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xuweil28kvw 2008-3-19 18:15
纯律
作者:楊甯
嘛,这书根本不是2D的,博客来把它放在“轻小说”里,其实不妥~
感谢[url]http://www.yamibo.com/thread-72073-1-7.html[/url]的推荐,在网上搜了很久搜到电子版,最近持续推广中(撒花
这么好的书应该支持正版才是,可是台湾的朋友也反映说到处找不到,真是遗憾……
EDIT:
感谢tempfly大人提供的网络购书点~对实体书有兴趣的可以看看2楼
獻給所有的斷章取義
1
現在是十月,我在德國慕尼黑。
雖然才下午兩點左右,但因為德國緯度比較高的關係,陽光老斜斜的像台灣黃昏時太陽要下山的那種角度,而我也只是照常理推測,因為今天根本沒太陽,天色灰灰的,很冷,昨天下了一夜的雪。
在房間裡踱步,似是每一步都踩掉一吋光,白牆紙漸次暗下來。為什麼會這麼冷?才不過是十月啊,許多綠葉等不及轉紅,抗議似地落了一地,院子裡的路被蓋得看不見了。落地窗前種著跟我來自同一個國度的韭菜頭,會不會因為太冷而長不大?細細的青綠條在土褐色長形盆栽裡往同一個方向歪歪地站著。啊,一定是因為陽光斜的關係。今年歐洲的氣候很奇怪,夏天很熱,一度飆到近四十度,熱死不少人,冬天卻又來得早,南德九月底十月初就飄過雪了。冷就是讓人蕭瑟,大地的顏色漸漸減少,街上路人的服飾也朝單調暗沉統一。在室內待久了,窗外那股冷滯感塵一般地飄進來,這種時候我試著將房間內的家具擺設做點變化。如果樣式與顏色能夠改變會更好。但留學生可不能在租來的房子裡大興土木,而家具搬過來移過去卻覺得還是原來的樣子最好。那麼,翻翻IKEA全彩印刷的精美目錄就當作是替代方案吧,又免費,反正也不是真的想改變什麼。
一邊在暖氣機前面啜著熱茶,一邊餵綠色植物吃水(水溫要接近亞熱帶嗎?),仔細觀察後得到兩個結論:一、這些韭菜頭會繼續成長,不論在哪裡。二、它們似乎不需要暖氣(可能也不需要亞熱帶的水溫)。
電話響了。
『Hello?』
『Pei, es ist Julia. Was machst du?』(佩,我是Julia。妳在幹嘛?)
『Nichts besonders. Was ist los?』(沒幹嘛。怎麼啦?)
『Hast du Zeit heute Abend? Gehen wir zu einer Vorstellung.』(今天晚上有空嗎?我們去看表演。)
『Was? Ich besuche Schauspiel nicht. Ich kann nicht verstehen.』(什麼? 不要舞台劇。我看不懂。)
『Ich weiss. Es ist ein moderner Tanz.』(我知道。是現代舞蹈。)
『OK. Wo?』(好,在哪?)
『20:00, im National Theater. Bis machher. Tschus.』(晚上八點國家戲劇院,待會見啦,掰。)
在國外求學將邁入第三年了,但今日身處歐洲仍不時讓我有時空錯置的恍惚感。這的確不是我意料中的事,也許應該說,以前從來沒有預想過什麼事。
我主修音樂,專攻演奏。跟台灣大部分的音樂班學生一樣,國中畢業後參加全省聯招,高中畢業後再參加全國聯招,大學畢業後搭飛機出國。填志願很簡單,沒什麼好考慮的。『音樂系』,從第一志願順著填下來就是了。總之這一關後面是那一關,接下去又一關,具體而明確。『美國的學位對將來就業比較不麻煩,』就拿個美國碩士。想不想唸博士?不特別想。『那再唸個碩士後演奏文憑會比較好噢,唸書要一鼓作氣。』好啊,反正不就是這樣?對這一路的必然性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去質疑。所有的人都這樣走。唸碩士時跟了個德籍教授,接下來的演奏文憑還沒唸完,教授轉任慕尼黑,把整個Studio帶走。我沒有留在美國跟別的老師,父母希望我這麼做。四周的人都認為我一定是非常喜歡原來的教授而非跟著他不可,但事實上我並沒有這樣強烈的感覺,反而對自己的決定也感到小小錯愕,好像要去德國是沒得選擇似地。懷著這種心情我來到了慕尼黑,後面跟來的是『慢慢的震驚』,緩緩發酵。『必然性嗎?』我還是讓自己接受了,並通過所有的考試。但隱隱然,有什麼東西是相違背的,無法形容。
當開始背起德語的強變化動詞和試著發上面打有兩個小點的A、O、U字母時,我感到神奇和不可置信,覺得自己嘴裡發出的聲音不是自己的。語言的轉換,代表著時空的變遷和人的往來去留。是吧?我是這樣想的。接下來我還會去哪裡呢?以前遇過的人,現在又在哪裡呢?
下午四點二十三分,我決定提早出門,搭地鐵到馬利亞廣場(Marienplatz),戲劇院就在附近。這裡是慕尼黑舊市街中心,著名的觀光點。廣場中央豎立著一座黃金打造的聖母馬利亞塑像,附近多是舊的歷史建築、高級餐館和商店街。整座舊市街呈現著泛黃老黑白照片裡的那種珍珠色調,基牆的大塊石磚讓歲月洗出了一方灰色潤鬱。但店家鑲在這片沉穩中的櫥窗總都擦得閃亮如新,裡面的高級服飾、皮鞋、珠寶、昂貴巧克力或雪茄,繽紛得像是把建築的顏色都吸過來了似地。人總是很多,大部分脖子上掛著相機,穿著適合逛街漫遊的休閒衣飾和鞋子。二、三人一組,五、六人一圈,或八、九人甚至十多人的一大團,或擠或散地佔據了舊市政廳前的廣場。觀光客裡人數最多的是美國人吧,再來是日本人(那一大團)。也不是很清楚,大都是以聽到的語言來判斷。地鐵站有好幾個出口,多種語言在這些閘口進進出出。
我先在一個擁有整整七層樓的大書店裡看書,接著走到旁邊的麥當勞點四號餐──雙份的小起士漢堡、薯條和可樂。門外樂聲飄動,有街頭藝人用中提琴在演奏巴哈(Bach, J.S.)的大提琴組曲。驀地一件舊事在腦海裡翻動了一下。
她們現在在哪裡呢?
舊市政廳大鐘樓傳出鐘聲,表示整點。一群鴿子啪啦啪啦地越過廣場。中提琴藝人拉完巴哈後,又拉了一首奧地利民謠。一個看起來像是主管的上班族,從皮夾裡拿出一張小面額的歐元紙鈔放進中提琴手打開的琴盒裡。
晚上八點,我和室友Julia坐在戲劇院觀眾席的第二十二排。周圍的燈暗下來,巴哈的音樂又再度響起,舞者隨著舞進水銀燈下。這兩個人又跳進了我的腦海。
文文跟小安。
妳們現在在哪裡?
2
小安跟文文都不是學舞的,也不是很會跳舞,特別是小安,手腳還微微地不協調。當然,這並不包括她拉大提琴的時候,『拉琴又不需要用腳!拜託!文文,妳到底有沒有洗褲子啊!』這是我最常聽到的話。文文是美術系油畫組的學生,中等身高略瘦,走起路拖拖拉拉的好像腳合不起來。她的眼睛很好看,尤其眉毛加了不少分,雖然濃濃黑黑但就是恰恰好,多少平衡了她整體散發出的慵懶氣質。雖然畫家的眼神都應該是很銳利的(就我以往的想像),但文文顯然不是那回事,非常溫吞。但是看進去很『深』,有什麼重量很堅持地待在那深黑色的瞳孔裡,瑩瑩潤潤的,像是她的焦距比旁人都要更入物三分。有時我甚至覺得她不是用眼睛在看世界。但注意到的人應該不多吧?因為她老是戴著膠框眼鏡,長長的劉海遮住半張臉。那油彩斑斑的工作褲是標準上課服,但我知道她都有洗的,就美術系的同學來說,文文算是很愛乾淨的了。
我去美術系旁聽『中國美術史』時認識她。如小劇場的觀眾席,座位一排排漸次升高的課室鋪著暗紅色地毯,放有冷氣,我常坐在最後面。開學的第一堂課她就遲到了,趁著放幻燈片時一片漆黑,悄悄地從後門摸進來,正好就坐在我旁邊。當一張張快閃而過的影像圖片讓我對做筆記不知所措時,發現身旁這個遲到的同學已經在本子上填滿了速寫。當下不假思索,『筆記可以借看一下嗎?』我說,『因為我畫畫很笨拙,這種又是圖又是字的筆記實在是做不來。』她愣了一下,但表情也不太像是在考慮的樣子,『噢。』應該就是她給我的答覆吧,因為那天我就把她的筆記帶回家了。等我晚上一邊吃麵一邊隨手翻閱的時候才忽然想起並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印象中她也沒問我是誰,恐怕連我是外系的旁聽生,她也不知道吧?我呼呼吸著麵想著,這個人真是漫不經心啊,一邊查看筆記本的兩面封皮內頁是否寫有她的名字。也沒有,只畫了一張笑臉。
下次上課時我找著她,還筆記並向她道謝。我問她名字,她點點頭笑笑,靦腆的告訴我她叫陳喜文,『歡喜的喜。』她指著那張笑臉補充道。我抬起頭,看到一樣的表情。
一週週下來,我欣賞著她筆記上的各種素描,卻花了整整半年的時間我們才能流利的對談,因為她對陌生人簡直是惜話如金。那時我不止一度懷疑,這位同學的溝通形式是不是已經轉移到畫布上去了?雖然如此,卻覺得相處起來很輕鬆。
在台灣唸音樂所遇到很恐怖的事是,音樂資優班這種特殊班級的設立。你的小學同班同學很可能會跟著你一起唸到大學甚至研究所,再經過比賽、升學聯招等等的事件,全省音樂系的學生大概也認識超過一半了。『世界真小』用在我們身上最合適,但萬一學音樂學到真的世界很小,那大概也完了。我並不討厭同樣是學音樂的同學,但卻很不喜歡這種被制度圈起來的感覺。那好像是說,喏,妳的生活圈就是這些人啦。但對於走出圈圈,好像也不是太期待。跟一般普通大學的朋友,彼此間的『空氣』非常不相同,倒不是將來就業問題或是喜好的事物會相差很多的關係,而是思考的習慣和方式很不一樣。例如就曾經有個唸理工的男生對我說,你們學藝術的,老是說我覺得、我覺得,你們真的有那麼多感覺嗎?我除了啞口無言之外,還有一點被冒犯的感覺和奇怪的羞愧。一聲自然的『我覺得』處在那男生的空氣之中似乎變得有些做作,我不知道該反駁還是臉紅。接下來的談話便卡在不上不下的尷尬氣氛裡乾枯萎縮了。
藝術大學的科系種類不多,但怎麼說也還是有其他的系所。藝術場域是個同心圓,所有的形式都是姊妹。在這個環境裡與外系的人打交道,溝通上的衝擊當然還是有,但總是小多了。文文當然不是我認識的第一個外系朋友,卻是交往最親密的。
基本上來說,文文是個誠摯而真情的人。很害羞,但是熟識之後,才發覺她並沒有想像中的寡言。表面上看起來是個很好說話的好好小姐,嘴裡常掛著『都可以啊』,『看你啊』之類的,但骨子裡其實是老頑固一個,一但拿定主意就很難被動搖的那種個性。溫溫慢慢的好像總是拖拖拉拉,但又找不到這樣不乾不脆的紀錄。我最喜歡的是她的純真,幾乎沒有心機,心裡很乾淨,或者說她什麼都不多想吧。不過,她說話很直,古代文言文般短硬,若懷有什麼私心給她戳到心裡還真窘,這可能也是她話少的原因。不過只要知道她對人的認真也就沒有什麼好在意的了。我們在『中國美術史』結識後,下個學期又在一堂通識課上相遇,算是有緣。選了同一門課的小安是我同系學妹。那年她們大一,而我則是再不拿到這個學分就無法畢業的大四老學姊,我們三個因為這堂課熟了起來。
這堂課,就叫作『舞蹈鑑賞』。
老實說,一個音樂系四年級的學生同時要準備畢業製作(畢業音樂會)和研究所考試,還在跟一大群小弟弟小妹妹們上什麼藝術鑑賞,真的不是什麼很自在的事。不過所有的藝術鑑賞課全部都開在星期五第一節也是個無法改變的事實。自從上了大學,我就開始很不習慣那種早上八點就要上課的生活作息,一邊驚異著中學時竟然可以七點多到校,一邊把生理時鐘調晚了兩格。禮拜五的第一節被當了又當,怪來怪去就怪自己為什麼在前三年不使用個厲害一點的鬧鐘。電機系畢業的哥哥乾脆送我一個他自製的救火鈴。選用普契尼(Puccini, G.)歌劇〈杜蘭朵公主〉第一幕的開場音樂,整個樂團尖聲吼出不諧和音程,該人聲出來的部分卻換成老哥以五音不全的破嗓喊著:『妳──想畢業嗎?』剪接極差,但更慘的是它只有一種音量,我學音樂學了這麼久,還真不知道有哪個強弱記號可以表達這種強度。為了身心健康,禮拜五是唯一的使用日。不過真的很感謝老哥,感謝他只用了普契尼而不是荀白克或魏本。每次提到這事,小安總是笑個不停,但我卻認真的考慮在畢業以後,把『杜蘭朵出席率保證鈴』送給文文,因為她越來越有這個需求。
小安在進校門之前就很有名了,挾著各式傳言,沸沸揚揚。他們這一屆招生考試一結束,系上就一直有消息傳出來,說是招到了一支非常棒的大提琴,特別是開學後樂團的新生席位分配考之後,謠言就越來越不像謠言了。那個考試是公開的,很多人跑去聽。那天不巧我有室內樂課,只從系中庭聽到隱約從三樓大教室窗戶飄出來的琴聲。是巴哈大提琴無伴奏組曲中的第四號降E大調前奏曲,一組組的琶音,像溫暖陽光灑下的一波波海浪,溫柔如綢緞。所以當我第一次見到小安時,實在是大吃一驚,因為她跟傳言有很大的落差。當時做考生服務的同學告訴我們,聽她拉德弗札克協奏曲,那宣告式的開場主題,策馬欲奔,氣勢睥睨一切,不難推斷她一定是個自視甚高的驕傲小孩。但眼前的小安卻是沒半點氣焰,頭髮約有齊肩長吧,整齊地綁了個馬尾有鄰家女孩的清新感覺,一張巴掌大的瓜子臉乾乾淨淨的。她穿著一件白得完全沒圖案的T恤,左袖縫著一角小小紅標『LEVI’S』,牛仔褲,休閒運動鞋,既不囂張也不惹眼。跟一個高大的學弟正有說有笑呢,怎麼看都是個好相處的人,風趣又健談。這時新學期才開始不久,那個大二學弟已經左一句小安右一句小安叫得十分熱絡。我問:『妳是叫什麼安嗎?』她正欲接話,那學弟已搶著說了:『喔不,她就姓安。』『哦。』我看著她。她笑著:『是啊,我叫安上芸。』一派清爽,沒有距離感。交談了幾句,我就對她很有好感。她完全不像那種在琴房裡關久了、只懂拉琴而不會做人的音樂呆子。而就拉大提琴來說,她的個子實在是好小好小,皮膚略白了些,一看就知道就是缺乏戶外活動。當我對她如何讓那偌大的音箱發出那樣寬闊的聲音表示懷疑時,她不好意思地說:『游泳。』頓了一下,『因為我用全身拉琴。』再繼續向本尊求證一些傳言:『妳為什麼沒出國?大部分的人都說妳不會來唸。』『啊……升高中的時候的確想過出國的事,不過後來……』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時候她就會一直笑。小安長得並不特別出眾,如果有人說她很漂亮,我想是因為她的笑容吧,暖暖地把人泡在延伸的舒服裡。倒是文文多次私下向我發表她『專業』的眼光,說小安的耳朵,有一種『很特別的線條』。
長到二十幾歲,第一次讓我體會到『人不可貌相』的就是小安。那樣好的程度,還留在國內唸大學,是有點少見(我並沒有要貶低台灣音樂教育的意思)。理所當然,所有的人都以為她出身音樂班,但全系的學生裡竟找不到一個以前跟她唸過同校的人,這點就相當令人意外了。原來她畢業於一所收費高昂的私立女校,裡面的學生全是一些貴族般的千金小姐。但最令人意外的卻不是這個,『那個女生會自己換機車火星塞』,這才是個傳奇。全系師生大學部加上研究所,能這樣做的就只有她一個吧。男生裡有沒有人會倒是沒聽說,可是就算有我們大概也不會覺得有多稀奇了。這聽起來非常扯,卻是真的。
『你們相信嗎?我可嚇死了。小安二話不說,把機車放倒,捲起袖子,就……就開始拔我的火星塞!』K同學連說帶比。
『就這樣徒手換?』我覺得奇怪。
『倒也不是。她用車座裡的附件,我還不知道自己的車子裡有那樣的東西呢。』K說。
『她不是沒有「機車駕照」嗎?』O同學問。
『可能是騎「身分證」吧?』我說。連火星塞都會換了,無照駕駛又算什麼?
『你沒有問她為什麼會嗎?』O問K。
『說是陪堂弟去修機車的時候跟店老闆聊得太投入……』K說。
這感覺起來不有點怪嗎?O說。我也這樣覺得。
美國有個知名的青年女小提琴家,興趣是美式足球,我見過本人,留著像王菲在電影『重慶森林』裡那樣的短髮。另一個例子,是在一個音樂營裡,看起來精明能幹的女教授同時是空手道高手。不過那也是個高大的外國女人。小安不論外型還是感覺都跟這兩個例子相去甚遠。不過這就是她。
那種當大夥都是相同的旋律時,會擁有不同和聲的人。
*
想著想著我入神了,完全沒有注意台上在跳什麼。那音樂繼續把時間往以前推。大提琴演奏的巴哈組曲是改編過的。原來的古老旋律不變,如一道光線在黑暗舞台上蜿蜒漫舞,一些意想不到的地方衝突著不諧和的和聲像是那光線凝成的鉤,劃出金色記憶如蜂蜜般汩汩湧出,把我黏在三年前的場景裡。
小安和文文說要來宿舍找我。幹嘛一定要來宿舍,要見面約在外面就行啦,這裡只有書桌跟床舖噢,我蹲在椅子上對著電話裡說。『又擠,要讓妳們坐哪兒啊?』『偶爾一次有什麼關係?難道妳室友都在?』『現在是不在啦……待會難說。妳們現在在哪裡……欸……等一下,有人敲門。』我放下電話,繞過放著小電視的藍色矮茶几,跨過兩箱室友的衣服,側身通過一座接近門口、快要跟人一樣高的書架。踢開堵在門口的各式鞋子,艱難地開了門。
『……什、什麼嘛,妳們已經在門口了!』我驚訝地。
『忽然想到,好像沒來過妳這裡。』小安臉紅紅的。
『喝酒啦?』我問。
『一點點。』小安一面脫鞋。
我再度側身,讓她們進來。我注意到文文還夾著半打麒麟生啤酒。她跟著塞進來,有點不可思議地說:『哇,果然很擠。比我那裡還誇張。』
『三個人住嘛……那個唱聲樂的,全是上台的演出服,這一個專攻劇本創作,書本買不完。』我指著滿屋的箱箱櫃櫃快速地講解,最後指到文文手上的啤酒。
『帶這個來幹嘛?』
『不是我喝的呀。』文文回答。
『妳叫我們空手來拜訪妳嗎?』小安在室內轉來轉去,像是到了一座展示古怪事物的博物館那樣新奇地打量一切。
『妳醉了耶我覺得。』我說。
『嘩……這裡有陽台咧!』她喀啦喀啦地推開落地紗窗,根本沒注意聽我說話。
『還發酒瘋呢,別理她。』文文雖然這樣說,眼睛也一直往窗戶那邊瞟。『哦……看得到關渡平原!』跟著也湊過去了。
房間真的很擠。那天晚上來了一堆人。戲劇系室友不知道在忙什麼,帶了三、四個人回來讀劇,似乎是一齣很懸疑的戲碼,聽起來驚嘆號連連。兩個學妹來跟唱聲樂的室友借衣服,試了一套又一套,還配鞋子,像是準備要去走秀般。室內呈現一種特別的景觀。兩方人馬都非常認真而熱絡,但卻是完全不一樣的話題,不時還準確而驚人地接在一起,這邊篤定地『就是要配這雙紅鞋子!』『……正好顯現出那邪惡的本質!』那邊驚呼。這簡直是賴聲川的舞台劇『暗戀桃花源』嘛。一間寢室也不過四張椅子,要坐在床上聊又很奇怪,因為床舖都是高架在書桌正上方。真的是擠到連可以坐的地板都沒有。我說,相信了吧。於是三人便留在陽台上聊天。
『這裡的生活還真有趣。』小安咯咯地笑。
『那是完全沒住過宿舍的人才會這麼說噢。』我說。『有時候忙到半夜好不容易大家都上床了,可以睡了,卻冒出哇哇合唱團,那真是欲哭無淚喔……』
『哇哇合唱團?』
『這個時候聽不到啦,進入夏季的時候才有。……也不知道哪來的那麼多青蛙。』我答道:『吵。』
『是嗎?』文文似乎很高興,望著前方一片漆黑。
學校位於郊區,台北繁華的璀璨夜色被寧靜的關渡平原隔在天邊,成為遠方一片模糊不清的光芒。宿舍這一帶的建築都在坡上,燈火零星地點綴進入黑夜的山頭。偶爾可以看到打著白色燈的捷運列車從山下經過。但最令人注目的是一條橫過闃黑平原的橘色光鏈。那是大度路的路燈,接著承德路直達台北火車站,也可以通到五股交流道,往台灣的南邊去。線條長、弧度又平滑,閃閃發光。我邊看著這夜景邊述說我剛上大學的情景。
『就這條,』我指著那光鏈,『我爸開夜車帶著我走這條路來到學校。一路從高雄開上來噢,載著棉被啊、鍋子洗臉盆之類的。一直開一直開,累了就在休息站喝貢丸湯。天還沒亮就到關渡囉,父女倆就在山下的早餐店吃稀飯。
『第一次離家求學嘛,覺得路好長好長。一面聽著半夜廣播一面覺得不知道會開到哪裡去,茫茫然地感到寂寞。那趟旅程讓我注意到一種聲音,不論是在高雄還是台北,高速公路休息站或路邊的早餐店都聽得到喔……不分晝夜。就是現在這裡,也有。』
兩個女孩靜默傾聽。一會兒,小安輕聲地說:『車的聲音。』
『嗯。這個聲音讓我好煩惱喔。覺得人怎麼連夜間的時間都不放過,這般馬不停蹄、頭也不回地咻、咻、咻,趕路趕路趕路!可是同時又令我羨慕。』
文文用疑惑的眼神看著我。
『這些車子都很有各自的目標,不是嗎?開那麼快。』
文文笑了出來。
我誇張地嘆了一口氣,拿了一罐啤酒坐上牆沿,啵地拉開易開罐鋁環。『就要畢業了,難免感嘆嘛。時間嘩啦地就過去了,比開水龍頭還容易……唉,妳們才大一,一定不覺得。』我喝了一口啤酒。『知道不知道什麼是焦慮?』
『現在就問我畢業以後的事,哪想得到啊?』真要想,誰都不會來唸什麼藝術大學噢,文文說。
『至少得想想以後要幹什麼吧?』
『畫畫啊!』
『噫,不是這個意思啦……家裡的長輩不是都會問一些……有關理想或夢想之類,那種答了等於沒答的問題嗎?』
『喔……』
『說說看。』
『很怪喔。』
『沒關係,妳說我聽。』
『我將來想要一間有長廊的平房。』
『耶?』妳這樣回答妳爺爺?『為什麼要有長廊?』我問。
『雨天的時候看雨聽雨啊,』文文以一貫精簡的用語。『美。』
我們都笑了。『真要說還是畫畫啦。』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這要怎麼說嘛。
『那我也要說。』小安按著教室裡的禮節舉起右手。
好。可是我覺得妳醉了耶。
『我的夢想是在艷陽高照的夏天鄉間,碎石路旁有小廟……旁邊有大樹……』
廟?樹?
『簷下有長板凳……很安靜,只有風的聲音……』
『嗯?』
『然後我坐在板凳上。』
『……』
果然,說了等於沒說。還有,啤酒得拿遠一點。
文文靠在洗手台旁,小安把下巴搭在陽台邊上。就這樣暫時沉默了一下子,只有遠處大度路上車子奔馳的聲音。隔壁房間忽然放起音樂,是歌手孫燕姿唱的〈綠光〉。小安像聽到什麼召喚似的彈了起來,『就是這個!』跟著音樂跳了起來,對著隔壁喊『大聲一點唷!』不過她真的是不會跳舞,只是上上下下非常興奮地跳躍而已。
『綠光出現啦!』她繼續蹦蹦跳。『什麼都不擔心了!』
*
這是北歐的一個傳說。人如果看到綠光,對之許願,無所不靈。而看到綠光的同時,心也跟著清透起來,不再疑惑。這代表什麼意思?提醒人們生活有希望?有期盼?要追尋?要等待?這樣美麗的傳說不會失傳,但相信的人變得跟這個奇蹟一樣稀有而罕見了。(結果還真的被科學家證明出來,綠光是一種天文現象。)好寂寞啊,尼采說神死了,科學宣告傳說不存在,文明已研究了世上所有的題目,心理學哲學那一套像外星人語言。那親近一點的好了,電視、網路上大量的訊息乾巴巴;學歷、工作、年收入又非常沒感情。除了自己的感覺之外,幾乎一無所有。平面生活度向,所以年輕人一定要過分傷感、過分自我意識、過分鑽牛角尖噢,不然就遜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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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緊,
讓我們沉默,
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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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三年前,我二十二歲。那是大學四年的最後一個學期。我住在前述那間,沒有比別人小卻比別人擠、擁有漂亮夜景的宿舍裡。擁有一套屬於自己的Kenwood床頭音響、哥哥淘汰的電腦、一台YAMAHA二手機車、一個應該可以算是男朋友的男朋友和兩個家教學生。課已經很少了,只剩下一些專業科目。小提琴(主修)、樂團合奏(只要遲到三次就會被當的必修)、室內樂(沒有學分)、管弦樂團演奏與實習(高興的時候才去聽)、高階英文──托福字彙(很重要,卻被我像是在沾醬油似地偶爾才出席)、歌仔戲(沒辦法,得湊足最低學分數),再來就是不得再有失誤的『舞蹈鑑賞』。
教這堂課的教師是個精瘦的女子,個子不高但比例良好,常穿著深色練習用舞衣,面對整個教室第一堂課呵欠連連的學生也總是活力十足。她響亮地拍兩下手掌,熱情的眼神四下環視,精神抖擻的說:『好,各位同學……』隨後開始今天的課程,節奏緊湊。雖說是『鑑賞』,可是在我眼裡實在是稍嫌專業。老師十分堅持,除了歷史、種類和影片欣賞的課堂聽講外,每隔一週還有術科課。這可就不是人人都愛了,特別是上到『應該是要很優雅的』芭蕾時,看到自己僵硬的肢體在舞蹈教室的鏡牆上笨拙地從左邊跳到右邊,換個更加顛簸的舞步,再蹦回去,就想拿漆去把鏡子噴花。我已經是德高望重的大四學姊了!這張老臉還是想要的。
還記得第一堂芭蕾術科課的情景──
『雖然說我們學校的舞蹈系在全省排名要算第一,但並不代表外系同學也都要會跳啊!』在一個老師說『要想像你們的手延伸到房間的另一端』的伸展動作時,文文忿忿地表示。
『我根本不行──』碎碎唸還沒完,音量忽然減弱。老師不知從哪轉過來扶住文文高舉的手臂,『同學妳要有內在的張力!』老師很熱切地說。『芭蕾動作外表看起來雖然高雅,但事實上是很用力的!』文文的耳朵剎地紅了起來。
我從鏡子看到斜後方的小安努力地在憋笑。我知道她一定也很緊張,就像前面提過的,小安跳舞時上半身和下半身總不合拍,而她整堂課笑個不停,證明她根本手足無措。有時還真驚訝她的職業病已經到了這種境界,竟然可以用上台的微笑遮掩這麼多窘境。
身為大四的老學姊,多混了三年當然有不同的修為。這門課雖然老師堂堂點名,但來修的人還是不少(學校是不會給你太多選擇的)。當然,除了幾隻不知道為什麼被當的老鳥,都是大一新生。向來人多的課,我的準則就是盡量不要惹眼。加上舞蹈教室不夠大,要同時容納這麼多學生上術科,人跟人的間距總是取不好。離老師越遠的地方越擁擠,像溪裡層層密密擠在一起準備上岸的小螃蟹。我這隻年紀稍大的蟹不站在前面但也不站在最後面,好處是很多跑跳動作可以以『施展不開』為理由,用走的蒙混過關,老師如果說『後面的同學們,站到前面來!』這句話也波及不到。小安和文文瞧出便宜,漸漸地,也移到這『潮間帶』來了。
那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早,暖洋洋的陽光從四面大窗直直洩進這間位於頂樓的舞蹈教室,整個空間似乎注滿了隱隱浮動的芒芒光粉,每件事物都有著一圈金黃的暈。隔壁教室同時有舞蹈系七年一貫制的學弟妹在上課,伴奏鋼琴的低音砰砰砰地敲出古典但卻可愛的旋律,震得好像空氣也跟著律動。當我們跟著跳躍時,窗外的關渡平原綠油油地漂浮在我們的腳下。常想,文文是不是因為知道那間教室的光線特別美才來選這門課呢?
現在只要想起她們其中的一個,另一個的身影也跟著出現,像軟蘊的疊字。是我介紹她們認識的,我總這樣想。她們飛快地熟悉了。似乎是說明著,人跟人之間在某個點上相遇,任何因由皆不需要。但我還是要想著跟我多少有關係。人與人之間不就是這樣沾來沾去嗎?那學期美術系來修舞蹈鑑賞的人特別少,文文怕生要黏著熟人,同系的小安我自然是多多關注了。就這樣,潮間帶老蟹帶了兩隻小蟹,讓我在這幾乎都是一年級生的課堂上,不至於落單而稍稍自在了些。
相信很多人都會記得要離開大學的最後一年,想是要就業了呢還是要考研究所。累積人脈、收集資料、請教授寫推薦函、再多賺一些出國基金,也說不盡這許多,總之所有的事情都跟將來脫不了關係。舞蹈鑑賞夾在這段日子裡簡直是反重力的存在。尤其是在上原住民歌舞的時候,全班同學手拉著手圍成一圈,嗚啦啦地唱著連是什麼意思都不知道的歌詞,腦子裡什麼都不想,只需把注意力放在步伐上,一圈接一圈地轉,微微出汗,未來都不知道轉去哪兒了。很奇怪,這整節課就只有這樣轉而已,我反而比平常更感到切身的真實感。
真是魔法啊!簡單又有參與感。什麼都不用想。
未來也這樣就好了。
*
我一週可以見到小安三次,因為我們系上一週還有兩堂所有年級一起上的合奏課。文文就不一定了,她老爬不起來。這也不奇怪,美術系有一半以上的人喜歡在半夜工作。偶爾我覺得奇怪,應該只有在舞蹈鑑賞課會才遇到文文的小安,跟文文熟識的程度,並不下於我從仰韶文化直走到唐宋大佛才建立出來的關係。況且她們倆都沒有住校,是台北人的小安家還在中正區。
下學期忽忽一個多月轉眼就過,我即將出國考研究所。這一天晚上快十一點了,我的男朋友阿耀開車載我下山,在出了校門的第一個紅綠燈待轉。當我正在向阿耀報告考試的行程時,有人敲我的車窗。
『佩琪──』
『哇──這樣妳們也不怕危險啊?』我搖下車窗。文文一身暗色系的服裝在路燈下看不清楚,不過應該還是牛仔褲配有連身帽的運動服吧。褲子和衣袖上的油彩仍然醒目,小安則是淡色卡其褲、紅色線衫。她們兩人擠在文文的摩托車上,後座的小安還背著大提琴。
『反正只是去捷運站啊。』文文說。
『小安妳怎麼沒搭上校車?』我問,十點是系館閉館的時間,最後一班校車也是這個時候。
『明天有分組報告,去跟同學討論嘛,剛好文文要回家啊。』
『我們要去吃消夜耶,』我說,見綠燈了,忙加一句『一起去吧。』
文文還沒回答,小安就接腔,『對喔,妳下個禮拜就要去美國考試了哦。會有好一陣子見不到。』
文文租的公寓在離學校只五分鐘車程的地方。阿耀要小安先上車,叫文文把車騎回家,我們接了她後就直接去淡水。
我們去了一家淡水頗負盛名的麻辣臭豆腐專賣店。我是那兒的熟客,阿耀老開玩笑說老闆應該要發一張VIP卡給我,因為我已經常去到不用吩咐老闆都會自動上菜的地步了。雖然是老舊且沒有裝潢的店面,牆壁還被油煙燻得黃黃的,可是那隱藏在醇厚湯底的麻辣後勁委實堪稱一絕。我為自己點了高麗菜,並告訴大家一定要多花二十元加鴨血。然後跟永遠穿著藍色舊圍裙、白色汗衫的老闆說:『四個小辣。』
回想起來,那晚文文似乎沒說什麼話,不知道是因為阿耀是陌生人還是臭豆腐對她來說太辣,她一直含著吸管,玩弄著凝結在大杯綠茶外的水珠。店裡的電視放著棒球賽的轉播,我們一邊聊著學校的事一邊斷斷續續地看著比賽。
『實在是很奇怪噢,只要是電視開著。不管內容你感不感興趣,每隔一下都會下意識地瞄一眼。』我說。
『對啊,而且到處都有。』小安低頭吃東西。『強迫廣播。』
『可是我很喜歡電視耶。』阿耀說。『沒有電視的話,有時候練完琴都不知道要做什麼。』
『那你都看什麼?』小安問。
『不一定啊。』阿耀即席回答。『有什麼就看什麼,反正也看不了多久就要上床了,我算是早睡的。』
『這傢伙幸福得很,專心練琴,專心看電視,開心地睡覺。很容易打發的。』
我看著電視插嘴說。
『啊妳還不是一直看?』阿耀不服氣地。
『其實這棒球我一點也看不懂。』我搖搖頭。『又不是指這個。我啊,跟旁邊這位先生有代溝。』故意說得哀怨。
小安聽得笑了出來。
『聽說兩位正在交往吧?』
『什麼交往?我們只是有緋聞而已噢。』我笑著回答。
阿耀把眉毛揚了揚。『她的任務也不過是陪我吃飯而已。』
兩個女孩一聽都樂了。小安一邊搖頭一邊笑。『不用再開暗盤啦,我跟文文這就打包回去,想說多少話都讓你們說。』
我用湯匙撇開浮在湯面上的香菜,心想,他要是懂暗盤就好囉。
一旁阿耀還在說:『她是一團亂,又嫌我頭腦簡單。』
阿耀從國小三年級就是我的同學,十六歲起我們開始被稱為『班對』,今年邁入堂堂第六年。我不知道這算什麼。我們父母彼此熟識,阿耀是我媽口中所謂的『上進青年』。積極、勤快,永遠不把事情複雜化,能準備的他都會準備好,緊接而來的每一秒都清晰明確。他的生活跟他彈出來的音樂一樣,乾淨整齊。是到了如果他有十條褲子,十條褲子裡都會有清潔的眼鏡布和手帕的那種程度。雖然稱不上帥,眼睛有點小,但用斯文或相貌端正來形容是絕對沒有問題的。我們比普通異姓朋友之間還要親密,對於他,我比知道我哥還多;像影集『X檔案』裡穆德和史卡莉那樣,登對(看起來)、彼此關心、合作無間(雖然差異性極大)、處在某種衝突裡卻又能相安無事,少了其中一人那集就不夠好看。但,就這樣。
嘿,青梅竹馬。
我正要把話頂回去。卻見文文猛地嗆了一下,抓起身前的大綠茶狂吸。
小安馬上刷刷刷地抽了好幾張紙巾塞給她一面笑:『好了啦!停一下停一下!辣啦!』
於是桌上的話題換成了校園鬼故事,音樂二館半夜幾點後有怪聲音云云。阿耀一本正經的表情和誇張的傳說逗得小安咯咯笑。文文卻是太安靜了,我忍不住輕輕踢了一下她的鞋子。
『?』
『很辣嗎?』
『嗯。』
『妳的幾乎沒什麼碰嘛。』我瞧著她的湯碗說。
『嗯。』
『腸胃受不了啊?』
『嗯……』她吸了吸鼻子。『這味道也太誇張。』
『回去衣服要洗洗。這味道會沾妳一整天。』
『喔。』
又停了一下。
『欸,怎麼都不講話?』我說。
『聽你們說啊。』
『有趣嗎?』
『啊?』
『我說這樣有趣嗎?』
『不錯啊。』
喜歡看別人聊天啊,我想。文文專注地看著阿耀和小安說話的神情,像是在攝影那樣盯著看,什麼東西這麼好看?就這樣,我也好奇地看著文文好一會兒,她的眉毛、她的眼神、那雙不大卻很會畫畫的手。她斜倚在椅上觀看旁邊講話的兩人,臉上的表情非常柔和,細細呼吸,老闆的吆喝、喧嘩的電視、太辣的消夜都不在身邊似的。放在桌上的左手,食指在桌面輕劃,動作非常微小而緩慢,那時總覺得好像會有什麼神奇的顏色忽然從那手指下順著整張桌子漫開來。我想我當下一定是看到了什麼,但一下子又無法理解。那是一種光燦燦,卻又朦朧朧的氛圍,透過文文當時的神情與姿態散發出來,幾年後我都還搞不清楚為什麼在那一刻會接收到那樣的東西。只記得倏地回過神來,不知道自己看到哪兒去了。我趕緊回到聊天行列裡,『啊,對了,你們的器樂伴奏上得如何?』
鋼琴組的阿耀有修器樂伴奏,這學期正好是大提琴與鋼琴奏鳴曲的專題,炙手可熱的小安在眾多的邀約裡選擇了阿耀。小安說阿耀真的彈得不錯,雖然在獨奏時缺乏了一點企圖心,但那協奏的耳朵卻是獨一無二地好。
『老師很喜歡小安的音色。欸,妳那把琴很不錯耶,從什麼時候開始用的?』阿耀問。
『小六還是國一……忘了。』
『哇!妳那麼小就用那麼好的琴……啊,我的意思是……它很貴吧?』
阿耀說到後面有點心虛。音樂圈有一個很奇怪的現象,只要是牽扯到樂器價錢的事大家都會變得很敏感,特別是學弦樂的人。因為往往好的樂器多半當作是古董在炒作,價錢波動起來,常常讓我們這些學琴的人都覺得莫名其妙。那些一聽就知道價值不菲的琴通常都有些傳奇身世,例如出自名家之手、特別的做工、不然就是曾被哪個名人擁有過,不然為什麼會這麼貴呢?
『是吧,我也不知道,很小的時候家裡就有了。』小安說。
『喔……這麼說妳家裡還有人會拉琴囉。』我正覺得奇怪,就算家境富裕,小孩一換成人琴就換到這麼好的琴還是不多見。
『爸爸會一點。』一個長長的停頓。她一直看著桌子。『媽媽拉得比較好。』
文文終於插嘴了:『哇……那妳家裡不就要有很多琴?』
『也就兩把而已啊……嗯……那是對琴。我用爸爸的琴,他很久不拉了。』
這下我們都驚訝了,原來現在靠在桌邊的這把琴還有一個伴。阿耀整個興致都上來了。
『原來妳父母都懂音樂啊!還都會拉琴。真是太恐怖了,妳拉得這麼好,是不是從小爸媽輪流盯著妳練琴啊──』阿耀喝了一口湯,繼續開玩笑:『爸爸不拉了?因為改去彈鋼琴,幫妳媽伴奏嗎?哈哈哈……』笑聲未歇。
『他們離婚了。』
阿耀本來就很小的眼睛頓時變成一條線。『啊……』
『對不起。』
雖然小安的笑容仍然掛在臉上,我們也繼續東拉西扯,可是就是不知道為什麼,那之後的氣氛總有一層揮之不去的淡淡尷尬。那晚,我和阿耀分別送她們兩個回家,都沒有人再提大提琴的事。
小安家庭背景是真的殷實,雖然她平常用的穿的也都極為普通,可是看上去感覺就是不一樣,大概就是所謂的『貴氣』吧。在中正區的住處一整棟樓都是他們家的,除了小安家,分別還住著爺爺奶奶和叔叔一家,標準大家庭的樣子。身為長子的爸爸是大企業第二代了,接管著家族事業,長年奔走在台灣和星馬之間。本已十分忙碌,在小安上大學的這年,海外市場拓展,竟又併吞了兩家公司。父女倆三、五個月見不上幾次面。小安又沒有兄弟姊妹,所以雖號稱住在家裡,其實空盪盪的大房子裡每晚會亮燈的房間就只有一間而已。
與老婆離婚,自己工作又忙,做父親的自然不能把女兒一個人放在家裡。所以小安跟著叔叔一家生活。叔叔待她好,嬸嬸也疼她,幾個堂弟妹因為自小一起長大,也沒有人有太大的意見,不過是樓上的堂姐搬下來住嘛。不知道是不是叔叔一家和樂恰恰反照出小安家庭的破碎。青春期的小安在家裡沈默寡言,但也不在外面亂晃,倒是常常在琴房裡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叔叔覺得她很乖不怎麼管她。倒是爸爸對她覺得歉然吧,小安寒暑假要參加什麼國外的音樂營全都讓她去,反正錢也不是壓力。
上大學後,她要求搬回自己家,理由是該獨立了。叔嬸想,姪女十八歲啦,都能隻身一人世界各地的參加音樂營了,還有什麼好擔心的呢?不過就搬回樓上嘛。爸爸也沒什麼意見,只問要不要給她一台車開去上學,小安也不要,寧願搭捷運轉校車。
音樂系館每晚學生們練琴『樂』聲鼎沸,休息的時候大家就坐在琴房外的長凳上,議論新聞、討論功課、抱怨中央空調常常故障、或是交換秘密的八卦情報。小安很快地交到了新朋友,越來越常到學校來練琴。比起她冷冷清清的家,她更樂意選擇『吵』但『有人氣』的學校,雖然學校琴房比她家的還小還髒,而且有時還得排隊。
文文的背景就沒有這麼傳奇了。她來自屏東的一個小鎮,平實的公務員家庭。
她跟大部分的小孩一樣,小時候父母送去才藝班彈彈鋼琴寫寫書法、畫畫圖啦,怡情養性吧,也沒想過文文竟然會一直畫下去,到大學裡去主修油畫。更沒想到她會越畫越大,大到家裡沒有一面牆可以掛得下女兒的作品。
如果說,音樂是時間的藝術,那相較之下,繪畫受時間的限制就小多了。記得文文說過:『有些畫,畫一輩子也畫不完。』不知道這能不能解釋,她那種隨性得好像是沒有『時間座標』的生活方式。靈感一來,畫起畫來沒日沒夜;今日的天氣好,她可能人就已經背著相機出現在澎湖,把仙人掌縮入她的鏡頭。不畫畫的日子,看看午夜場電影,打打工,學校上下課的時間對她來說僅供參考。這樣色彩散逸的生活,對一天到晚幾乎只面對白色牆壁和一群群黑色豆芽菜的小安來說,簡直是不可思議。但她絕不是單調無趣的人,這單聽她拉琴就能知道。小安不遲到、不早退,只是偶爾會趕不上最後一班下山的校車而已。有一天,小安又沒趕上車,恰好那天晚上萬里無雲,天上的星星晶亮可愛。我們學校的夜景是有名的,突發奇想,小安婉拒了願意載她去捷運站的人,竟然背著大提琴走下山。在路上,遇到了正要去上工的文文,兩個人聊了一會兒,小安說她從沒看過繪畫創作的工作情形,文文就帶她去畫室參觀了一下。那可真的是一個跟琴房完全不一樣的世界,畫布一捲一捲地堆著、繽紛的顏料、各式各樣的作畫用具、給模特兒站的台子。小安看得有趣,以後練完琴,不時地就去美術系坐坐。兩個不同領域的人就這樣聊開了,文文說一些有關畫畫的事,小安偶爾也帶幾張CD去畫室裡放。就這樣,慢慢地,小安幾乎都搭不上最後一班校車了。
兩個女孩之間的事未必是秘密,但也不需要去告訴別人,而其中細緻要訴諸語言恐怕更是不易。事情過去了,時間繼續走,越推越遠,就更沒有必要說了。那,關於那段時光,那段不是秘密、但也沒人知道的時光,該怎麼稱呼呢?很好奇小安會怎麼說。
我應該是會先離開學校的那一個,但她,卻比我還早。
4
在往返美國的長途飛行中,我很用心地品嘗了機上的餐點。倒不是那些有多好吃,而是我根本就討厭飛行,得找點什麼來分散注意力。阿耀認真的想幫我減輕這個煩惱(今後這將無法避免),『那妳只能盡全力享受機上的服務了。』他說。
飛機上的時間特別軟弱無力,除了溫馴地蹲在面前的方形藍色小顯示螢幕裡微微閃爍,幾乎難以相信它還在流動。雖然對物理我是一竅不通,但我相信,如果人類要發明時光機,應該還是得建立在飛行的基礎上吧。夜間飛行無法成眠,機艙的燈都熄掉了。我不斷地點果汁、可樂、清水等飲料(旅行小叮嚀:補充水分有助於減輕在機艙內因空氣乾燥而引發的不適感),甚至還叫來泡麵。聽廣播、一再看同一支影片、打開頭頂上的閱讀書報燈看八卦雜誌,故意走到機尾去上廁所,真的不知道要幹什麼的時候,就靜聽引擎和機械的運轉聲。
早餐是餐蛋蘑菇配厚片火腿、烤番茄、麵包、優格和水果沙拉,還可以喝到熱茶或咖啡。早晨旅客們都顯得比較輕鬆,大概是因為快到了吧。這個時候會開燈(大概是為了提醒我們天亮了),也可以拉起機艙小窗的遮陽板。太陽浮在雲海上,天空是一片湛藍。據說長程飛機飛的這距地面幾萬呎的天空,永遠是這樣,不變的藍天白雲,沒有邊際地延伸出去。看著這幅景象混合著熱茶的暖意,短短的一度我這樣想,原來有著考試、學位的那個地面離天空是這麼的遙遠,所有的一切是那樣渺小、微不足道啊。
不過我仍無法喜歡飛行。飄浮感,總令我害怕。
考完研究所,我沒有馬上回到學校,倒先回了高雄老家一趟。無論如何也想要回去看看,住幾天。
我和哥哥都離家求學或就業去了,老家那獨棟的房子顯得特別大也特別的安靜。媽媽已經退休,成天在家打理花草或寫書法。爸爸在公司也差不多要服務期滿了,老是在床上看他的讀者文摘看到睡著。家中的鋼琴在我離家後已多年沒人彈了,媽媽索性讓鄰居的小孩偶爾來家裡摸一摸玩一玩(那些小孩我一個也不認得)。我的房間租出去了,現在是一個高職剛畢業的年輕女孩住著。哥哥的房間也堆滿了放舊衣的箱子,即便如此,卻可以看得出來剛細心地打掃過,換了新床單,臨窗的桌上甚至還有嫩綠的小盆栽。
到家的那天傍晚,爸爸還在下班的路上,就先打電話回來要我跟媽媽提早盥洗,打點整齊。他到家後,很快地沖了澡,換上不同於上班的西褲與襯衫。帶我們到高雄一家很有名的港式飲茶餐廳。
各式菜色的手推車繞著桌子川流不息,爸爸拿了盤我最愛吃的河粉,一邊說:『身體健康最重要,剩餘的都還是其次。書嘛,能讀就盡量讀。』我一面說:『謝謝爸。』一面點頭回應他的叮嚀。媽媽想聽聽我未來幾年的詳細計畫,我推說難得上館子吃飯不要談這麼嚴肅的話題嘛,便把出國期間遇到的人事物挑了一些有趣的講講。每次回家,媽媽總是認真殷切地問我計畫,我當然也希望可以給她一個滿意又感到欣慰的答覆,但實在是不知道該說什麼。除了那套行之已久的格式化生涯── 拿到學位,準備成為一個老師,我也想不出其他的版本,反正不論是更好或是更壞,都不會有再比這更具體的了。我不相信媽媽不知道,那到底是想要問什麼呢?雖然我沒辦法確切地說出我想要的東西,但卻很清楚的知道那種『不想要』的感覺。但『感覺』是什麼呢?是比煙霧還更摸不著的東西。當然不可能成為計畫。我一邊想著這問題想到腦袋打結,暗自肯定這是無解的,一邊注意那輛裝有河粉的手推車,它再經過的時候一定還要再拿一盤。
在家的幾天,我早晨陪媽媽打太極,下午一起喝茶。爸爸回鄉下的時候,跟去幫忙打掃爺爺留下的漏雨舊屋。雖然是心甘情願,但李安的電影『喜宴』中,飾演兒子的趙文瑄陪爸爸郎雄去晨運的鏡頭總是無數次地在我腦中播放。
*
在離開學校的這段期間,我逃過一次分組報告,但也錯過了一次中國舞的術科課。但文文糾正我,說『逃過』和『錯過』應該要掉過來。這天傍晚,我們在琴房管理室前的長椅上。
『不就是蘭花指嘛。』小安比給我看。
『哪這麼簡單?』文文一副驚嚇未平的樣子。
小安噗哧地笑了出來,『又怎麼了?』我問。
『老師啊──』小安指指文文,誇張地演。『同學!眼神!妳的眼神要跟著妳的手!還有表情!再多給我一點表情!』
『夠囉!』文文臉紅了。
『那些常常站在第一排的戲劇系同學咧?沒有掩護到妳呀?』
在學校待久了,明顯地感到各系之間的性格差異。美術系可說是我們學校唯一不屬於表演藝術範疇的科系。舞蹈系活潑大方那是不用說,有些戲劇系同學連日常生活對話的語調表情都精緻繁複,好像根本就是生活在舞台上一樣。音樂系的同學就算不愛講話,但哪個人不是從小就大大小小的音樂比賽四處征戰呢?就我的經驗取平均值來說,講話慢條斯理、用詞簡短、聲調平板或缺乏節奏感的人,很可能就是美術系。例外不提。但像文文這樣害怕表演的,就正是一種典型。但她強調,她不用這種東西抓住大眾的注意力。我只覺得,好在文文立志要當個藝術家而不是老師,不然長時間的臉紅過度恐怕也不是養生之道吧?
『他們系上好像有活動,好幾個那天都沒來……欸,那不是重點……分組報告那天,老師放錄影帶。其中有一段雲門舞集的「九歌」……裡面「雲中君」那一節,感覺很好……』文文默然了一會兒。『妳沒看到實在有點可惜。』
『妳說的是楚辭裡的「九歌」嗎?』我努力回想高中國文課的內容。『唔……我最有印象的是國殤……因為那個是課文……喔對了,有什麼湘夫人、大司命、山鬼之類的……雲中君……雲中君……』
『哇──了不起,妳離開高中那麼久了竟然還記得。』小安說。
『但就是記不得雲中君。』我說。
『雲中君就是雲神啦。燦爛、美麗,但令人捉摸不定。』小安說。
『就像光線一樣……』文文嘆了一聲。
『那雲門怎麼跳?』我問。
『喔…… 我覺得他們真有創意。雲中君真的就是雲中君,他是踩在人的肩膀上跳,獨舞竟沒踩到地板耶。下面兩個舞者穿著黑色的西裝,交替舉起白色的雲中君,男人在男人的手掌裡跳舞耶。飄來飄去,動作緩慢卻又大開大闔,陽剛含著陰柔……很有祭歌的神秘感……』小安詳細說明,這時忽然手機響了。
『對不起,我的……』說著走到旁邊接電話去了。
文文也站起來,說:『我也差不多要走啦……對了佩琪,今天晚上有空嗎?我們去喝茶好不好?淡水領事館。』
『我是沒事啦……不過妳約我喝茶?』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文文有意無意地望了小安一眼,又忽然轉過來瞪著我。
『要不要嘛?』
『喔……好啦,十點半。』我愕然,她竟有點焦躁。
文文點了點頭,意思是晚上見,甩上背包走了。經過小安身邊時輕拍了她一下,小安則揮了揮手。
『喝茶呀……』我思忖。望了望系中庭的樹,走到琴管窗口翻看晚上的琴房表。
這時小安的聲音從旁冒了出來
『把我的名字塗了吧。我今天晚上不留下來了,我爸剛到家,叔叔叫我回去吃晚飯。』她擠在我旁邊,指著表格上她簽的那間琴房。
『我剛好要去吃飯呢。我載妳去捷運站吧。』
在路上,我問:
『雲中君真這麼好看,妳們好像都很喜歡。』
『是真的很不錯啊。不過我想文文更喜歡吧,她還為了這個上圖書館咧。不知道是什麼讓她很有感觸的樣子。』小安說。
『是這樣啊……啊,對了,阿耀跟妳提過了嗎?組三重奏的事。』
『三重奏?』
『是啊,我跟阿耀要回高雄開音樂會啊。場地難定,乾脆兩個人一起開,既然已經不是獨奏會了,想想再加一首室內樂好了,內容豐富些──』
音樂系很多人有個習慣,除了畢業製作,在校外再開一場。檔期如果能在畢製前固然很好,當作是熱身。難得正正式式地準備了一整套演奏會曲目,就算畢業音樂會後再彈一次,多一次歷練也是好的。外地同學通常會回自己的家鄉,多少也有讓家鄉的親友師長『驗收驗收』的意味。
『好是好啊……不過妳畢製的曲目還不夠,還要多練一首室內樂?』
『一直練畢製的曲子也是會煩哪……算是調劑調劑吧。再說,好的大提琴也是不容易遇到……』
『好了別再捧我了……曲目決定了嗎?』
『布拉姆斯怎樣?』說著說著車站已經到了。
『都行……妳再跟我說……』小安忙著把大提琴提下車。『還有……接下來要教現代舞了,一直忘記告訴妳……就瑪莎葛蘭姆、鄧肯、摩斯康寧漢那幾個……多少要知道一下……好啦,謝謝妳,掰掰。』
我送走小安之後,彎去小吃林立的那條街。因靠近學校,店家大多以做學生生意為大宗,免不了都是一些平價的像乾麵、水餃、自助餐或是搭配若干青菜和肉類的速食飯盒。雖然選擇不算少,一家家換著吃,四年下來卻也難免覺得千篇一律。我隨便拎了個雞腿飯,順便買杯飲料給我的鋼琴伴奏,想著該如何處理Richard Strauss小提琴奏鳴曲,其中幾個與鋼琴合得不是很好的段落。今天免不了又要和伴奏爭論一番了吧。
果不期然,我和伴奏對幾個和聲轉換所表現的音色上有了歧見,兩人試了又試,直到十點閉館了還不罷休,坐在系館門口又說了好一陣子,差點就忘了與文文有約。
我到淡水的時候已經遲到了,看見文文坐在靠窗的座位,左手支著頭斜斜歪在桌上,隨著店裡播放廣播節目中的音樂微微擺動。
『對不起我來晚了。』
文文擺了個無所謂的表情。
『要喝什麼,先點吧。』她說。
『那妳咧?』
『我不要再喝了,妳來之前我已經喝了兩杯黑醋栗了。』她懶懶的表示。
『妳來很久啦?』我很驚訝。
『之前沒事嘛,也不知道上哪去。』她說。
我胡亂點了個不知是哪裡出產的綠茶,在她對面坐了下來。路旁的車一台台呼嘯而過,但我卻覺得自己桌上的氣氛有點流不動的感覺──
『有事就說吧。』面對一個大一學妹我也不繞彎了。
『我有事要說?』文文笑了起來。『我沒事啊。約妳喝個茶聊聊天而已嘛。』
我看了她一眼。『少來啦,我認識妳到現在,不要說喝茶,就算是吃飯的時間剛好遇到妳也從沒邀過我,況且──』我用指節輕輕地敲了敲桌邊的帳單夾,笑說:『哪有人說要喝茶聊天,但在對方來之前自己就喝飽的了?』
文文笑了笑,沒有作聲,把眼鏡拿下來擦,又彎下桌去綁鞋帶。就這樣坐了好一會兒。
『佩琪──』
『嗯?』
『在妳的知覺裡,什麼東西是美好但又捉摸不定的?』
『音樂啊!』我毫不考慮。『我演奏一段很美的旋律十次,同樣是我,同樣的樂器,次次都美,但每次都不同──啊……保佑我最美的那一次出現在畢製音樂會上。』我忽然想到剛剛沒擺平的Strauss奏鳴曲。
『如果說對藝術的感動,那是當然的啦。畫畫冀求能抓住當下的瞬息感知,不斷變化時空中的一個小小的切片……但我說的是……呃,比較實際的東西。』文文搓著頭髮,似乎是找不到貼切的措詞。
『光線囉!』學著她下午的那聲嘆息。
『唉,也是啦……但……』
『雲中君!』看平時散漫的她忽然正經認真了起來,忍不住想逗逗她。
『欸,夠囉,妳到底是來幹嘛的?』她一副作勢要起的樣子。
『不過拿變化多端的雲來比也滿像的……』她又忽然嚴肅了起來。
『喂,妳如果是要談什麼創作想法找妳的主修老師去,這個我不行。』實在搞不清楚她的語彙。
她呵呵地笑了出來:『不是那個啦!』擺弄著杯墊。
『那妳剛說的那些又是什麼意思咧?小安說妳為了雲中君上圖書館呢。有沒有什麼要分享的?』
文文雙肘支在桌上,手掌剛好在她面前合十。
『……雲神可以讓人愛慕,但因為祂飄忽不定,沒辦法讓人據守和擁有……妳知道嗎?其實雲中君,讓我感覺到很強烈的思念和眷戀。』
我聽得出神。『唔……聽起來很像愛情……』
『對啊……嘿,要不要說說妳和阿耀之間的事?』
『嘩……妳花那麼大工夫就只是要挖我的羅曼史嗎?』我敲了她一下。
『小鬼頭……要讓妳失望囉。我跟阿耀之間一點也不浪漫。我們從國小三年級開始同班。注意,是同班喔,好,接下來是國中三年,高中再三年,三年之後又三年,現在是大學第四年!我十四年來幾乎每天都見到這一個人!音樂班裡女生多男生少,可偏偏就是他跟我比較好。然後……』我兩手一攤。『就這樣啦!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啊?』文文一副不解卻又好笑的神情。『又沒有人規定你們一定要在一起!』
『唉對喔,』我嘆道。『所以我想,我大概是喜歡他的吧?』
『大概?』
『就是不討厭哪!』
『越來越奇怪了,什麼叫不討厭?』
『嘿,妳很壞耶。』我又敲了她一下。『我們是很自然很自然就……就……就在一起啦。慢火熬湯,不行嗎?』
『只因為他一直存在?』
『唔……』是因為阿耀一直存在嗎?我腦中似乎在思考這個問題,但嘴巴卻說出這樣的話來。『那又不重要,我們在一起也沒有不好啊。』
『嗯。』文文點點頭。可是我不知道她是同意還是不同意。
『為什麼說到這裡來?不是在說妳的雲中君嗎?』
『什麼「我的雲中君」?是妳說像愛情的,結果連妳自己也不知道妳在說什麼。』文文笑著抗議。
『像!怎麼不像?所以我說不出來啊。』
文文一邊笑一邊把摺成四等份的杯墊又攤開,抬起頭來,好像想要說什麼,眼睛一轉,卻說:『走,去散步。』
我們在淡水河堤邊走了一下。到處一片烏鴉鴉,對岸的觀音山黑得像塊煤,荒散著點點火星。沉沉黑潮一波波濃靜得像油,似暗似明。
『我只相信感覺。』文文望著對岸,忽然這樣說。
『什麼感覺?』
文文沒有回答我的話,繼續說:『可是卻又常常想,是不是有一個地方,可以讓我站在那邊,好好看看自己的感覺。就像過了關渡大橋,到了對面的八里那樣……』
『啊?』我盡量努力地看著對岸。好黑,我只想到那邊的生活一定很安靜。
『妳沒有從八里的河岸邊往台北這邊看過嗎?』我聽到她說。『晚上從那邊望回來,燈火通明的地方──我們生活的城市,就是浸泡在浪潮裡。妳再貼近水面一點,所有的光都在飄蕩哦……那個時候我比任何時候都還敏感,孤獨,可是卻又覺得平靜、安心……我覺得我現在就是泡在感覺裡……光明燦爛的這一邊……』她閉著眼。
『怎麼聽起來像發燒啊?』我插嘴道。
『喂!』她的肩膀撞了過來。
『我懂妳的意思,我懂妳的意思啦!』我一面笑一面閃。『可是妳說的感覺是什麼啊?』
『感覺就是感覺。』她孩子氣地。『就是因為無法形容所以我才信。』
『所以說妳發燒啊,才會需要找一個退燒的地方,細細地看看自己的感覺,啊……我懂妳的意思,我懂妳的意思啦……』她再度撞過來,我又趕快躲。
『妳這很像一個故事。』我揉著肩膀說。
『嗯?』
『好像是一個徒弟向師父求「道」吧?結果師父叫他去鹽水裡找鹽。徒弟說到處都找不到啊,師父叫他喝一口,問他覺得如何?徒弟說有鹽的味道。師父又再叫他找鹽,徒弟說只看到水沒看到鹽。師父說,這就對了──』
『看不到,只能嚐對吧?』文文接口,輕得像嘆息。
我們望著對面黑黑柔柔的觀音山。
就要十二點了,再沒多久宿舍的門禁時間就要到了,我說不如散了吧,下次想聊再約,她也說好。我想這麼晚了她一個女生騎車回家不太妥,反正我開車,就跟在她後面看她進了家門再走。要道再見的時候,想到文文今天整晚神色之間總有欲說之話,只是沒說,看她拿鑰匙開了公寓的鐵門──
『雲神可以讓人愛慕,但因為祂飄忽不定,沒辦法讓人據守和擁有……』
這句話不知為何跳進我的腦中,心念忽動──
『喂文文──』我在車中叫她。
『怎麼?』她轉過來應道。街燈微弱的螢光白被斑駁的暗紅色鐵門擋住,打在地上照出水泥坡不平的突起。文文前腳已經跨進門內了,全身一大半隱在黑暗中,臉上都是陰影,我感到她深邃的眼神望著我。
『雲中君是男的還是女的?』
我似乎看到了一個奇異的笑容。
『雲神的性別是不重要的。』
說著進門去了。
回到學校,入夜的校區靜悄悄。今夜的天空很清朗,幾乎沒有雲,所以也顯得頭頂那廣闊無窮的黑暗特別深特別厚,每次凝視都讓我覺得它還在擴張。沒有目的、但也無可懷疑地不停延伸。星星一閃一爍,蟲聲唧唧。小時候我曾天真地以為,看星星時聽到的唧唧唧唧就是星星的聲音。小孩子很輕易會這樣相信,因為蟲鳴跟星星一樣,離城市越遠越容易感受到。想一想,為什麼只有在仰望星空的時候才特別會注意到那些蟲聲呢?是不是因為不會看見人類自己製造出來的東西,所以耳朵才真正打開了?
學校的夜空我看了四年。今天特別不一樣,有一件東西的聲音大過了星星的聲音。我仰起頭來,對,是飛機。半夜的飛機?那就是長途飛行囉?我望著那架飛機劃過頭頂。忽然想到自己也馬上就要飛出這片天,美國在哪裡?我方向感不好,夜又深,根本感覺不出哪裡是哪裡。
走到宿舍,兩隻狗趴在門口,我接近時牠倆用期盼的眼神望著我,我摸摸牠們的頭抓抓下巴,掏出門卡。兩張公告貼在大玻璃門上。一張是『請勿讓狗進入』,另一張是『明日停水停電』。
『喔……討厭。』
刷卡機發出嗶嗶聲。我推開大門。
5
停水停電的意義幾乎是代表這一天不用練琴。密閉的琴房沒有空調,譜架上方沒有照明。如果我是一年級或二年級,我想我會滿開心,翻翻報紙看看今天有什麼電影可以看,或是跨上機車就往淡水去了。系上那票三年級的也不壞,似乎約著要去什麼地方逛街還是喝下午茶。大四的反而比較讀不出來在想什麼。班上的長笛C說:『都一樣啦,有班就上,有假就放。』技藝需長時間規律累積。阿耀說這就是專業。我卻想到公務員。
阿耀是我遙不可及的專業,我指的是性格方面。好技術可以苦練,但想當演奏家還是得個性合適。演奏出的音樂要非常富感情,但本人卻最好不要有太多其他感覺。為什麼?『陶醉最容易令人忽略小細節。』阿耀總是這樣說。而且,一個老被感覺左右的人如何維持穩定的練習質量?古典音樂就是靠細緻打動人,只有自己憤慨激昂是沒有用的,觀眾才是目標;讓旁人流淚,但自己絕不哭泣。聲音跟時間擁有相同本質,永遠不斷地離開與消失才編織出音樂,張愛玲說:『才到就已經過去了。』一點也不錯。我總是不能冷靜地去對待它們,就任音符把我扯過來扯過去。注意力老不能貫穿整部作品,只集中在喜歡的段落。自然是『吃餅掉芝麻』了。
職業是嚴肅、從容、高雅和超然。把曲子彈好,而不論曲子好不好,喜不喜歡,難不難,合不合心境。觀眾哪管你那麼多。只做自己喜歡的,叫業餘愛好者。出身科班當然不許如此任性,但我大概屬於此類吧。強的樂段老是不夠強,弱的又不夠弱(這樣觀眾不會有感覺)。太麻煩了,張牙舞爪同時又要冷靜,我沒那種天分。
不過,專不專業也許不是現在大家最在乎的事。這個問題太空泛,說來說去大家都飄起來了。思想水平越飛越高,手上功夫卻跟不上了。突然有人提一句:『那,畢製準備得怎麼樣了?』高遠的想法馬上歸竅,心手合一。這種時刻利於短程衝刺,於是我們幾個大四同學還是在琴房悶到看不見譜為止。
摸過琴了,才理直氣壯的去吃喝點什麼。最喜歡每次練習完,剛剛還浸淫在『高雅美妙古典樂』裡的我們,跨上機車,在引擎逐一發動的同時,大聲的互相探問:『接下來要幹麼?』『……!』『啊?啊?哪裡?』『……!』『聽,不,清,楚──!』些許廢氣揚起來,有人按住煞車猛催油門,引擎噗噗噗地吼出來,樓間回響。到現在我都還懷念那撲在臉上熱熱又不太新鮮的風。『……!』忽地轟隆長鳴,一台接一台,齊往校門衝如暴走一族,出了校門卻乖乖待轉在紅燈下。
一點也不優雅。
系上幾個琴藝好的學生車速都不慢,不論男女。風刮皮的速度好像要除去所有因為在琴房裡待太久而沾黏上的什麼東西般,異常專心。騎車跟演奏也是接近的,所有事物水一般地往身後流去。控制車身前前後後、左左右右,能不減速就不減速,舞台上發生任何意外都不能停下來一般。生理是狂飆的,心理是鷹眼般地冷靜。這些人,都很行。
鄰居孩童在跳房子的時候,我們在練琴。在騎腳踏車冒險的時候,我們在練琴。在熱熱騰騰搞社團的時候,我們依然還在練琴。一遍一遍地來,青少年時光一拍接一拍不是太清楚但也算是順暢地奏過去了(老師站在琴邊,大聲提點:『在心裡唱!唱啊!』),手裡沒有一個音留下來。(技巧似乎好些了?)總有一些模模糊糊地遺憾。還來不及感慨,後面天邊哼著低低地陰霾牢騷似地,是更多的功課與『必要修養』。所以每次一跨上有點速度的東西,就忍不住狂飆起來,像是要去追討什麼似地,過去追不回了那就追未來吧,不然暫時甩掉身後那有點灰灰的討厭東西,感覺也不錯。反正,這條路長得很。
十個音樂人裡總有七個沒耐性,這跟可以在琴房裡泡很久無關。那是因為『堅苦卓絕』。(很多名演奏家沒耐性,更顯得堅苦卓絕。)樂曲總有終始,細細安排,慢慢砥礪,把一股不耐煩勁兒修煉為樂中猛虎跳般的爆發力。落到現實生活,這票人就最怕沒目標了,流啊流,慢又慢不下來,就不免焦躁了。
鮮活的例子,現在紅燈滅了轉出校園,發現大夥還沒個共識要哪裡去。
選擇太多,多得幾乎跟沒有一樣。
甘香清淳冬瓜麵、粉肝肥甜;滑蛋肉粥口口濃、抄手酸辣紅;豆皮要蘸醋、烤食應配飲。似乎是種種味道皆有,但也似乎全部皆無。我坐在阿耀身後,在風中切出……味道,欲望,期待……懶,失落,一點無聊。
噫!都一樣。
這種情況大夥兒沒辦法久聚,我們在這個路口分成兩下裡,下個路口又岔開去,再一陣,只有我跟阿耀單騎了。
『欸,那到底要去哪兒?』阿耀問。
『嗯……』
『怎樣?妳沒意見我就決定囉?』
『嗯……』我想了一下。『耀,換我騎。』
『啊?』
『停一下啦,我要騎。』
『妳跟我說要去哪裡就好了嘛!』
『嘖,就讓我騎一下不行嗎?』
阿耀顯然不是很滿意,但終究還是在路邊停了下來。我跟他換位置,把安全帽的帶子調緊。
『你負責想要吃什麼!』幾乎是同時,我用力催起油門。阿耀大聲抱怨了什麼,可是風在耳邊呼呼作響所以聽不清楚,我彎上關渡大橋。
上了橋,風聲變得更銳利,長長地向後拖去,讓人想起漫畫裡的速度線。直直的橋,兩旁都是河有寬闊感。騎快一點,風好似把空氣粒子砍進輪子與地面之間的縫隙裡,一種車輪發了細毛的錯覺,順著車體傳上身,胸腔裡有什麼東西癢癢地要逸出去。我瞇起了眼睛。
一口氣不減速地騎到對面的八里,下橋,左轉,上迴車道,想也不想,往台北方向又騎回來。
我忽然爽快了起來,那是跟別人都沒關係,乾乾脆脆地淨爽。夏天裡咬著冰塊,『喀啦』碎成好幾塊,那樣的透明涼。
阿耀指叩我的安全帽,『鳳梨蝦球飯』五字襯著風颯颯切進我耳。
『不,牛肉拉麵。』我說。『吃完麵再去喝綠豆湯。』
我開始注意到一些事。就例如小巷子內的牛肉拉麵和綠豆湯。我清楚地記住了它們的味道,記得比要上台的曲子還清楚。
不知道為什麼,也許就是因為忙吧?那個三月還真的忙,那種時間會互相囓咬的程度。精神就像即滿將溢的杯中水,沉入多大體積就溢出多少水,簡單的阿基米德原理。
遊蕩在容器外的無形物質開始無孔不入。我開始注意到琴房以外的東西,並不是高中時那種稚氣狂放,也不是像發現什麼新世界那樣的好奇。因為我不覺得我特別活力充沛或野心勃勃。真希望能形容出來,可總是失敗。這樣吧,每天的每天……缺乏情節。說出這種話真可怕!我還要在舞台上製造驚奇給別人呢!乾脆說成是數十年深埋地下的陳醋吧,為了出土的那一剎那要帶給人感動,埋在重複重複又重複的練習中,什麼是苦惱大概也都漆黑一片,很保留。
我呢生活作息規律非常,但是一點也不覺得自己上進或積極,還不如說有點無賴。等出了這間學校,就再進另外一間學校,算不上有前瞻性也不像有建設性。計畫嘛不是沒有,但它不是動詞而是前人留下來,已不甚有光澤的名詞。好吧我承認,我還是期待它可以漸漸吸引我、或讓我覺得有趣,所以我仍然整齊地循踏這一標準規格。社會對我這個不斷向上升學又有一技之長的青年感到很放心。可是其實我已經開始厭倦一些東西,可是又不願意放棄。特別是那些跟將來有關的。
但這並不代表我沒有夢想。我當然有夢想,只是不知道是還沒夢到,還是還沒成形。但肯定的是如果遺忘了一場精采夢境的內容(要知道惡夢也有精采的),那就太可惜了。值得惆悵。這樣說沒錯吧,情節記不得,感覺馬上就緊跟著淡去,喔,不只淡去,會完全消失不見,變成一片空白。
人生這樣就太……我又形容不下去了。
心已如皮革,又柔又韌,還散著一種味道。在情節出現之前我竟先會了感嘆和濫情,這樣的次序是不是怪怪的?
討厭!真的很討厭!我不覺得快樂(但好像也沒有什麼不快樂),那苦悶呢?我好像也不知道什麼才是苦悶(似乎也沒有苦悶的資格)。
有好幾次我試著向阿耀表達,我們是這麼的熟,又是從小一起在同一個環境下成長,多多少少也能夠理解吧。兩人在一起總要說話的,我姑且為之。反正言語上辭不達意或莫名其妙,也不會在我們之間造成影響,這麼多年,多麼習慣了啊!我一面對他絮絮叨叨一面又發覺,原來『習慣』其實就是一種固定的熟悉距離,訊息在這之間橫渡,哪些真的上岸了、或上岸了但被解讀成另一種意思不得而知,但溺斃的一定很多。我們累積語言的海,周遭一片汪洋。
我不算抱怨過。(以上那些不算抱怨吧?)這點倒是令人慶幸,這代表沒有什麼特別好或特別壞的事情發生在我身上。至少到目前,所有的一切都還算是能不太費勁就應付過去的。
不過,無論如何,費勁還是不費勁,時間還是結結實實地在過。我在心裡等,看看會不會發生一些也是結結實實的事,哪怕只是感覺也好。
幾經討論,我跟阿耀決定了布拉姆斯B大調鋼琴三重奏。雖然布拉姆斯的作品相當難纏,但我們無論如何也無法捨棄它那優美的旋律。特別是第一樂章的主題,濃鬱的抒情,溫柔又堅定,像是暖和的雨下在開闊的草原上,正是大提琴擅長的顏色。布拉姆斯讓大提琴獨奏了好一段,那動人的效果可是讓小提琴與鋼琴都要妒忌呢!有沒有一位好的大提琴手,對這首曲子太重要了。小安的加入,讓我跟阿耀都很興奮。
我們約在禮拜五晚上練習。而這一天的早上,舞蹈鑑賞開始了第一堂現代舞課。提到現代舞,不可能不提到瑪莎葛蘭姆(Martha Graham),她建構了現代舞的體系和經典,現代舞的技巧幾乎皆淵源於此。老師這樣告訴我們,接著打開投影機,放了幾張照片給我們看。畫面中的女子正在扭動自己的軀體,有一點像擰起來的橡皮筋,累積力量又釋放力量,似乎能攪動空間、分割舞台。
『葛蘭姆建立的技術,以呼吸為原動力;肢體吸氣時挺直外揚,吐氣時縮腹內省,復以脊椎為軸,使身體做螺旋式的旋轉。』老師說著一邊示範。『Contraction─收縮;Release─延展』一吸一吐,老師的身體像深海裡的軟體動物那樣蠕動了起來。『等我們上了術科課,你們當中一定有人會因此從新認識自己的身體,甚至發現各個部位間的關係……』說到這邊時,教室的門打開了,一個舞蹈系的助教探頭進來,說不好意思打擾了,但有事情得請老師去一下辦公室。大家把手邊的書有關這個部分的先看一看吧,老師說完便跟著助教出去了。
小安翻著書本,輕哼著三重奏裡的主題旋律,旁邊的文文趴在桌上,不知道在想什麼。她們倆似乎很習於安靜的無語場面。
『滿好聽的耶。』文文忽然說。
『好聽吧!以前有聽過嗎?』
『沒有。』
『我明天帶CD來給妳。』
『好。』
文文看著小安手裡的書,剛好正翻到瑪莎葛蘭姆作品『異端』的照片。身穿黑衣的女子們形成一堵無法超越的對立之牆,穿白衣的葛蘭姆極欲掙脫壓迫她的黑暗的異端。
『這種不斷勇於探索自己的人真了不起啊……』文文說。
『妳有不計代價不計痛苦的狂熱嗎?』小安耳語般地。
『嗯?』
『如果又是妳剛好最懼怕的東西,又該怎麼辦?』
『怎麼了?』
雖然不是有意偷聽,但我還是聽見了,可能是因為訝異吧,所以聽得很清楚,小安的話讓我忍不住瞥了她一眼,我好奇她的表情,這兩句話不像是我平日相處,那個笑容常掛臉上的小女孩的用語。
但這一刻也是一閃而過,笑聲又把一切拉回常態。
『嘿,沒有啦。瑪莎葛蘭姆讓我多想了。』
這天晚上我們的三重奏第一次合起來練習,小安演奏著那段燦爛的旋律,把布拉姆斯的一生內化壓抑的熱情很細膩地訴說,當旋律隨著琴聲推到高峰時,我忽然對她感到非常的好奇──
『我們認識真正的妳嗎?』
我畢製的那天終於到了。事後想想,花盡心血就是為了那一個多小時,事隔多年後,還記得什麼呢?還真的沒什麼。內容實在太簡單,反正就是上去、下來,不能重新來過的。跟過日子是一樣噢。
但那個時候真的覺得很不得了。記得那天起床看到太陽的那一刻,喔,這天總算到啦。異常冷靜地洗臉刷牙,只是怎麼看都無法想像,鏡中的自己是今晚聚光燈的焦點。精神亢奮得微微發抖,一切狀況良好只是覺得手有點無力。我的教授來聽我彩排,我把這狀況告訴他。『噢,不會啊,聲音很好喔,今天晚上就這樣拉吧。』教授說。小安是我的工作人員,她也說,心理作用啦,沒有問題啊!
彩排到正式演出那中間的時光,我想我一定是腦袋空空什麼也沒想吧,已經沒有什麼印象了。反正如果有遇到什麼人,應該都是跟我說祝演出成功啦、加油喔之類的。全家人都來了,我叫哥哥帶爸媽去吃飯,也刻意讓自己輕鬆一些,隨意吃了一些溫和的食物,慢慢摸。
上台,演出,謝幕。
我手不抖、腿不軟、四平八穩地開完音樂會。之後謝過來捧場的親朋好友,又要善後還得分身合影,也免不了再跟伴奏、工作人員、幾個死黨去開慶功宴,直鬧到大半夜。總之是熱騰騰、亂糟糟,回到宿舍倒頭就睡。竟然一睡就睡到隔天的下午,還是一通電話很堅持的一直響,才硬是把我叫醒,敢這樣煩我的人,應該只有──
『阿耀喔?』我操著帶濃濃睡意的語音。
『拜託,我的大小姐,妳還在睡喔?總會餓吧?起來、起來啦!』
『你不是應該正在跟小安配伴奏?』我試想著時間。
『早結束啦!都六點了!趕快換衣服,我們來接妳!』
『要去哪裡啊……』
『小安說要去Bar玩……說…今天是文文……喔……生日,妳又剛畢製完……吃喝玩樂妳一定不會拒絕吧?快快……快!』電話裡阿耀一直破音,斷斷續續還夾雜著小安在一旁鼓譟的聲音。
『喔……好啦。但請你們慢慢來,不要趕我……』話還沒說完,電話那一頭忽然一陣哇啦哇啦笑聲大作,啪地電話就掛了。
『什麼嘛……』
我把電話塞到枕頭下,仍抱著棉被躺了一下,差點又睡著。平常習慣在醒來的時候把一天可能要做的事大約打算一下才起床,今天卻是空白一片,沒有事情需要打算,腦袋反而轉不起來,像是泡在果醬裡,甜甜綿綿黏黏的。花了一小番力氣爬下床梯,嘩啦嘩啦地盥洗後,我穿上舒適的休閒長褲,套了一件寬鬆的淡灰色GAP運動衫,走下宿舍。
遠遠的就看見阿耀的車,他坐在花圃的矮牆上,正在跟巧克力玩呢。喔,對了,巧克力是一隻校犬的名字。
『怎麼這麼慢啊?』阿耀不停地晃著右腳,因為巧克力死命地咬住了他的鞋帶。
『好了好了……』我拍拍巧克力的頭,解救阿耀的鞋帶。
『昨天是我的慶功宴,今天又是別人的Party,』我一邊搖頭一邊佩服地。『不會太誇張嗎?』忽然想到阿耀還沒有畢業製作呢。我試著問了他一下。
『欸,有什麼關係?那是兩回事啊。』他毫不心虛地說。『該做的練習已經做了,為什麼不能玩?』
心理負擔真是小啊,我又再問了些相關的其他雜事,他的回答也是一樣。大致都處理好了,只有那天他父母來時,希望我能幫忙去捷運站接他們。我回答說這種事當然沒有問題。大概也應該要陪他們吃吃飯吧,我想。
『嗯?壽星咧?』我忽然想起來,不是要去Bar嗎?同時發覺到小安也不在這兒。
『小安去叫文文啦!她在畫室裡。』阿耀說。
『不會吧?你們這樣趕我,結果壽星自己都不知道啊?』
『小安說臨時動議的才好玩啊!啊,來了來了!』
小安拖著文文,一面對我們吆喝:
『出發!』
那天大概是我參加過氣氛最好的生日party了。一路上,我們聽著台北愛樂廣播電台,把音量轉得很大,大家搶答節目中的曲名,喧鬧不已。隨後我們來到一家有現場樂團駐唱的音樂Bar,我們進去的時候正演奏著搖滾爵士,小安把大提琴也背了進去。『我是琴不離身的喔。』她強調。
人家說,去音樂Bar最重要的就是要去聽歌。小安選的這家店樂團的水準很不錯,主唱很知道什麼時候要唱什麼歌,現場氣氛掌握得很好,只可惜我們都不會跳舞。服務生來招呼我們,小安說她今天要請客,叫大家用力點,不要管價錢。我插嘴說道可不能全讓妳付了。阿耀是小安的伴奏,文文是壽星,給她請也就算了,我畢製時她還來當我的工作人員咧,再讓她請實在是說不過去。她才說,因為她還約了另外兩個人,還沒到呢。正說著,那兩人就來了,其中一個我認識,是文文的同班同學小兔,一個瘦瘦高高的男生;另一個女生,頂了個十分帥氣的野猴頭,卻沒見過。只聽見文文說『噢,妳也來了。』小安介紹著,這是文文的室友,叫阿欣,劇場設計系三年級的學生。很明顯,小安私下又約了文文兩個朋友,以免像上次淡水吃消夜那樣,只有文文一個美術系,聊天聊到最後只能當聽眾。後來我才知道這兩個人來還有更大的用處。這兩人很懂得玩,又懂得鼓譟,重點是又會跳舞,正是在一個成功的Party裡負責熱場的那種重要人物。六個人一起聊,滿愉快的。還故意點來六杯不同、而且我們也不太認識的飲料,就用店裡的火柴棒抽籤,決定誰該喝哪杯。正熱鬧著,我看到去上廁所的小安回來時經過舞台,跟主唱的女歌手有說有笑,女歌手頻頻點頭。有注意到的不止我,她走回來還沒入座,阿欣就問了:
『欸,小安,看不出來,原來這裡妳熟啊!』
『不熟啊,我第一次來。』她示意要阿耀把靠在角落的大提琴拿過來。
『妳要琴幹嘛?』
『跳舞啊!』小安說。
『騙人!』大家異口同聲。
『不信嗎?』
我們大夥兒目瞪口呆,看著小安打開琴盒,拿出大提琴,接著,就跳上了舞台。這時,主唱的女歌手透過麥克風,對著全場說:
『我們有位客人要加入我們,給大家帶來Beatles的〈Yellow Submarine〉,要給她的好朋友文文,祝她生日快樂!請掌聲鼓勵!謝謝──!』
我還沒回過神呢,阿欣跟小兔就已經大聲地鼓掌叫好,滿場也是一片歡呼。
『咚!咚!咚!咚!』鋼琴配著低音Bass的撥弦,前奏開始了──
任誰聽了都會認為他們是早偷偷排練過的吧!不過我更願意相信音樂本身就是能這樣展現自然的溝通。小安跟團員之間默契極佳,一行人在台上隨著樂聲搖擺。鋼琴、吉他、薩克斯風、小號、長號、還有爵士鼓,像是眾星拱月般,幫襯著大提琴歡唱出主題,接著主唱就進來了──
In the town where I was born, lived a man who sailed to sea.
And he told us of his life in the land of submarines.
So we sailed up to the sun, till we found the sea of green.
And we lived beneath the waves in our yellow submarine─
唱到這裡歌聲未歇,女歌手把麥克風從架子上取下來,對準小安大提琴的音孔,另一隻手向觀眾揮舞。
『We all live in our yellow submarine, yellow submarine, yellow submarine──』馬上就有觀眾跟著唱。
我看著文文,她不像大家一樣,已經站起來揮手了,她坐在椅子上,看著台上的小安,只是笑著。
『We all live in our yellow submarine, yellow submarine, yellow submarine──』
這段旋律與情景在多年後我仍然歷歷在目,伴隨著兩人互相回應的純真笑容。
這曲奏完,小安當然奪得滿堂彩,我私下問她,妳是不是早有預謀?連曲子早就自己改編好了,她低聲笑道:
『早就想這樣出出風頭了……柏林愛樂十二把大提琴有灌這首耶!妳不知道嗎?』
『We all live in our yellow submarine, yellow submarine, yellow submarine──』
6
蚤2
『一隻鳥飛過去了,天空還在。就是這樣。
我懷疑,但,就是這樣了。
有時候,眼睛只肯告訴我這麼多。』
─陳斐雯《貓蚤札》
音樂系館在每年的四月份是它『氣氛轉變的季節』,因為即將要畢業那一屆的畢業音樂會在這個月裡會全部結束。大四的學生在系館出現的人數開始減少,琴房似乎也不再那麼擠了。我也忽然感覺到,怎麼自己的同學好像都不見了?我一面準備著要回高雄開音樂會,一面這樣想,嗯,有人要去美國,有人要去歐洲,也有人要留下來唸,更有人進樂團工作了,大家真的分頭往世界各地去了啊,系中庭的樹風沙沙地響著,聚散的感覺更加地強烈。懷著這種心情,我反而沒事就到系館去走走坐坐,大概是某種想要抓住時光的心理吧,只要小安有空,我就約著練練室內樂,有時候也稱不上是練,說是大家玩玩音樂還差不多。回想起來那是很快樂的,阿耀總喜歡在逛圖書館的時候借一些別的曲子,就在練習時拿出來叫大家一起試試,有些作品真的很難,沒有事先各自練習就合起來的結果就是狀況百出。但那真的很好玩,『啊,等一下』,『這是什麼啊』,『我跟你們沒在一起耶』,『欸到底行不行啊』之類的尖叫和笑聲雜在琴音裡此起彼落。練習完,我們會出去喝點東西或是吃吃飯、逛逛街之類的。文文偶爾會加入我們,我也跟小安去探過文文的班。
我跟小安最常聊的共通話題是出國,她在這方面見多識廣,美國和歐洲的幾個著名音樂營都參加過,還上過不少大師的課。就經驗來說,她才是前輩級的人物,雖然年級是我比較高。一個人在外旅行、跟外國人打交道只能用外語,還會遇到語言不通的情況,那真的要很有勇氣。更令人難以忍受的是遠在海外時沒來由而感到的寂寞。一個十幾歲的小女孩獨自面對這些,每次想到這裡,腦中會出現小安背著大提琴,再拉個大皮箱在機場旅客服務中心詢問交通資訊的畫面,就不由地再多佩服她一點。不過這都是我自己一個人回想時,才會覺得真了不起。因為透過小安的笑容,實在是令人聯想不到那些辛苦艱難的事,她也很少提,就算有也都被她當成好笑的事情在講。可是就是無法把她的笑容跟生性樂觀聯想在一起,當只能靠自己的時候,越是笑臉迎人越是能降低碰壁的機會吧?我是這麼覺得,努力微笑是小安最大的防衛與保護。
做為朋友我是不是太粗心了呢?常這樣想。有一次小安簽的琴房在我隔壁,原本是在練某一首協奏曲,忽然好像想到什麼似的,小安開始拉起德弗札克弦樂四重奏〈美國〉第二樂章那充滿鄉愁的慢板主題,拉得很動人,忍不住就被吸引住,我便放下琴靜靜地聽,但她翻來覆去就是只重複前面幾句,本來以為她只是一遍遍地在修飾些什麼,但再聽下去又覺得不像。音樂一遍遍地在釋放一種情緒,聽著聽著想要說夠了夠了不要再這樣拉了,還越加越重,聽到最後竟然覺得很悲傷。那不是在拉琴而是在哭吧,我是這麼覺得。本來想在閉館的時候跟她說,我要去吃消夜可以順便送她去捷運站喏,看能不能藉機詢問一下,可是在閉館以前她就離開了。之後像這樣的情況竟都沒有再遇到一次,每次的相處都像是春天的微陽,連一小片可能帶有灰色的雲都沒有。總之就是習慣自己處理所有的事,而且理所當然,是她的經歷造就這種性格吧。一面對人就是活潑開朗;琴拉得好,功課不用大人操心,言談親切有趣,我認識的小安是大家都認識的小安。
不過,認識一個人又怎樣,不認識一個人又怎樣?而什麼才叫認識呢?時常這樣想。世界的運轉就像高雄老家那台不知道怎麼被我弄壞的裁縫車一樣,車了一條直直的線,正面看過去,一個個針腳排得整整齊齊,但翻到後面一看,總會在某兩個針眼間軋線,大大的一團纏得緊緊的,拉不開,又挑不鬆。會發生的事情還是會發生,無能為力的也仍然是無能為力,只是不知道會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什麼人身上。『認識』與『不認識』,『知道』與『不知道』同時存在,不過往往沒有辦法選擇。
舞蹈鑑賞在課程結束的最後一項功課是舞蹈呈現,必須要自己編一支舞,獨舞或聯合創作不限。我很幸運,因為大四學生的成績必須提早送出,所以這項期末作業凡畢業生都以書面報告代替。對於編舞,大家的情況是什麼樣子我是不清楚,但我卻至少認識兩個以上有請舞蹈系捉刀的同學。
小安跟文文應該會一起呈現吧,這是可以肯定的,但會是什麼方式呢?我就真不知道她們該怎麼去協調了。小安對『現代舞之母』伊莎朵拉鄧肯相當心折。鄧肯有不少舞作就是穿梭在古典音樂間,如蕭邦、貝多芬等等。而她說:『我的身體,就是靈魂。』根本就完全符合小安那套『用全身去拉琴』的哲學。
小安演奏大提琴的時候,那感覺真的是用盡心力。她的肢體語言是不至於到很誇張,但也是很難令人不去注目的程度了,因為那種賣力到好像她就要把樂器揉進身子裡去似地,真的非常自成一格。但那樣拉琴精神負擔不重嗎?那可是左右人心、情緒的力量耶。有一天我在琴房裡這樣問她。
『妳說這裡嗎?』她把手放在心上。『這裡我可沒辦法管,對音樂產生感應,那是極其自然的事。』她說。接著她扶著大提琴站起來,讓琴跟人都面對我,讓我看清楚她整個人跟琴之間的比例。
『妳看,我這麼矮。』小安說。『如果不是這樣運用身體,光靠兩隻手,早就運動傷害啦。』
我仔細端詳了一番。的確,小安不但個子不高,真要說還有點單薄。身邊的大提琴就顯得有點『大』。
『奇怪唷,但是妳坐著的時候不覺得耶。』
『嘿嘿,這就是我跟人家不同的地方呀。』她得意地。又坐下來,畫面馬上又很協調了。她拉了一句炫麗的琶音,指法俐落,尾音嗡嗡作響。『只有大提琴是以擁抱的姿勢在演奏的唷。』很棒吧,她說。
我笑笑,欣賞著。她實在是一個很適合跟大提琴膩在一起的女孩。靠在琴身上的樣子就像抱住熊媽媽的小無尾熊那樣可愛。琴拉得好的人有兩種,一種是強烈的存在感,讓你很羨慕或非常妒忌,另一種是根本會讓你忽略那個正在被演奏的樂器,只覺得好美啊,人跟樂器好像合一了,所以你大概也不會注意到,其實這個人的技巧很好。小安是後面那種,幾年以後可能不記得她長什麼樣子,可是當下的感覺你一定會記得。
『妳先天條件那麼吃虧,能這樣拉也是天賦吧?』我說。
『嘿,我不喜歡妳用「天賦」這個詞喔,我可是下過很大的工夫,非常努力呢。』
她舉起她的雙手。『看,就我的身高來說,大得有些不合理吧。』
我湊過去看,不但如此,手指頭也粗。
『這都是練來的。不過如果妳說我這樣拉琴是「天性」使然,我倒是可以接受唷。』
『才差一個字而已,有什麼不同?』
『天性使然,所以不得不這樣啊。』
『不得已所以把手撐大嗎?』
『對。而且也不得不把手指頭練粗,像甜不辣一樣。』
『嘿……』我笑出來,一面點頭。『不過,老實說,像妳這樣的人我還是第一次遇到。』
『我怎麼樣了?』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比較好。』我說。『像是我,或是周遭的很多人,從小開始學琴,中途放棄了不學的不算,一路唸到大學,就台灣藝術不受重視的情況下,說起來似乎是我們很堅持,但卻不是這個樣子的,那是因為除了這個,我們也不會別的呀。當然也有人說,至少這是一項技藝,一項可以養活自己的技術。反正舞台明星不可能輪到自己,安安分分的當個音樂老師,不是很好嗎?然後大家就開始做著相同的事,大學畢業後趕快出國拿個學位,回來考教職。聽到某某現在是某樂團的一級演奏員,光底薪就有七萬元,大家就羨慕得不得了。說來說去都是為了將來的飯碗與生活,哪像妳竟然說什麼身體就是靈魂這類的話。』
『不是我說的,是鄧肯。』
『好啦,還不都一樣?我的意思是,妳的樂器跟妳之間的關係,跟我們看待自己樂器的感覺是很不一樣的。』
『哎唷,我只是比較不切實際而已。而且老實說……我根本沒想過以後的事……就只管拉琴而已,就算我不拉……對以後生活也沒有影響……這樣說很不好意思,但妳應該知道我在說什麼。』
『我了解。可能妳從來沒有為金錢擔心過,可是學音樂的有錢小孩……啊,抱歉我這麼說,這樣的小孩可不止妳一個唷。依妳的程度,就算家裡沒什麼錢,要申請獎學金一定也沒問題,但妳卻沒有出國去尋求一個更好的環境。在台灣,如果琴拉得還可以,家裡又有錢,哪個不早被家長送出去了?聽妳拉琴,就是覺得琴對妳來說,不是學業,不是將來的事業,甚至也不是興趣。只是一件私人擁有物而已。搞不好妳根本不在乎有沒有人要聽。』我看著小安那把有著漂亮木紋的精緻手工琴。『總覺得大提琴對妳來說好像有著特別的意義。』
她歪著頭看了我一下,站起身從琴盒裡拿出琴布,坐回椅子。
『說真的。』她仔細地擦拭琴弦正下方的那片琴板。『我根本不知道我到底喜不喜歡大提琴。』
『咦?』
『知道為什麼我會學大提琴嗎?是我吵著學的。那時還沒上小學呢,好小,大概才三、四歲吧。我媽媽是大提琴老師,爸爸在學生時代也拉琴,雖然斷斷續續,但一直都有接觸。從我有記憶開始,就是家裡爸爸媽媽在一起拉琴的畫面。大提琴就像家裡的專用語言,生下來理所當然就要會的樣子。特別是小孩子不都會這樣想的嗎?如果想要加入他們一起玩,就一定也要會拉大提琴。我還那麼小,哪會知道什麼叫真正喜歡?只是不想被晾在一旁而已。』
『就是這樣。』小安以一種真的就是這樣的語氣說。『大提琴對我來說只是一個必然的存在而已。』
我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麼地看著她。
『那真的是很特別的情結。我小時候超級努力地練琴,沒事就纏著我媽要她教我,或是拉給她聽,倒不是因為我有多熱愛,只因為我不想她去教學生。』她說。
『那是為了什麼?』我吃驚地問。
『因為不想她去陪別的小孩啊。音樂老師的精力和時間,大多都給了自己的學生,不是嗎?我媽那時可是很有名的老師呢。我想我爸也是這樣吧,都那麼忙了,回家還是那麼常拉琴,跟這個搞不好也有關。』小安抹完了琴,接著擦起她的弓。
『怎麼說?』我發覺小安手上不停地在找事做。
『除非有關琴或音樂,不然他們之間很少交談。』她說。『我媽才是真的愛死大提琴,她教我拉琴時的神色,平常根本看不到。爸爸一定也是這樣覺得。他很愛她,可是如果沒有了大提琴,他就沒有妻子,而我也沒有媽媽。』
『這是什麼奇怪的道理。妳媽對你們不好嗎?』
『沒有不好。相反的,媽媽一直都很溫柔,可是對爸爸卻總是有著隔閡。對我……』小安猶豫了一下,『是很想好好愛我,但她又不讓自己這麼做的感覺。』
『好難懂。』
『反正她本來就打定主意要離家……』小安整個人忽然靜止了一下,約有幾秒鐘吧,似乎是在考慮要說什麼。她又再度抹起大提琴,不過她可能忘記剛剛已經擦過了,繼續說:『……偏偏又生了我。我是她最大的牽絆,所以她總是那麼克制她自己……』小安浸泡在自己的話語裡。『反正事實就是這樣,』像是斷電的電器忽然插頭被插回去似地。『我那麼努力拉琴都沒有把她留下來,有一陣子我簡直恨死大提琴了。』她輕輕笑說。
『不可能,』我不相信。『怎麼聽也聽不出來妳不喜歡大提琴。』琴為心聲,
音樂這種東西怎麼能騙人?
『我啊,直到媽媽離家後才發現,原來自己每天滿腦子都是想著如何拉好琴。在學校也是這樣,不太搭理別人的。班上同學都覺得我很傲,人緣很差的噢。幾乎沒有什麼人會跟我講話。』她咯咯地笑了出來,把大提琴收進琴盒。『簡直像是被捉弄了似地,本來恨得要死的大提琴在這時卻又成了我唯一的朋友。』
我抓著右耳垂,啞然。看著她有些尷尬,想先離開一下,一時又找不到適當的理由。到底是從哪一句開始說錯的呀?
『噢對了,』我試著說。『小安妳可以考慮看看啊,妳跟文文可以一個拉琴一個跳舞唷……小劇場裡看過有人這麼做。』
小安呆了呆,隨後笑了出來。
『不可能。』她一字一字地說。『妳休想要文文獨舞。』一面做鬼臉。
『顧著!我去廁所。』她指大提琴。
小安轉身跑出琴房。留下轉換話題轉得不甚高明的我,和她的琴。
我感到不能理解。大部分的人都是先聽說小安的琴藝後才知道這個人。就像個識別標籤一樣。理所當然音樂系的學生習慣把人跟樂器記在一起,例如鋼琴A、小號B,並不是只有針對小安,更何況她又確實明顯比旁人突出呢。琴是家庭私事?這顯然有心病。而且琴在她家簡直像個人嘛!把夫妻、親子關係都纏一起了。
我胡思亂想了起來,她爸媽怎麼啦?她跟她媽又是怎麼啦?想到小安拉琴時那副很好看的樣子,在文文生日那天淋漓盡致的〈Yellow Submarine〉,像光一般。
可是也有與這些都不相稱的琴音,鬱鬱,好輕好柔,好低好低……一直低下去……
莫名不忍。
我呆了五、六分鐘,覺得自己其實可以想想別的事情,可是眼下我確實是只想到這個,有點悶脹。我站氣來呼了一口氣,直覺地想要走了,但又忽然記起要看著小安的琴,她怎麼去這麼久呢?
正想要到門口探探,小安正好進來,差點沒撞在一起。『噢!』我們同時輕呼。她看了我一眼,側著身子進來收拾琴譜,一句話也沒有。我杵在門口,考慮是不是就這樣走了。就幾乎是我要道再見的同時,她突然說她還不想回家,提議兩人看要去逛逛街還是幹什麼的。因為前一天才陪室友去買衣服,我告訴她我沒什麼興致。但主要還是因為覺得氣氛侷促難受。我一直把她看成是一個剛離開高中的小學妹,事實上也是如此。但現在我看著她總覺得好像有另外一個陌生世界跟在她後面,像是未知又是必然,反正很抽象,我微微地想要避開。
似乎是不想獨處,小安不放棄地換了好幾個主意。我盡量不表示任何興趣。但最後還是被她說服了。是一個奇怪的決定,我們跑去游泳。
四月對我來說不是游泳的季節,而且游泳也是極個人的活動,實在是不需要拉上另一人,本來又要拒絕,可是小安說:『拜託嘛。』並且願意請我吃晚餐。既是這樣了,也實在是再說不出什麼拒絕的話。於是我回宿舍拿泳衣,跟阿耀拿車,讓她引著我去了一家看起來消費很昂貴的高級健身俱樂部。櫃台小姐似乎跟小安很熟,也沒看她拿出什麼證件,報了她爸爸的名字我們就進去了。溫水游泳池附有水療設備,水的透明度直逼礦泉水,寬綽更衣室地鋪深黑色大理石,到處都是潔亮亮的,還放著悠揚的古典樂,厚厚的浴袍、浴巾雪白一整套,池邊有躺椅,還可以叫飲料來喝。我根本沒想過我周遭竟然會有人能進出這種場所,滿是新奇,很想問問小安這是如何如何,那又是如何如何的,可是都忍住了,因為她一直若有所思地,而且如果我問個不停似乎也太老土。
下了水的小安還真是不得了。總覺得她游了超過一千公尺都沒停下來似地,跟那些泡水談生意或股票的富人們比起來,簡直是選手操練。也有幾個年輕的女孩和看起來像董事長夫人之類的,但沒有一個像她那樣拚命在游。我本來就不是很想游泳,這裡整體的氣氛又比較像社交場所而不像個運動的地方,我游了幾趟就起來了。小安仍在池裡來來回回,我在旁邊的躺椅上喝運動飲料,有點無聊。覺得小安根本不需要叫我一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小安裹在毛巾布質大浴袍裡一頭濕漉漉地坐到我旁邊,激烈運動後整個人很精神,跟剛剛那副不太理人樣子差很多,大概被水化去了吧,我想。
『走,去吃好吃的。』她說。
晚餐跟游泳池一樣誇張,在一間位於三十八層樓的法國餐廳。當主菜──海鱸魚跟茴香小羊肉上桌時,我實在忍不住了。
『妳常這樣啊?』
『哪樣?』
『來這種地方吃飯。』
『偶爾。』她喝了一口礦泉水,又說:『還好啦,不常。』
我看了看四周的客人,不太自在。兩個學生樣的年輕女生來這種地方吃飯,穿著也不正式,總覺得怪怪的。
『妳不用在意啦,說好我請妳的。』她輕鬆地。
『嗯。』我心裡想,忽然就來這種地方,妳不請我也付不起。
『嘿,妳不要那麼嚴肅嘛,這種地方又不能一個人來。若是跟一般朋友說,去吃飯吧,然後就帶來這裡,人家大概也會覺得我在發瘋或是惡作劇。』
『那肯定是的。』我一面說一面切下一塊羊肉。
『妳也這樣覺得嗎?例如游完泳後。』
『我嗎……游泳完大概都是去7-Eleven吃關東煮跟茶葉蛋吧,有同學的話,就站在外面一起吃。一般都是慶祝、宴客或約會才來這種地方的呀。』
『一定得為了什麼才能來這裡嗎?』她歪著頭。『我每次來都不為什麼。』
『天哪,這種話妳最好不要跟人家說噢。』我搖頭。
『嗯,我知道。』
平常聽到這種話我一定會在心裡啐。可是小安的語氣裡除了泛著一股慵懶之外並沒有任何多餘的意思。我抬起頭來看著她,她也正看著我。
『游完泳就會這樣,軟軟的很鬆泛,很舒服。好像細胞還在漂。』她說。
『是因為妳游了很久吧。』
『我就為了這個感覺才拚命游的,心情會好起來,本來很煩也不煩了,』她往後一靠。『像微醺一樣哪。』
『嘿,妳是不是想喝酒?』我問。
『啊還真有點想。那……佩琪妳喝不喝?』
『不喝,我還要開車呢。』
『那就算了,我也不喝。』
『妳可以喝啊,真的。反正怎麼說我也得送妳回去。』我指指她的琴。
『我不喜歡一個人喝酒,特別是跟別人一起的時候。那很不公平。』
『怎麼說?』不公平倒是一種新鮮的說法。
『一種不對等啊。好像是我不規矩妳卻守禮,我歪來歪去妳卻立正站好,我把防備放下了而妳沒有──』
『跟朋友在一起要什麼防備?』我打斷她。
她想了想。『不知道。人跟人之間總有點事情是要注意的吧?』
『這聽起來比較像是沒有安全感。』
『可能吧,總覺得有很多事情沒辦法告訴別人。我也分不清楚是不能講還是不願意講。』
『不用想得這麼複雜啊。』
『才沒有呢。是真的這樣覺得。』她說。『就像剛才要吃飯,我大可以說『我們去吃法國菜吧!』可是如果真這樣說,我就不相信妳肯來。所以妳覺得我是不願意老實說還是不能老實說呢?』
『那倒是。』我承認。
『可是佩琪,我真的很感謝妳陪我去游泳,又願意來這裡吃飯。』她微笑地說。
『話不是這樣說吧,我佔妳便宜耶。這麼高級的地方和好吃的東西。』
『妳還是覺得我很故意?』
『也不是。可是一般人真的不會這樣子的。』
『妳說的是一般平民還是一般有錢人?』
『都是吧。』我搔著耳後。
她嘆了一口氣。『妳知道嗎?其實說起來這一切都很簡單。例如吃高級餐廳,不開車,對我來說都是想不想,然後就是能不能的問題。是不用去多做思考的。』
『哦。』
『是啊。這跟妳去買房子、買車、買相機的預算問題是完全一樣的啊。對我來說「有」跟「沒有」沒什麼意義,只有想不想的問題而已。就像是晚上肚子餓,才會注意到櫃子裡還有沒有泡麵。如果一件東西一直縈繞於心,代表一直沒有得到。』
『滿有趣的論述。』我說。『那妳想什麼?』
她認真地。『還在想。』又喝水。『其實也沒什麼好想。』
後來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有些事情,從一開始就一直在那邊了,只是能不能面對,這樣的差別而已。
沒什麼好想。
不過那時候我只是覺得她『富裕輕狂、無比落寞』。當然,沒有告訴她。
小安很喜歡喝水,喝得厲害。侍者不時就來把有著弧度的大肚玻璃水壺加至七分滿──這似乎是規矩。裡面投有新鮮檸檬片,加水的時候上下翻滾。大概是第四次吧,來加水的是一位中年女人,穿著深色長褲套裝襯著白色立領衫,感覺上是領班或經理之類,專業的英式管家笑容。小安叫了聲『王阿姨』。
『今天跟朋友來啊?』阿姨說。
『嗯,她是佩琪,我學姊。』
『妳好。』我說。
『妳好。』她微笑著說。『妳跟上芸一樣也是拉大提琴嗎?』
『不是,我拉小提琴。』
『太好了,我現在多認識一個小提琴手啦。』阿姨一副真的高興的樣子。
『我跟佩琪一起拉室內樂喔,三重奏。』小安說。
『噢,真的嗎?那還有一個樂器是什麼?』
『鋼琴啊。』
『那一定很棒。』阿姨說,聲音柔和,對小安很關愛。她問小安,爸爸現在是不是在新加坡?最近學校功課忙不忙?還問候了小安的爺爺奶奶。看來小安全家都是她的熟客。王阿姨笑著對我說,因為小安的爸爸常不在家,需要眼線盯住女兒,而她就是其中之一,今天逮到機會就要好好盤問一下。小安格格地笑,說她一直很規矩。
稍微聊了一下,阿姨便說還有其他的客人她必須去招呼一下,待會兒會再過來,叫我們慢慢吃,說完她就離開了,走的時候還不忘幫我們更換新的檸檬片,之前的有點泡糊了。
『她對妳好好噢。』我說。
『我是她看著長大的呀。』小安說。『我每次的音樂會她都會來聽,還帶著她家的小魔怪。』
『是喔。』
『第一次要出國參加音樂營的時候。她說要請我吃飯,妳不覺得很奇怪嗎?我又不是出國比賽也不是表演,那是幹嘛咧?只不過是夏令營嘛。而且只要單獨請我,會不會很奇怪?』
我點點頭。
『原來她是要教我西洋禮節。從餐桌、飲酒、日常問候,到臉頰要碰幾下都教。那個時候我好感動。』
『光是聽就很感動噢。』我說。
『嗯,對啊。』小安點頭。同時又往她自己的玻璃高腳杯裡倒水。『她從不把我的任性當任性。我很喜歡她。』
侍者送上冰淇淋。小安去上廁所。阿姨又回到我們這桌。她問我幾年級了。
大四了。我回答。
『啊,那妳要畢業了嘛。』
『是啊。』
阿姨好奇地打量了我一下。忽然問:『上芸跟妳很要好吧?』
『怎麼說?』
『她不隨便帶朋友來呀,通常都是跟家人。』
『這個地方也不像給朋友聚會的啊。』我說。『我們也沒事先約好,她是說來就來。』
『這樣啊,我還以為是她什麼打賭輸給妳呢。』阿姨呵呵地笑出來。『習慣就好了,她是這樣的。妳也不用覺得不好意思,她家不在乎這個。』也是一派寬綽。
『平常是真看不出來,在學校上芸是很普通的。T恤、牛仔褲,跟大家都一樣。』
『那就好。噢,對了,她在學校跟同學處得好嗎?』
『很好啊,為什麼這麼問?』我忽然有種富家小姐的侍讀,在答覆小姐學習情況的感覺。
『沒什麼,只是問問。上芸上了大學真的開朗很多。』阿姨說。『她唸中學的時候成天關在家裡,問起學校的生活她回答得像白開水,家裡人好擔心哪。她爺爺問過我,是不是要給她換個環境?老人家想把孫女送出國。我是覺得,孩子自己心裡有心結,不論送到哪裡去都是一樣的吧?況且那時上芸才十五、六歲,遠離親人也太小了。』
『呃……心結?』我打了個突。
『哎呀,妳不知道啊。』她有點吃驚地。『上芸是單親家庭。』
『這我知道,可是詳情並不清楚。只知道上芸跟著爸爸。』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哪!』阿姨嘆道。『知道這樣也就夠了。那件事非常不好說,而且又是比較隱私的事……了解再深入也沒有用。好在是上芸很獨立,沒有放棄自己或是學壞了。』
『嗯,她什麼事情都做得很好。』
『我就覺得那孩子太獨立太能忍耐了。年輕人心浮氣躁,偶爾鬧一鬧才比較正常。雖然說隨性地來這個地方吃飯是誇張了一點,不過想想有什麼關係?生活得不快樂,錢再多也沒意思。所以啊,妳就讓她請吧,完全不用不好意思。』
『嗯。我盡量。』
小安回來了。阿姨向我眨眨眼。小安愉快地說起她堂弟考機車駕照壓線的事。
我一面看著她一面擺弄著冰淇淋。忽然想起文文來,我為什麼跟她做著一樣的事啊?
7
接下來那個星期我肚子附近的肌肉發痠,而且還相當厲害。現代舞課老師真的讓我們扎扎實實地做了一個多小時Contraction─Release的海綿體運動。我和大夥兒躺在木頭地板上,非常想睡覺,又搞不清楚老師現在到底站在哪裡。只聽到她的聲音降臨似地要我們收縮下腹以凝聚動力,再以延展動作把動力發放出去,『更長、更高、更遠!用你的身體做最親密直接的表達!』我非常同意,可是在我身上卻像個笑話。我很不柔軟,躺在地上扭來歪去還要配合呼吸實在滑稽,做著做著就笑出來,小腹痠得更厲害。
不過,好笑歸好笑,沒有一定形制的現代舞比較不會令人臉紅。做了幾個組合動作之後大家也就安靜下來。
耳邊全是這樣的聲音。吐氣聲、肢體轉動時骨頭輕敲地板的聲音。閉起眼睛聽還有一種微微的騷亂,細緻的震動來自各種方向。
我流著汗。老師的聲音又從上面灑下來,『身體絕不騙人。』語畢我的肚子就咕咕咕地叫了起來。
老師說什麼都是煞有其事,一腳印一腳印親自踩過一般,體驗不到就只能跟在後面想自己的。老師如果知道了會無奈吧。對於自身的感覺啊──只有在想吃和想睡的時候,它才是決定性的存在。
小安文文今天都沒來。我發現在這堂課上好像沒有認識其他人。
舞蹈課結束後我回宿舍。肚子餓和想睡覺決定洗完澡後再決勝負。
一進門,戲劇系室友正吃著泡麵看著MTV台。看來她剛剛洗了衣服,熊寶貝柔軟精的清香從陽台通過開著的落地窗飄進來,在室內跟泡麵混在一起,標準的宿舍氣味。
『這是什麼時間,妳在吃這個?』我看手錶,上午十點多。
『想吃啊,哪那麼多規矩。』她眼睛不離電視。
我聳聳肩,逕自拿了衣物去盥洗。待我洗完出了浴室,她仍還在看。我取了一顆蘋果和水果刀也挨著坐在電視前。矮几空麵碗旁邊散了一堆書。
『妳老這樣隨手放我們怎麼辦哪?』我看茶几上完全沒其他位置。
『噢,抱歉。』室友隨手把書理成一疊。我也幫著收拾。
『妳的書怎麼越來越多?看得完嗎?』我問。
她的書非常多,多到她自己的書架擺不完,除了另外添購的兩個大書櫃之外,連書桌下伸腿的空間也被塞滿,她使用書桌時都得盤腿。
『看不完。那些我永遠也趕不上。』
『那還一直買,清宿的時候妳就知道了。』我看著那堆書。『妳每天那麼忙都在看什麼?』
『還不都是固定的那些。』
『是嗎?』我拿起一本,好像是一本講編劇的書,隨便翻了一下。有些地方用綠色螢光筆劃了記號。
──進行選擇和承擔責任。
──尋找衝突,製造難題,再製造更多的困難。
我讀出這兩個句子。
『怎樣?』室友問。
『不怎樣。妳每天就在做這些?』
『對啊,怎樣?像傻子嗎?』她仍然盯著電視。
『不會,說起來我也是一樣。』我也看著電視,現在播的這支歌最近打得兇,重複的畫面已經看過很多次了。
室友跟著唱了起來。
『為什麼要找那麼多衝突,製造那麼多困難啊?』我看著書上的句子問。
『因為很無聊,什麼都沒有發生啊。』她隨口說。
『怎麼會,因為妳都不看新聞,每天看的都是MTV。』
『那些……』她忽然轉過來看我。『那又怎樣了?』
『沒事。聊聊而已嘛。』
『那些新聞沒發生在我身上。』她又轉回去。
『啊?』
『沒在我身上起作用的事情那麼多,我哪關心得完?不是有句話這麼說嗎?「你不了解,這是悲哀的部分。」什麼都不管,什麼都不聽,悲哀少一點。』
她大剌剌的語氣讓我笑了出來。
『那責任怎麼辦?身為世上的一分子,都沒有責任啦?』
『嘿,妳不是才看過書嗎?選擇之後才輪到責任。』她拿走一塊蘋果。『選擇才是這世上最難的事。有人很慘,可以承擔一百個責任卻做不出一個對的選擇。更多人的奸詐非凡,根本不承認自己做過什麼選擇。然後世界亂七八糟了,大夥兒再一起吵一吵,鬼叫鬼叫。』
『很多事情也是不得已的吧。』
『別搞在一起。不得已只是心裡的感覺,跟做選擇、做決定是兩碼子事。了解吧?「不得已」是形容詞,「選擇」是動詞。』她一邊把麵碗喀啦喀啦地壓扁塞進垃圾桶。
『新聞只是一堆拙劣的形容詞,垃圾,我才沒興趣。妳看MTV多好,有音樂有畫面,什麼感動隨妳。』她向電視比畫一下。『全部都是動作,好的就是好,壞的就是壞,最誠實了。』
『怪。』我說。
『這叫實際。』她說。
說是這樣說,但對她我心裡是佩服的。而那佩服甚至已經累積到讓我有些討厭的地步。她的成績很好,我也不俗,但她的努力下是瀟灑與決絕,在乎的是在乎,不屑的就不屑,扎扎實實。而我呢,曖昧和猶疑,不禁擺的美麗蛋糕,鬆垮的內在。實在是太了解自己這點了,所以每當得到一些成績就馬上提醒自己要謙虛。室友的存在明白顯出我的矯情,我討厭這個。還有一個不喜歡,MTV顏色太艷麗。
這個世界上的觀念與價值都是被認定而不是被想出來的。像室友那樣篤定不管旁人地拿著自己的尺子,有狂氣,堅強,氣質接近我從小從學校書本上學到的那種『了不起的人』。知道吧?就是那些言行事跡會被奉為經典或規則來依循的那一型了不起。當然啦,狂人不見得就了不起,不過歷史上的大人物大體都是狂人,尼采、貝多芬、華格納、愛迪生、梵谷、希特勒……隨舉皆是。大概人類還要繼續進步,所以現代的狂人又更多了,這真是危機,我不知道誰是真狂人。我看你是,你看我是,時時刻刻交來錯去,好像不這樣子就不構成存在似地。
『怪人又怎樣?至少本身就是一個存在的「事件」。』
完了,她真這樣想。我說服自己那是她的職業病。
『妳咧,也滿有趣呀,離就業也沒很遠了吧?怎麼還老跟高中剛畢業的小朋友們混?』
『那是同一堂課的同學。』我說。『還有,我還沒想過就業的事。』
室友吃吃地笑起來。『理由不明,尷尬。』
我和阿耀一起午餐,吃了魯肉飯加菜、炒香辣菜脯還有湯。上下班時車子多,其實用餐時間車子也是不少的,特別是摩托車。托托托地一台台停在店前,再逐一離去,熱烈如炸鍋。店裡的電視上穿西裝打領帶的人正在講話。
托托托……今立法院開火,╳╳黨……托托托……
阿耀說:『╳╳╳下個月要來開音樂會耶,去不去?』
『去啊。』我說。『曲目呢?』
……健保局……托托托……預算托托托……
『蕭邦,李斯特吧?』
『上次不是已經彈過了嗎?』
托托托……教育部部長……托托……總統表示……
『還沒確定吧。』
『系主任不是說誰要來開講座?』
托托托……後續請收看╳╳晚間新聞……托托……
人車聲繼續炸著,我們一面吃著飯一面聊著自己東西風的事,像大鍋飯。阿耀買來飲料兩人同喝。
『什麼時候入伍?』我問。
『早咧,暑假以後的事。』阿耀說。『怎麼?妳已經在國外啦,又不會來看我。』
『真是考驗啊,兩年。』
『嗯。咳,那時候妳已經是碩士囉。』
『不過在這種時候,可以暫時停下來想一想也不錯噢。』
『在部隊裡?有什麼好想?頂多期待放假。』他把桌子當成鋼琴彈一邊說。
『女生可以直接出國還這麼囉唆,是會被扁的唷。』
『誰說的。我就希望可以先停一停。』
『停一停?要幹什麼?』
『不知道。可是就是想停一下。』
『這樣一停。後面變數就大囉。』
『有可能。但也可能是兜大圈再回原路。』
『這樣會比較好嗎?』
我想了一下。『無所謂好或不好吧。』
『要說無所謂得有本錢哪。怎麼說研究所都考了,』他數出銅板準備付賬。
外面一輛黑貓快遞小貨車呼地開過去,接著是三台機車托托托……『可以唸就唸,不吃虧的。』
我心裡並不喜歡這個答案。
『下午有課吧?』他問。
『有。殺手課。』
阿耀咧嘴笑。『C告訴我宋伯老說沒人看懂他,原來其實是沒人看啊。』
托托托……
殺手課就是合奏課,很多人拿著不同樂器坐成扇形。宋伯是我們指揮,白髮蒼蒼老好人一個。照理說一個樂團偶爾也要換別人指指比較好,可是一屆屆指下來不知為什麼仍然還是宋伯。他對我們說他是國內少數可以指出十六分短音符的指揮,但是學生坐在下面就是玩自己的,不過聽說這套到底還是大人們的職業樂團發明出來的玩意兒。想像如果像卡拉揚之流的偉大指揮家在練團,下面的人一面玩得不動聲色一面又能達到指揮的要求,的確非專業不可。玩什麼呢?就是殺手遊戲。
這個遊戲不會全團一起玩的。假設一個團將近七十人,八九個人玩就已經很夠瞧。參與者在排練前先抽籤,殺手籤只有一張。籤條各自回座位開,誰也不知殺手是誰。殺手用眨眼殺人,目光互相對到,他一眨,悄無聲地你就出局了。其他人在樂曲進行中眼睛瞟來瞄去乘機找出誰是殺手,已出局的人不能遞暗號。團練結束,這些人聚攏來,淘汰的人自己出列,僅存的,看看有沒有人可以指出誰是殺手。
高級有謀略的殺手不會在第一次目光相對就動手,會微笑或做鬼臉讓人以為是同黨,下一趟再瞄瞄,已經『眨』得滿山遍野。小安就是箇中高手。
第一次知道這個遊戲的時候是在日本,一個國際性的管弦樂團夏令營。當時對這個遊戲的創意感到驚訝不已。拉樂團坐著不能隨意移動,不能聊天講話(管樂器更是理所當然),手動耳聽,面譜看指揮。能用的幾乎都用上了還能擠出這個來玩,到底是為了排遣無聊還是找樂子我也不知道,只覺得人真能搞事,沒名目嘛,不過世人好像都覺得『能這樣,同時也能那樣』了不起。也就不管有沒有意義了。小時候的印象中,音樂會裡那些演奏者總是高雅又認真地坐在台上隨樂款擺。世事有各種角度,大概就像這樣吧。
“The more important it is, the more we want to do.”越重要的表演越要這樣玩,那時他們這樣說,團裡幾個特別有才華的超級敢,好像誰越敢誰以後就越有成就似地。在東京那場簡直過分,但總監覺得那場演得好所以皆大歡喜。演得好又混得兇,那票天才更興奮了,慶功酒會之後還要再一攤,哇啦哇啦說話好大聲。但其實早已經累斃了。硬要轉場,在我看他們根本就是怕情緒掉下來。之中有個日本女孩,墨黑髮大眼睛,青春電影女主角那一型,跟我一樣拉小提琴,但手上功夫要比我罩得太多,技巧嚇嚇叫,這種人應該要去比世界賽當獨奏家為什麼會來考管弦樂夏令營跟大夥兒一塊混拉誰也不知道,但聽說她沒當上首席就是因為太炫麗。『不大沉重。』瀋陽來的中國團員用她的捲舌鄉音這樣說。沒記錯的話她叫晶子,那天喝到整個人倒在地板上起不來,從沒看過這麼醉的,兩個團員幫著她穿了鞋扶去廁所,吐乾淨回來再繼續喝,喝到哭出來。旁邊一個叫秀樹的日本團員用破爛的英文告訴我,『其實,晶子……她……很寂寞的。』(Actually… Akiko… her… she… very lonely.)居酒屋裡煙霧彌漫,我看不清晶子的臉只看見她又被扶出去。
Very lonely.我用從日劇裡學來的日文,『so—des—ga?』(是這樣嗎?)秀樹一臉節制的嚴肅,咕地吞下一杯日本酒,點頭,咕噥模糊地又說了兩次Very lonely,唏呼唏呼像喝粥,晶子激烈演出的lonely聽起來變成這副德行。
這就是我對殺手遊戲的印象了。好像有點淒涼噢?我也搞不太懂為什麼。而且,能跟大夥兒一起演奏音樂應該不會不愉快啊,為什麼還會有殺手遊戲?也許要等我就業以後才會知道吧。反正現在有人要玩我也就跟著一起玩,指揮也說啦,合奏課就是將來就業的實習嘛。
打開自己的籤條,啊呀!我是今天的殺手。
*
下課後我到醫院去。殺手去醫院,聽起來感覺就是一副本事不太行的樣子。那個場所當然誰都不會喜歡去,不過我還真的滿常去,為了那偶爾就僵硬作痛的左肩背。印表機吱吱印出收據,人們在掛號櫃台前走來走去發出喀答答的聲音,報號機叮咚叮咚跳,不知道聽了多久才輪到我。復健科裡都是一些公公婆婆、歐吉桑、歐巴桑,每次看到我總是用台語說還是學生吧?這麼『少年』就這邊痛那邊痛。真是的,他們總記不起來,我解釋過很多次啦。沒大我幾歲的復健師很熟練地回應:『人家這是職業病啦!』但總是還會接下去,職業?什麼職業?我都吃吃地笑把場面應付過去。
系上其實滿多人像這樣半規律性的上醫院,說是治療還不如說像保養,狀況總是反反覆覆,反正很消極地保持在一個大致還可以的範圍裡就是了,不是有那麼一句話嗎?好死不如賴活。有時候也想過,如果醫生說:『抱歉,你已經不能再拉琴了。』是什麼感覺?不過怎麼想都沒有結果。這種事總不是輕易發生的。復健項目有熱敷、電療、超音波還有重力牽引,我幾乎是做了全套,專門針對那些經年操練的部位,脖子、背與肩關節。平常我會帶小說來看,偶爾也矯情地帶本托福字彙,不過老是停在前面幾頁。今天因為下課後直接來,什麼都沒帶,所以從醫院書報架上胡亂拿了一份報紙,坐下來一面看一面熱敷。在那之間我的手機響了。
『喂?』照理來說醫療器材旁邊不可以使用手機,所以我夾著機子躲在報紙後面聽。
我、我啦。是文文的聲音。
怎樣?有什麼事嗎?我問。
啊……沒什麼啦。她先這樣說,頓了一下,『嗯,是這樣啦,這個……有個朋友給了我一支吉他,可是音好像不對……』
妳說吉他嗎?吉他就六條弦啊,我說,然後說出定弦的六個音。
文文好像有困難似地,呃,那六個音,再說一遍好嗎?
我四下瞄了一下,確定沒有醫護人員在注意我,壓低聲音哼給她聽:
『Mi─Si─Sol─Re─La─Mi。』
『唔……還是不行,』她說。『如果有空的話,可不可以過來幫我調一下?』
『噢,這樣啊。』我看了一下手錶,至少還要再四十分鐘喔,我說。
『好的,沒問題。』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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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xuweil28kvw 2008-3-19 18:16
復健完後我就到文文位於學校後方的出租公寓去。那附近的公寓大約都是在八○年代時建的,老老實實沒有裝飾,清一色灰水泥外牆和暗紅色鐵門。唯一的不同是家家戶戶裝了形狀顏色不一的鐵窗。巷子裡機車並排停貼緊密。我想起我很小的時候也住過像這樣的公寓,不過那是三歲以前的事了,現在完全不記得。我媽告訴我,那時我剛出生,阿媽過來幫忙帶小孩。老人家一輩子待在鄉下,第一次進城看到我們住的公寓,說:『啊,為什麼城裡人都要住在抽屜裡。』令人發噱。阿媽不識字但是聰明犀利,一針見血。文文的『抽屜』在最頂的五樓。樓梯間散發著灰塵的味道,踩著階梯一層層往上,檢閱各家各戶正在收看的電視節目,有政治談話、娛樂八卦、新聞、球賽、購物頻道、股票講座等等,螢幕邊跑馬燈一直跑。奇怪,好像整棟公寓所有的電視都是開著的,偶爾夾著家常對話,但都是短短的。
來到文文家門前,裡面卻沒什麼聲音。我按了發黃有龜裂紋的塑膠電鈴。等了一下,才聽到拖鞋啪啦啪啦的碎步聲。
鐵門喀答開了一條縫,文文手上拿著一支炒菜的鏟子,身上卻圍著畫畫用的工作裙。『自己進來,我手上油。』她說,踢給我兩隻草編的拖鞋。
『在煎蘿蔔糕,一起吃吧?』她很簡短地說。我才聽到後面廚房油嗶啵跳的聲音。我還沒回答,『自己找地方坐。』她向旁邊瞄,然後急急地回廚房去了。
我看看她剛剛瞄的地方。是一塊木板地鋪著蓆子,上面有幾個墊子和小抱枕。靠牆擺了一張小矮桌,深褐木頭色,上面有水杯和放喉糖的小鐵盒。旁邊一只長身的墨綠色酒瓶,裡面插著兩支連著長莖的乾蓮蓬。沒有其他椅子或是沙發,看來她家是要席地而坐的。
『要喝可樂嗎?』襯著嘩啦的水聲她很大聲的問。
『可以啊,不用幫忙嗎?』我也高聲地回過去。
『就快好了,不用。』
於是我在蓆子上坐下來,好好地打量了一下這個小客廳。發現除了這塊鋪了蓆子的地方,幾乎沒有什麼多餘的空間。到處都是箱子、舊報紙、夾著素描紙的畫板、幾個大小不一,摺疊的木架子、顏料、刮刀、一筒畫筆、一筒毛筆,還有幾捲宣紙和畫布。牆角竟然還擺了個沒插電的透明小冰箱,上面貼著香吉士果汁的貼紙,裡面放著雜誌、書和一些零碎的東西。一條鐵絲橫過房間上部,吊著木夾子,幾張黑白照片。雖然東西非常多,但卻沒有擁擠的感覺。看得出來主人很盡力地要在雜亂中維持一個秩序。
文文過來鋪小桌布,放上兩小碟蘿蔔糕,煎得微黃,用陶盤盛著,粗粗的礪質看來是自己燒的。又帶上醬油碟,拌著小小蒜粒。
『看不出來妳還會在家裡自己開伙。』我說。
『不知道要幹什麼的時候就搞吃。』
『哦。』
『老師說做菜也是創造啊。』說著她把可樂分別倒在兩只陶杯裡。
我看著有點稀奇,鮮少人用陶捏茶杯喝可樂。拿起來呷了一口。『妳的吉他咧?』
『在房裡。吃完再弄嘛。』她用筷子夾下一小塊蘿蔔糕,喝一口可樂。『哎唷,』她把杯子放下。『怪,吃這個喝可樂。』
還有別的嗎?我問。因為有別的香氣,好像廚房裡還有東西煮著。
『嘿,對啊。』她很高興似地。
接下來她端出的東西還真令我有些傻眼。她擺出一只小炭爐,到後面端出小砂鍋,裡面滾的好像是柴魚高湯,還有豆腐。然後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一瓶梅酒,撤走可樂,小孩子置辦家家酒的神情,認真地說『湯豆腐配酒,既便宜,又有豪華的感覺。』
我一面看著這奇妙的配合一面笑。『是怎樣?中了發票還是什麼?』
『小說裡啊,有沒有?太宰治啊。看了之後也就想這樣裝模作樣一番。』她說。『可是還是沒有完全一樣,應該要鬼混一夜,然後破曉時來個晨浴,再來才是吃這個。』
『「生活的戲劇化是不健康的」,也是書上的啊,張愛玲,有沒有?』我也丟個小說家還敬她。
『嗯,無聊的情趣。』她也笑了。『可是,我不刻意把它跟生活分開噢,想怎麼樣,就是怎麼樣。刻意的話日子反而很辛苦,反正心裡安靜就好。』
『所以昨天就鬼混一夜,今天就沒來上課啦?』我說。
『什麼課?』她歪著頭。『啊……!』她本來歪在蓆上,這下一骨碌坐起來。『今天是星期五!』
我點點頭。『小心別步我後塵,舞蹈老師會當人的。』
『小安也不說!』她拍腿道。
『嗄?小安沒來是因為跟妳一起?』我有點詫異。
『嗯,昨天去平溪……』
『那也是昨天,平溪沒有遠到要過夜吧?』
『因為想要看清晨的車站……』
『就為了這個!』我拍拍額頭,被打掛。『那下午的課總可以來上吧?』
『我沒課呀。』
『妳沒有小安有啊,合奏課很容易被當的。』
『小安也沒說!』她又拍腿。
『啊?妳們今天也在一起啊?』我有些吃驚。『她不說妳就不問?』
『沒想那麼多啊。』
『噫!算了算了,反正都過了。』我見文文濃濃的眉毛就要皺起來,趕快加一句。『只要不再缺席就不會有事。』
『噢。』
『那,』我問。『妳們今天又去哪?』
『沒啊,昨天因為要等日出的時間所以沒敢睡。一早坐火車回來,在她家睡了一下。可是後來不知道為什麼,她心情好像變得不太好,叫我回家。我就回來了。』她嘟著嘴巴就一副不知道為什麼的神情。
『哦。』
文文靜了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說:『大概是我把她的牆漆壞了吧?』
『牆?』
『嗯,今天下午我們油漆她家的牆壁。我很大膽的用了好幾個顏色。』
『為什麼要油漆?』
『嘿,妳能相信嗎?她家什麼都沒有欸,真的,光光的什麼都沒有。』
『怎麼可能,她家很有錢耶。』
『那是什麼家?妳去過她家嗎?』
沒有,只到過樓下。我說。
『真的是什麼都沒有,也沒顏色,妳相信嗎?』她有些激動地。『所以我才提議要油漆,她也同意的。』
妳不是在她家的牆上畫了什麼奇怪的吧,我想。
『……實在搞不懂……她有時候就這樣陰晴不定……前一刻好好的,然後忽然就不開心……』文文喃喃唸著,忽然抬起頭問我。『妳們相處的時候會這樣嗎?』
『唔……』我試著回想。『不知道耶……』忽然想到那次在琴房裡的談話。『……嗯……有可能喔,啊,對了,妳是不是提到大提琴?』
『嗄?沒有啊。』
『還是問到有關她媽媽的事?』
『也沒有啊。』她搓著頭髮。
『嗯?那我就不知道了。』
『奇怪噢,我們就一起油漆啊,都好好的。漆完後她屋裡走一圈,就不對勁了……』她兩隻手支著頭,看起來很認真地在想。
『妳滿關心她的嘛。』
『當然啦。妳也關心她呀,不是嗎?』
『是關心啊,但……』心裡有個念頭讓我停了下來。
沉默。矮桌上的木炭爐安靜地燒著。
過了一陣,我試著開口。『妳們很要好喔?』
『嗯。』她點點頭。
我看看她,考慮了一下,又問。『哪樣的要好啊?』其實我想問的是,是不是喜歡她呀?可是終究不敢這樣問。
哪知道她說:『我喜歡她呀,我們像親人一樣。』
明淨乾脆,透光似地語氣讓我覺得我好像動了什麼不敬的念頭。我趕快探頭到湯鍋裡夾豆腐,想要讓那問題像是吃飯聊天那樣隨口提的。
文文似乎沒有注意到,一點一點啜著梅酒。我沒有再問。不過就像結了霧氣的窗,總令人想抹一把。我很好奇小安家裡為什麼會什麼都沒有。可是依文文遣詞用句的風格,想是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叫她用畫的可能還好些。所以我也放棄了不再追問。
我們以緩慢的速度吃完了湯豆腐和蘿蔔糕。我說我來洗碗吧,但她說不用,把碗筷放到廚房水槽就好了。兩人一起把餐具拿到後面去。這一走動我了解了這間公寓的格局。剛剛的客廳是前面的部分,通過短而小的走廊到後部才是廚房。臨著走廊,右手邊是浴室,而左手邊兩扇門,應該就是睡房。門關著,看得出來裡面一定很小,不過學生公寓有這樣的格局也相當齊全了。廚房後的紗門推出去是一充作晒衣場的小小陽台,擺了一台很老舊,早就停產了的草綠色洗衣機。這陽台對著淡水河,今天一野霧霧的夜,不然應該是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關渡大橋上的車和燈吧。
我在陽台上待了一會兒。而文文爐台上又在燒水,說是要喝茶。我看錶才驚覺,已經來三小時啦?十點多了,嚇一跳。才知道文文那樣的慢溫溫、對時間的餘裕原來是這樣來的,在這邊一坐會讓人錯以為時間也坐下了。趕忙叫她不要煮茶了,趕緊把正事做一做,我應該只是要調個吉他弦不是?
『那一邊喝一邊調吧。』她說。依然把茶泡上。然後從房間裡拿出一把舊吉他,我接過來看,吉他雖舊,但弦倒是新的。我撥了兩下,的確,音都不對。
『弦我是自己換了,可是我實在聽不出那個……叫什麼去了?對了,音準。』
『音準喔,妳如果只是要自己彈。這樣的樂器,只要空弦的合聲和諧就可以啦。』我一面調給她聽一面說明。
『有沒有?兩條弦兩條弦這樣撥撥看,聲音聽起來很舒服很和諧就可以了。』
『就這樣而已嗎?可是你們學音樂的人口中常說的音準到底是什麼?』
這個問題對我來說實在是一加一等於二那樣的理所當然,從沒想過為什麼。回想起來,從一開始學琴,老師就告訴我,這樣是準,那樣是不準,也沒想過要求證。所以被這樣一問我還真有點不知該如何解釋。
『呃,其實音準嘛,是規定出來的。還記得以前升旗唱國歌吧?妳唱的是國歌,隔壁男生唱的也是國歌,弦律是同一個弦律,可是有時候會合不在一起對吧?那是因為你們的Key不一樣,可是大家對Key的認知會有差別。好比說我們兩都在唱自己認為的『La』,但卻不一樣高。所以明確規定一個一定的頻率,好讓大家有個依循。』
『所以只是為了要能跟別人合在一起?』
『簡單的說是這樣。』
『但好像變得很複雜的樣子啊。』她拿著茶壺若有所思地。
我看那茶壺停在空中,便把杯子湊到她眼前。她才『噢。』地回過神倒茶。
『不用那麼認真想啊,只是彈個吉他嘛。自己高興就好。音準真要說起來很複雜的,有關律學。聽過純律和平均律嗎?』
『有。唸高中的時候音樂課本上有出現過。可是我完全不懂。』
『對啊。其實大部分的人都不懂。』
『跟升學無關的東西是不會有人懂得啦。』
『對極了。』我笑道。
『可是那個純律、平均律,有什麼用嗎?』
『那很難說。對有些人來說有用,對有些人來說沒用。』
『哦。』她說。『怎麼這麼奇怪,不是好聽就好了嗎?』
『是為了要好聽沒錯。可是很多事情總沒辦法完美。像純律就是最自然、簡單好聽的振動頻率,可是它在轉調與合奏時音高會出現差異。所以只好犧牲一些純律的和諧,再算出一個平均律。』我說明。
『這麼說純律的音高拿到平均律上就變得不準了?』
『是啊。妳懂了嘛!』
『不懂。』文文搖搖頭,想了一下。『那個平均律……一定很難算吧?』她說。
『是啊。不過我們中國人很早就算出來了。』我說。『是明朝吧,聽說用了四尺多、八十五檔的大算盤,算到小數點後的第二十五位呢!』我吐吐舌,覺得真不簡單。
『所以我不懂啊,算個平均律工程這麼浩大,可是妳說沒有純律好聽。』
『簡單的說就是實用性的差別。』
『也是為了要跟別人合在一起?』
『要這樣說也可以。』
『跟別人一起這麼重要?簡單、直接、和諧,不是就很好了嗎?』
『所以我才說對有些人來說沒用啊。端是看個人的需求。如果只有自己在演奏,根本不用管什麼平均律。同一種樂器之間也不需要。』我說。『可是人總是希望再多一些。可能性一直增加,當然也會出現因應的法則。這很自然的。』
『結果是因為人啊。』文文自言自語,很認真地思考了一下。『實在是很難理解。』她說。『順著本性不行啊,還得複雜的算個規矩出來。』
『規矩總是為了實用來的嘛。』我說。『而且本性還是存在的呀,很多樂器像是木笛啦,弦樂啦,人聲啊,還是用純律在演奏。平均律只是為了要順應更大或是更多可能性的合作才發展出來的。』
『所以還是得犧牲一些東西囉。』
『只能說跟人有關的事情都是這樣子吧。』
『這些都是很理論性的思考耶。』她說。『至少對我來說是。我一直覺得我是因為那些什麼規則啦,理論啦,都沒法在我身上起作用,所以才畫畫的。』
『哦,是嗎?』
『嗯。』她點點頭。
『怎麼說?』
『很小的時候,我媽也有讓我學琴喔,可是有一天老師跟我媽說,這孩子還是不要繼續學了吧。為什麼?因為我老是沒辦法照譜子彈。可是並不是我故意搗蛋唷,老師也看得出來,所以他一直以為是我反應不好,沒這方面的天賦。就這樣跟我媽說唷。但不是這樣的啊,我一直都很認真,覺得這邊應該要這樣,那邊要那樣,很盡力要表達我想要的感覺喔,只是剛好都跟譜子上不一樣。老師從沒想過那只是小孩單純的直感而已,只一味努力地要讓我原原本本的照譜子彈,所以一直雞同鴨講。比較倒楣的是他是老師,說話比較有分量。小時候童言童語也說不清噢。就這樣,』她往後一靠。『我的琴課就停了。』
『嗄?只是因為這樣?』我笑說。『妳也真是的,跟著彈就行啦。』
『可是我就不了解為什麼一定得跟著彈嘛,我有我自己的感覺啊。』她說。『還不只這個呢,唸書時也是這樣。如果考非選擇的問答題,我常常掛。』
『那又是為什麼?』我問。『不會是因為妳沒照書上寫吧?』
『就是啊。例如有一次歷史考試我寫了個意思一樣的句子,可是在課本上那只是一個標題,這樣就不對了耶。對這我還忿忿不平呢,因為老師竟然跟我說,喜文妳這樣寫並不是不對,可是考試要按照課本上的來才行。我覺得實在是沒有比這更糟的答案了噢,特別是妳很認真的對一個問題做了思考,還用心把它寫下來喔。那還不如直接告訴我因為要改的考卷太多,所以得有個範本。這樣我還比較能理解。』
『哦。』
『所以畫畫真是好多囉。反正就是畫我看見的東西,盡量去表達我感覺到的東西。當然也有所謂的筆觸或技法,可是那也是要不斷地親自嘗試才會變成自己的,可不分什麼學院什麼傳統,現代還是抽象。也不用管別人如何如何,反正是怎樣等畫到死,讓以後的人說去。所以也不用管有沒有才能啦。對我來說,只有畫畫是可以這樣簡單、又能這樣自由去實踐的事了。』她平靜地說。不知是不是之前喝了酒的關係,文文今天的句子比平常都還要長。
『所以妳也把人生想成這樣子了?』
『這話對我來說又很難懂了。妳知道嗎?其實我從來不是那種喜歡搞事件,或是特立獨行的個性噢。雖然還沒有出社會,可是外邊充滿太多莫名其妙的事是早就清楚明白了。既然沒辦法理解,那就只好想簡單一點啦,不然能怎麼辦呢?』她停下來,看看我。『不然妳都怎麼想?』
『我?』我愣了一下。『妳要問我,我就慚愧了。我已經不能再做什麼想頭囉,因為馬上要畢業啦。就像已經進閘的賽馬,背負著長期的投資與訓練,就等著衝了。都在這個點上了,再不往前看就是笨了。』
『講來講去都是一堆限制的感覺。』她說。『我不是輕視社會喔,我也知道什麼是負責任、努力工作和勞動。可是就是怎麼看都不明白,所有這些只要打從心裡出發的簡單事情會變得那麼複雜。然後就有老師跟我們說什麼「找到限制就找到自由」,可我才不這麼想呢,心中有限制的人才會看到限制,要說什麼自由也得有力量跨過去啊。』說得甚是理直氣壯。
『所以妳就簡單地跨過去不管了?』我笑問。
『我志向沒那麼大也沒那麼有力量,大概只能從下面鑽過去吧。』說得她也笑了。
在說話之間我把弦調整好了,把吉他遞給她。她接過去撥了兩下,樂器輕輕地發出很柔很溫暖的聲音。我們歪在蓆上,面前的茶壺細細地吐著白煙,樂器輕響著,我感到非常親密安穩,好像世界就只有房間這般小、這麼簡單、這樣寧靜。文文低著頭抱著樂器,只撥點單音,似乎也同樣沉浸在這樣的氣氛裡。
忽然她抬起頭。『妳會彈嗎?』
『嗄?』
『彈些什麼吧。』
不,妳彈,我不會。我說。
『我也不會。』她很遺憾地說。
8
在一個下雨天,研究所的考試結果發表了。我收到三間學校的入學通知,每一封都帶著潮濕的味道。排除掉一間我比較不感興趣的(那所學校的位置太偏僻),剩下的兩間令我難以取捨。一所給了為數可觀的獎學金,可是名氣是另外一所響亮得多,當然,需要的銀子也多。我在宿舍的電視機前面閱讀這些文件,戲劇系室友也一份份拿在面前與MTV交替著看,看完往茶几上一丟,說:『去那間貴的,在紐約,值得。』我試著問她,就實際來衡量的話,金錢不是更值得考慮?可是她說:『金錢實際是因為可以換成其他東西,所以如果不拿出去換點有意義的,金錢根本什麼都不是。』聽她這樣一說我又更佩服她了,因為她唸書的學費生活費幾乎全是靠自己掙來的,這種人竟然會說出放棄獎學金的話。
『我會這樣說是因為站在妳的立場。換作是我,我會選擇獎學金。』她說。『因為沒人幫我付學費啊。懂吧,每個人際遇不同,要做的選擇不一樣,能認清這個才叫實際。可不是把鈔票堆在那邊比高矮。』她氣魄如刀地。事情被劈得這樣是這樣,那樣是那樣。
聲樂室友則有另一番說法。她有個學長在某名校就讀,在給她的mail裡寫道……如果是我程度很差也就算了,偏偏也不是。厲害的人實在太多,在這裡我像個可有可無的透明人,下也不是,上又上不去。我來這裡是要築夢的,但現在卻整日戰戰兢兢像張書套。
『這什麼意思?』我問。
『雖然套在封面上,可人家看的不是你呀。』她說。『我們是普通人哪,還是不要去那種會把自己累個半死卻又搞得莫名其妙的地方比較好吧。』
兩個人說得都有道理。可我仍不知該如何決定。也打電話問過爸爸。哪裡都一樣啊,自己顧好自己就好啦,不用管別人,也沒有一定要讓別人看啊,他說。可是我覺得他在狀況外,我學的是『表演藝術』耶!可以不給別人看嗎?我推想他的意思大概是,反正文憑都長得一樣吧?
不一樣,不一樣,一定有哪裡不一樣。隱晦地說不出,像是一團協調得不是很好的東西輕輕噎著,不至於很難受,但很想把它吐出來。我想要好,但什麼才是好?我能做到好嗎?那是什麼樣的好?那個好算是真正的好嗎?人生除了這個不知道怎樣才算好的好,就沒有別的了嗎?
越深入地想越覺得生活變得好嚴肅,如果嚴肅可以解決問題我並不介意變嚴肅,也許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生說這樣的話有些誇張,可是真的是如此。我沒辦法不管這個問題,所以也沒辦法遏止自己變嚴肅,不過這股像是力量的嚴肅並沒有捕捉到任何東西,而且似乎也不具什麼指標性或方向感,這其實是滑稽好笑的狀況,可是我變嚴肅了,為了避免尷尬這股笑意便自動地化成稀薄的荒謬感輕輕漫在四周。
我一面呼吸一面呆呆地想著。窗外的雨仍然繼續下。
『反正已經在生命的賭桌上,就輸完再走吧。』一本書在我頭上敲了一下。我嚇一跳,戲劇系室友不知道什麼時候坐到我旁邊來。
『啊?什麼?』
『沒什麼。』她說,手裡拿著一本蔣勳的《多情應笑我》。『嘿,對了。與其坐在這邊呆想,還不如做些實際的。怎麼樣?要不要賺點錢?』
『什麼錢?』
『我大表哥結婚。想要請個小樂團在喜宴上表演。可是我大姑說要來一點不一樣的──』說到這邊她笑出來。『妳知道吧,就是鄉下人家,可是滿有錢、有田有地的那種。鄉村喜宴都是卡拉OK啦、電子琴什麼的,她說要來點不一樣的可是又變不出什麼新東西,結果我爸竟然跟我姑姑說我們藝術學校唱歌跳舞搞什麼的人都有。所以啦──』她一副商量的表情。『妳去找幾個人,價錢讓你們自己開。什麼編制都無所謂,他們家連鋼琴都有。怎麼樣,有興趣吧?』
『喜宴喔……在哪裡?』
『屏東。』
『嗄!太遠了吧?』
『噫,有什麼關係。只要妳願意去價錢可以開高一點啊。他們也知道他們那個地方不好請人。喜宴嘛,大家高興就好。』她還加一句:『而且包吃喝噢,妳不知道他們那一帶的「黑松大酒店」有多好吃,我姑丈親自挑貨,新鮮生猛,標準的山珍海味。』
我答應了。決定要不要接一場Case比起選擇研究所容易得多。
Case 是音樂系學生除了家教之外最常見的打工。正式的是到樂團裡當槍手,不過大部分的機會都是以室內樂的型態在各種場合表演音樂,宴會啦,開幕典禮,或是高級建設的工地秀。這些地方有個共通點──人多吵鬧,我們穿著正式的服裝,演奏一些沒有壓力的、點綴性質的背景音樂。也有比較不一樣的,例如到錄音室錄一些流行歌的伴奏部分,運氣好的人會接到演唱會的工作。這是只有音樂,偶爾我們也參與影像的部分,例如當當『流動背景』,出現在一些偶像劇、明星的MV或是廣告裡。工作本身不太辛苦,不過常常是無盡的等待,致詞的人永遠致詞不完,晚宴的菜上不停,或是不知道哪裡出了什麼問題不能開鏡等等,我們什麼也不做,在原地空等隨時待命,等的時間比實際碰到樂器的時間長。運氣差點的,現場寒風烈日,或好像是不用錢的超強冷氣。不過只要能忍受,也不要在乎所謂古典音樂的矜持,報酬倒是相當的好。我就曾經接過高級俱樂部的酒會、滿天星的喜宴(司令娶兒媳婦)、寒流天裡市政府舉辦的跨年懷舊舞會,和各種名目不同的開幕典禮。有趣的是,一群收錢辦事的人到了現場,主持人就會自動給予我們聽起來典雅又高貴的團名,好像這樣說宴會的等級就會提高似地,我們聽得心裡暗笑,然後裝模作樣一番。系上男生對Case有更通俗貼切的說法──作秀。這種事情到哪裡都是一樣的,我也在傳記上讀到贏得大賽金獎的小提琴家為了生活不得不接Case的故事,主角說,反正我不接他們也會去找別人,況且大賽首獎是年年有呢。──前半句是實情,不過後半句倒是學不來。
我把入學通知疊好,放回信封。不知道為什麼,文件都已經拿在手裡了,還是感覺很不真實,好像除了是一疊紙之外不代表任何意義。現在只要把其中的任何一封拿去申請簽證,我馬上就是留美研究生了。但卻完全感受不到新氣象即將降臨的興奮,或是出國前會有的緊張焦慮,不過可能會漸漸變得具體吧,我想。賺錢的事倒是很具體,七點有家教。我換衣服準備出門,為了避免雨弄濕褲管,我還特地選擇了一件七分褲。
家教學生是一個國小五年級的女孩,非常伶俐的小朋友。我是她除了作文、英文會話、書法、舞蹈之外的第五個才藝老師。她父親栽培小孩不遺餘力,每個項目都請最好的老師(我不算,小提琴她另外拜有正式名師),但我問她以後的志向是什麼呢?她卻告訴我說是數學家。
教立志未來要當數學家的小朋友拉琴是很輕鬆的,反正平常的功課進度也不是我在規定,我只需要解答她在練習時遇到的問題就行了,沒什麼壓力。不過這個小孩話很多,常常說起學校同學或老師很機車的事,還問佩琪老師唸小學的時候也這樣嗎?講個不停。我得適時打斷她,免得她在房外的父親覺得花錢是請我來跟他女兒聊天的。
下課離開時總會在她家餐桌上看到用報紙蓋著一份飯菜,家裡就是只剩小朋友還沒吃。我曾經提出不一定要在吃飯時間上課啊,父親拿出他女兒的課程表說,我也不想,可是沒別的時間。所以只要我說:『好啦今天到這裡,吃飯吧。』小朋友就蹦蹦跳跳。今天是五個禮拜一次的學費結算日,父親取出一只信封要小朋友必恭必敬的用兩手遞給我,我不免也用雙手規規矩矩地接過來。裡面是四張完全沒皺紋的平整千元新鈔,這感覺不壞。
領了家教費後我在士林逛了一下,喝了一杯現榨的果汁。然後回學校琴房去找阿耀。快要到閉館的時間了,不過多半這時他都還在。也不特別要說什麼,下意識就是很習慣去探探。
進門的時候他正氣勢萬千地砸著普羅高菲夫(Prokofiev, S.S.)的『戰爭』奏鳴曲,閉館前的最後衝刺往往是特別激動。所以他不理我我也不打斷他,逕自拉了張椅子坐下。
在一個明顯的錯音之後他嘖了一聲,說話了。問,妳覺得怎麼樣?我說除了那個錯音之外都還好。他叫我等一下,手中不停地反覆剛剛那段一面說他這裡一直彈不好。在鋼琴的砰砰聲中我大聲地告訴他我收到研究所的入學通知了。
『噢!』他抬起頭,不過手仍然在動。『哪幾間?』
『還是彈錯了。』我走到他身邊看他的譜。
『今天是練不好的啦。』他停下來,也不怎麼氣餒。
我把校名一一告訴他。聽了之後他很興奮,很熟悉地告訴我這間如何如何,那間又怎樣怎樣之類的情報。
『那,打算怎樣?』他問。
『煩!今天別再提。』我說。這時琴房管理員打開門,『閉館了,閉館了。』管理員一面說一面往下一間琴房移動。
外面傳來很誇張的歌聲,有一群人開著琴房的門大聲地用鋼琴伴唱著〈晚安曲〉。
晚安晚安再說一聲明天見
『明天見』拖得很長,特別是那個『天』字,抖音抖得像是要搖掉系中庭所有的樹葉。
『一定是大二那幾個。』阿耀說。
歌聲很故意很做作,不過一點也都不惹人厭。每次閉館如果有人唱這個,就覺得這關人一晚的琴房好像也是個很有趣的地方,大家還相約著明天要再來呢,好快樂的樣子。不過我從來沒有聽過高年級的學生在唱。
忽然我想起接Case的事,就跟阿耀說。他說好啊他正想找錢賺呢,並且提議就帶一組鋼琴五重奏去,說這樣感覺很熱鬧但其實人不會太多也不會太少。我說那樣好是好,可是就怕屏東實在太遠沒什麼人想去。才說到這裡小安背著她的大提琴跟幾個學弟妹笑鬧著經過門口,看到我們就探頭進來。
『晚安晚安』她很開心地唱著。『你們在說什麼五重奏啊?』
五重奏當然不能缺大提琴,一支大提琴站在面前阿耀當然就順便問了。
『接不接?』我正要說價錢還未定的事。『接!』小安已像在玩搶答遊戲那樣地回答了。看來她只想到要去玩而不是賺錢了。想想也是,她會需要什麼錢?
『哇屏東竹田欸,我沒有去過耶……』她突然異想天開地:『對了,可以讓文文一起去嗎?』
『嗄?』阿耀說。
『她去幹嘛?』我說。
可以帶我們去玩喏。小安說。
阿耀說不行吧?我說不好吧?我們問小安,我們算是樂手那文文算什麼?
地陪啊,她是屏東人,小安說。阿耀忍不住提醒她,小姐拜託,我們是去工作不是旅遊欸。
『那……』她嘟起嘴。『算她搬樂器的工作人員好了。不然,算攝影師吧,』她忽然找到答案似地。『對啦,就算婚禮攝影師好了,免費附贈的。』
我跟阿耀不約而同以奇怪的眼神看她。
『好啦,就這樣啦。』她不理我們。『喜宴是不會介意多個人的,而且不是大家開心就好嗎?』她看看我們,又說:『大不了我那份算成她包的紅包,這樣總可以了吧?』
說完她很開心地走了。留下我們啞然。阿耀看著她的背影說,這一定是第一次接Case。
『嗯,應該是。』我說。
鋼琴五重編制是鋼琴,兩支小提琴,中、大提琴各一。我找了個三年級學弟來拉中提琴,可是另一支小提琴找了幾天卻沒有人要接。雖然價碼開得不低,但大家聽說要奔波到屏東去都說累,又不是假日。最後還是學弟聯絡了就讀另一所音樂系的高中同學才勉強湊齊。我把人數和價錢報給室友,文文的部分就按照小安的版本說了。室友滿不在乎地答應了,說那有什麼問題,只要有帶人過去就行。她馬上致電大姑。過兩天我們就收到一個噴香的燙金字紅包袋,裡面有六張車票和一張用粗黑自來水筆寫著『願意幫忙,非常感激』的字條,沒幾個字但體積不小,肥肥地撇捺完整。我看著字條覺得這雇主好稀奇,以往接Case我從沒收過待簽名的收據和所得稅扣繳憑單以外的紙條。
為了要配合中午喜宴的時間還頗費周折。我們就算是搭上當日第一班往南的火車,到屏東也過正午了。只能在前一晚搭捷運到台北火車站,快要十二點時坐上每晚都有行駛的山線莒光號,清晨抵達高雄,再轉乘藍色的普通快車到竹田。感覺像是要旅行到很遠的地方去。
大家相約晚間十一點十五分在台北車站內的一處7-Eleven。可以一面集合一面購買要在火車上吃的東西。小安穿著墨綠色褲裝,戴了一頂賞鳥帽,背著大提琴在冷藏櫃一排明亮的日光燈管下興奮地走來走去,旁邊的文文背了個大攝影背包,小安指什麼她就拿起來。
學弟的同學比較慢來,在那之前我們把樂器和隨身背包靠牆擺成一堆,邊聊天邊等。雖然晚上十一點多了,但車站裡人還是不少。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有拿著帆布袋的老阿媽,帶著小孩的年輕媽媽,手機一直響的男人,要返家的學生。一群看起來年紀只有高中的年輕男女夾著衝浪板手提運動袋,都是街舞風格打扮,不知是要去哪個海岸衝浪還是剛剛從海邊回來。我看著這光景,這不斷地抵達和離去交織出來的畫面,竟然想起研究所的入學通知來,那也不就是這樣的人體搬運法之一嗎?忽然感到漲著沒內容的茫然。這樣的感覺在幾年之後也有過一次,我在德國法蘭克福車站等車,在雜誌上看到Rudyard Kipling說人類在世上就是兩種方式,一個是在家,一個是不在家。
好不容易人員到齊,我們開拔。從地上背起自己的樂器和行李,六個人聲勢還頗浩大。只有阿耀和文文沒有隨身樂器,他們負責譜架。文文把譜架往肩上掛,說這樣好多了,有比較像工作人員。小安很開心地說:『哇,我們很像香港人說的夾Band耶!到處跑場子擺攤表演。』我一邊笑一邊皺眉頭,旁邊學弟濁濁地開腔:『學妹!第一次接Case啊?』小安下巴微揚,一副是又怎麼樣的神情。
一行人七嘴八舌地尋找月台,上了車又是一番忙亂,解外套,掏零食,拿雜誌,扛樂器上架,好不容易坐定,佔滿一邊三排座位。多叫個人來湊成偶數也不錯,兩兩成對,長程車途沒人落單。火車以規律的韻律往越來越深的夜裡駛去。我半睡半醒,不時起來上廁所。阿耀戴了個眼罩早睡沉了,我好佩服他竟然有想到要帶這個。學弟和他同學本來在討論〈壹週刊〉上的八卦,現在也睡著了。小安和文文卻很有精神,兩個人把手掌伸在空中比著,細細碎碎地說著話。我問不會累嗎?她倆搖搖頭。我又問在看什麼呢?小安回答,在比較學樂器的手和畫畫的手有什麼不同。我怕她們通宵不睡壞了明天的精神,忍不住多提醒兩句。才說完我就打起哈欠來,頓時覺得自己老了,才十幾歲的她倆好有活力。我也不過才長三歲多,可是已經覺得年齡的數字在膝下唏哩嘩啦地堆起來了。我看著自己困倦的臉印在漆黑車窗上,飄過一個不停靠的小站、兩個不停靠的小站、三個、四個……我迷迷糊糊,最後小站都不見了。
早上阿耀把我推醒。他去廁所,要我把其他人也叫醒。我往後瞧,文文和小安歪在一起,一付耳機一人塞著一邊,音樂早停了。忽然想開玩笑,便把音樂打開,兩人驚了一下,我指指後面,要她們把學弟那單位也弄醒。清晨的高雄車站有股輕輕薄薄的味道,涼涼的空氣在晨光下透出介於青灰和淡藍之間的顏色。離轉車還有一些時間,便出站到對面的麥當勞吃早點。一夥人睏地安安靜靜,想要趕快上車繼續瞌睡。所以當漆成水藍色的普通快車一進站我們就上去了,在發車之前呼呼睡成一團。不過當車子一開動大家又醒了,普通車沒有冷氣都要開窗,唚嗆聲特別大。車列順著一排臨著鐵道的平房滑出去,戶戶搭著鐵皮蓋子,陽光打在上面又彈起來,今天想必是好天氣吧。
不多時列車穿出城市,農田的景致多起來,綠油油一野翻飛。車廂裡除了頑固的噪音也灌滿風聲,面對面坐還得大聲說話。幾個阿婆不停地打量抱著樂器的我們。從台北到高雄的車上大都還聽到國語,現在則都是閩南話了,偶爾還有客家人。聽說竹田有不少客家村落。
終於我們迢迢抵達竹田。這一站只有我們下車。好小的一個站,只有單邊月台,也不長。旁邊日式木造站房整理得很乾淨,這個時間沒什麼人,我們一群大包小包熱熱鬧鬧地出現有點突兀。文文說既然來了就照張相吧,大家就這麼『行李肩上扛,樂器手裡夾』地來了一張,拍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風塵僕僕,大家都笑出來。對,的確很像夾Band,學弟說,可是夾Band的夢想很多,生活很窮,他可不想。我說不會啦,這可是上地主家表演喏,一面給室友打電話。她叫我們就在站房那兒等車來接。於是學弟點起香菸吸著,和同學、阿耀三人聊起兵役的事。女生則在另一邊,很稀奇地聽文文說,這胖胖的是葫蘆竹,那個是桃花心木,還有馬纓丹、雞蛋花、黃金榕……。並且告訴我們,這竹田站過年時節有椰殼便當,菜色是『竹田三寶』、青菜、白飯、滷蛋和辣菜脯。什麼竹田三寶?小安問。『那是客家菜噢,』文文說。『炒臘肉、煎香腸和滷的豬膽肝。』小安又問什麼椰子?文文指著高高的可可椰子。『屏東縣縣樹嘛。』我肅然起敬。對於多識草木之名的人我向來佩服,文文說小時候每天看哪當然會知道。那倒不見得,我說,宿舍我也住四年了,但到今天還是認不得就長在房門口的那些植物。
室友和她爸爸開了台賣菜用的貨車來接我們。一行人坐在後面像是拍公路電影似地,遙遙音樂路呵。貨車在產業道路上走了一段,穿越幾座田埂,這邊不少人種植蓮霧。兩次在小路上拐彎,我們閃避逼著路長的垂垂樹葉,不時有小蟲掉到身邊。車最後駛進一座園子。
那真的是一座很大的園子,一棟二層樓的別墅(雖然室友說那叫農舍)前有一塊很大的『曬穀場』,至少可以停十五輛九人座的廂型車,聽說屋後還有養殖用的大水池,兩個單位的豬舍和一林子檳榔,我想主人如果想把到後院去玩的小孩叫回來,沒半個小時是不成的吧。主屋兩旁如兩手環抱圍著曬穀場種了一圈樹,都修剪得很好。曬穀場靠近主屋大門的一邊有個金魚池,臨池獨立著一棵看來樹齡頗高的榕樹,樹下設有約兩公尺寬的木檯,樹蔭差不多剛好遮在上面,一台直立的小鋼琴已經擺在那兒了,看來那就是給我們表演的野台。
筵席要開在曬穀場上,最後佈置的動作正熱鬧。負責外燴的師傅是早就來了,一個棚子搭在屋後,大鍋噴著熱氣,湯水正奮力滾著,大鏟鏘鏘鏘敲出聲音。大砧板、大菜刀、大湯盅、大花盤、大簍菜蔬,樣樣具是大的。有筍絲焢肉和佛跳牆的味道。幾個夥計在廣場上架起印著〈黑松汽水〉商標的帆布棚,一張張圓圓的紅桌就要滾進來。
室友領我們進主屋放行李。一個女子從室內迎出來,洪亮的台語,『喔……辛苦辛苦,多謝多謝,從這麼遠的地方來。』看來就是大姑,約五十多歲,頭髮燙得爆捲,笑的時候露出一顆閃閃發光的金牙,感覺非常不可思議,極度的鄉土氣息透著一股強烈新鮮感,我看她頂適合開喜烏龍茶的廣告。大姑撥給我們一間大房放東西和休息,並告訴我們廁所在這邊,冰箱在那邊飲料可無限制自取。她看見小安背個偌大長箱子顯然很驚奇,大聲地對男生們說道:『你們怎麼能讓查某囡仔背這麼重的東西?』又問:『妳這麼小尾,啊怎麼這支吉他這麼大?』大家一致好有禮貌地把她的問句在心裡翻譯成正確的版本,大姑只是想問這是什麼樂器吧?等她一團喜氣地去料理其他事,我們才開汽水般『噗哧』笑出來。
文文比我們忙,賓客還沒來她就開工了。她掛著兩台相機這邊晃晃那邊看看。廚師那邊她去拍,我們散漫地排椅子、裝譜架她也拍。她拍照的習慣很奇特,幾乎不看觀景窗,相機捧在胸前就拍。小安走過去奪過一台,胡按一氣,硬是給文文拍了好幾張,文文也不怎麼介意,小孩互射水槍般地按回去。
大姑一開席時就介紹我們,她笑出金牙很簡單地說這些是我姪女的朋友,喜孜孜地讓我想起她圓肥的字跡。然後我們就在樹下奏起音樂。鋼琴是接近古董的那種老鋼琴,木製譜架還雕著花,我們誰也想不通為什麼鄉下農家會有這樣的古樂器,可能是前人留下的吧?但顯然很久沒人彈,阿耀坐下才彈了一個音我們都跳起來,key幾乎低了要一個半音,沒辦法,我們只好把樂器的定弦都調低。雖然很不習慣,但我們還是訓練有素地演奏出莫札特的〈嬉遊曲K.136〉、〈小夜曲K.525〉、〈Landlerische〉,奧芬巴哈(Offenbach, J.)歌劇『天堂與地獄』的序曲,筵席上的賓客看起來大多是從事有關農畜產業的,這些音樂似乎平日在他們生活中不太常出現,一些人喝著台灣啤酒交頭接耳,一些人一面聽一面露出不太了解的微笑。接下來我們用很誇張華麗的效果奏出〈結婚進行曲〉,用力地揉弦像是要用弦律把整個黑松帆布棚都給頂翻,這下大家都聽懂了,但也可能是新郎新娘在那時出現,鄉親們喝采鼓掌起來。我們也奏幾曲電影裡的配樂像是〈女人香〉和『我的野蠻女友』中那首帕海貝爾(Pachelbel, J.)的〈卡農〉。不知拉到第幾曲的時候,學弟的同學說:『這是南部耶,很且是很南,是不是要再更通俗一點?』這樣想也是。於是我們奏了台語老歌〈六月茉莉〉、〈綠島之夜〉,果然有人喝采起來。接下來〈思慕的人〉、〈桃花過渡〉,還有〈四季紅〉。一個阿伯搖搖晃晃地走過來說要點〈新婚旅行〉,他自己要唱。『點胭脂,抹香粉,齒白紅嘴唇……,』阿伯嗯嗯啊啊地哼給我們聽,『有沒有?知道吧?誒誒新婚真甜蜜,旅行真快樂,遊山玩水,想起初戀時……』這首我們沒譜,而且小安和學弟根本沒聽過,還是阿耀用鋼琴把大致的和聲應付過去,其他人插花地點綴一些可有可無的音。
我們一直拉奏到上水果才停止,賓客們啪啪啪地給我們鼓掌。在五月鄉間明媚的春光下拉了兩個多小時的琴,雖然不知道實際上有多少人在聽,不過沒有人計較我們是否音不準、是否拉錯,實在也是滿好的體驗,音樂就只是音樂,風那樣流動、天然。停下來時,竟然有『啊,不拉了啊?』那樣的心情。
可是終究要肚子餓的,待場子上的黑松棚撤去,我們索性也滾了張圓桌到樹旁,樂器也不收了,就扔在木檯上,邊吃邊玩。主人給我們留了一席,貼心到每道菜都還是熱的。我們聊了好多亂七八糟的有趣事,想到什麼奇怪的音樂就抓起樂器來拉,有中學時代莫名其妙、日本演歌風格的俗氣『班歌』。還有電動玩具的音樂,學弟的同學竟然彈了一整套〈影子傳說〉的配樂,阿耀不甘示弱,回敬一套〈超級瑪莉第一代〉並追加〈冒險島〉,好有趣,要不是他倆『拚樂』不然我幾乎都忘了,阿耀小時候是個任天堂迷。原來童年還是有東西留下來呀。小安用驚人的速度在大家的尖叫聲中拉了〈大黃蜂的飛行〉,然後又拉了幾首Jazz。室友跟文文不會樂器,但也在一旁笑得很開心。文文手上依然不停地殺底片。室友則是在我們撥弦伴奏下,跳了一支踢踏舞。
下午的太陽開始斜了,從我坐的角度看去,大家都微微帶著過度曝光的效果,頭上的樹葉呈現鑲著金邊的翦影,煞像岩井俊二青春電影裡的氣氛。小安跟阿耀正在演奏著舒曼(Schumann, R.)寫給大提琴和鋼琴的小品〈火與熱情〉。一切似乎明亮、明亮、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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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像一個人將要對著自己開槍,沒有其他的選擇。』 ──布拉姆斯
約翰布拉姆斯(Johannes Brahms)生於一八三三年,是個大鬍子的胖胖作曲家,血統純正的德國人。有一張他晚年的黑白照片,似乎是在某公園,布拉姆斯穿著整齊,背著手正在散步,肚子突出,長鬍子快要及胸,那股派勢讓人想起坐著豪華郵輪環遊世界的富豪。沒錯,那時的布拉姆斯的確富裕,但照片卻透出一股孤獨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