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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江南烈日炎炎,头上那轮火炭般的日头散发出滚滚热浪,好似要将地面烤化一般。江阕坐在茶僚里一口没一口的喝着茶,眼光不时瞟向远方大道。茶僚此时已经没了客人,简单来说是当江阕走了进来,将那柄短刃一下插进桌子时统统都逃走了。施梦缳悄悄看了一眼躲在柜台后的茶伙计和老板,两人急忙将探出的脑袋缩了回去,好似看见瘟神一样,赶忙避开她的目光,回头再看一眼江阕,那又丑又恶的女贼仍是只顾自己饮茶,看也没看那两人一眼。
“恩……恩公……”施梦缳大起胆子,用力挤出一丝笑容,想要缓和一下这萧然的气氛。
“不要叫什么恩公,你可以叫我女贼,也可以直呼我的名字。”江阕一脸默然地说。
“那……江小姐……”施梦缳用余光清楚地看见对面的女贼脸上一阵抽搐,慌忙改口道:“不知道恩公要在这里待多久?”
“等到想见的人后自然就会走。”
施梦缳拿起茶杯,静静喝下一口茶,细细朝她说道:“跟了恩公这么久,还没向恩公提起过奴家的身世。奴家乃江苏巡抚施旭之女,姓施名梦缳,恩公可以唤我作梦缳。”
江阕闻言,眼睛不由自主地朝她瞟了过去:“哦?江南四娇雪、芙、梦、萱中的梦?怪不得朱福寿竟和你订下了婚事。”喝了一口茶,眼光又看向了大路远方,冷冷地道:“不过……看来也不过如此。”
施梦缳有些不知所措,脸红脖粗地道:“梦缳自知远不如四娇中其他三位姐姐,四娇中的田若芙三年前被选入宫中做了贵妃娘娘,赵宜萱嫁入将军府,做了骠骑大将军之妻,只除了四娇之首吏部尚书江琅之女江氏雪昭一年前被朝廷下令株杀九族,落得个不能善终的结果……四娇中除我之外,并无辱没‘四娇’名声之人……”
江阕没再搭话,她旋转着手中茶杯,两眼定定地看着远处,片刻后忽然说道:“我改变了主意,我不打算再让你继续跟着我,除非你有说服我的理由。”
施梦缳睁大了双眼,心跳慢慢加速了起来,她不解地问道:“恩公……是我刚才说错了什么话么?为什么……为什么竟突然改变主意?”
江阕道:“不为什么,让一个有可能连累自己的人离开不需要任何理由。”
施梦缳的心重重一跳,她知道自己刚才只图一时卖弄泄了家底,这女子是个贼人,当然不愿和官家人扯上关系。心底里那份傲骨令施梦缳不愿再开口乞求她让自己留下,可是自己终究已经不能再回原来那个家,她定定看向江阕,未说离开、也未说留下。两人沉默了良久,就似两尊泥塑一般,默默不语,各自想着心里的事。
这时,远处的大道上出现了一道道鲜红的绣龙大旗,隆隆马蹄声由远而近,很快已经要来到了茶僚前。江阕的身子一激灵,翻身拿起炉上两壶正在翻腾的开水,朝缩在柜台里的两人说声:“老板,借你两壶开水!”
施梦缳还没看仔细,只见江阕的身形快得就似阵风一般扑向了那群飞奔而来的马队,眼看离得近了,江阕抬手就将手里的两壶开水朝马背上的人脸上泼去,前方顿时响起一片哇哇惨叫,后面的侍卫们慌忙将中央一个着红袍的男人围了起来,领头一个看似将军的人物带了剩下四人一把抽出腰间长刀往江阕头上猛劈了过去,江阕迅速抽身闪过,身形灵活得就像抹了油一般,抽出腰间短刃快如闪电,分别往那几人脚上猛划了一刀,又听几声惨叫,四个随将领冲上前的侍卫一脸痛苦的倒在了地上,抱住大腿再也站不起来。领军的男人脚上也被划了一道伤痕,还好躲避及时,只受了点皮外伤,他咬牙跟江阕又是一阵缠斗,不过片刻工夫,身上脸上到处都起了道道血痕,忽听身后那位着红袍的男人一声高喝道:“住手!”江阕赶忙回身抱手单腿朝他跪了下来,那领军的男人已被激得杀红了眼,止不住手里的刀势,往她背后一刀砍了过去。江阕只听见施梦缳一声惊叫,背上猛地传来阵火辣辣的疼痛,禁不住差点倒在地上,施梦缳冲了上前,找不到为她止血的布带只好将袖子撕下一块捂住她的伤口,莫名地,眼泪忍不住又掉了出来,嘴里止不住地埋怨:“你怎么这样不小心……”
江阕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她朝施梦缳摆了摆手,挤出几个字道:“不……不碍事……”
那着红袍的男人凝视了她片刻,厉声对那领军道:“刚才你已经输给了这女子,要不是她手下留情,你早就已经被卸成了八块。严峰,你这暴躁脾性再不改的话,前锋将军一职只怕得拱手让人了。”
严峰单膝跪地,刚毅的脸上早已经浸满了汗水,化成一滴滴汗珠落在了干涸的地面,低沉地道:“严峰甘愿让贤。”语气没有丝毫埋怨。
“好!”红袍人一声朗然大笑:“严峰你倒不失一个大度之人!”回头来转向江阕道:“从你的身手和打扮来看,你应该就是太湖上的匪首,人称女贼王的江阕了,不知道孤王有没有说错?”
江阕勉强一笑,强忍住疼痛,依旧单膝跪地道:“宁王好眼力,既然宁王能猜出在下的身份,那么在下的来意想必宁王也已经知晓……”
宁王稳坐于鞍上,语气幽幽地道:“你当着孤王的面击退孤王二十一骑禁军,还将前锋将军严峰击败,听说前些时日平原王的义弟朱原率三千御林军包围了你在太湖的大寨,用五百平民的性命换你一颗人头,看来你最后还是从他手里逃了出来,呵呵……你的来意已经不言自明,趁着孤王举旗北上、哐扶昌明之际,投奔孤王将平原王朱原一干人众尽数捉拿,替自己报仇雪恨,是不是?”
江阕微微一笑,并不点破:“既然宁王与在下志气相投,那何不试上一试?”
宁王思了片刻,道:“也罢,孤王现今正值招贤纳才之际,不过你的本事我还得看看再作定夺。”说毕,呼令左右牵来一匹好马,喝令左右动身回府。江阕费力地爬上马背,刚一坐稳便晕了过去……
醒来时,天色已经漆黑一片,空气不再像茶僚里那么燥热,仔细一看,屋里四角竟摆了几只金盆,放了几个冰块,怪不得这里竟比外面凉快许多。江阕动了动身子,发现自己正趴在一张大床上,施梦缳正坐在桌边仔仔细细擦拭着自己那柄短刃,灯光映照着她的侧面,娟秀而清丽,就似太湖中清亮的湖水,澈澈生波,让自己生出丝说不出的眷恋与思慕……江阕忽然吓了一跳,思慕……自己怎么会想起这个……两个女子间怎能用这样的描绘?江阕从新闭上了眼,自己对她……应该是向往吧,曾经自己也是这样清澈透明的女子,也曾经想过像普通女孩儿一样平平淡淡过完一生,好似她那样懵懂不清俗事,只可惜造化弄人,自己注定要背负比海深的冤屈,倾尽终生待到屈愁昭雪的那一天……
“你醒了?”清亮的声音打断了思绪,施梦缳将擦好的短刃摆放在她的床头:“我已经想过了,明日我就会离开,寻一处周围人都不认识我的地方生活,我不想再连累其他人。”
江阕闭着眼睛道:“你已经不用再走了。”
“真的?”施梦缳的声音透着丝惊喜。
江阕点了点头:“我需要一个为我擦剑的人……”
施梦缳呆呆看向她,不由自主地上前几步,轻轻说道:“我不光会擦剑……我还会为你洗衣……做饭,替你止血、疗伤……”
江阕冰冷的脸上渐渐浮起一丝暖色,一抹笑容不知不觉爬上了满是疤痕的脸颊,丑陋狰狞的脸变得并不那么可怕,她朝施梦缳微微点一点头,侧身又再睡了过去。施梦缳的心涌起阵说不出的愉悦,看着她微微敞开的背上露出的白皙光滑的肌肤,忽然间,脑海里想起了她为自己度气续命的那几日,一颗心又莫名其妙的猛跳了起来……
半月过后,江阕出人意料的接过了严峰前锋将军一职,那率直的北方汉子在交出帅印时并无一丝怨言,心甘情愿做了江阕的手下副将。宁王为免江阕身份泄漏,命令她出外时脸上蒙层白纱,军中见她终日一身白衣银甲、白纱覆面,暗暗称她作雪将军。施梦缳心里明白这是当日江阕施的苦肉计凑了效,如果严峰当日并没失手砍了她一刀,此时也不会自知愧疚甘心将帅位让出,而宁王此时已经准备挥军北上,正愁没有合适的帅将人才为他统率千军万马,踏平中原,这忽然出现的奇女子正好遂了他的心意,轻而易举地便掌了他旗下帅印,思来想去,这江阕如此心机如此城府,只怕并不是一般贼人这么简单。
施梦缳暗暗对江阕起了疑心,平日与她闲聊时也多了几分留意,好几次施梦缳假作不经意问起她身世时,江阕均含含糊糊一笔带过,从未让她发现过什么,江阕越是滴水不漏,施梦缳越是生疑,两人虽说平日里亲密无间,但私下间却互相猜疑,互不信任。
正德十四年六月十三日,宁王正式起兵造反,沿江而下,直捣安庆,武宗朱厚照亲自率骁卒数万南征讨伐叛逆,平原王朱原奉命迎战宁王大军,双方在安庆城八十里地外狭路相逢,展开一场混战。
朱原率领手下一路大开杀戒,斩掉了叛军不少人头,眼见自己的军队渐渐得势,朱原迅速令人寻找宁王的所在,一举捉拿叛逆贼首上报朝廷。
很快,南方传来消息说发现数十面红龙旗往前方逃窜,紧接着北方也有消息报说发现有许多马蹄脚印。朱原低头略一沉思,明白这是一招声东击西之计,他下令手下都往南方进攻,大军迅速往南方蜂拥而去。
走至半路,忽然间,最前方的士兵脚下的泥土轰然一声塌下,数千名士兵哀嚎着被黄泥深深活埋,朱原差点也勒不住马脚跌到深坑之中,惊得一身冷汗直冒,抬头再一看前方,禁不住一阵头皮发麻,自己的军队已经被宁王军团团包围,想不到自己竟中了宁王军的奸计,走进了一个埋伏圈。朱原早已经身经百战,他命令军队停止前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细细思量着对策。
江阕知道朱原心里正盘算着对策,她下令手下士兵先不要轻举妄动,喝令弓箭手上前随时射杀企图逃跑之人。眼看上万大军被江阕只用了区区数千人围在一处等死,宁王早已经沾沾自喜、按捺不住,忽然下令全体上前将平原军一举歼灭,江阕慌忙劝阻可惜已经来不及,朱原见宁王军全部冲了上来,立刻喝令手下全部朝中间挤到一处,很快,大批宁王军一脚踩空,掉进了平原军还未踩下的深沙陷阱里,战场上又只听见阵阵哀嚎。江阕见势不妙,下令保护宁王离开,然后命令弓箭手一起放箭,将平原军逼退了回去。此时朱原已经发现了这浑身雪白的年轻将领,他拍马猛地冲了上前,挥剑朝江阕砍了过去,江阕举剑相迎,两人斗了才不过十回合,江阕一把将朱原从马背上掀了下去,手中的剑搭在了他脖子上,此时朱原已经明白了眼前这人是谁,睁着血红的眼睛定定地看向她,良久,江阕忽然一剑削下了他一缕耳发,冷冷地问道:“这已经是第几次了?”朱原没有回答。江阕将耳发往剑锋上一吹,发丝一下断成了两截:“记住,你的脑袋已经掉了十五次。”江阕将剑在他肩上磨了一磨,擦去上面的血渍,漫不经心地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率军回了营寨。背后的朱原忽然仰天一声长啸,一把将手中的剑摔在了地上,朝着她远去的背影大叫一声:“江雪昭——我到底要怎样才能赢你!”声音回荡在战场上空,传向天际,虚无飘渺……
正在房中小恬的施梦缳身子忽然一激灵,猛地醒了过来,揉一揉睡眼,此时已经过了寅时,抬头朝江阕的卧室望去,房里的烛光早就已经熄灭了,她还在睡吗?昨日那场混战她已经筋疲力尽,恐怕这时候还睡得正香吧。施梦缳撑着脑袋看向对面一片漆黑的窗口,每次想起那时和她长吻时的情景都止不住一阵脸红心跳,我这是怎么了……施梦缳红着脸摸着嘴唇喃喃地道,目光再次瞟向那扇紧闭的窗户,这是安庆旁的一个小镇,宁王军队临时驻扎的地方,自己和她身处的房间都有些破旧,不过……也许自己可以趁机去看看她的睡相。施梦缳按捺不住心下的那股冲动,蹑手蹑脚地往江阕的房间走去,她轻轻推了推那扇门,发现已经锁上,于是只得又来到窗户前,用一根木棒翘开窗户上的插梢,轻轻跳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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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冰与火 于 2006-1-25 02:42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