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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淑英豪传(更新汗,以后周更)
铎雅
百合幼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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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8-13 1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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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淑英豪传(更新汗,以后周更)
绮淑英豪传
之•春风一等少年心
第一幕•胡姬弓上月
第二幕·春日垆里望初花
第三幕·煮酒越儿山(上)
第三幕·煮酒越儿山(下)
第四幕•山人不解东风语
冠州桑湖东三十里流沙戈壁,长风孤月。
双辕车,白骟马,在鎏银沙地里缓缓前行,那老马偶尔见了沙地花虫必定垂首仔细研究一番,于是走得就更慢。好在赶车女子毫不在意,一手松松挽了车缰,一手执书卷,就着似水月华和车檐一盏橘红纸灯细细翻看。
斜月明沙白,轻寒可人天。
读至“吁吁喋喋,常于朱门”时,降真香终于翻了个身,靠着装满茶沙的粗布枕头发呆。
想到今天早间的事。
昨晚是在某驿站落脚的。外三州地界,墙薄床硬,早起吃饭旁侧包厢几个京城商人兴味盎然地说“桑湖新县令”,她在隔壁听得一字不落,尴尬得很。
——“自是听说了,这事在京城早已闹炸开,原青寮首席女官降真香大人触怒龙颜,由从三品的御前女官直接被贬到桑湖县当县令了!”
——“……一跤跌得好惨!”
——“自今上始,青寮卫直属女帝御座,荷则家与名家两派做大,而那位降真大人只是桂花院养女,又沾了前司空阴大人的师徒名分,如今桂花院失势,阴妩商遭逐,她却占了寮内头把交椅,可见出事也是必然。”
——“青寮卫虽是武官,但事奉于御前,歌啊画啊都应精通……前任大司空就是出了名的不解风情,所以教出个弟子也不济,所谓‘荷琴名墨真木头’——一段木头,想也不能在御前多留吧,呵呵……”
真木头,真木头——谪贬几千里,到了外三州还能听到这个名号,她已无话可说。
——“木头,不是吧?京中绣襦风盛,那降真大人也曾为临月阁花魁赎身呢!”
——“非也,风雅好色,不可同日而语。”
一口粥几乎没有兜住,用力咳了几声才顺过气来,眉头彻底纠结在一处,自己抬起手抚摩抚摩。
吃完早饭,出来牵马拢车时看见驿站门外桃花开得正好,几个小孩立在花树下发呆,就顺手折了一枝送她们。
结果没出城门又被一个道士缠上,指定降真香袖子上残留的一瓣桃花:“女官人今岁犯桃花,在劫难逃,孽缘善果,但恐此行见血光,西北方向更有大不祥……”
旁边就有路人取笑:“都知道西北有胡子响马,就你看出‘大不详’了,女官人莫要信他!”
“喝,凡夫俗子,如何能知命中祸福、天定的聚散?”
降真香抬手止住骂架,给银子,笑问如何化解?
收银子,答:无解。
已近亥时,沙如细银,月如沉璧,狼啸随劲风至,应当是已入了西伐古战场——咳,她,故桂花院的养女,前大司空的弟子,青寮木头女官,京都好色之徒,不辜负这一串盛名,到现在也算是应了‘忠烈’二字的景了。
正想着,如凝寂夜中猛地划开一道尖而长的短笛声,由远及近,初听似是随风盘绕,再听竟是风因声起,气流夹着沙砾直拍上面门。拉车老马立时抬头竖耳,如泥塑木雕,原先呼呼啦啦的鼻息声也收敛了不少。
降真香举袖遮风,循声勉强看向右侧高而平缓的一路沙丘——月光实在太好,清清楚楚看见五骑人马:人,是轻裘金刀;马,是翻羽奔宵。
十有八九,就是早晨在城门口听说的“响马”了。降真香望着十丈外这支颇有军风的小队,轻捶了下车板,照着马腚抽了几鞭,回身到车内,翻开包袱拿了两张银票,又将一柄雕着狮獬图的小火枪拢在袖中。
还是有些惊讶:科尔勒舒胡人,竟能有如此内力。
五骑人扣鞭轻催坐下,从沙丘缓缓滑下来,然后渐进逼向似乎依旧悠闲前行的马车。
降真香苦着脸用缰束又抽了马几下:“放纵你半年多,麻烦阁下今日好歹发一次力吧……”
老实说降真香在看到那几匹胡马后就没有太多逃跑的打算了——这匹由御马司特别调拨的骟马自跟她到今日,一向从容,京城到冠州一段路,从去年秋天一直走到今年开春,和眼前这些胡马竞技,真正痴人说梦。
五骑已近——两骑悠游盘桓在后,两骑扣鞭轻催平行于左。
而最后一骑,从右边径直超过,而后竟忽然勒缰直撞过来。
也就那一瞬间,降真香竟有些出神——马踏飞沙,如此的单薄文静,竟像极少年时中庭日暖,桂花院宫人用藤杖拍在锦被上的声音……马背上那人,身材极瘦小,脚尖勉强勾住马镫,抓着缰绳的手也全部没在袖口滚边狐皮里——果然是化外民,怎么让个小孩子跑出来做这档子事?
不过下一瞬便有劲风疾至,翎羽擦颊,裂帛声生生没在香车前梁正中,立时震得降真香元神归位。
骟马也被吓得扑落落一阵乱战,居然后腿发软蹲坐下去,惹得那发难的混账咯咯笑个不停。
就知道指望不上你……降真香暗啐了声,拿好银票藏好火枪,下车相迎,出口成诵:“啊啊,壮士饶命啊……”
那孩子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左手举弓,右手将压着眉毛的裘帽向上推了推,露出巴掌大的一张脸。
月光如水,降真香自然也看清了那行凶小子。
骅骝马,白铜辔;新月弓,青琅甲;
肤白胜雪,鬓软如墨,湖色眸子瞪着眼前人,竟是春江水暖。
原来,是个女子……
又拈了一支箭上弓,蓝眸女子扬眉,嗓音轻软,中原话说得却是掷地有声:“青寮第一武官——降真大人,您开的这是哪门子的玩笑。”
正欲答话,又是“嗖”的一声,降真香退步侧身勉强闪过,着力不稳,又退半步。
女子坐下的马同时鼻响步乱,过了一会儿才又稳住了。
那女子侧过脸去,哼了一声,声音更轻了些:“第一武官,怎会如此不济。”
降真香站稳,叹了口气,再看看周围,另外四人只是在远处看着,并没有要一拥而上的意思,于是又转回目光,迎着耀眼的月华再次打量这女匪首:“看来阁下不为钱财,也不想杀我,不知为何刁难?莫非……”小心又诚恳地笑笑,“莫非在下曾有得罪?”
身在青寮十一年,吃的就是与人结怨这碗饭,如不幸真遇着寻仇的——还是那种连痛快都不肯给的仇家,那就……
不过这一问,蓝眸女子居然微红了脸,薄红可爱,正如今早驿站前二月早生的寒地桃。
降真香看了一会儿,纳闷:“那为什么?我与阁下初次见面……”
见那双湖水色的眸子闻言渐渐黯淡下去,让准县令大人看得有些心惊。
她何曾得罪过她呢?小小年纪,竟一副如此欲诉无言的神情,真让她又是尴尬,又是怜惜。
于是准县令大人继续小心地打哈哈:“啊,那个,意思是——如果见过这样的美人,我肯定是过目不忘……”
那女子收了弓,冷笑一声:“京城荡浪,居然也是乏善可陈。”
不出所料,人未到,名已臭,加上今天早上的愤懑,降真香在心中大大叫屈:这只是当年某同僚所授——面对莫名其妙美人仇家的救命三招——而已!
不免想分辩几句:“喂,阁下你……”
那女子翻身下马,轻得几乎是随戈壁劲风飘起来的。扶着马鞍横了降真香一眼:“不许混叫了——”
——“我叫长辛,叫我长辛。”
恨呐,这名唤“长辛”的小女子天生一副甜软腔,即便是恶狠狠示警,也似有一番缠绵婉转的味道,虽然已经见识到了她的马上功夫,现在又亲见她踏沙无痕的轻功,但,就是怕不起来。
当下便暂忘了那当头两箭、那冷笑一声,乐呵呵应了:“好。长辛。”
长辛不去看她,右臂一振,狐皮筒袖里落下了一摞东西,竟是卷泛着水光的枣色长鞭,望空旋顿,展开足有一丈,就觉得头顶上炸了个焦雷,降真香往后连着退了几大步。
彻底惊惶,哭笑不得:“你这……你这又要干什么啊?”
长辛没有答话,鞭身最着力处径直扫了过来,虽没有武功招式,只是科尔勒舒牧民都会的鞭术,但也可观了……沙地上立时砰砰弹出几个小坑垄,直咬向降真香周边不余盈寸的地方。
被逼得无路可退,降真香不得已甩开赶车的包羊角短鞭,对着鞭导横手切截,鞭导立时缠死在短鞭杆上,一瞬间,就招式而言,降真香确是止住了对方的攻势,可惜随后习惯性地伸手要制鞭七寸,却被长辛一个发力将整个人震开,再次跌落在沙地上。
跌得仰面朝天,降真大人望着冠州春夜里的月明星稀,很无奈地咳嗽了两声,开始觉得嘴里进了不少沙子,然后才感觉到左手刺痛,抬起来看看,手心果然已经留下了一道极深的胭脂痕。
两三下就被人放倒,于她,还真是不习惯。
得了得了,此行见血光,西北大不祥——就算是命里注定好了,还好也没那么糟。
勉强爬起来,看长辛女匪,依旧是娇颜苍白,欲泣无言的样子,单薄的肩线一点一点垂下去,枣色长鞭也终于掉落在沙地上。
降真香坐在那儿看着,无言,晃着手点点长辛——为什么每次她挨打,施暴者倒一脸的委屈?
长辛慢慢走到降真香面前,裘帽又一次压上了眉弓,显得整个人更加瘦小,而那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沮丧痛心,也雾气般从干净的湖色眸子里浮上来。
这,又是从何说起?!
看到对方已经凝在眼眶上的泪珠,降真香思忖要不要递个手绢什么的,正想着,就被似乎惯于施暴的长辛狠狠地再次推倒了,后脑勺扣在柔软的沙地上。
长辛撑着她肩头的一双手很凉,而且微微发抖,最后干脆坐在降真香的腰上,彻底压制住其实也不想挣扎的降真香,腾出手来胡乱擦干了将落的泪水,掐住手腕脉门。
眼前,还是刚才月明星稀的夜空,还有那张如同寒地桃花般的容颜,些微茶香。
“你究竟……”长辛的声音很软,气息很凉,“究竟被灌了多长时间的化功散?”
降真香吁了口气,开始认定此小妮是天生蛊惑人心的那一类,也就顺嘴说了:“到确认武功完全被废为止。”
长辛这时候显得很小,那种所有的小孩子伤心委屈时都会有的表情——咬着水红色的嘴唇,嘴角逐渐鼓成两个打了褶的小包。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降真香尴尬地笑笑:“一言难尽……尊驾究竟哪位?你……确定没认错人?”
接下来长辛的动作让降真香悔死了刚刚的疑问,溃败地急急按住长辛正要抽掉自己腰带的那只手——“喂喂喂!干嘛?你干嘛?”
看表情,长辛居然很是理所当然的样子,也正在疑惑降真香为什么要挣扎,一番拉拉扯扯,中途火枪和银票也掉了出来,长辛只是看了一眼,而后没耐性地制住对方软麻穴,继续给对方宽衣解带。
不远处的跟班甲乙丙丁调转马头开始装瞎。
世风日下得也忒厉害了吧!
当戈壁夜寒一层层沁入肌理,降真香很是无语问苍天。
从十四岁佩刀入寮到现在,她赤子丹心,抱定了师傅那套教诲要好好做人,于是被宫中定性为“木头”,十七岁时又因好心,扮黑脸帮了临月阁花魁一把,从此妄担了个“好色”之名——同期的荷则朔“风流”,名清“风雅”,临到她,哪怕连个“风骚”也好啊——都吝啬给,只有“好色”了。
实为本朝一大冤案。
而这些年来,降真香切身领会到何谓“三人成虎”、“人言可畏”。
妄担了那么些年的臭名声,今日却被别人色去了,真是苍天无眼!
当看到降真香内衫时,长辛才想起什么似的红了脸,收手,踌躇半晌,而后小心翼翼地撩开白色内衫的下摆。
降真香的腰肋间伤痕不少,或深或浅,都呈现出淡淡的白色,可见是长年积下的。
青葱柔荑抚上那些伤痕,依次掠过,终于停在左腰侧:左腰,由腰及背,有三个极浅的小痕印。
扭开头,蓝眸眼波流转:“……哼,我才没有认错人!”
继而盯着降真香,声音里都有些水气了——“你,你还是记不起来吗?”
对方继续很作羞愤茫然状。恨得长辛一巴掌拍上她腰,痛得降真香眉头一抽,然后终于开始用左手在沙地上疾书。
原来长辛刚制住的是降真香自休门至杜门,连带一纵右枢,并未彻底压透了带死门的左枢,所以左手还能动。
先写了四个字:闺誉要紧。
过了会儿,又戳了两个字:好冷!
长辛似乎对“闺誉”这个词没反应过来,愣了愣,又愣了愣,然后脸“忽”地烧起来,即刻拍开对方几处穴道,从降真香身上跳开。
春寒料峭天,旷野无人地,自己被个小姑娘脱得这么七零八落,真是落魄凄惨到无以复加的地步——降真香坐起来,感慨认命地将衣服一件一件套回去系好。
忽一眼瞥见长辛连耳垂都变成了粉红色,又有点想笑——我挨你打,你委屈;现在我被你非礼,你又脸红个什么?
虽然性格奇怪目的不明,但看得出这女孩子其实心地不坏。
和自己完全不一样的,就像初绽桃花一般的女孩子。
桃花……心念一动,忽然想起早间道士的话,降真香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我这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
长辛不理她,埋头就往回走,拾了长鞭翻身上马。
依旧长风流淌,正是夜深沉时候,胡马漆色长鬃上明显凝了一层薄霜,长辛拉住缰络,摸了一把霜在手里拈拈,然后便望见东边一大张渐靠过来的橘色云。
——“你,是去桑湖吧?”
降真香点头,回身踹踹自家依旧倒地昏溃的宝马,也准备再次上路:“还要指教?”
那件狐毛长衣扔过来,降真香接住。
“今天晚上你是赶不到桑湖了。再一会就下大雪,你现被撤尽内力……别活冻死在这。”
降真香抬眼看见长辛穿着月白小袄的长辛,瞬间就较刚刚单薄得更多了。
“我不要紧的,倒是……”
才抱着衣服往前走了半步,半空中就一鞭子横砸下来。
这个时候,依旧月光似水,但已从东边飘来了零星雪末,细绒一般浮在两人之间。
柔软如孩童的声线又低又狠——“大骗子!”
女孩子踢了下马刺,疾风忽起时,暖香零落。
降真香目送五骑远去,拍拍一身沙雪,然后才小心披上那件长衣。
迷惑依旧,但不知怎地心情大好,捶打捶打肩颈,望向即将飞雪连天的戈壁,乐悠悠哼了句离京那日荷则朔在白扈门前唱的曲儿。
——“擦肩而过,领受一身春。”
仅此一句,下面的,多数又忘了。
是时,桑湖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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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铎雅 于 2008-1-28 16:50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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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8-13 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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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不錯哦
內容很有趣,寫的也很順。
讓人邊看邊笑
女主一:好像是那種深藏不露呆呆型的
女主二:有潛力的小攻(??)
這文我追了,就看大大的更新速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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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诶,别有一番雅致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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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干净帅气的一篇文~恰如英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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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文好文~~~和《夕生自言》的感觉很接近,许久没有在论坛看到这么漂亮的武侠了~请楼主一定要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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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300的精品文很多啊,真是服务读者啊!赞一个!好文好文!!!最喜欢这样的文风了!
以吾之名,鳳凰堕天。
灼灵巫女,我的onee sama!
················
watashi no soba ni areba, sekai wo sute te mo ii
私の側に在れば、世界を捨ててもいい
你的温柔,是否总如午夜盛开的昙花;我在沉醉,这场一个人的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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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喜欢的题材啊!古代GL是我最爱啊。。。。
楼上的青大大自己也要填坑去哦。。不能偷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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铎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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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春日垆里望初花
云:桑湖东堤头,胡儿往来颇。说得是函箃摄政王首次西开商路,亲以桑湖为驿,而后百年,桑湖绿洲商队如织的场面。
而今已是彻底荒芜了。朱蓬驼铃千仞山的桑湖城距此还远,在西伐时便毁了,如今之“桑湖”,只不过承了当年的名儿,是位于冠州边境荒芜高地上的一个小县城,号称是“县”,实际,应当算是个“村”。
降真香牵马拖车到达桑湖,雪止天青,沙地渐浅,龟裂黄土落了一地脏雪,偶尔见了几遛儿灌木,老马也远远绕开,显见是有毒的。降真香正感叹着如何荒凉至此了呢,就模糊看见了倚着大沙丘麓子建起的几处房子,越近些,就见得更多些,再一回神,豁然撞见了一棵枯树,在明镜似的大片天青色里,糙墨般跋扈划开几笔,半面树皮被剥了去,豪刻“桑湖”二字。
过大树牌,就能清楚看见有人出来晨作,三五人,最大的也不过十六七岁样子,着窄袖衫登软梆靴,拿了瓮碗笤帚,正在收集干净积雪。
渐闻得歌谣声——
昔有霍家奴,姓冯名子都。依倚将军势,调笑酒家胡。
胡姬年十五,春日独当垆。长裾连理带,广袖合欢襦。
头上蓝田玉,耳后大秦珠。两鬟何窈窕,一世良所无……
远方客有些惊讶——原来在这荒凉地方,竟也是读得诗书的——曲调诙谐,听者不由驻足。
那些孩子见有外人来,也都抬头来看,歌声渐止,挤成一堆,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降真香把缰绳扔上车,正想上前询问时,看见路口转出个三十多岁的瘦小男人,两手抄在袖里慢悠悠走过来,忽见了自己,登时身形一怔,急急奔过来,还离着四五丈地,就大着喉咙问道:“可是新任县令降真大人?!”
果然民风质朴,竟有如此好客的?!风餐露宿半年有余,降真香此时见状,顿感舒怀,也顾不得什么,忙拱手回礼:“正是……”
一听“正是”,便见男子眼内放光,一个踉跄又折将回去,放足狂奔,拍手吼道:“可算来了!!可算来了!!”声音似悲又喜,闻者哑然。
诸扫雪少年围得更紧些,乌黑眼睛忽忽闪闪绕着远方客。
未及移步,前方靴响声一片,五六人直撞村口,除报信者,为首男人着簇新中原常服,身量富态,却是一马当先,生生将众人甩开半丈路程,扑至降真香跟前一揖折腰。
语声哽咽:“桑湖县令……宇文雍拜接上官!”
降真香讪笑还礼:大人言差大人言差。
见此情境,她大约也醒了八九分——原有旨意:降真香至桑湖接印之日,便是原县令升任之时。可怜宇文大人半年来似已望断天涯矣。
拍一拍自家白马脖颈——全是你的罪过。
降真香向是个知趣的。
自大树牌到县衙口,光墙黄土遍生荒凉,唯一一座掉了漆彩的纤檐高楼,亦是破损不堪——此为函箃时代桑湖城之东角楼,可见今非昔比。
县衙内已是车马喧嚣。
见无闲地,宇文雍引降真香至院角石桌,令奉茶点。
渐知这宇文雍本在冠州州府为中丞郎,因错至此五年有余,托降真香的福,终于熬到回迁,故而言语间对降真香很是客气,仔细交代了周边情况,府中事务——粮店、药铺、料场、冬夏过商、结队奔集……等等等等,巨细无靡。
问:堂上有积案否?宇文雍连连摆手:从无。
少时,那宇文大人才吞吞吐吐:大人呐,这衙上的师爷,还,还有四个衙差,要随我回州府……
降真香当即愣住,过了会儿才将刚刚那口茶顺下去。你要我这么个弱质女流空衙办公?
见状,宇文雍急道:大人是御前良臣,过个一二年定是要回京的……一来此处常年无事,所谓“衙务”,不过鸡毛蒜皮;二来这桑湖出头不易,下官这些年受惠于人,理应报答,万望谅解!
面对苦着脸的宇文大人,又看看满院子的扶老携幼喜形于色,她一个初来乍到又能有什么办法,笑叹,自斟一杯,点头:无妨。无妨。
宇文雍连连道谢,这时见两人抬着架紫檀床琯摇摇晃晃从里屋过来,急叫“小心”,上前指点直到安置妥当,顺手又开箱验了垫着官瓷的细棉,教再加些。
降真香托着茶杯在旁乐呵呵调侃着:“宇文大人,带人走也便罢了,连床柜盆碗一并搬走,你让我如何度日?”
宇文雍回头擦了把汗,尴尬:“这……这本是下官最近置的,如今去了州府,还是要拜见俞王爷的,那个……但若大人喜欢……”
——“呵呵,玩笑话,怎敢夺人所好。日后还要请大人多多关照在下。”
宇文大人拱手道谢,忽然似乎想起了什么,依旧过来坐下:“眼下就有一件事,却是一定要关照大人的。”
“——小半年来,冠州府怀蔚将军景昭青每月必到桑湖——大人可知景昭青将军?”
降真香点头:“俞王爷家的幺子,号称勇冠外三州么,据说最近奉旨追剿响马……是因此才来桑湖的?”
忽想起昨夜那一袭月白色的单薄身影,不免有些担心了。
宇文嗤道,低声:“……赤贫之地,响马怎会顾到——说到底……王孙子弟,竟只是寻花活儿罢了,下官只提醒大人,对这一位务必照顾周到,切记切记!”
“花活?”
“去年仲秋时,从越儿山那边来了群胡人,也不知看上这里什么,先是倒些砖茶皮革进州府买卖,后来与我商量在此处张罗了个酒家,待人极周到,又酿得绝好的桂花三白……”
降真香怔住,旋即展颜——嗳,巧了,这里有个最喜桂花酿的。祸兮福所倚,她自小独好这个,一路上还在为离京匆忙没带酒曲桂花的事悔不迭呢。
宇文继续:“其中小掌柜最是貌美,但不知如何招惹上了景将军,至今还是纠缠不清。整整半年,下官是坐立不安啊——小掌柜性子刚烈,说自己是罗敷有夫,景将军呢,亲王嫡系,又执意相好,或痴或闹,总是不太好管的……”
自然想到早间大树牌前所闻,不免失笑:“那首《羽林郎》——”果真如此,还真是个泼辣的。
宇文苦不堪言:“正是好事者弄出的事端啊!都是角色,奈之若何?以后相处,望降真大人事事斟酌,千万千万!”
事事斟酌——嗯,这句话也是她自小听惯了的。
而若真“事事斟酌”,母亲、师傅、甚或那一位,似乎都是如此过来,最终一生常叹,而自己,这些年来也算被这四个字耽误了个彻底。
她,现只能求个“当下无憾”了。桂花酿和景昭青,孰轻孰重,一目了然么。
中午饯席不提。
宇文雍一行离开桑湖时,行仗浩荡,新任县令也没去凑这个热闹,独自一人在空荡荡的县衙后院整理行装,厨房有米,卧房有床,书房有书,包袱底还有零星糕点,好极,于是就站在庭院里把包袱展开,坐在廊下看鸟雀飞来啄食。
果然是沙漠腹地,雪已干透了,正是难得的风清日暖。降真香靠在阶前,迷糊冲懵间,瞥见院子月洞门旁站了个八九岁孩子,眨着大眼看新县令和那群被吸引来的鸟雀,一点不怕的样子——似乎是今早降真香在树牌前见过的孩子。
叫过来问话,也挺大方,答得清楚——他是厨娘家的孩子,父兄今早跟着宇文雍走了,留他和姐姐陪着祖母、母亲;他是关外出生,原名“廖虎承”,入关后避了今上的讳,就叫“廖承”了,花名“小洋葱”。
至于这城里几口人,都干什么,小孩们哪个时辰去三里地外的铁铃关胡杨林放羊,村后的十数亩田要几时祭几桶水才会抽苗,厨娘哪个时辰到衙里开灶,说得都比宇文雍好。
又问可曾读书,小洋葱点头,当下就给背了一首《温席》、一首《惜粮》。
桑湖人少,多是放羊运货,勉强识几个字便罢了,所以城内没有私塾,小洋葱说都是跟胡家酒坊往来酒客那里零散学来的。掌柜姐姐有规矩,教会一首,便送一醒一等酒——但只许教说道理的、或有用的……
降真香撑着头,看那孩子:“也教骂人的吧?”
那小孩撅嘴,抓抓耳朵,叽叽咕咕低头不睬她。
县令大人笑,揉了揉小孩的桃子头:“这小鬼……哎,带我去那家店吧,今儿我买酒菜请你们。”
小洋葱躲开,继续愣头愣脑嘀咕着:“掌柜姐姐有规矩,她的酒是不卖给官家人喝的。先前的县老爷也喝不着,景将军抬了箱金子来换酒,被泼了一头呢!”
降真香“啊”了声,眉头皱起来:“‘掌柜姐姐’哪儿有那么多‘规矩’!”想了想,又向小孩子靠近些:“不然,你代我买吧。”
小洋葱看降真香气闷的样子,嘻嘻哈哈:“还是掌柜姐姐的规矩,小孩子不能说谎,要不就打手心抽小腿!”
官家人无言,抱着手臂沉吟片刻,又拍拍那小子:“实在不行,我现教你背首诗,你拿去换桂花酿——这总不算买了罢。”
桃子头歪着,似乎是认真盘算了会子:“大人你要教什么?讲理的,还是有用的?”
降真香理了理衣裾,正色:“有用的。将来你娶媳妇时自然派大用处,想娶皇帝家的女儿也容易。”
小孩眼睛亮了。
戈壁腹地,早春轻寒,天空冻湖般凝在空荡荡的桑湖衙上,冷清得很。
小孩一蹦一跳转出门去,一路上嘴里念念有词着——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
到底是背的时间太短,小孩子的声音有些踌躇起来。降真香隔着墙悠悠然接了尾音,提醒着: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还如当初不相识。
这是神龙皇朝时流传的古诗。少年时代,桂花院秋雨,母亲无事默写此诗,累绢一案,而后又尽烧了,噬骨相思,如此消解。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当然还是槛外人逍遥——降真香眯起眼睛,四面八方地伸了个懒腰。
后依旧靠于阶前,语调波澜不惊:“御前命官,何苦拘于梁上,都请下来吧,我好奉茶招待。”
未及声落,庭中食客全部拍翅而起,一时薄影凌乱,喧嚣不已,都似乎是夜鸟盲飞,乱撞一阵后尽数向东南方斜了去。方才闲适风情已然退尽,西北角阴影里不知何时立了两人——束冠、男装,皆是石青丝绒兜帽斗篷,兜帽后两阙黑绶上暗红丝线走出狴犴兽纹,隐约见得内着宫造茶红小袖衣,束单肩环肋秘银软甲,携凤阁旋花鞘长剑。
——正是青寮三等女官暗行时的打扮。
那二人走进天井,日光里才见得身形娉婷,当得起外淑内秀,且似乎也不过十六七岁样子——没行外廷礼,只褪了斗篷,远远儿朝降真香福了福:“拜见大人。”
降真香站起来,也走进夕光满溢的院子,仔细打量一番,笑:“所以就说青寮的人无趣,大白天的,怎这么个打扮——既来了,躲着不见算什么……荷则大人这么教的?”
红衣女子巧笑倩兮:“初次拜见,见大人授课呢,总不好搅堂吧,现这样子又怕唬着贵府的人,也不敢在院子外等着,没去处,也只好上梁杵着了……大人还要责备,我们这委屈可真就没处诉去了。”
另一个女子接了话茬,嗔道:“今儿不喝茶——头一桩,我们是去尹州办事回来的,没进神堂,还脏着手;再一桩……大人凶得很,谁乐意喝这样的茶啊。”垂着眼扯一扯帽子后面的绶带,笑黡隐现,十足正是二八少女待字闺中。若换了内宫华服,还不知会是怎么样的风情。
身上血腥阴寒隐隐犹在,如此这般的妩媚婉转却似是水到渠成——在青寮内,也只有荷则朔调教得出了。
红衣女子从随身荷包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双手递上:“来时我家大人让顺路给降真大人捎上这瓶玉絮转忧丹,还让带话:望大人康健平安,将来御上想起来要杀大人,也请大人记得我们的好,放放水,将项上人头舍予我家大人,好让我家大人赚个御前‘头彩’,莫照顾了名家。”
降真香点点头,接过瓷瓶:“我都记下了,多谢。”开瓶往嘴里送了粒丹丸,抬手作“请便”,转身就准备回房了。
“大人真是寡情得狠,就没什么话要让我们带回去吗?昨夜见那胡儿,话可是多得很呢!说不得,还写——以后见了,还不知要怎样待人家。”
降真香站住,回身看那两个女官。
“回去给荷则大人、名清大人带个话:想要头彩容易,谁消停我便允谁。”皱着眉头,单手插腰:“一众如花似玉,大漠里日夜盯着我这废人看算个什么?那两人不心疼我心疼,都撤了罢。”
年纪小些的女官掌不住要笑。
“请大人放心,御上允你清闲,寮内绝不敢造次——以桑湖周边方圆百里为界,大人清闲;若出此界……”年长些的又福了福,“我就代后辈们先告罪了。大人莫要怪我等——毕竟天怒未歇。”
说着又认真盯着台阶上懒懒散散的县令看了看。
为君,为臣,皆须为不得快意事。而据说,就是眼前此人,立于龙案下直视圣颜,道:违心之言,即为欺君,今日臣得罪陛下了——最终,保全了深宫血海中势同孤舟的桂花院母女。
撇去桂花院、大司空那层关系不谈,降真香本就不应是庙堂中人,却生生耽误别人多年,难怪遭恨。
女官微微一笑,收回目光。
降真香被人打量得甚不自在,挥挥袖子:“放心,绝不为难你们。走吧走吧,我那学生回来了。”
果然,已隐约能听到院子那头小孩子蹦着格子往里走的声音了。
女官上前一步,垂着水翦眸子恭恭敬敬:“只再说一句:桂花院也已到了谪地尹州,状况很不好。”
降真香良久不语,移开目光,看墙影渐稀。
——“不会更糟了。”
母亲,早已疯了。她比谁都明白,虽是如此不堪,桂花院的故事也终于到了头……对母亲而言,未必不是好事。
孩童脚步越发清晰,二女不再多言,道了声“告辞”——毕竟是暗行办公——于是也不借力,只轻轻一点,平地里迎风曳至空中,直起三四丈,连屋脊都没碰,双双隐去。
小洋葱提着酒壶走进县衙内院时,见那新大人呆呆站着,虽然正看着他,但似乎有些可怜的样子。
就脆生生问着自家父母官:“大人怎这一副脓包状?”
降真香淡淡一笑:“因凡上我这门的,不论大小,都没个嘘寒问暖的真心。”
伸手接过那一只封了红布的小酒坛:“我的?”
点头:“恩,你的。”
县令嘿嘿笑了,抱在怀里开始拆四围的棉线,有些得意:“可算让你背对了诗,别人一首换一醒,我这一首换一坛呢。”
小洋葱就只眼巴巴看着降真香,欲言又止。
颇郑重地揭开布封,原以为必然会有熟悉的桂花香气扑面而来,而后思乡之情略略得解,哪里知道被一股闻所未闻的苦腥味生生逼得退了半步,刚刚那些零碎忧虑也被瞬间震了个粉碎。
扭着脸将酒坛远远搬开——“唉!这是什么?”
小洋葱撇着嘴:“是……是打给你的酒啊,熊胆……”
还想往下说时,却被降真香一把拉至跟前,捂住嘴巴。
左手严严实实捂着小孩的嘴,右作“噤声”手势,自己却笑得没事人一般—— “傻孩子傻孩子”地乱扯一气。
经刚刚这一提,她才反应过来——这是坛熊胆酒,正是复原固本极品良药。她初来乍到,不管哪路好心神仙照顾她,万一被青寮得了消息,就一定是害了人家了。
确定四下无人,降真香才放开手,小孩子已然懵了。
拍拍小洋葱的脑袋,道个歉,问:“是小掌柜让你送这个给我的?”
小洋葱委屈得跟什么似的:“可不是!说是给你的只有这个么!说桂花性凉,不是你该喝……”
降真香截住了小鬼东拉西扯的絮叨:“掌柜姐姐叫什么名字?”
——“长辛,掌柜姐姐叫长辛啊……”
……
晚日未落,有月初升,小洋葱盯着面前的大人,吞了话尾,愣住了。
降真香直起身,有点尴尬地避开小鬼探究的目光——知道现下自己的表情,可能就与一炷香前那小鬼听娶媳妇时没什么两样。
西麓生昆仑,东域积沧海,北岭开得我田园,南阁常忆三生劫。纵然一朝即千年,只得见,海角云边;不如此夕顾卿颜,携手望,天上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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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铎雅 于 2007-10-10 11:08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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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8-22 15: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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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a
miboshiho 哦耶!!!更新了!!!条个舞先!!!好喜欢大人的文!!!加分!加分!!!
话说我喜欢那个木头呢!!!这种类型的,小攻?虽然未定,不过还是喜欢!
以吾之名,鳳凰堕天。
灼灵巫女,我的onee sama!
················
watashi no soba ni areba, sekai wo sute te mo ii
私の側に在れば、世界を捨ててもいい
你的温柔,是否总如午夜盛开的昙花;我在沉醉,这场一个人的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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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8-22 1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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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的别具风格涅~~~
喜欢~~~
lz加油。。。期待着涅~~
爱情就像两个拉着橡皮筋的人,受伤的总是不愿意放手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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