势,拍出好几掌,最后一掌与七子中的一个硬碰硬,结果整个人都被震退到秋容的遗体前。

    一直沉浸在秋容过世悲伤中的沈玥娆这时抬起头,目光中绽放着惊人的杀气,再次夺过紫暒的炎剑闯入战圈,运功一抖,一股奇劲无比的罡风簇然而生。

    紫暒、张正皆是大惊:“玥娆!”

    旷君然更是一怔,从玥娆陡转炎剑的招式中,他深深感受到一股从未有过的炎热剑气和杀气,暗道:她习武不过两三个月,迎战经验不怎样,可内力竟然如此深厚,莫非受过谁的指点,又或是吸食过什么旷世药物?琢磨了一阵,又暗道:也罢,我姑且指引她一二,兴许可化险为夷!

    且看那边上,曹权的兵士已经引弓弩箭蓄势待发;战圈中,青城派五人步履轻快,身形飘忽不定,剑疾近乎无形;梵净山数人个个内力不俗,掌法奇特,招招狠像,让人防不胜防;崆峒七子更是布下北斗七星阵,企图让玥娆困死其中。可沈玥娆已经没了保护自我性命的顾及,她将心中的悲痛和仇恨都集中在报仇这一念里,浑身内力灌注于兵器上,出招狠辣无比,长剑过处,气息炎得几乎让人窒息。也是这种难耐的气息,让临近上来的对手屡屡无法进招,战势一时不分上下。

    只是半刻过后,崆峒七子的阵法不时转换星眼,玥娆要闯出去极为困难,一旦内力消耗过量,她一样会遭遇失败。

    旷君然冷静盯紧七星剑阵,琢磨了好些时候,眼睛里忽掠过一道亮光,于是用密音功暗中指点道:“七子所站之位为‘枢、璇、玑、权、玉衡、开阳、摇光’,阵眼就在‘璇’位。你可踏‘枢’位,转‘权’位,挑‘开阳’,再取阵眼,七星必破!”

    沈玥娆闻之面无异色,运招大胆,强悍的内力已经形成银色光网牢牢护住自己,一剑横削,又忽而旋霹,再而上挑,遂破了“枢、权、开阳”三位,最后剑锋陡然一弯,刺向阵眼,果然毁了剑阵。

    这七星剑阵自创阵两百年来无人能破,多少武林高手闯阵挑战,最终还是难逃困死其中的厄运,而这个近乎神话般的传说却沈玥娆却在短短数招内给彻彻底底毁灭了,在场所有武林人士都为之震撼。要知道破七星阵,除了费劲周章揪出星眼,还要有上乘的武功造诣、迎战经验加以配合。若失其中一样,非但破不了阵,自己还会困死其中。可眼前这个冷冷的少年却做到了,岂不让人汗颜?

    趁对方人心稍乱,沈玥娆娇喝一声,腾空飞起,抖出伊贺家的千幻剑,倒袭而下,满天剑光波动中,青城帮和梵净山两派数人躲闪不及,当下为她厮杀了近一半人马!曹权原为了抓活口便不急于运用弓箭手射杀张正等人,如今见势不对,立马一挥手,示意三派高手退下,身边的弓箭手随之一放弓弦,百箭齐发!沈玥娆的形势霎时极度危险!尽管她奋力破开箭群,左臂却还是被箭划伤了一道口子。

    情急之下,旷君然从袖中取出几根银针,尽着最后一丝内力将它们弹射向敌人,紫暒几个亦尽着最后的努力拼上去救助。

    曹权瞳孔睁得大了,急令手下:“活捉张正,其余者,杀无赦!”众兵士一道领命,拔剑蜂拥围攻。

    还被押解着的李雅、任涟漪、叶天云看到眼前这一幕都担心得几乎听不见心跳!旷君然等人奋力抵御,奈何寡不敌众,不多时,个个都浑身血迹,气力消竭。厮杀中,沈玥娆回身死死护住秋容的遗体,竭尽全力的抵御中溶入了往昔与秋容在一起的记忆,悲痛难抑下尽力地抖出每一招每一式,下意识里拼了命抱着秋容的遗体闯过杀戮,飞纵到遣神阵前,用剑挥砍着那封住白逸尘的阵中圈,哭喊道:“白逸尘……出来啊……难道你忍心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在这里吗……白逸尘……白逸尘……”许是悲伤过度急血攻心,悲唤中她竟猛吐鲜血,抱着秋容遗体的手倏然无力支撑,整个人连同秋容的遗体一起沉沉倒在阵外的血泊上。

    “杀!”曹权又一声令下,剩下的武林好手均闯上遣神阵周边,齐齐围攻向她来!

    此时的玥娆早已无力反击,旷君然等人也被困战圈里无力救援。刀光剑影中,沈玥娆无耐弯上嘴角,凝成一轮凄美绝伦的新月。她知道自己显然要死,纵使满心仇恨未报,能与秋容死在一起也算欣慰。如此心无惧,自然泰山崩于前而声色不动,迎面的兵器如狼似虎袭击而来,在她眼里,便成了微不足道的轻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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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众人以为悲剧要再一轮发生的时候,遣神阵里突然发出刺眼的光芒,那些原本还想着杀戮的人不得不急急停下来,奋力用手遮住眼睛。

    此时遣神阵上空也浮现几处光彩夺目眼的五彩祥云,闭目中的白逸尘仿佛被一根无形的仙绳牵绕过心胸一般,由着心口带动身躯缓缓升向天空。旷野上的众人顿时为之惊叹,曹权难以置信地睁大自己的眼睛:“这是……”

    龙吉恢复仙力——天机道人几乎屏住呼吸,可最不想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白逸尘的身躯竟在半空中漂浮止上,两道火红色的鸾翼忽然“轰”的一声从背部张扬开来。身上的白衫不知几时竟化成一件镶着金龙的红色紧身战袍,鸾翼的光辉与身躯上的火红相互忖出鲜艳,正心口处,一点五色光芒随之怒放开来,那如虹气势,足以摄人心魂!

    这忽然出现的灵异一幕,让曹武手下的人顿生惊慌。沈玥娆却是满心感激,一手捂着疼痛的心口,一手紧紧抱住秋容,眼里、心里都沉沉满满地装着一个活生生的龙吉仙子。

    “前辈……她……”看着她振翅欲飞的样子,荀芫又惊讶又不解。

    天机道人神色凝重地说了下去:“她要出来。”

    “不是说阴沉木和阵中圈一启封……”

    “只有用上本命元丹才能破阵。元丹是仙家归元本气,一旦用上它,轻则丧失道行,重则灰飞烟灭。龙吉是拿命在做赌注啊!”

    闻之,曹权忽是回过神来,厉喝手下:“不管那里面是什么人,挡我者——死!上!”

    众爪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迟疑着什么。曹太岁目光何等凶锐,当下挥刀砍死身边一躲避不前的爪牙,怒喝一声:“违令者斩!”

    碍于权威,众兵士只好硬着头皮领命持剑挥刀汹汹袭上前来!杀气涌起,险象环生,玥娆等人再度处于危境中。

    千钧一发之际,阵中圈内的五色光芒再次强化,白逸尘借着本命元丹的威力“蓬然”一声破阵而出,阵中圈霎时如爆炸的铜钟一般破碎开来,镶在周边地面的数根阴沉木更是被其功力震上半空。逸尘目光如炬运气拂袖一指,那些阴沉木当下如发着金光的巨龙一般飞潜落地,排山倒海穿向那围攻上来的贼人!

    “呼呼飕飕飕飕!”——急速而猛烈的声响过后,贼人手上的兵器全为阴沉木射断在地。倏忽间,光芒消散,旷野寂然。曹权心头大骇,心绪躁乱中再度喝令手下前行擒杀!白逸尘星目一扬,转瞬化为一道红色的火光,电速穿越曹家众人身周。围攻上来的贼人们还未反应得过,身上的衣服已经燃烧了起来。众人吓得就地打滚灭火,之后又连滚带爬地拼命逃出青鸾斗阙,任曹权如何威吓也无济于事,就连那几个押着叶家三人的士兵也是如此。

    荀芫趁机速跑到前面,先是扶起叶家二位夫人,再是搀扶上叶天允,关切问道:“你们还好吧?”

    李雅、任涟漪想是受了惊吓,一时还未反应得过,叶天允却努力撑直身子,点了点头,可那神色却是悲伤无比,因为青梅竹马的秋容为自己的兄长所害,也因为自己那不成材的兄长死于跟前而自己却无力救助,那是人生里最大的卑微和残忍!

    另一边上,见曹权失去了手下保护这个屏障,张正趁机一咬牙,拾起地上的刀剑碎片运气一掷,当下伤了其右脚跟。

    曹权猛地跌倒在地,脸色煞白,瞳孔里呈现出一丝惶恐。

    叶天允忽然绽上青筋,奋力拾起地上一把折断的剑,指向起脖颈,怒喝道:“你屡屡犯我叶家,今还杀我兄长,我非杀你不可!”

    曹权心中暗是不安,面上却强撑着平静:“要杀了我还不易?不过可要想清楚,杀了我,张太尉是不会放过叶家的。”

    “哼!承蒙提醒。”叶天允出口不让,当即对着他划了一剑。

    曹太岁急忙躲避,奈何肩膀还是为剑锋所伤,此刻他才真正升起寒意,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惊得语无轮次:“你……你……”

    话未说完,张正已将残剑横扫,那曹权还未来得及求饶就已经彻彻底底倒了下去。想太岁爷一生为人嚣张跋扈,得权后纵子行凶,欺压良民,杭城百姓早已憎其入骨,今有此下场,也是应了“善恶到头终有报”的老话吧……

    随着曹权的倒下,白逸尘化身的火光忽然往山道口一闪,极亮的光芒中轰然一声震碎了洞道中的巨石,将通往外界的出路截断了。

    片刻里,旷野恢复了平静,只是空气里弥漫着血腥的浑浊,李雅对着叶天鸣的尸体扪心落泪,叶天允走到兄长跟前叩首一拜,转而与众人一同来到秋容身边。无语的凝视间夏风拂过,树上那些被毒辣的阳光烤得枯燥的叶子纷纷掉落下来,着地时又被余风吹得“沙沙”作响,死别的悲痛再一次浸染了整个青鸾斗阙,浸染得人心压抑,压抑到难以透气呼吸。

    沈玥娆搂着秋容的遗体,抬头凝望空中那团火红的亮光,含泪哽噎求道:“夫子……设法救救她吧,就算要我沈玥娆用命抵命,我也心甘情愿!”

    一闻此言,任涟漪忽看着眼前这名熟悉的男子,暗惊道:“玥娆?!”

    沈玥娆压根儿没听到他人说什么,也不想知道,她只期待白逸尘一个答复,一个肯定的答复。

    张正亦言:“秋容心地善良,她不该这么走的。若是天意绝人,我愿代她走这一程!”

    荀芫也双膝跪下,朝白逸尘磕头,道:“祸由我起,理应由我承担一切,求白姐姐成全!”

    空中那团火红的亮光逐渐凝成一双夺目鲜华的鸾翼,白逸尘的身形模样也重新呈现出来,她凝望秋容,却无半丝解救的举措,终是淡淡言之:“窈兮冥兮,其中有像。”

    玥娆等人默念琢磨,可一时半刻都悟不出其中真意,就在众人想问究竟时,白逸尘忽然捂住心脏,周身的光芒时有时无,渐渐地,连身形也开始若隐若现!

    张正、玥娆等人心中大骇!原来逸尘用元丹破解遣神阵,消耗了不少仙力,如今已重伤元神,恐将形神俱灭!

    “龙吉……”

    旷君然伤感上口,白逸尘却轻轻摇了摇头,流露出不曾有过的疲极,伸手捧出那颗绽放五色光芒的本命元丹,撑着余下精力讲道:“青鸾斗阙的山道已为我所封,尔等可往后山东面寻得出路。”讲罢,缓缓松开捂着心脏的手,转而朝天,眼角隐约泪光闪烁,道,“苍生姻缘因我下界而乱,今我将死,唯起誓以千年本气抵换被篡改了数十年的人间姻缘。纵使灰飞烟灭,在所不惜。”于是手腕一转,右手中、拇指相抵,凝神默念心咒,左手中的本命元丹渐渐浮向上空,其五色光芒开始强烈地往四周扩撒!

    “不要……”众人惊呼,欲阻止却无能。

    逸尘凝望他们,莞尔中带着释然,可惜已经本气耗尽,身体在五彩祥云光照下渐渐化为片片琐叶碎花,随着清风飘散而逝。

    荀芫悲痛难已,玥娆亦是颤然。

    你这是何苦……看着这一切,旷君然忽然有种深沉的感慨,感慨之余,又似乎陷入一轮自省的沉思中……

    漫天飞絮随风尽,焉得入梦一缕香。

    当最后一片碎红飞逝,一缕白衫忽然为风吹落到秋容身上。沈玥娆凝着泪眼,轻拾起衣的一角。那一刻,她惊了、愣了,却也恍然明了!

    原来,那竟是清明初雨时,自己从身上解下来为石签避雨的素色外衣……

     ※※※※※※※※※※※※※※※※※※※※※※※※※※※※※※※※※※

    【人生最苦是伤心,心到伤时苦莫禁。

    酸人肺腑犹可转,痛沉骨髓更千寻。

    香魂已断愁还在,玉貌全销怨尚深。

    试吊长门风与月,悲悲冷冷到如今。】

    夜里,沈玥娆怀着无限伤情亲手为秋容做了最后的梳理。张正、紫暒、旷君然和叶家母子三人先是静静步入房中;不多时,荀芫和叶灵芍亦带着张凡兄妹来到跟前,四人皆是满眼泪迹。众人似乎都凝定在某一瞬间,直到张凡、张影静静走到姑姑遗体前,一左一右握住她的手无语抽泣时,他们才有了那么一点点挣脱死寂的勇气。

    眼里还满是泪珠的沈玥娆深深抽了一口气,徐徐取出那块曾经送予秋容的玉,将之放入其口中作陪葬之玉晗。紫暒见之一动,道那是冰玉晗,数年前父亲的一位知己赠予伊贺家的宝玉之一:“宝玉原是一对,一冰一暖。冰玉晗有不化尸身之效,暖玉晗则有安神聚气之用。倘使将冰暖玉晗合并放入逝者口中,虽无起死回生神效,却能永保仪容,平息怨灵。”

    不化遗体、平息怨灵?!玥娆忽然为之动容,急问暖玉下落。

    伊贺紫暒遗憾说道:“暖玉在东瀛伊贺世家中。”

    沈玥娆经过三思,心道:未能保你性命,也愿能保你躯体。于是决意将秋容遗体带返东瀛!

    张正不肯,执意要让秋容入土为安:“一去东瀛,海上风险不定,万一发生意外,后果更是不堪!”

    二人相持不下,几经口角,玥娆终下跪说道:“我听说逝者会因心愿未了而走得艰辛。秋容生前心愿无一能圆,今我唯一能做的,只是带她前往东瀛一睹火树银花,求您看在昔日情份上,成全我们吧!”

    能目睹东瀛的火树银花,那确实是秋容的心愿,可那儿毕竟不是中土!毕竟要经历无数海上颠簸!甚至要搭上性命的代价才能抵达!张正否定之意有增无减,只是秋容遗体当前,玥娆又下跪在后,愁思万缕绕在心头,缠得自己几乎要窒息。

    僵持间,旁观众人亦不好开口,最后还是三夫人任涟漪打破了平静——一改以往尖锐的语调,朝张正沉言道:“既是未了心愿,理应成全。况到伊贺世家,有冰暖玉晗护体,对秋容而言也未尝不是件好事。”顿了顿,稍稍叹息,未等张正表态,又从头上取下发钗,交到玥娆手上,坦言,“回想起来,秋容在叶家时对我这个三娘也颇为恭敬。如今她走了,我无能为她做些什么,这支发钗是我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若是东渡盘缠不够,你就拿它充数吧。”

    沈玥娆惊诧地看着手上的发钗,又抬起眼眸凝视任涟漪,眼里的惊意正也渐渐地、渐渐地转化成一丝以往没有的感激。

    其实,经历了这么多事,任涟漪对人情冷暖也有了一些感悟,此时虽失去了往日的荣华富贵,两袖清风也未尝不是一种潇洒。于是此时面对玥娆感激的眼神,她无多言,只一弯唇角,淡雅地勾勒出骨子里原有的那股清清秀气,以往的痴缠、嫉妒、猜疑似乎在这一瞬之间彻底消失了……

    数日后,杭城传出军营将士遇灵、曹太岁凶多吉少、无恶不作的曹武死于挫骨法折磨下的消息,百姓们无不拍手称道,更有好事之人作词戏说如下:

    【暗计未行明刀续

    前波方静后波摧

    一报到头还一报

    始知天网不曾疏】

    而安置完张家祖墓后不久,正值七、八月中,季风和顺,恰是东渡最好时机,伊贺紫暒、玥娆、荀芫和叶灵芍一行人便带着秋容的遗体前往东瀛,从此远离中土,书写一段新生;

    失去三十年功力的旷君然则孤身返回太上璇玑观闭关清修,偶尔外出游历,重新感悟道家真言;

    而李雅三人也在叶天鸣入土七七四十九日后悄然离开山谷。临行时,叶天允对着那条与荀芫一起走过的古道,不禁放慢了脚步。李雅看出他相思心意,遂劝道:“娘相信你与荀姑娘情愿未尽,终有一天,她会回来的。”

    天允抽了一口气,半晌,凝望着正重新燃起希望眼神的母亲和任涟漪,又环视长天下的青鸾斗阙,眉头宽松了几许,满心愁绪也在这一片皓然中一点一滴地殆尽……

    至于张正父子三人,因祖墓迁徙,按风俗应守百日祖陵,于是与玥娆约定来年七月季风顺上时东渡会合,从此安度余生,不过问以往尘事。只是次年七月恰逢战乱,张凡不甚感染了重病,盘缠用光,屡治无效,于是东渡之事便耽误下来。穷山尽水时,幸遇上途径此处的吴国公夫人,夫人慈悲心肠慷慨救助,缓解了张凡之危。不久后,父子三人遇上外出游历的旷君然,张凡幸为其带上太上璇玑观救治,后为道人相中,又成其入室弟子。而张正则带着女儿乘船东渡,历经凶险终抵达伊贺世家……

    四年后张正患病救治无效而死,张影有幸拜得紫暒门下收敛身心苦习武功、医术,其后数年,又带着父亲骨灰返回中土,与兄长一同寻访当年出手相救的吴国公夫人,并为吴王相中入住府上,先后辅佐吴王三位子女(也就是后来的晋王、晗公主、燕王殿下)。数年后,二人又应逸尘当初预言——锦衣还乡,重建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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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僧道对弈

词曰:【世事浮沉,叹年华易逝,夕水东流。荣华能几日,鬓发不禁秋,才雨过便云收,一霎儿到头,细思量,乾坤傀儡,天地蜉蝣。】

    白逸尘形神俱灭后的几年里,旷君然与一心大师对弈时提起此事,不禁满心感慨。他叹言道:“大师可知,那经历了百世孤寡的再生莲到底是谁?”

    大师轻轻放下手中白子,一时盘中乾坤定数似乎已经掌控其中,于是答曰:“若无猜错,应是张影。”

    天机神算早已无心输赢,便是徐徐起身,转向寺外满山新绿,锁眉深道:“龙吉深知张家当年会有一劫,自己错过托生又失仙力,唯有设法借力打通玄关恢复真身,方能化解凶难。可惜当时遣神阵已经启封,她若执意破阵必会用及本命元丹,贫道只好启用阵中圈竭力阻止,可到底未能尽如人意……至今想起龙吉之死,总觉愧疚缠心难以言喻。未知大师可否指点一二,助我解开心结?”

    一心大师捏着手里的佛珠,问:“龙吉布阵‘红鸾错’,究竟为何?”

    道人回答:“当年清明,连秋容无意中解开石签封印,沈玥娆又对石签施了赠衣之恩。龙吉感叹自己欠下再生莲千年情债,今若再欠此二人恩惠,又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报还,遂决意强留凡间。”讲着,轻轻叹息,“她一早算定张正仅剩五年阳寿,沈玥娆若嫁予张正则必孤苦下半生,而秋容姻缘又为大势所乱,故布下‘红鸾错’修改姻缘。可那二人皆为女子,怎可结合?此荒唐之举不仅未能如愿报恩,还累得连秋容无端丧命,着实可叹。”

    闻之,大师合什沉默了,手里的佛珠捏了一圈又一圈,半晌方语:“世事万千说不尽,此时可叹,彼时未必。道长之心结不在于龙吉之死,而在于对‘卫道’过于执着。想若当年,龙吉直接问您借三十年功力替张家解难,道长也未必肯相帮。为何?非道长吝啬于三十年功力,而是您不能容忍她私下插足尘事啊。如此,她之死不只在于自己对情之执着,亦在于道人对道之执着。”

    旷君然闻言忽然无语,良久,终叹道:“大师说的是,可贫道该如何才能弥补自己之过?”

    大师起身,轻轻拂乱棋盘中黑白子布局,答曰:“以心生心,念念归静。不断不常,不来不去,不在中间,及其内外,不生不灭,性相如如,常往不迁,如是而已。”

    旷君然放下愁绪细细琢磨,未想此时,一个陌生的小女孩忽然跑进房中,对着他“咕咚”下跪。道人惊诧,还未来得及问话便听那小女孩轻声求道:“前辈,请您收我为徒!”

    旷君然转向一心大师一问究竟,方晓得这孩子三年前因战乱与父兄走失,后为大师收留于寺中,并与大师的俗家弟子小晗结成伙伴。两个月前下山时遇上强盗,为让这孩子顺利脱身,小晗奋力与强盗周旋,终寡不敌众被推山下而死。小女孩对此大受打击,终日茶饭不思,孤言寡语,性情大变,后忽渴望习武,并多次求一心大师授以真传。大师见其心志已不若往,故无答应。不想今日她竟跑到旷君然面前噙着泪光下跪请求,性情可见一斑了。

    以心生心……默念着大师之前的话,再凝望眼前那双楚楚可怜却暗藏坚毅的眼神,旷君然忽然有些动容,和声问道:“你叫甚名字?”

    小女孩朝他磕了一个响头,神色凝重地答道:“小女明茏轩,自字‘忆晗’。”


(尾声完)



【轻舟的话:朋友们,《火树银花红鸾错》已告一段落,再写下去,便是一篇《番外》故事。番外以张影为主线,《火树银花》与《秋水长天》的主角都将出现文中。轻舟敬请期待《火树银花红鸾错》番外篇《百里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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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死
好不容易等来的结尾居然是个大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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