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音∮绯剑 2008-1-11 12:37
【狼与辛香料】2 下
第四幕
「大家都是照著规矩来,这您明白吧?」
没有一个商人不怕听到这样的话语。
也没有一个商人不会为了自己所面临的遭遇而悲叹·
「我也是个商人,当然明白这道理。」
所以,罗伦斯听了,只能勉强地挤出这几个字。
「事情很简单,您向拉多培隆商行买来正好价值一百枚卢米欧尼的兵备当中,记载在信用贷
款证书上的借款金额,一共是四十七又四分之三枚卢米欧尼,您只要把这金额还给我们就行了。
不过,这是有偿还期限的信用贷款。您应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被如此宣告的罗伦斯感觉自己像是颗泄了气的气球。然而,如此宣告著的雷玛里欧的模样更
像是颗完全泄了气的气球。
深陷的眼窝,以及消瘦的脸颊只能用憔悴不堪来形容。身上穿著看似好几天没换洗过的衬
衫,眼神散发出异样光芒。虽然雷玛里欧身材原本就算矮小,但是疲劳而有些泛黑的脸孔,让他
看起来仿佛一只受了伤的小熊。
事实上,他确实是受了伤,而且还是个致命伤。
雷玛里欧商行的老板汉斯·雷玛里欧已到了头发开始泛白的年纪,他连伸手抚顺黑发的从容
都没有,便一个劲儿地继续说:
「我希望您能够立刻偿还债务,如果没有立刻偿还……」
如果这时被对方拿著刀子威胁,说不定心情还可以轻松许多。
「我们就必须向罗恩商业公会申请代偿了。」
这是加入洋行的商人最害怕听到的威胁。
原本是旅行商人第二故乡的洋行,转眼问就会变成讨债的一方。
在那瞬问,如同抛弃故乡而踏上旅途的旅行商人们,将失去能够慰藉心灵的场所。
「不过,信用贷款的偿还期限是后天,就给您两天的时间吧。在那时,请您全数还清四十七
又四分之三枚卢米欧尼。」
这不是两天就能够凑齐的金额。就算把四处未收回的货款全都讨回来,也不到一半的金额。
一枚卢米欧尼便足以支付三个月的生活费,所以就连小孩子都明白,四十七枚卢米欧尼是笔
多大的金额。
像只小熊一样的雷玛里欧当然也明白,所以他才会那么说。
破产。
罗伦斯眼前浮现这两个字.
「话说,您打算怎么处理您手上的那些兵备呢?我想不管拿到哪里去卖,恐怕不是得贱价卖
出,要不就是根本卖不出去。」
雷玛里欧带点自嘲意味的笑容并非在嘲笑罗伦斯·
这位雷玛里欧商行的老板之所以会如此憔悴不堪,正是因为兵备的价格暴跌,害得他陷入即
将破产的窘境。
教会城市留宾海根是前往北方讨伐异教徒的骑士、佣兵或是圣职者们的物资补给基地。因为
这个缘故,兵备或圣经在这里是有稳定获利率的商品。
而且,每年到了严冬时期,留宾海根一定会举办一场大型远征。虽然这是配合圣人留宾海根
诞辰而举办的例行纪念行军,但由於佣兵或各国的王宫骑士团也会加入远征,因此兵备、圣经、
食物、防寒衣物、马匹或药草类都是炙手可热的商品。
今年,这个远征临时取消了。在成为战争舞台的异教徒土地,与留宾海根所统治的地区中
间,隔著拥有广大领土的国家;由於这个国家发生了政治动乱,导致与留宾海根的关系急遽恶
化,因此取消了远征。如果这个邻国只是一般国家,那还容易处理两国之间的关系,但是这个邻
国与异教徒的土地相邻,他们对异教徒相当宽容,领土内也到处可见异教徒们的城镇,其中距离
最近的城镇就是拉姆特拉。这么一来,对於必须越过这个国家来对抗异教徒的人们来说,居住在
在这个国家的异教徒们,过去会看在行军是个例行活动的份上,而一直默许他们通过.但现在可
就无法保证这些异教徒们不会袭击他们了.每年的远程行军都会有统治大主教区的大主教,或是
南方大帝国皇帝的血亲参加,这可不能发生任何万一。
因此,远征不得不取消。
只要看长久在留宾海根经营商行的雷玛里欧商行如今会深陷窘境,就能明白远征被取消的事
实让商人有多么震惊。就算如此,罗伦斯也早该在途中发现了。他早该发现以北方战地为根据地
的佣兵团会在留宾海根附近徘徊不走,就代表著战场起了什么变化·
而且,稍微思考一下兵备的价格暴跌及情报的传达方法,就可以知道罗伦斯在波罗逊采买兵
备时,拉多培隆商行的老板就已经收到兵备价格暴跌的消息了。
也就是说,罗伦斯本以为自己抓到对方的把柄,而强硬做成了一笔利多交易:结果却是乖乖
听了对方的话,买了价格暴跌的兵备。
拉多培隆商行能以不错的价格把行情暴跌的兵备卖给罗伦斯,想必老板那时是暗自开心地笑
个不停吧。而且,老板应该知道因为兵备的价格暴跌,所以他不可能拿得回借给罗伦斯的借款,
也或许是嫌麻烦,於是他决定把债权让渡给长久有往来的雷玛里欧商行,好多少给些帮助。
在这些利益关系之中,罗伦斯抽到了下下签。
这个失败甚至让他想要就这么自我了断。
死神带来了没好处的偶然,而命运女神是如此地残酷。
即便如此,罗伦斯最后还是只能逞强。
「我会想办法卖得高价让您瞧瞧。就两天后进行结算吧,这样没问题吧?」
「没问题,我会等候您大驾光临。」
两人流了整身的油汗,彷佛只要点上火就会烧起来似的。不过,两人还是尽力展现绅士风
度,好让洽谈场面不至於失控。这是身为人的自尊。
接下来,就剩下身为商人的自尊了。
看见罗伦斯从座位上站起来,雷玛里欧像在道别似地补充著说:
「为了怕您有需要,我还是告诉您一声好了。所有城门附近都设有我们商行的摊贩。如果您
需要些什么,欢迎您来消费。」
雷玛里欧的意思是——就算想逃离留宾海根也没用。
「想必摊贩的人都忙著做生意吧。非常感谢您的提议,但我想应该不会有此需要。」
如果赫萝这时在身边,她或许会苦笑这两人真爱逞强吧?但罗伦斯也是想与雷玛里欧较劲。
事实上,这两人都到了彼此的极限。
一旦破产,就代表即刻被社会宣判死刑,这比当个乞丐在寒冷与饥饿的煎熬下过日子还要凄
惨。如果被债权人抓到,身上的所有物品都会被拿去变卖,甚至连头发也会被剃下来卖掉。如果
有一口漂亮的牙齿,还会被拔下来当假牙用.到了最后,连自由也被卖了,到死之前都得在矿山
或奴隶船上受苦.不过.这样的遭遇还算好.最惨的是被迫替贵族或有钱人顶罪,并接受刑
罚。到时不仅没有人会替你准备坟墓,也没有人会为你的死而哀悼。
破产就是这么回事。这时不得不拚命。
「那么,告辞了。」
「我会期待两天后的到来,愿神庇佑你!」
弱势的人发现比自己更弱势的人时,理所当然会咬住对方不放。
尽管明白这道理,罗伦斯还是因愤怒而用力握紧拳头,拳头也失去了血色。
不过,他愤怒的原因有一半是因为自己,这次的失败没有挽救的余地。
在没有半个人送客之下,罗伦斯从双方洽谈的房间——也就是位在三楼的办公室,走到一楼
的卸货场。
赫萝因为打扮成城市女孩的模样,所以不能参加商谈,她坐在驾座上与商行负责监视的人一
起等待商谈结束。罗伦斯来到卸货场,看见赫萝回头时,瞬间露出惊吓的表情。
赫萝的反应让罗伦斯知道自己的表情有多吓人。
「久等了。」
罗伦斯一边说,一边跳上驾座,赫萝含糊地点点头,不时看向罗伦斯。
「走吧。」
罗伦斯没理睬负责监视的卸货工,便拉紧缰绳让马车掉头,离开了卸货场。卸货工似乎已事
先被交代过,他没多说什么,安静地目送罗伦斯两人离开。
经过卸货场的木板通道,走到石块铺成的小巷子的那一刻,罗伦斯深深叹了口大气,取代他
想要大吼大叫的冲动。
气愤、不甘心、后悔……这一切的情绪都随著叹气一倾而出。
这口叹出来的气塞满了负面情绪,如果兔子吸了,可能会被毒死吧·
不过,身为商人的自尊并没有随著叹气一起倾出。
现在可没有闲工夫悲观。罗伦斯整个脑子里塞满了近似冷漠的愤怒情绪,这样的情绪一股劲
儿地开始计算起资金调度的可能性。
「……呐、呐,汝啊。」
这时,赫萝显得战战兢兢的声音中断了脑海里的计算。
「恩?」
「发生什么事了吗?」
赫萝真正的模样是只能够轻易一口吞下罗伦斯的狼,这样的她竟一副担心的模样,露出不自
然的笑容询问罗伦斯。赫萝一定听到了罗伦斯与雷玛里欧的对话,她会特地这样询问,一定有什
么其他理由.
看着赫萝的模样,罗伦斯可以想像得到自己的脸有多可怕。
对商人来说,脸都表情比什么都重要。罗伦斯松开缰绳,勉强放松脸都变得僵硬的肌肉。
「如果你是在问发生了什么事的话,那就是后面的货物变成一堆废物了。」
「唔……原来不是咱听错啊。」
「顺便再告诉你一件事,照这样下去,我将会破产。」
或许赫萝知道商人破产后的命运就像只可怜小羊等著被人宰割,她听了后扭曲表情,像是她
身体某部位疼痛似的。接著,她忽然换了个表情。
贤狼以冷静看待事物的眼神看著罗伦斯说:
「要逃跑吗?」
「只要逃跑一次,就得逃跑一辈子。洋行或商行的情报网就像神的眼睛,不管身在何处,只
要做了生意,马上会被发现。这么一来,就不能继续当个商人了。」
「可是,受了伤的动物往往会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汝是不是想得太美好了?」
「没那回事。」
罗伦斯斩钉截铁地回答,赫萝听了,别开视线陷入思考。
罗伦斯接著说:
「只要我能还清四十七枚卢米欧尼金币就没问题了。货还在我手上呢,只要还清债务,然后
再运到远处去卖,就可以卖得差不多的价钱。还是有翻身的可能性。」
虽然罗伦斯一副事情很简单似的模样如此断言,但其实这番话的可信度就跟可行性一样低。
就算如此,他还是只能这么说。如果说这是商人的自尊心作祟,或许也是吧。反正现在就算
逃跑了,也不能再继续当个商人。既然这样,只好挣扎到最后一刻了。
原本没看著罗伦斯的赫萝,在过了好一会儿后,把视线移了回来。
她露出一副「真是败给你了」的表情,淡淡地笑著说:
「咱可是贤狼赫萝呐,咱多多少少可以帮得上忙呗。」
「是啊,光省下来的餐费就差很多了。」
罗伦斯说完话的瞬间,赫萝使出她的右拳头击中他的左侧腰说:
「咱不是早说过了,咱会自己赚自己吃的餐费。」
「我知道啦·」
罗伦斯一边抚摸左侧腰,一边说道。原本扬起一边眉毛的赫萝听了这番话,便不再生气地哼
了一声。
然后,赫萝面无表情地把视线栘向马儿。她再次开口说话,那语气就像在发誓似的:
「咱以名誉保证,到了紧要关头,就算得用这些麦子的力量,咱也一定会让汝成功逃跑。」
挂在赫萝脖子上的袋子里,装着赫萝寄宿其中的麦子。只要利用这些麦子,赫萝就可以轻松
变回原本的模样.
可是,人们总是会对赫萝原本的模样投以畏惧的眼神,而赫萝厌恶这种眼神的程度甚至到了
恐惧的地步,畏惧的眼神就等於是孤立赫萝的罕狱。虽然赫萝在河口城镇帕兹欧的地下水道变回
了狼的模样,但那是因为赫萝本身也有生命危险,所以她才变身的吧。
这次就不同了,此刻在眼前的危机纯粹只是罗伦斯一个人的危机。
因此,当罗伦斯听到赫萝表示事到紧要关头时,愿意为了自己变回原本的模样,让他单纯地
感到开心。
「汝答应过咱,要带咱回到北方的森林去。要是汝在这种地方一蹶不振,咱可伤脑筋了。」
「恩,我一定会信守承诺的。还有……」
罗伦斯闭上眼睛缓缓地做了个深呼吸后,看著赫萝说:
「事到紧要关头时,可能会需要你的帮助。」
在过去,罗伦斯只会想「要是失败了,一切都完了」,但现在不同了。到了最后关头还有人
可以依靠,赫萝给了他这样的安心感。
赫萝展露微笑说了句:「包在咱身上。」
到了最后关头时,可以向赫萝求救。
或许这也是个选择吧。
然而,这不是个面对实际问题的选择。如果事情演变成那样的地步,那就表示这世上已经没
有罗伦斯可以容身的地方了。
没有家、没有故乡可回,指的就是这么回事;一旦失败就什么都没了。
「那,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把马车寄放在旅馆后,赫萝在旅馆前面这么问道。
虽然罗伦斯心想「我才想问呢」,但是他没有时间诉苦。
幸好已经预付了旅馆的住宿费,所以暂时不会为了没有落脚处和寄放马车的地方而伤脑筋,
手头上也多多少少还有一些现金。不用立刻被迫餐风露宿,已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可是,所剩的时间和可能性实在太少了。
「总之先跑一趟洋行,也只有这个选择了。」
「同乡的人应该会帮忙呗。」
或许赫萝是为了鼓舞罗伦斯才这么说,但是罗伦斯很明白这世上没她说的那么容易·因为罗
伦斯在商界打滚了十年之久,他看过太多人陷入窘境,最后直接消失踪影。
[那,我去一下洋行,你就在旅馆等……]
罗伦斯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赫萝踩了一脚.
「咱像是看著旅伴陷入苦境,还能够悠哉地梳理尾巴的不重情义的狼吗?」
「呃,可是……」
「咱像吗?」
赫萝仰头说道,她依然踩著罗伦斯的脚。
「……不像,但不是那样的问题。」
「那么,是什么样的问题?」
赫萝虽然挪开了脚,但是她的眼神诉说著「你要是回答得不好,我会再踩下去÷
「洋行就像我们旅行商人的故乡。你应该知道带女人到故乡去,代表著什么意思吧?」
「咱没愚蠢到完全不懂那是什么状况。」
「想要详细说明那状况是不可能的。况且,到底要怎么解释我跟你的关系呢?」
赫萝一旦被教会发现,就会被当成恶魔处以火刑。虽然在这个城市掌管洋行的叶克柏一定非
常通达事理,但万一叶克柏向教会举发赫萝,那可是一大惨事。而且,很多罗恩地区出身的商人
都会进出洋行,他们不一定都是通达事理的人,说什么也不能冒这个险。
这么一来,想要解释罗伦斯与赫萝的关系,多多少少得扯一些谎。可是,能顺利瞒过他们
吗?对方同样是识破无数谎言、老好巨猾的商人。
「既然这样,干脆说咱们是情侣不就得了呗?那总比一个人被留下来的好。」
罗伦斯明白赫萝是替他担心。
要是立场相反,赫萝如果打算自己一个人解决问题,罗伦斯也会生气吧。如果赫萝要他待在
旅馆等,他一定会觉得自己被背叛了。
赫萝看向他。
罗伦斯只好屈服了。
「好吧,就一起去。你的脑筋也转得比较快。」
「恩,放心交给咱呗。」
「不过……」
罗伦斯让开路给想要进去旅馆的商人通过后,继续说:
「我会说我们是生意上的伙伴,你绝对不要乱说话啊。那些家伙在欢迎人时真的很粗鲁。」
这是个事实,同乡们表现欢迎的粗鲁程度甚至让人觉得困扰;不这么叮咛,赫萝一会儿又要
反驳了。
然而,赫萝好像是只要能够带她去,什么都好的样子。她温驯地点点头。
「那,走吧。」
[恩.]
两人快步踏了出去,走向拥挤的人潮之中.
罗伦斯来到洋行正准备敲门时,正好有人走了出来。
从那人的装扮看得出来是个住在城里的商人,他一看到罗伦斯,便立刻露出尴尬的表情别开
视线,他的举动让罗伦斯猜出他是雷玛里欧商行的跑腿。想必他是来传达罗伦斯目前所处的状
况,以及必要时会要求洋行代偿债务的消息吧。
不过,罗伦斯做出就像平时与人擦肩而过时会有的反应,他让开了路,也没有搭腔。
那人是因为自家商行陷入窘境才会这么做,如果没那必要,想必他也不愿意扮演这样的角色
吧。照理说,雷玛里欧商行的人是可以向罗伦斯讨债的债主,但是他却像逃跑似地匆忙离去。
虽然在商人的世界里,先下手为强的举动就像家常便饭一样,但没有人会喜欢害人身败名
裂。先下手与害人身败名裂完全是两回事。
「咱还以为汝一定会动粗呢。」
赫萝似乎也发现了那人是雷玛里欧商行的人,罗伦斯听了她的玩笑话,只能还以苦笑。
「不过,想到待会儿要说明自己所处的凄惨状况,就觉得心情很沉重,所以倒是要感谢他替
我省了事。」
「凡事总有两面呐。」
罗伦斯总算展露笑容,并走进洋行。
过了中午,贩卖鲜鱼或蔬菜等容易腐烂商品的商人们大多收了工。不同於早上来的时候,洋
行里有几张桌子坐了人,大夥儿各自喝著酒谈笑风生。罗伦斯认得每个人的脸,也记得他们的名
字。其中有几个人发现罗伦斯进来,还稍微举高手打招呼。
但是,他们一看见跟在罗伦斯后头进来的赫萝,全都停止了动作,同时还传来几声惊叫,那
叫声也可以用叹息来形容。随后,大夥儿便投来像是祝福、像是羡慕,也像是忌妒的目光。虽然
赫萝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但是罗伦斯却觉得有些痛苦。
「喔—这真是神的指引呢。」
大夥儿的脸上都挂著笑容,就只有最先开口的叶克柏的眼神没有笑意。
「怎么给你找到了个大美人啊,罗伦斯。」
罗伦斯无视於四周的目光,拉著赫萝的手直直走向叶克柏。
叶克柏没有称呼克拉福,而是称呼罗伦斯,这让罗伦斯感到心痛。
叶克柏的举动等於是宣告他不再把罗伦斯视为自己人,而是以一名商人来看待。
「不是我找到的,而是我被找上了,塔兰铁诺行长。」
叶克伯睑上浮现夸张的笑容,连脸都变了形。他很困难地站起身子,拍了拍罗伦斯的肩膀
后,指向里面说:
「到那边说话吧。」
眼尖的商人们似乎立刻察觉到气氛不对劲,没有半个人向罗伦斯搭腔。
从洋行的大厅往里面走,可看到被建筑物包围住的中庭。罗伦斯眺望著因为季节的缘故而变
得冷清的中庭时,走在前头的巨汉叶克柏搭腔说:
「你没遇到雷玛里欧商行的家伙吗?」
「有遇到啊,在出人口的地方。」
[这样啊,我还以为你们很幸运地没遇上呢。」
「……为什么呢?」
罗伦斯不明白叶克柏想表达什么,於是这么反问。叶克柏听了,肩膀不住地晃动,罗伦斯知
道他没发出声音窃笑。
「因为我没听到打斗声。」
赫萝轻轻笑笑,罗伦斯则是耸了耸肩。
然后,叶克柏打开走廊右侧的房门,以手势催促两人走进房内。
[这是我的办公室,没有人会隔墙偷听,这点你大可放心。」
办公室的空间并不大,却让人觉得里面藏著无限的知识。
除了打开房门所看到的正面位置有一扇木窗之外,所有墙壁都被木柜挡住,上面胡乱地堆满
了无数用绳子捆住的文件。
办公室正中央有一张小桌子,桌子两侧摆设了只是在木头上贴了皮革的沙发。
另外,房门正面有一张书桌,桌上的文件堆积如山。虽说纸张的价值会随著时间经过而降
低,但是桌上堆著的纸类都还算是高级品。为了追求知识,不惜花费金钱的表现,证明了一个人
有多优秀。如此大量的纸张,就连知名神学者都难以收集得到。
「那么,要先问你什么好呢?」
叶克柏往小桌子对面的沙发上一坐下,沙发为了支撑他的身躯发出巨大悲鸣。要是在平常时
候,就可以拿这个来开玩笑,但是现在这个状况下,那声音只是压迫罗伦斯的重锤而已。
幸好身边有赫萝。
如果只有自己一人,原本灵通的脑袋也会变得不灵通。
「首先我想问你,站在那边的漂亮小妞是谁啊?」
叶克柏的视线不是栘向赫萝,而是栘向罗伦斯。
照常理来说,濒临破产危机的商人带著城市女孩一起行动,这简直是无比荒谬的事。如果叶
克柏是个急性子的人,想必在看到赫萝的当下,就会把她连同罗伦斯一起轰出去吧。
[因为生意上的合作关系,我们一起行商.]
[恩?生意?]
叶克柏似乎以为罗伦斯在开玩笑,他带著笑容,首度把视线移向赫萝。赫萝展露微笑,并微
微倾头。
「在帕兹欧的米隆商行监定价值一百四十枚崔尼银币的皮革,被我们当场抬高价格,以两百
一十枚卖出。拾高价格的方法就是她想出来的。」
赫萝挺起她瘦小的胸膛,一脸得意样。反观叶克柏却是露出怀疑的眼神·
叶克柏当然会有这样的反应。要是别人这么告诉罗伦斯,罗伦斯也会认为那是谎言。米隆商
行的规模之大是各国皆知的事,那里网罗了一流的商人,想哄抬价格不是想做就做得到的事。
「早上我来这里的时候有说过了。如果没有好处可拿,我是不会投资的。」
罗伦斯心想不管怎么说,皮革一事都是真的,所以毫不畏缩地这么说。
至於这样的说法会不会惹得赫萝生气,罗伦斯倒是没有想那么多,他相信赫萝会明白这只是
权宜之计。
叶克柏听了,先是闭上了眼睛,然后意外地缓和了表情说:
「我想,我就不多问了。偶尔会看到像你这样的商人出现。」
「咦?」
「这些人某一天没预警地出现在洋行,还带了个美若天仙的美女,一副他的生意和人生都再
顺利不过了的模样。不过,这些人都不肯透露美女的身分。所以,我也不多问了。再说,圣经上
也写著不可以勉强打开来路不明的箱子。」
虽然罗伦斯有想过叶克柏是在套他话,但是他不明白叶克柏这么做的理由。所以,罗伦斯直
率地改变了想法。
或许拖马车的马儿变身成幸运女神,与商人一同旅行是真有其事也说不定。每个遇到这种事
的人,都会认为「只有自己是特别的」。不过,罗伦斯自己也都与自称贤狼、有著少女外表的狼
一同旅行了。对很现实的商人来说,亲身碰到这么非现实的事情,只会让他更有真实感。
「聪明的判断呐。」
叶克柏听到赫萝这么说,大笑说:
「那么,我就不客气地切入主题了。如果你们是夫妻关系的话,我打算说服你马上去教会离
婚。不过,既然是行商伙伴,那就另当别论了。同舟共济,伙伴的身败名裂就是自己的灾难。金
钱关系的羁绊比血缘关系还要强。」
叶克柏坐著的椅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我来确认一下状况吧。刚刚雷玛里欧商行的家伙前来传达的内容是这样的:简单来说,隶
属於罗恩商业公会的克拉福·罗伦斯先生从波罗逊的拉多培隆商行买了价值相当於一百枚卢米欧
尼的兵备.其中.有将近一半的金额是借款,然后.目前的债权者是雷玛里欧商行。对吗?」
罗伦斯痛苦的点了点头.
「虽然我不知道你买了什么样的兵备,但是现在所有兵备的行情都跌到低於十分之一的价
格。假设以十分之一的价格卖了,那也还有将近四十枚卢米欧尼的借款。换算成崔尼银币大约是
一千五百枚。」
在河口城镇帕兹欧的骚动所获取的最终利益有一千枚银币。就算能够再到手一次,也不够还
清负债。
「这怎么看都是被拉多培隆商行阴了,不过,我没打算问你细节。就算问了,也改变不了状
况。任谁都猜得出来你是因为太贪心才失败,没错吧?」
「没错。」
罗伦斯找不到藉口反驳。「因为太贪心,所以赔了钱」,这句话完完全全道出事实,没有半
点偏差。
「既然你也明白这点,那就好沟通了。公会势必会被要求代偿你的借款,但是,这借款你得
靠自己的力量偿还。因为如果遇到诈欺、强盗、生病,或是受伤而负债,我们公会与洋行会以名
誉保证,无论如何都会帮助你。但是这次不同。能够帮助你还债的只有老天爷,或者是……」
叶克柏没移动视线,只把手指指向赫萝,赫萝瞥了罗伦斯一眼。
「那边的漂亮小妞。」
「这我明白·」
有别於各职业的公会,由同乡所组成的商业公会是个互相扶助的团体。商业公会是靠著会员
的捐赠金营运。如叶克柏所说,公会的存在是为了救济因为遇到灾难而无法继续做生意的人,或
是替在异国遭遇不公对待的人,以团体名义提出抗议。
公会并非为了太贪心而失败的人代偿债务而存在。
所以,在这样的状况下,公会或许会暂时代偿债务,但接著就会使出激烈的讨债攻势。公会
这么做的原因除了要给其他会员一个交代之外,也是想警告会员们不要因为贪心而草率行事。
叶克柏的眼神彷佛拉紧了弦的弓。
「很遗憾,以我的立场来说,我不能够对你仁慈。不如说,对你采取断然拒绝的态度,才是
我坐在大厅那个座位上的理由。这是整体公会的纪律。如果只有这家洋行破了例,那些贪婪的家
伙就会一窝蜂地涌上来。」
「这当然了。假设别人因为贪心而失败,却受到特别的待遇,那我也会生气。」
罗伦斯明白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但是,如果不逞强,他实在无法让自己支撑下去。
「还有,你应该知道公会的会员之间不得有借贷行为的规炬吧?另外,公会本身也不能借钱
给你。毕竟得以身作则给周遭的人看。」
我明白.
此刻,第二故乡断然地排拒罗伦斯在门外.
「照雷玛里欧商行的家伙所说,你的债务偿还期限是两天后。雷玛里欧商行也因为投资兵备
而失败,应该正火烧屁股急著呢,想必他们会毫不犹豫地立刻前来讨债吧。也就是说,到了后
天,你失败的事情就会曝光,而我也不得不拘禁你。从这里可以得到什么结论呢?」
「两天之内如果没有准备好四十七卢米欧尼还给雷玛里欧商行,就没有明天。」
叶克柏稍微转动了头都。然后,他把视线落在桌子上说:
「你说没有明天是错的。」
小小声的布料摩擦声传进罗伦斯耳中,他心想应该是赫萝的耳朵和尾巴动了吧。
「你还是可以迎接明天。只不过,那会是一片漆黑,痛苦又沉重的明天。」
叶克柏是在暗示他可不允许因为破产而悲观地采取自杀行为。
「四十七卢米欧尼只要在跑长程的贸易船上划个十年,就能够还清了吧。也可以选择在矿山
里挖洞。只不过,这还得要不受伤也不生病。」
只要是曾经看过船长与船主商行之间往来信件的人,立刻就能够知道叶克柏说的话有多么虚
幻、多么不切实际。往来信件上所写的内容有九成是申请更换划船手,以及想尽办法要对方沿用
原有划船手。
一般来说,有八成左右的远程划船手只能撑两年,剩下来的一成能够再多撑得两年,最后存
活下来那一成拥有强韧肉体的人,会被迫坐上对抗海盗的船只,就此一去不复返。不过,在船上
的人还算好,如果是到了矿山的人,多半不到一年就会因为染上肺病而死亡。就算运气好没有生
病,也会在第二年因为矿山坍塌而死亡。
与此般待遇相比,如果是遭遇灾难,并由洋行出面代偿借款的人,却是能够拥有相当好的待
遇,他们只要每年以低利率还钱给洋行就行了。
这彷佛在说「这下你知道因为太贪心而失败,是多么重的罪了吧?」
「不过,我这不是说我希望你死。我希望你记住这点:犯了罪就得处罚。我只是不得不执行
如此理所当然的事情罢了。」
「我明白。」
叶克柏把视线栘向罗伦斯,他第一次露出同情的目光·
「这两天的时间,你就尽量努力吧。虽然我也只能这么说,不过,有帮得上忙的地方,我就
会帮忙。一般生意上的协助当然是没问题,我也会不惜辛劳地给予帮助。还有,因为我信任你,
所以这两天的时间我不打算绑住你,你大可自由地行动。」
信任两个字沉重地压在罗伦斯的肩上。
赫萝说过到了最后关头时,她会伸出援手。
可是,如果接受了赫萝的帮助,就等于背叛了眼前的叶克伯的信任。
这种事,我做的出来吗?
他不禁在心中对自己说。
「感谢您的宽宏大量,我会想办法在两天内赚钱看看。」
「做生意总会没预期地找到出路。有时候正因为身处危机,所以才找得到不一样的路。」
罗伦斯听了这番话,感到有些吃惊。因为这番话可以解读成「就算使用非法手段,也要设法
度过危机」。
叶克柏身为罗恩商业公会留宾海根洋行的行长,会不断向罗伦斯强调现实的严酷,但其实他
是真心为罗伦斯担心·身为商人们第二故乡的主人,光只有严厉的性格是不够称职的。
「你还有没有其他想问的,还是想说的吗?」
罗伦斯虽然摇了摇头,但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开口说:
「请您先想好看到我把钱还清时的惊讶台词。」
叶克柏瞬间睁大了眼睛,跟著大声笑了出来。拿不能开玩笑的事情来开玩笑,更能博君一
笑,看来这话说得果然不假。
「你还能够开玩笑,应该就不需要担心了。漂亮小妞有什么想说的吗?」
罗伦斯本以为赫萝会说些什么,但很意外地,她只是安静地摇摇头·
「这样,我们算是谈好事情了吧。谈太久不太好。外面尽是一些喜欢胡乱猜测的家伙,要是
传出什么糟糕的传言,你就不易行动了吧?」
叶克柏站起身子,沙发随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罗伦斯与赫萝也跟在他的后头出去。
因为叶克柏与罗伦斯都明白,商人脸上挂著黯然表情是一件多么糟的事,所以两人都尽力表
现得平常,一副两人方才是在里面闲话家常似的表情。
回到洋行大厅后,叶克柏坐回他的老位置,并轻轻挥挥手送罗伦斯离开。
尽管如此,在大厅喝酒聊天的商人们还是感觉到气氛并不寻常,没有一个人向罗伦斯搭腔。
罗伦斯感觉得到有视线集中在他的背上,像是要把这些视线隔绝在门内似的,他背著身子关
上门。
罗伦斯原本做了最坏的打算—也就是被拘禁。现在能够拥有两天的自由时间,他不禁感谢
起叶克柏的宽宏大量。
「总之我们得到两天的自由,只能善用两天的时间尽力去做了。」
罗伦斯像在对自己说话似的喃喃说道,但他心里明白在没有资金的情况下,要两天内赚进四
十七卢米欧尼的巨款根本是妄想。
如果有办法做到,世上所有乞丐早就都成为大富翁了·
然而,罗伦斯不得不想办法。
如果不想办法,就得迎接连想都不愿意去想的明天.
拥有商店的梦想破灭.以商人身份卷土重来的希望也化为无.只能在昏暗的矿山里,或是在
苦闷叹息声比海浪声更响亮的船上度过终身·
虽然口中逞强地说了「总会有办法解决」,但是罗伦斯越是这么对自己说,就越觉得不可能
做到的现实逐步逼进。
叶克柏因为信任罗伦斯,所以在还没开始讨债之前,给了他两天的自由时间。
可是,现在思考起来,却觉得叶克柏的意思或许是「至少让你在破产之前,过个两天自由的
好日子」。因为越照常理思考,就越觉得要两天内赚得四十七卢米欧尼的巨款是不可能的任务。
等到罗伦斯察觉时,才发觉自己的手不停颤抖·
罗伦斯觉得丢脸,於是握紧拳头想要制止颤抖,这时小小的手心握住了他的拳头。
是赫萝,罗伦斯总算记起赫萝的存在。
我并不孤单。
这个事实让罗伦斯好不容易有余力深呼吸。
再这样下去,就连要带赫萝回到北方森林的承诺都实现不了。
停止转动的脑袋又重新运转起来。赫萝早预料到会这样,於是开口问:
「那,汝啊,要怎么做呢?」
「在想办法之前,有件事我想先尝试看看。」
「什么事?」
赫萝抬起头询问。
「就是以债养债!」
除非是很有钱、或是很有肚量的人物,否则借了一大笔钱给别人,应该都会坐立不安吧。
相反地,除非是很没钱、或是心胸很狭窄的人物,否则借了一点钱给别人,应该都不会罗唆
地拚命讨债。
借款就像一股向前逼近的浊流。或许直接迎向浊流,身体根本无法承受得住,但如果让水流
分散到几条河川里,就能够勉强承受得住。
罗伦斯的想法是分散四十七卢米欧尼的巨款,也就是向好几个人借钱来一次偿还巨款,跟著
再一一还钱。
然而——
「哟,罗伦斯先生,好久不见呢。您今天又带来了什么发财方法呢?」
当罗伦斯出现在熟悉的商行里时,所有人都会说出这样的话欢迎他到来。不过,一旦罗伦斯
说起借钱的事情,每个人都会板起脸来.
[五卢米欧尼,哎呀,很不凑巧~我们商行的财务也正紧着呢.年关将近,小麦和肉都涨价
了,为了明年春天的交易,还得先买齐商品储存起来。很抱歉,恐怕有点困难……」
所有人的态度都一样,就彷佛事先约好了似的。毕竟对方也都是对这方面相当敏感的商人。
旅行商人不向自己所属的洋行借钱,反倒特地来到商行提出借钱的要求,对方立刻就能够察觉这
名旅行商人一定是有什么无法向洋行借钱的理由,而陷入窘境。
没有人会把货物寄放在就要沉没的船上。
如果不肯罢休地告诉对方就是借一卢米欧尼也好,对方就会摆出像是看到腐臭物似的表情。
有时候甚至还没有机会多说话,就被赶出商行。
不是提出销售商品或洽商的要求,而是提出借钱要求的人,就跟盗贼没两样。
在生意界里,这是个常识。
「还有下一家。」
每次与在商行或住家外面等待的赫萝会合时,总是会讲的这句话,在讲了第五遍后,就再也
没有讲了。
过了第三家之后,就无法继续强颜欢笑著走出来。从第四家出来时,就听不到说「怎么著?」
的声音了。
一路上,两人原本还讨论著除了先向人借钱还债的方法之外,是否还有其他赚钱方法;但过
了不久后,也变得意志消沉而不再讨论。商人本来就是靠著资金在赚钱。少了本钱,什么事都做
不得,这道理不用说也明白。
罗伦斯走在路上的脚步无意识地加快,他与赫萝之间的距离也容易因此拉远。
每当发现距离拉远,罗伦斯就会叮咛自己别著急,然而,叮咛的声音却只是在空空的脑袋里
形成回音罢了。不仅如此,就连赫萝时而说出的鼓励话语都让他感到焦躁。
不妙,这情况显然不妙。
天色已开始变暗,空气也逐渐转冷,但是罗伦斯的额头及颈都却满是黏答答的汗水。
虽说是早有心理准备,但实际体验之后,才发现比想像中更难熬。就彷佛素烧陶杯里的水慢
慢地渗透出来似的,事态的严重性一点一滴侵蚀著罗伦斯。
为什么会在波罗逊做了那样的交易呢?这种后悔之情,以及就算后悔也改变不了现状的两种
意见,在罗伦斯的脑海里争论的程度越演越烈。
听到赫萝的声音,罗伦斯再次发现与她的距离拉得太远。他停下了脚步,一股无法再度跨出
步伐的疲惫感涌上他的心头。
可是,没时间喊累了。
「有人在吗?」
这是市场关门的钟声想起.到了每家商行都差不多该关门的时间.
罗伦斯来到第九家商行拜访时,这家商行的卸货场已经收拾干净,,入口处挂著表示今天的生意
到此结束的木牌。
虽然商行已关门,但商行也是老板或是男仆的住家,所以原则上商行里不会没有半个人。罗
伦斯摇了一下门铃,并做了一次深呼吸。
认识的商行已经所剩无几。就算被赶,也得缠住对方借钱。
「是哪位啊?」
商行的门打开后,一名眼熟的丰满妇人探出头来问道。
罗伦斯鼓起勇气准备开口请妇人让他见见老板时,妇人忽然转过身子,一副有些困扰的模样
往里面走去。
在妇人离去之后,商行的老板走了出来。
「好久不见啊,罗伦斯先生。」
[好久不见。市场都关门了,还来打扰您,真的很抱歉。有件事情恳请您帮忙。]
在拜访第一家、第二家商行时,罗伦斯还有余力假装成要洽谈,先与对方闲话家常一番。
然而,现在的他已经没有那种余力了。听到罗伦斯单刀直入地这么说,老板露出轻蔑的眼神
说道:
「我有听到一些传闻,您好像到处向人家借钱啊?」
「是的……真的很惭愧……」
城里的商行之间都有密切的横向联系,一定是其他被要求借钱的商行告诉老板了。
「而且,听说金额还不小啊。原因是兵备的价格暴趺吗?」
「是的。因为我想得太天真了,所以导致失败——」
罗伦斯告诉自己姿态得尽量摆低一些,就算得哀求对方大发慈悲,也要借到钱·因为他知道
要不这么做,就不可能在两天内从手无分文,筹到四十七卢米欧尼。
而且,如果在这里被拒绝了,接下来不管到哪一家商行,恐怕都会被排拒在外吧。
只要有某一家商行借了钱给罗伦斯,或许其他商行会觉得借钱给他也无妨。然而,目前没有
半家商行借钱给罗伦斯,就表示这些商行都认为罗伦斯不可能有机会东山再起。
商行彼此之间的横向联系非常密切,一旦消息透过这个横向联系传了出去,转眼间就会传遍
整个城镇。
尽管罗伦斯放低了姿态,老板的语气依旧冷淡:
「想得太天真了?这只是原因之一吧?」
即使不是颇能看出他人情绪的商人,也看得出来老板的想法。
老板散发出来的感觉是绝对不可能借钱给罗伦斯。
商行的老板双目紧闭,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甚至叹了口气.依他的反映看来,说不定他已
经查出罗伦斯是因为贪心而做了信用购买,导致巨额的负偿缠身。
对商人来说,信用比什么都重要。如果没了信用,就不会有人愿意伸出援手。
罗伦斯明白会导致负债缠身,原本就是他该负的责,如果因为这个原因而借不到钱,他也不
能多抱怨。
罗伦斯羞愧地低下头,全身的力量就像被洒在土上的水一样,渐渐地消失。
没办法了。
这时,老板继续说:
「不过,除非是神,否则谁也无法预料到商品价格会暴跌。劈头就责备你这件事,也太严酷
了点。」
罗伦斯不自觉地抬起头来,他看见一道曙光。只要能够在这里借到一些钱,就比较容易向后
面要拜访的商行借钱。老板对罗伦斯身为旅行商人的手腕有某程度的认同,这么一来,只要承诺
一定会花时间加上利息还钱,或许老板就有可能答应。
罗伦斯以为这样的希望就降临在他的眼前。
然而,他抬起头来看到的是一副像是难以置信,又像是轻蔑的表情。
「我一直以为如果罗伦斯先生有困难,或许我可以尽点微薄之力,毕竟您也帮我赚了好几次
的钱。不过,我认为就算是个商人,也应该遵从神的教诲,清清白白做人,并且把诚意拿出来给
对方看。」
罗伦斯虽然不明白老板的意思,但也拚命想要解释,他准备开口说话时,却被商人擅长的抢
说话拍子给堵住了口。
「您在四处奔波,想要靠著别人的同情来借钱的时候,竟然还带著女人一起行动?愚弄他人
也要有点节制啊。罗恩商业公会的素质也越来越差了。」
罗伦斯听了,整个人僵住不动,商行的大门也在这时紧紧关上。
罗伦斯无法往前走,也无法后退。
他甚至忘了怎么吸气,怎么吐气。
紧紧关上的大门彷佛画在石墙上的门似的,悄然无声。想必大门的触感肯定是冰冷无比,重
量也一定如岩石般沉重吧。这扇不再打开的大门,同时意味著罗伦斯在这个城镇所拥有的人脉全
都断了。
这下没地方可以借钱了。
罗伦斯无意识地离开大门,他摇晃的身体擅自往后退。等到他察觉时,他早已呆站在路的正
中央了。
「别杵在路中间!」
罗伦斯被驾驶马车的马夫一骂,像只野狗一样闪开,总算走到路旁。
该怎么办才好?该怎么办才好?该怎么办才好?
这句话不断在眼前交错。
「汝啊,没事呗?」
赫萝的声音让罗伦斯惊醒过来。
「汝的脸色惨白呐,先回旅馆再说呗。」
到了下一刻,罗伦斯发现自己用力拨开了赫萝因担心他而伸出的手。
「你不在就好——」
罗伦斯大声斥骂,等到他发现是自己不对时,已经太迟了。
赫萝露出彷佛被万箭穿心般痛苦的表情看向罗伦斯,跟著缓缓放下因为没了去处,而悬在半
空中的手。
在那之后,赫萝的脸上既没有气愤,也没有悲伤的表情,她面无表情地垂下头。
「唔……抱、歉……」
赫萝虽然勉强挤出声音这么说,但是她没有再伸出被罗伦斯拨开的手。
「啊,可恶…」
罗伦斯无法采取其他行动,只能臭骂自己。
脑海里的声音不断责骂罗伦斯过分的举动。
「…咱先回旅馆。」
赫萝轻声说道,没看罗伦斯一眼就迈步离去。
就算是在建筑物里面讲话,赫萝都能听得见。想必罗伦斯与老板的对话,她就像站在旁边般
听得一清二楚吧。
这么一来,赫萝心里一定会产生很大的责任感,大得甚至敦她想要逃跑。不用说也知道,赫
萝是因为担心才陪著罗伦斯奔走。
尽管如此,赫萝并没有因为她的行为造成了反效果,而随随便便道歉,或是显得困惑:她反
而是顾虑到罗伦斯。罗伦斯明白赫萝这样的举动是最妥当的判断,正因为他明白,所以更觉得自
己不该那样对待赫萝。
看著逐渐消失在人群之中的娇小背影,罗伦斯找不到话语叫住她,也没有勇气叫住她。
罗伦斯再次臭骂自己。
如果命运女神真的存在,罗伦斯此刻恨不得直直赏一拳在她美丽的脸孔上。
结果这天,罗伦斯到了日落后方可营业的路边摊也都收摊了的时间,才回到旅馆。
虽然罗伦斯很想痛快地喝一顿酒,但是他既没有那么多钱,也觉得那么做太卑劣。
要他还的醉醺醺的出现在赫萝面前,说什么他也办不到。
尽管没有去喝酒,罗伦斯却到了这么晚才回到旅馆,这是因为在那之后,他又四处拜访了许
多商行。
罗伦斯甚至抱著只要丢开所有的骄傲与尊严哀求,对方一定会因为嫌麻烦而答应借钱的想法
到处筹钱。
最后罗伦斯向四个人借到了三卢米欧尼,其中有三个人告诉他不用还钱。这样应该不难想像
罗伦斯是怎么向对方借钱的。
不过,三卢米欧尼距离四十七卢米欧尼当然还很遥远。罗伦斯必须在剩余的时间内,以这三
卢米欧尼作为本金设法赚钱。这并不代表事态好转。为了筹到这笔本金,罗伦斯亲手毁了生意上
极其重要,而且是必要的人际关系。
到了这个地步,想以正常方式来赚钱的可能性几乎等於零。
但是,在思考这个问题之前,罗伦斯必须先做一件事。在设法赚钱之前,有件事必须先设法
挽回。正因为罗伦斯这么想,所以才会不顾后果地到处借钱。
下意识拨开赫萝的手时的触感重现,胸口像心脏直接被打中般抽痛。
罗伦斯进到旅馆的大厅里,看见吧台里的老板一脸睡意,正差点忍不住打起哈欠来。留宾海
根有项规定,就是在旅馆所有的投宿客没回来之前,老板不能先就寝。超过晚上十二点后,如果
还有投宿客没回来,老板就必须通知治安队。
这是为了防止盗贼或犯罪者来到城里使坏的防范对策。
「您回来得真早。」
罗伦斯没多理会老板讽刺的招呼语,便往房间的方向走去。
房间在三楼。罗伦斯不愿意去想赫萝有可能没回到旅馆,早就去了别的地方·
他深呼吸两次后,才伸手准备开门。
罗伦斯心想不管开门的动作是缓慢还是迅速,反正都会发出嘎吱的开门声,於是用力开门。
留宾海根的建筑物密集,再加上旅客人数多得惊人,在这里只要是设有床铺的房间,就算得
上是豪华套房。房间正中央有一张简陋的床铺,加上摆设在木窗旁边的简单桌子,光是这样的房
间就被收了不少金额的住宿费。
然而,此刻的罗伦斯却是有些庆幸著房间如此狭窄。
如果空间再宽敞一些,或许罗伦斯就会犹豫是否该出声。
在木窗裂缝流泻进来的月光照射下,罗伦斯看见赫萝缩著身子躺在床上。
「赫萝。」
短促的声音在狭窄又黑暗的房间里扩散开来,这让罗伦斯陷入自己根本没有出声的错觉。
床上的赫萝也不动.
可是,如果赫萝再也不想见面,应该就不会回到旅馆来.她会缩著身子躺在床上,至少这表
示她没有那样的意思。
「抱歉。」
除了抱歉两字,也没有其他更合适的话语了。然而,赫萝还是动也不动。
罗伦斯不认为赫萝当真睡著了,於是往前跨了一步,跟著他倒抽了一口气。
在那瞬间,罗伦斯感觉到脚边似乎放著锐利的刀子。一股冷汗从罗伦斯的背脊涌出,他急忙
收回脚,恐怖的感觉也随之消失。
罗伦斯看了看脚边,再看了看床上的赫萝。
如果一个人当真在发怒,光是在他旁边就会让人有快被烧伤的错觉。罗伦斯一边暗自觉得不
可能,一边缓缓伸出手。难以置信的感觉传到他的手中,他确实感觉到了赫萝的怒火。既灼热,
又冰冷,如此不可恩议的空气确实存在那里。
罗伦斯下定决心把手伸进去,那感觉像是把手伸进了埋有利刀的热沙子里。这让他陷入自己
的手就快变成焦炭,似乎要被利刃切碎的错觉。
罗伦斯想起在地下水道,第一次看见赫萝的狼模样时的情景。
尽管如此,罗伦斯还是打算往前踏出一步。
就在跨出脚的那一刻。
「痛!」
传来「啪唰」一声,罗伦斯发现赫萝身上的棉被动了一下,接著他感觉到自己的手碰触到硬
物,同时也被拨了开来。罗伦斯察觉到自己被膨大的尾巴给拨开。确实残留在手上的疼痛感,让
他甚至不会去怀疑这可能是梦境,也可能是幻觉。
然后,罗伦斯发现了。赫萝的手被拨开来时,应该也是这种感觉吧。罗伦斯还多少有些心理
准备,但对赫萝来说,一定很突然。想必她有多么惊讶,就代表她有多么伤痛。
罗伦斯再次诅咒自己犯下的错。
罗伦斯取出收在外套内侧的皮袋,往床上丢去。
那是他不顾后果,只想著借钱所借来的钱。
这些是罗伦斯拿著长久以来,他在这个城市建立起来的人际关系换来的钱。
「这是我靠自己的力量筹来的钱,只有三卢米欧尼而已。虽然还得想办法筹出四十枚以上的
卢米欧尼,可是我已经无计可施了。我是想拿这些钱当作本金来赚钱,但是,我的脑袋什么办法
都想不出来。」
罗伦斯彷佛对著路边的石块说话似的,得不到任何反应。他轻轻咳了一下,继续说:
「我想得到的顶多是拿著这些钱去睹场罢了。不过,如果这些钱让有资格拿的人拿著,就可
以钱滚钱,越滚越多,所以,我决定把钱交给你.]
面向道路的木窗外传来醉汉的歌声.
「还有,万一事态就这样无法挽救,谁先用了这笔钱,就算谁赢。都到这种地步了,欠款多
增加三卢米欧尼也不会怎么样。」
罗伦斯之所以会为了筹到现金,而牺牲掉人际关系,有一半原因是他认为依赫萝的智慧,或
许能够拿钱滚钱;还有另一半原因是他为了让赫萝带点钱在身上。
尽管只是口头约束,但罗伦斯确实承诺赫萝会带她去北方森林。而且,如果两人在他拨开赫
萝的手之后,就此分道扬镳,这样也未免太郁闷了。
身为一个商人,罗伦斯觉得自己至少应该留一些现金给赫萝。
然而,赫萝依旧没有反应。
罗伦斯往后退了一步,跟著转身拉开房门,走到走廊上。
房间里的气氛让罗伦斯觉得自己不能再待下去。
他走下昏暗的楼梯,穿过大厅时,听见后方传来老板责备他外出的声音。罗伦斯不予理会地
踏出旅馆。
方才从木窗外头传来的醉汉歌声,隐约从左边的方向传来。
再过不久后,治安队就会出来巡逻。罗伦斯已无处可去,他打算去找正为了他带来的问题而
头痛不已的叶克柏,於是转身朝向右方。罗伦斯几乎是用抢的方式到处借钱,抱怨声应该也传进
叶克柏的耳中了。
然而,罗伦斯的脚步瞬间停了下来。罗伦斯心想搞不好过了今晚,就不能自由地四处走动
了。这样的事实紧紧揪住了他的心。
罗伦斯下意识抬高头,他看向旅馆三楼位置的房间—也就是赫萝存在的房间·罗伦斯怀抱
著如果是赫萝,或许可以用惊人的智慧帮他解围的期望;但同时也想著事到如今,怎么能够再依
赖赫萝。
想到这里,罗伦斯的头拾了一半便停了下来,视线也拉回地面。
罗伦斯暗自说「去洋行吧」,并准备踏出步伐的那一刻,突然有样东西砸到他的头。
突如其来的冲击力使得罗伦斯的视线晃动,身体失去重心跪了下来。罗伦斯的脑海里浮现盗
贼两个字,他把手伸向腰际的短剑。然而,罗伦斯没有再受到攻击。取而代之的是硬币独特的
「当啷」声响。 .
仔细一看,罗伦斯看见他留在床上、装了贵重的三卢米欧尼皮袋。
「大笨驴。」
然后,声音从上方传来。
罗伦斯抬头一看,双眉紧蹙的赫萝露出像月光般冷漠的眼神看向他。
[还不快上来.]
赫萝话一说完.便离开木窗旁边,这时,旅馆老板打开木门飞奔出来·
如果投宿在旅馆的旅人做了什么坏事,那名旅人投宿的旅馆老板也得负起连带责任。会在大
半夜里外出的人一定不是什么好家伙,想必老板是出来带罗伦斯回去的吧。
不过,罗伦斯已经没必要离开旅馆了。
罗伦斯缓缓捡起掉落在路上的皮袋,对著老板轻轻挥动皮袋。
「我的钱包被伙伴丢出窗外。」
罗伦斯说完后,苦笑了一下。老板听了,一副很为难的样子一边叹气,一边说:「您别吓我
了。」并打开大门·
罗伦斯轻轻敬了一个礼,便走回旅馆,并再度爬上楼梯往房间走去。
他手上拿著装了三卢米欧尼的皮袋·
罗伦斯站在三楼的房间前面,几乎没犹豫地打开房门。
脱下长袍的赫萝盘腿坐在木窗旁边的椅子上。
「这个大笨驴。」
赫萝劈头就是这句话。
「抱歉。」
罗伦斯找不到其他话可以说。虽然这两个字是最能明确表达出罗伦斯心声的字眼,但未免也
太简短了。
然而,脑海里浮现不出其他字眼。
「钱……」
赫萝不悦地丢出更简短的字眼。
「怎么筹到的?」
「你想听吗?」
赫萝像是看到最讨厌的食物似地眯起眼睛,把脸别向他处。
然后,她搔了搔头,叹了口气说:
「汝不怕咱就这么拿著这些重要的钱逃跑吗?」
「我本来就半打算把这些筹来的钱给你。万一因为我的失败,而不能实现答应你的承诺时,
至少也要留一些盘缠给你——」
罗伦斯话说到一半,卡在喉咙里。
因为他看见赫萝坐在椅子上,别著脸紧抿双唇,眼里泛著泪光。
涌上心头的情感彷佛硬是要化为泪水涌出似的,但赫萝拚命想要忍住泪水。
然后,泪水随著眨眼的瞬间滑落,进而决堤。
[汝说...留盘缠给咱?]
[啊...恩...]
「何、何必这样……」
赫萝像是豁出去了似地用两手衣袖擦拭泪水,她没擦干泪水就站起身子瞪著罗伦斯说:
「不好的人应该是咱呗?如果咱不在,汝早就借到钱了呗?汝干么不生气!咱、咱……」
赫萝握紧的拳头不停颤抖,哽在喉咙的话化成泪水从眼睛涌出。
然而,罗伦斯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那时赫萝之所以会与罗伦斯一起行动,全因为赫萝担心罗伦斯。而且,罗伦斯根本没想到会
因为带著女人行动,而借不到钱。
不仅如此,罗伦斯还那样狠心地拨开赫萝的手,尽管那只是他一时的反应。
怎么想都应该是罗伦斯不好,他怎么都不可能生赫萝的气。
「那时是我不好啊。你是因为担心我,才陪我去的。我怎么可以生你气——」
赫萝直视罗伦斯。就在罗伦斯准备再开口说话的瞬间,赫萝转过身子把手伸向椅背。
「汝这个……」
然后,她举起椅子。
「大笨驴!」
罗伦斯惊讶地缩起身子。然而,被赫萝举起的大椅子却迟迟没有飞来。
罗伦斯立刻发现赫萝光是举起椅子就很吃力了,她根本没力气丢出椅子。
「呜……这个……」
罗伦斯不知道赫萝这句话是在骂椅子,还是在骂他。
不过,他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虽然赫萝想要发泄情绪地丢出椅子,但以她那纤细的手臂不可
能做到。她纤细的身躯在月光的照射下,倾倒向窗户边。仅管如此,赫萝还是不肯放下椅子,她
的视线依然瞪著罗伦斯。
「危险!」
罗伦斯猛地冲向前,就在椅脚撞上窗框,发出「叩」一声的瞬间,罗伦斯用左手抓住椅子,
右手抓住赫萝纤细的手腕。
赫萝差一些就连同椅子从窗户摔了出去,但是她依然面不改色,瞪著罗伦斯。
罗伦斯无法承受赫萝的视线,於是别过脸去。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於是拉过椅子打算先放回地上,结果赫萝意外地乖乖松开抓住
椅子的手。
赫萝似乎把所有怒气都寄托在椅子上,她一松开手,娇小的身躯也变得无力了。
「……汝这个……」
赫萝轻声说,视线跟着往下移,泪水也低落在地面.
[烂好人...]
叩!椅子放下的声响传来的同时,也传来了赫萝的话语。
「烂……好人?」
罗伦斯不禁反问,因为赫萝的话语太让他意外了。
赫萝的手腕仍被罗伦斯紧紧握住,她像个小孩子似的点点头。
「不是……这样…吗?汝是因为带咱去,才借不到钱……可是汝……可是汝却…」
「我不是拨开你的手了吗?我是生气了啊。不过,我不应该生气的。」
赫萝摇摇头,用著没被握住的右手打了一下罗伦斯的胸口。
赫萝的表情就像明明很想生气,却忘了应该怎么生气似的。
「咱…咱自己任性,所以才跟汝去。因为咱的任性,造成了反效果,咱当然该挨骂。可
,是,咱没预料到会被那样拨开手,所以,咱很想发脾气,咱本来很想发脾气的。」
听到赫萝说到这里,罗伦斯终於明白意思了。
「看到汝那样的表情,要咱怎么发脾气啊?」
赫萝用没被握住的右手再次擦了眼泪说:
「所以,咱才更是一肚子火……」
赫萝因为被拨开手而感到生气,但立刻又看见罗伦斯察觉自己不对的表情,害她想发脾气却
不能发。赫萝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罗伦斯心想自己当时一定是露出非常没出息的表情。
不过,想必赫萝心中的怒火没有因为这样就熄灭,因为手被拨开的怒气没那么容易平息。
想发脾气却发不了脾气,所以才更火大。
罗伦斯回到旅馆时,赫萝之所以没有听他说话,或许是因为赫萝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做。赫
萝的反应比罗伦斯快上好几倍,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害得她不知道该把愤怒的矛头指向何方。
然后,罗伦斯误解了赫萝生气的理由,留下装了三枚贵重的卢米欧尼皮袋,离开旅馆。
这势必是火上加油的行为。
赫萝对自己不能发脾气的事情感到生气,这时又看见罗伦斯留下贵重的钱,让她更不能发脾
气,怒火也就越烧越猛烈。
「抱歉……不对不对,我在拨开你的手时,真的认为自己做了无法挽回的事情。可能赔罪再
多次,都不能挽回。」
罗伦斯缓缓道出,赫萝听了,用因愤怒而显得疲累的眼神看向他。
事实上,赫萝应该是累了吧。无论碰上任何事,赫萝都能够靠著转得快的脑筋及流利的口才
解决秦情,这样的她却气愤得想要丢椅子。如果是原奉的狼模样,当然可以承受长时间的愤怒情
绪.但以她现在这个娇小身躯不可能承受的了.
[...、那个,对不起。」
罗伦斯忍不住诅咒自己如此贫乏的语汇。不过,赫萝听了,只是再次用拾高的右手轻轻打了
一下罗伦斯的胸口而已。
「……汝啊。」
「恩?」
「回答咱一个问题。」
看著右手直接抓住胸口衣服的赫萝,罗伦斯当然没理由拒绝,於是他点点头。
然而,赫萝没有立刻开口说话,她吞吞吐吐了好一会儿后,终於开口说:
「汝……为什么会……」
赫萝的视线瞬间移向罗伦斯。
「这么烂好人?」
赫萝这么说完,便立刻别开视线,仿佛在逃避什么似的。
不过,赫萝明明别开视线,表现出一副冷淡的模样,她的注意力却是全放在罗伦斯身上。
那感觉像是有所期待。
刚刚还垂著的狼耳朵挺高了一些,尾巴也轻轻地摇摆著。月光从窗户流泻进来,映照著赫萝
娇小的身躯。
如果老实回答,罗伦斯之所以在拨开赫萝的手时会那么惊愕,还有拚命筹钱想留盘缠给赫
萝,全都是因为赫萝是个特别的存在·
这个答案一定也是赫萝想听到的答案吧。
罗伦斯低头看著赫萝,准备回答她。
这时,罗伦斯看见赫萝投来忧伤的目光。
等到他察觉时,嘴里已说出不一样的答案。
「个性使然吧。」
罗伦斯害怕说出了真心话,会带来超乎预期的效果。
如果采取正面攻击,想必难以攻陷的赫萝在此刻也会投降吧。
罗伦斯不愿意这么做,所以才会那么回答。因为他觉得这么做太狡猾了·
这么做根本是乘人之危。
然而——
「汝、汝这个……」
罗伦斯才发现赫萝的手微微颤抖著,下一刻赫萝便已抽出被他抓住的手,使出全力朝他的心
窝挥出准头,并丢出话语:
[大笨驴!]
赫萝这一拳比罗伦斯预期的来的还重.他的身体因此往后倾,然而,赫萝盯着罗伦斯,一副
「别想逃跑」的模样拉住他的衣服。
「个、个性?汝竟然说个性?就算是扯谎,也应该说因为爱上对方,这才是雄性该有的积极
表现呗?汝这个大笨驴!」
罗伦斯不自觉地蒙住眼睛,因为他知道赫萝当然能够识破他的心声。
「抱、抱歉。其实我……」
罗伦斯没再继续说下去。
因为罗伦斯看见赫萝揪著他的胸口,展露了笑颜·
「汝啊,凡事呐,有分为就算对方扯谎也好,也都想听到对方说出口的时候;以及呐,听到
对方晚了一步才说出口,只会想痛快地殴打对方一顿的时候。汝猜猜现在是什么时候?」
罗伦斯虽然被赫萝完全没有笑意的笑脸给慑住,但也勉强地回答了「后者」。结果赫萝听
了,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叹了口气后,放开了罗伦斯。
狼耳朵及尾巴不悦地摇动著。不过,这样的反应让人很容易明白赫萝在生气。
「汝实在是个极其稀有的烂好人!在这种情况下,世上有哪个雄性不会说因为爱上对方,或
是对方很重要,总之就是那种会让雌性飘飘然的甜言蜜语呢?汝心里在想什么,咱可是摸得一清
二楚。真是难以置信!汝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烂好人!」
赫萝露出的不再是难以置信的眼神,而是蔑视的眼神。然而,罗伦斯并不觉得生气。
因为罗伦斯知道赫萝会有这样的反应,就表示赫萝希望听到他说出这些话。
「不过,话说回来,因为汝是个烂好人,所以咱才能够悠哉地旅行。也许,什么都想拥有是
太贪心了点。」
虽然被批得很惨,但是罗伦斯却也无法反驳。
罗伦斯心想究竟赫萝是抱著什么样的心情希望他说出口呢?
她只是单纯想要撒娇呢?还是……?
就在罗伦斯想著这些事情时,赫萝突然伸出手,轻轻滑进了他的怀里。
罗伦斯心想赫萝该不会又有什么企图,当下起了戒心。然而,赫萝立刻坦承她的目的:
「就算如此,咱还是希望听到汝说出口。所以,重来一次。」
罗伦斯在心里嘀咕著「饶了我吧」,但他知道如果老实说出来,赫萝一定会气得火冒三丈。
赫萝轻轻咳了一下后,看向罗伦斯,那眼神仿佛说她已经准备好了。罗伦斯见状,深呼吸一
口,并定下决心。赫萝的声音随著视线传来,她的样子不像在演戏。
「汝……为什么会这么烂好人?」
赫萝湿润的双眼露出忧伤的眼神,嘴唇微微地颤抖,她抬头看向罗伦斯,那模样比先前还要认真许多.
罗伦斯知道全身的血液都往脸上窜,他下定决心简短地说…
「因为你是特别的存在。」
赫萝听了,瞬间露出不像装出来的开心表情,她垂下视线,并把额头倚在罗伦斯的胸前。
罗伦斯看见超乎他预期的表情:心跳不禁加速。这时,赫萝突然又抬起头露出不悦的眼神,
接著她抓住罗伦斯的手臂,往自己的背上绕。
赫萝似乎示意「给我抱紧点÷
罗伦斯瞬间愣了一下,因为赫萝的举动让他觉得太愚蠢了。但是相反地,也让他觉得可爱。
罗伦斯一抱住赫萝纤细的身体,她的尾巴便满足地甩了一下。这动作让罗伦斯觉得开心,便梢加
点力道抱紧赫萝。
虽然经过的时间应该极其短暂,但罗伦斯感觉两人似乎拥抱了很久。
罗伦斯感觉到赫萝纤细的背都在颤抖,因此回过神来,他发现赫萝在他的怀里笑著。
「啊哈哈哈哈,真是的,咱们到底在做什么啊?」
「是你自己要我做的吧?」
罗伦斯放松手臂说道。
「呵呵。不过,这也让汝有了机会预演,是呗?」
赫萝恶作剧地笑着说,罗伦斯听了,也不想认真地回答她了.
看到罗伦斯耸了耸肩膀,赫萝又大笑了起来.
「可是呐,汝啊。」
罗伦斯本以为赫萝又要说些什么话调侃他,结果赫萝却露出乎稳的表情继续先前的话题说:
「从下次开始,让咱发发脾气好吗?汝什么都为咱著想,咱很开心。可是呐,有些时候互相
发脾气、互相怒骂,会比较快解决问题。」
虽然赫萝的提议非常地不可恩议,但罗伦斯觉得这听来似乎也有道理。
换作是罗伦斯,绝对不会有这样的想法。
不过,这样的想法让罗伦斯觉得新鲜,而且很温暖。
「那,汝啊。光看汝的脸,就知道汝是怎么筹来的钱有多少?」
「三又七分之二卢米欧尼。」
赫萝动了动耳朵后,再次把额头倚在罗伦斯的胸前。罗伦斯心想如果赫萝是想要擤鼻涕,他
就准备推开赫萝;但他发现赫萝是在擦眼泪,也就任由赫萝倚著他。
终於抬起头来的赫萝,已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然后,她一脸得意地笑了笑后,开口说:
「汝对咱的智慧有所期待,是个正确的选择。怎么说呢,咱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什……怎样的办法?」
罗伦斯感到既惊讶又期待,身体不由地往前倾,赫萝露出厌恶的表情推开他说:
「汝别期待过头啊·万一行不通,咱可担当不起……」
赫萝把话说在前头,然后用简短得不能再简短的一句话说出她提议的方法。
她提的方法非常适合用「既单纯又明快」形容。正因为太适合了,以至於罗伦斯的眼珠子差
点掉了出来·
「如何?可行吗?」
「不是啊,想必大家都想过类似这样的办法,但事实上都行不通吧?我想,应该也有人实际
尝试过而被逮捕。」
「那是因为那些人都会求助於各种人来完成这档事,才会被发现呗。一定在第一个关卡就穿
帮了呗。」
赫萝的提议是走私黄金,而且还是用既单纯又明快的方法。
不过,罗伦斯不认为贤狼赫萝会随便提出危险又不太可能成功的方法。
果然不出罗伦斯所料,赫萝说明了她认为这个方法有可能成功的根据。
「咱可以对著这对耳朵和尾巴发誓,咱有个人选应该可以实现这个方法。就咱看来,咱甚至
叮以断言这个人一定办得到。可是,老实说,要拜托这个人并非咱本意……咱可是自己就可以轻
松跳过这个城镇的城墙呐.但是,在汝陷入窘境的情况下.咱也不能太奢求了.]
罗伦斯当然一下子就知道赫萝指的人选是谁了.
赫萝会这么说,一定是不甘心仰赖那个人的能力吧。
然而,走私黄金不是只要通过关卡就结了这么单纯。因为万一事迹败露,绝对逃不过酷刑对
待,所以必须事前让协助者接收报酬,并理解走私所伴随的危险;如果彼此没有能够把性命交给
对方的信赖关系,就不可能成功。
问题还不止这些,光是要说服对方负责搬运黄金:心情肯定非常煎熬。尽管报酬给得再高,
都改变不了要对方赌上性命放手一搏的事实。
然而,如果真有走私黄金的可能性,现在的罗伦斯当然没有余力不去理会这个机会,他不能
不去思考这个可能性。
「如果这个人愿意协助,就有可能走私成功,是吗?」
「只要没发生什么意外,就应该没问题呗。」
[这样啊……」
就在这个瞬间,罗伦斯开始动脑思考起走私黄金时必须有的一些考量。
如果想要走私黄金,就得支付负责搬运黄金的人足以让他艇而走险的报酬,还有遮口费。这
么一来,手头上的三卢米欧尼光是要从其他城镇走私黄金就不够了。如果再支付报酬,走私赚来
的钱可能会泡汤。而且,就算没有支付报酬,只有走私三卢米欧尼的黄金,根本也不够还清借
款。所以,必须设法从某处取得资金。赫萝自己就能够眺过城墙的关卡,却特地提出委托别人走
私的提议,想必她是察觉到这点吧。不管找谁提供资金都一样,光是要说明走私方法就很困扰
了。而且,除了要确认资金提供者愿意协助走私黄金之外,同时还必须信任对方不会背叛自己。
问题还不仅如此,最大的问题是根本没有时间。
就在罗伦斯严密思考著这些事情时,突然被拉了一下手,让他回过神来。
罗伦斯立刻就察觉到了。他的手不是被拉了一下,而是赫萝松开与他十指相扣的手。
「那,其他细节汝自己想呗,咱要睡觉了。」
赫萝轻轻打了个哈欠,像在叹气似地摇了一下尾巴后,便慢吞吞地朝床铺走去。
「什么啊,你要睡了啊?」
罗伦斯原本打算要借用赫萝的智慧,於是这么问道。赫萝躺在床上,把粗陋的棉被拉向自己
后,采出头来看向罗伦斯说:
「咱又不清楚城镇的详细状况。除了走私黄金的可能性之外,其他事就算是咱想动脑,也没
用呗。」
「说的也是」罗伦斯暗自想著。赫萝继续笑说:
「还是汝希望咱陪在汝身边啊?」
罗伦斯想起预演的事.不慌不忙的说:
[是啊,我希望你陪.]
「太冷了,咱不要。」
赫萝立刻回答后,便用棉被盖住头。她那露在棉被外头,看起来比棉被还要温暖的尾巴开心
地甩著。
罗伦斯想到一人旅行绝对无法拥有此般乐趣,不禁展开笑颜,接著深深呼吸一口气。
明天,从太阳升起到日落之前的这段时间,如果不设法采取什么行动,罗伦斯就得带著这份
乐趣作为伴手礼,去拜见老天爷了。
不过,还有机会。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这个机会当成种子撒下,让种子开出成功的花朵。
罗伦斯坐在被赫萝纤细的手臂举起的椅子上,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皮袋。
当啷!熟悉的钱币碰撞声在一片宁静的房间里,静静地响起。
马车「喀啦、喀啦、喀啦」地在石块铺成的路面行进著。从窗户往下一看,马车货台上载满
了蔬菜,应该是一大早就得去市场报到的商人吧。除了马车之外,路上也开始有行人三三两两地
走动著。
才想著教会的早课钟声差不多该响了,就听到大圣堂的钟声响彻泛白的天际。尽管这里距离
大圣堂有好一段路,但厚沉的音调却十分响亮。
接著,在大圣堂的钟声还没停下来之前,散落在城里四处的小教会跟著敲响钟声。这是早晨
的小小喧闹。
对城里的居民来说,或许已经习以为常:但对於清晨里只听得到鸟鸣的旅行商人来说,这些
声音听来稍嫌刺耳。所以,对於拥有人类远远比不过的灵敏耳力的狼来说,似乎显得相当刺耳。
赫萝发出不悦的呻吟声后,缓慢坐起身子。
「……」
「早。」
赫萝没有出声,只是表情不悦地点点头。
「肚子饿了。」
然后一开口就是这句话。
「广场上的摊贩差不多出来了吧?」
「恩。」
赫萝像只猫一样伸展身体后,用手梳开尽管刚起床,却依然柔顺如绸缎的长发·
[那,汝想了—整晚的结论是啥?」
[行的通.]
赫萝刚梳理完头发.正准备开始梳理她真正重视的尾巴.听到罗伦斯如此明确的回答.
她露出惊讶的眼神看向罗伦斯说:
「难得汝说话会这么白呐。」
「你这话什么意思?」
看见赫萝故意别开视线,罗伦斯没多理会她,便继续说:
「不过,必须克服两个难关。」
「两个?」
「除了得说服搬运黄金的人之外,还必须说服能够提供资金采买黄金的出资者。光凭我手头
上的三卢米欧尼,没办法支付搬运工的报酬。」
赫萝稍做思考后,脸上写著问号看向罗伦斯说:
「汝少算了一道难关呐。汝只剩下今天一天的时间呗?咱们有可能从很近的地方走私黄金进
来吗?」
不傀是自称贤狼的赫萝,转动脑筋的速度快得惊人。
可是,花了一整晚的时间思考,当然能够想到连贤狼也想不到的地方。
「这个问题我当然也考虑到了,也认为这才是最大的难关。不过,该说是意外呢,还是奇迹
呢,我想到了一个能够顺利解决难关的妙计。」
「喔!?」
看见赫萝露出仿佛师父在考验徒弟般的笑容,罗伦斯也有些得意地笑笑。
「只要让雷玛里欧商行出资就行了。」
赫萝轻轻歪头。
雷玛里欧商行是与罗伦斯同样濒临破产的商行。即便如此,以雷玛里欧商行的规模来说,罗
伦斯不认为他们会让自己落得身无分文的下场。为了能够有起死回生的大逆转,雷玛里欧商行一
定还拥有坚守不放的资产。罗伦斯打算说服雷玛里欧商行把这笔贵重的资产拿来走私黄金。雷玛
里欧商行自身也陷入即将破产的窘境,如果这时向他们提出能够顺利走私黄金的妙计,为了度过
难关,他们一定愿意上贼船。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走私黄金最怕的就是遭人告密。也就是说,雷玛里欧商行一旦接受
提议,上了走私黄金的贼船,如果罗伦斯先走上破产之路,那他们势必会很困扰。一个即将踏上
黄泉路的人,是不会懂得客气的。只要罗伦斯说出雷玛里欧商行企图走私黄金,雷玛里欧商行将
永远失去起死回生的大逆转机会。
所以,雷玛里欧商行只能暂时中止向罗伦斯讨债。为了防止告密,除了让罗伦斯也成为共犯
外,雷玛里欧商行别无选择。
这就是罗伦斯花了一整晚思考出来的结果.
[不过,不管要怎么行动.现在都得思考没有时间的问题。」
当下最大的难关就是时间。
「恩。既然这样,那吃完早餐后立刻行动呗。」
「早餐?」
「饿肚子就没有力气战斗,是呗?」
听到赫萝这么一说,罗伦斯想起自己从昨天中午就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不过,不知道是熬了
夜,还是想到接下来的行动让人心情沉重,罗伦斯没什么食欲。
不过,赫萝定下床后,把长袍当作裙子绑在腰际上,动作迅速地戴上三角头巾,她精神奕奕
地说道:
「咱想吃肉。」
听到赫萝一大早就提议要吃肉,就算此刻的罗伦斯身体状况绝佳,也会露出厌恶的表情。
在摊贩吃完早餐后,罗伦斯与赫萝两人直接再次前往雷玛里欧商行拜访。不过,这回不是坐
马车,而是徒步,所以两人从正面玄关进入。
因为正面玄关位在大街上,所以店面一如往常。罗伦斯打开没写著准备中,也没写著营业中
的大门走进商行,空气中弥漫著商行面临营运困难时所散发的独特气味,刺激著罗伦斯的鼻腔。
这空气显然不同於满怀希望的早晨空气。绝望的气氛若隐若现,空气中弥漫著近似饥饿感的
焦躁,以及焦躁所散发出来的热气。不过是有钱没钱的差别,竟然能够让现场的空气如此变质。
「呃——请问是哪位呢?」
商行里有几名员工表情僵硬地注视著早晨突来的访客,其中一名看来较为冷静的中年男子礼
貌地搭腔。这名男子的身材过於瘦削,应该是天生的吧。
「我是昨天前来拜访过的罗伦斯,我有事想与雷玛里欧先生商量。」
「是这样啊。那么,请往这边……啊,不好意思,您的同伴是?」
「她是我的徒弟·为了图方便,所以才让她打扮成城市女孩的模样。以她的资质,相信过不
了多久就会成为远近驰名的女商人吧。为了让她多多学习,我希望她可以同席。」
罗伦斯面不改色地扯了个大谎,对方听了,似乎也认为就是这么回事。女商人虽然罕见,但
立志成为女商人的人并不算少。
「那么,请往这边走。」
罗伦斯跟著男子往商行里面前进,赫萝也跟在他后头。一楼办公室里的所有员工脸上都挂著
黑眼圈,眼睛布满了血丝。想必他们就像昨天的罗伦斯一样,连日熬夜绞尽脑汁思考著如何调度
资金吧.
[请在这里捎等一下.]
男子将罗伦斯两人带到位在三楼的房间,这里平时应该是用来洽谈宝石或辛香料等昂贵商品
的房间。罗伦斯弯身而坐的不是只贴上布料的硬椅子,而是填充了棉絮,并贴上皮革的软沙发。
「您是罗伦斯先生没错吧?方便请问您有什么要事吗?」
「请转告雷玛里欧先生,我想与他商量有关能够还清我欠贵行的债务,视状况甚至能够让贵
行还清负债的方法。」
罗伦斯面无惧色,勇敢地直视男子的眼睛这么说,男子听了,像是遭到雷击似地挺直背脊,
并且瞪大了眼睛。男子随后突然露出怀疑的眼神看向罗伦斯,想必他以为罗伦斯是那种闯进陷入
危机的商行,然后夺走一切,连根骨头都不留的盗贼吧。
「您当然会怀疑。所以,我才想与雷玛里欧先生好好谈谈,」
男子听了,似乎因为被对方看出自己的心声而显得羞愧。男子慌张地低下头,说了句「我这
就去转告老板」,便走出房间。
雷玛里欧十之八九会上钩吧,因为罗伦斯刚刚说的话是事实。来到濒临破产的商行的访客,
通常尽是些想要分割财产的商人。这些商人想要尽可能地回收寄放在即将沉没船上的钱,他们就
像饿死鬼一样聚集在商行。在这样的状况下,如果有人能够拿出大逆转的机会在商行面前晃啊
晃,商行不可能不上钩。
说到赫萝所提议的走私黄金可能性,不仅是罗伦斯的债务,就算雷玛里欧商行背了天文数字
的负债,也都有可能创造出足以还清所有债务的利益。
但是,赫萝想到的点子如果不先让雷玛里欧商行上钩,就无法成功。
还有,万一事迹败露,就逃不过死刑·尤其是雷玛里欧商行的亲戚们,恐怕将无法继续在这
个城市生活,这些都是风险。
不过,如果就这么坐以待毙,最后的结局也是差不了多少。既然是这样,雷玛里欧商行一定
会愿意赌上一把。这么一来,罗伦斯除了能够还清欠雷玛里欧商行的债务之外,同时也作了一个
莫大的人情给对方。
面临的危机越惨重,情势逆转时可获得的利益就越大。
就如在波罗逊被识破骗人招数,而不得不接受罗伦斯强势交易的拉多培隆商行老板一样。
罗伦斯想起这件事不禁苦笑,但他告诉自己忘掉过去,只往前看。
无论如何都得设法让雷玛里欧商行加入这场赌局,这是第一个必须克服的难关。罗伦斯深呼
吸一次,挺直背脊后,发现有视线集中在他的脸颊上,於是朝那个方向看去。除了赫萝,当然没
别人了。
「别伯,有咱在。」
赫萝扬起一边的嘴角.露处尖牙,那是值得倚赖的无敌笑容.
[恩.]
所以罗伦斯简短地回答,因为他知道信赖与简短的话语是成正比的。如果双方的关系够亲
近,根本不需要冗长的合约书,只需要互相握个手就行了。
然后,传来了敲门声。
门打开后,与罗伦斯同样憔悴的汉斯·雷玛里欧就站在门前。
「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计画的第一步就此踏出。
第五幕
不需要想一些多余的伎俩,首先是明确地表达出目的。
果然不出所料,雷玛里欧惊讶不已,眼睛都瞪成小豆子了,说:「怎么可能。」
「就是可能。」
然而,听到罗伦斯这么说,雷玛里欧总算露出了一个在留宾海根拥有商行的商人应有的表
情。他露出彷佛在说「愚蠢至极」似的轻蔑笑容,把身子往椅背靠。
「我明白你苦於还债的心情,但你不能因为这样,就说一些荒唐的话啊。」
雷玛里欧一副「白白浪费我的时间」的模样,准备站起身子。罗伦斯见状,便开口留住他。
「在过去,一定有人用过一样的方法企图走私吧?而他们一定也都被逮捕了吧?」
「既然你也知道,那就好沟通了。濒临破产的人往往容易把有勇无谋的计画误认为是完美的
计画。」
雷玛里欧会这么说,想必有一半是在对自己说吧。然而,罗伦斯不气馁地继续说:
「可是,如果是委托工夫了得的人来搬运黄金呢?」
雷玛里欧紧紧盯著罗伦斯看,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
「你提出的计画不可能实现。因为你口中的工夫了得的人不需要特地走私黄金,就能够赚很
多钱,所以他们不会协助走私。如果你是打算从其他地方找人来,最好是死了这条心吧。因为一
直有人利用这种方式走私,所以没在城里登记的人都必须接受很严格的检查。」
雷玛里欧会这么反驳,就表示他有所期待。
「如果有一个工夫了得,却赚不到钱的人选呢?」
「工夫好的人在留宾海根根本不怕找不到工作,因为他们这种行业随时都在缺人。」
雷玛里欧把身子靠向椅背,等待罗伦斯回答。
他的表情和昨晚的赫萝有些相似。
一边反驳,却又一边等待对方再反驳自己·想死心,却又死不了心。
罗伦斯深呼吸一口。
「如果有一个工夫好,在城里虽然有工作,但薪水很低,而且很缺钱的人选呢?更重要的
是,这个人对雇主有所不满。我所知道的这个人的雇主是教会,而走私黄金同时也是反抗教会的
行为。只要煽动这个人,告诉他走私黄金不仅能够赚钱,还能够给教会一点颜色看,想必他一定
会上钩吧。而且,他背叛的机率还非常低,因为他对教会这个雇主抱有一点怨恨的情感。」
「哪、哪有这么一切如愿的事。」
「做生意会赚钱,也多是这样啊。不是吗?」
农作物收成不好时,只有自己买到了农作物.以为自己不小心买了不流行的装饰品.但是这个装
饰品却在其他城镇造成大流行,意外之财大多是平时绝不可能发生的偶然带来的.
雷玛里欧的脸变得扭曲·
他的表情说出他很想相信,却又无法完全相信。
「只要我说出这个人物的名字,相信您就会明白了。」
「既、既然这样,你们自己走私就好了啊。明知道瓜分的钱会变少,还特地来我这儿提议,
这太奇怪了吧?」
雷玛里欧的话题偏离了走私内容,这表示他先保留了判断可不可能走私成功的问题。
「有两个原因使得我们无法独力走私:第一个原因,我欠贵行的债务偿还期限只到今天,等
到太阳下山后,必须为我代偿债务的洋行一定会来抓我走。另一个原因是我手头上的钱,只有这
么一点点。」
罗伦斯放下装了贵重现金的皮袋,解开绳子并倒出皮袋的内容物·
倒出来的是金币和银币混在一块儿的三卢米欧尼。
与罗伦斯同样惨遭濒临破产命运的雷玛里欧看到了现金,眼神闪过一道光芒。
「这里有三卢米欧尼。您只要向其他商行稍微打听一下,马上就能够知道我是怎么筹到这些
钱了。」
雷玛里欧听了,深深吸了一口气。
相信像雷玛里欧这般地位的人物,一定能够当场猜出钱是怎么筹来的。
「这些真的是我的一切。我拿这些作为担保,恳求您相信我说的话。另外……」
罗伦斯探出身子,从正面直视雷玛里欧的眼睛说:
「恳求您暂时中止对我的讨债行动,并请贵行提供为了走私黄金所需的资金。」
憔悴不已的雷玛里欧下巴揪起皱纹,油汗从脸上渗出。
雷玛里欧没有当场否定,就表示他还有资金可供走私黄金。
而且,对於走私黄金的期待,也让他起了想要出资的念头。
应该再推他一把吗?可是,如果逼他逼得太紧,反而会引来他不必要的怀疑。
虽然走私黄金能够带来莫大的利益,但相对也伴随著巨大的危险。再说,对现在的雷玛里欧
商行提议出资,或许会被认为是诈欺。
一定有不少企图让这艘摇摇欲坠的船早早沉人大海,好趁机捞一笔的不肖之徒登门拜访雷玛
里欧商行。雷玛里欧会变得疑神疑鬼,也是很正常的反应。
因此,罗伦斯谨慎地挑选字眼,并准备开口说话。
就在这个瞬间——
「先生啊。」
赫萝先开了口.
雷玛里欧惊讶地看着赫萝,他反覆眨著眼睛,仿佛第一次发现有人站在那里似的。
罗伦斯也同样看向赫萝,而赫萝则是看著地板说:
「先生还有时间犹豫吗?」
「什……」
听到赫萝说出像是威胁,又像是挑衅的话语,雷玛里欧紧抿双唇。这个招数有些时候或许管
用,但现在肯定会带来反效果。
罗伦斯心想情况不妙,於是打算制止赫萝。然而……
「刚刚好像又有一个人离开这里了,先生这样拖拖拉拉行吗?」
「唔、唔—」
「咱的耳朵特别灵敏,什么秘密都听得一清二楚。先生要咱说出在楼下房间的那些人,计画
丢下先生,然后自己逃跑的内容吗?」
「唔……」
「啊,又有人离开了。再这样下去,这家店迟早——」
「不要再说了!」
雷玛里欧抱著头大叫·
赫萝面无表情地注视著雷玛里欧,她的脸彷佛静止不动。
罗伦斯内心有些同情雷玛里欧。商行就像一艘船,当船底破了一个大洞,船员知道无法修补
这个大洞时,想必会无视於船长的命令急忙逃命吧。
不过,罗伦斯知道赫萝是故意针对这点攻击雷玛里欧。对於孤独这个字眼,赫萝可是比谁都
更敏感。
所以,她一定了解雷玛里欧的苦恼。
「雷玛里欧先生。」
虽然明白赫萝内心的感受,但在了解赫萝的企图后,罗伦斯见机用平稳的口吻说道:
「我以赌上我的一切得来的三卢米欧尼作为担保,向您提出采购黄金的交易。我知道有个人
选可以完成这项任务,只要支付足够的酬劳,这个人绝对值得信赖。而且,我相信贵行一定有脱
手黄金的管道。您意下如何呢?如果您可以让我延后还债,并且分给我合理的利益,我愿意以对
您绝对有利的条件,与贵行一同走私黄金。」
罗伦斯刻意停顿了一下——
「您意下如何?」
雷玛里欧仍然抱著头,并把头垂得低低地。
罗伦斯的这番话是比葡萄酒更强烈的诱惑,相信已从雷玛里欧的耳朵传进他的心里。即便如
此,雷玛里欧还是不愿抬起头.
时间安静的流逝.
四周安静得仿佛整家商行的人,都屏息等待著雷玛里欧采取行动似的·
「雷玛里欧先生。」
就在罗伦斯准备再叫一次雷玛里欧的那一瞬间——
「我明白了……」
消瘦的脸孔抬了起来,那双眼睛散发出光芒。
「就放手一搏吧!」
罗伦斯不自觉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并伸出手。
背负著破产两字的两人握住了彼此的手。
「愿神宽恕我等!」
与雷玛里欧商行确认好有关走私的报酬与工作分配后,罗伦斯与赫萝两人来到位在留宾海根
东边的低阶教会门前。由於人们认为教会组织的阶级越高,就越接近神。因此,教会依照该阶
级,针对建筑物上的装饰以及时钟大小等,都有严格的规定。
罗伦斯两人来到的地方属於中下阶级的教会。虽然这所教会被允许加上装饰,所以不至於显
得简陋,但是在留宾海根的城里,这栋建筑物算是朴素。
现在的时间正好过了正午,教会里正在举办午间礼拜。
「话说汝啊。」
赫萝坐在石阶上,一边听著赞颂圣母的圣歌,她突然开口问道:
「汝有没有信心骗得过那姑娘?」
「干嘛讲得这么难听。」
「咱有说错否?」
赫萝很有趣似地问道。罗伦斯露出苦涩的表情,看向前方回答说:
「没。」
赫萝轻轻笑笑。
罗伦斯与赫萝两人之所以来到这所教会的出入口,为的就是寻找牧羊人诺儿拉。虽然罗伦斯
原本不知道诺儿拉的雇主是哪一所教会,但是会雇用女性牧羊人的教会少之又少,罗伦斯一下子
就查出来了。
罗伦斯会特地调查,当然不是为了找到诺儿拉与她闲话家常。
罗伦斯是为了拜托地接受走私行动的重要职务,也就是搬运黄金的工作。
然而,诺儿拉不同余罗伦斯等人.她没有陷入破产的危机.她明明没有身处危机.却打算邀她
一起走私黄金.这几乎算是欺骗行为.因为罗伦斯必须说服她.让她认为值得为了走私黄金时可到
手的利益去冒险。
走私黄金是赌上性命的行为,这世上会有多少利益值得冒生命危险去争取呢?所以说穿了还
是欺骗。
可是,为了走私黄金,诺儿拉身为牧羊人的能力,以及她在城里的身分,都是不可或缺的重
要要素。
以看待商品的涨跌行情一样来判断人的内心,让罗伦斯觉得良心有些过意不去。如果对方是
个商人,下手当然不需要手软,可是对方是个外行的牧羊人。尽管如此,罗伦斯身为商人的犀利
洞察力,还是让他充分掌握到了诺儿拉的处境。
诺儿拉原本就是容易被视为异端的牧羊人,再加上她还是个女性,是时常被批评为筹谋奸计
的恶魔手下。这很容易让人猜测到教会雇用诺儿拉并非出自於亲切,而是为了监视。想必当诺儿
莅谈起教会雇用她从事牧羊工作时,会有心口不一表现的原因就在此。
而且,诺儿拉说过她想要赚钱当个裁缝工匠。以她的个性来看,她不像个唯利是图的人。即
便如此,她还是想从事护卫工作好赚取外快,这说明了她没有多余的钱可以储蓄。就算不愿意去
想,也能够知道诺儿——所处的劳动环境有多么严酷。
从事既辛苦又严酷的牧羊工作,却一直无法有积蓄;在这样的状况下,怎么可能有办法开心
地迎接明天到来呢?因为持续到来的明天,只代表著永无止尽的辛劳艰苦。
在这时向诺儿拉提出走私黄金的计画,并告诉她只要加入这个计画,就不用一点一滴赚钱,
而是能够一次赚到不仅可支付公会加盟金,还可以供她生活好一阵子的金额。并打算以「走私黄
金确实存在著危险,但是让这样的好机会白白溜走好吗?」的说词利诱劝说。
因为这不是逼迫诺儿拉走私黄金,所以其实不算做坏事。然而,罗伦斯的心头却涌上了一股
罪恶感,因为他知道这笔交易是攻击诺儿拉的困苦。
话虽如此,但是除了诺儿拉之外,没有第二人选·
诺儿拉明明是个很有能力的牧羊人,却只能带领著少数羊只到有狼群出没、不受欢迎的草原
去放牧,以及她对教会这个雇主抱有不满,还有她想要赚钱好实现梦想;这一切的一切就像是上
天为了让罗伦斯成功走私黄金,而特地准备的最佳条件。世上没有其他人选拥有比她更好的条件
了。
然而,罗伦斯还是深深叹了口气。想到要说服诺儿拉,还是让他感到心情沉重。
就在罗伦斯陷入这样的情绪里时,他忽然发现赫萝正在看他。他瞥了赫萝一眼,发现赫萝露
出一副难以置信的笑脸。
「汝真是烂好人呐。」
赫萝昨天也说过一样的话.或许罗伦斯作为一个商人,或许有点太过善良.因为商人之中,随
处可见甚至会拿家人的不幸来获取利益的人.
「不过呐……」
赫萝站起身子,一边眺望依旧充满朝气的街景,一边继续说:
「咱之所以能够悠哉地旅行,也是托汝是个烂好人的福呐。」
赫萝若无其事地说道,跟著爬上两格石阶,站到罗伦斯身旁。
「咱可以代替汝拢络那姑娘,总是得帮汝一点忙呗·」
赫萝露出一抹微笑说道,但是她的语气听来,似乎少了点霸气。
罗伦斯心里这么想,於是看向身旁的赫萝,他发现赫萝果然稍微垂著头。或许因为赫萝面对
著充满朝气的街景,让她的身躯显得比平常更娇小。
「你该不会还在意昨天的事吧?」
赫萝虽然轻轻摇了摇头,但是没有开口说话。这太容易识破她在说谎了。
「如果刚刚的洽谈没有你帮我对雷玛里欧施压,根本就不知道谈不谈得成。你已经帮了我很
大的忙了。」
虽然赫萝应该明白这是罗伦斯的真心话,但是她只是轻轻点头,脸上的表情依旧黯然。
所以罗伦斯轻轻抚摸了赫萝的头后,立刻又挪开手说:
「我自己跟她谈。这是因为我自己贪心,所以买了价格暴跌的商品而导致失败。不能因为心
情沉重,就要你帮我开口,这太不像话了。」
虽然罗伦斯是为了赫萝才这么说,但是有一半是因为自嘲与自我警惕。他说的话完完全全都
是不争的事实。
「况且,如果连这种事情都要你帮忙,谁知道以后会被你嘲笑多久。」
罗伦斯说罢,耸了耸肩。赫萝停顿了一下后,抬起头轻轻笑笑,随后叹了口气说:
「什么嘛。咱本来打算先做一大堆人情给汝,事后再好好讨回来。」
「好险,差点就掉进危险的陷阱里。」
罗伦斯开玩笑地说道,赫萝听了,用手臂顶了罗伦斯的额头。
「也是呗。不过,汝现在一屁股坐进了更大的陷阱里。咱没兴趣狩猎掉进陷阱的兔子,因为
对手太弱了。」
「你知道人们会故意拿掉进陷阱的柔弱兔子作为诱饵,好设下对付狼的陷阱吗?」
「至少在设陷阱的时候,听到长嚎声不该表现出害怕的样子呗。一旦表现出害怕情绪,陷阱
就没用了。」
如此没有攻击性的挑衅话语互动,只是知心的两个人彼此打闹而已。
罗伦斯摆出一副「愚蠢至极」的表情笑着别开脸,赫萝看了,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过,商人和军刀一样,如果太直就失去用处了.因为一下子就会折断.]
罗伦斯对着自己嘀咕完后,便像寻找正好响起的钟声似的望向天际.
天边虽然有几朵云,不过仍是一片明亮的蓝天。把视线栘向东边,可看到些许白云高挂。
今天一整天应该都会是晴朗好天气吧。天气晴朗的日子,生意也会很顺利。
就在罗伦斯如此想著时,他身后传来小小的木头声·喀叩!那是教会大门打开的声音。罗伦
斯与赫萝两人从大门前让开身子,站到石阶的角落。没一会儿后,结束礼拜的人们二走出大
门,刚祈祷完的人们带著神清气爽的表情走下石阶。他们为了完成今天剩下来的工作,三三两两
地聚在一起。想必这样的光景每天都反覆上演吧。
不久后,走出教会的人变少了。
在「结束礼拜后,最后一个离开教会的人是最具有虔诚信仰的人」这种传言传遍世界的时
代,不等到祭司发脾气赶人,人们都不肯离开教会;但是最近已经没有这样的事了。
不过,礼拜一结束便急著冲出教会的行为当然也不好。
到了最后,像是从事肉店工作的人、专门剥除动物皮革的工匠,或是从事其它容易被教会盯
上的职业的人们缓慢地走出教会。
属於这些职业之一的牧羊女,果然在最后才走出来。她之所以垂著眼睑、缩著身体走出来,
或许因为教会不是一个能够放松心情的场所。
「午安。」
罗伦斯走到诺儿拉面前,努力露出亲切的笑容。罗伦斯之所以笑得出来,全因为这是商谈的
一部分。
「咦?啊……罗、伦斯先生和赫萝……小姐?」
诺儿拉愣了一下,她看看赫萝后,再把视线拉回罗伦斯。
「我们能够在教会前面偶然相遇,这一定是神的指引。」
罗伦斯一边加上有些夸大的动作,一边这么说道。诺儿拉听了,一副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
表情,难为情地笑了笑。
「就算我再迟钝,也不会被骗。」
「那就好,因为我听说最近有人会在教会里喝太多圣血。」
圣血指的就是葡萄酒。如果在诺儿拉喝醉酒时,向她提出走私黄金的事,或许能够当场说服
她;但是到了最后关头,说不定她会因为害怕而拒绝,这样就失去说服她的意义了,所幸诺儿拉
是清醒的。
「因为我不太会喝酒,所以几乎不沾酒。」
诺儿拉腼腆地笑笑,然后像是无法镇静下来似地别开视线。她的模样看来,应该是以为罗伦
斯是前来通知她有护卫工作可做吧。
因此,罗伦斯毫不客气的利用了她的期待.
[其实是有工作想委托你.]
诺儿拉的眼睛突然一亮,脸上散发出光芒。
「在这种地方不方便谈,不如找家摊贩坐下来吧。」
罗伦斯之所以没有提议去酒吧,那是因为在这时间光顾酒吧,只会更引人注目罢了。如果要
商量秘密,当然是前往从早上开始就热闹不已的广场比较好。
诺儿拉乖巧地点头没表示意见,於是罗伦斯迈开步伐走去,赫萝跟在他右边,而诺儿拉则是
在左斜后方走著。
三人走过充满朝气的喧嚷街道,穿过拥挤人潮来到广场上。
广场上依旧是如举办祭典般热闹,三人很幸运地坐上啤酒屋摊贩刚刚空出来的桌位后,罗伦
斯点了三杯啤酒。虽然麦芽酒比较便宜,但毕竟诺儿拉也在场,所以罗伦斯不好意思点麦芽酒。
店家虽然很迅速地送上三杯啤酒,但是送酒的动作却很粗鲁。罗伦斯付了一些铜币换来三杯
啤酒,并伸手举起酒杯。
「庆祝我们重逢!」
叩!酒杯发出响亮的声响。
「话说,你好像说过可以到拉姆特拉啊?」
虽然罗伦斯劈头就提及工作的事,仍未沾上半口啤酒的诺儿拉却当场露出严肃表情看向罗伦
斯。赫萝一边看著两人,一边小口小口地啜饮啤酒。
「是、是的,我可以去。」
「一边带著羊只也行吗?」
「只要数量不要太多。」
诺儿拉能够毫不犹豫地回答出口,想必是因为她实际走过好几次延伸到拉姆特拉的草原与森
林吧。
不过,为了谨慎起见,罗伦斯看向赫萝,以视线询问她诺儿拉所言是否属实,赫萝轻轻点点
头,做出只有罗伦斯察觉得到的回应。
诺儿拉似乎没有说谎。
为了不让诺儿拉察觉,罗伦斯深呼吸一次。这类的话题如果说得拐弯抹角,只会让对方更难
以下定决心,於是罗伦斯直接切入话题核心:
「有件工作想拜托你帮忙,酬劳是二十卢米欧尼。当然了,这酬劳不会是开出那种不值钱的
证书,而是以现金支付。」
诺儿拉露出一副仿佛听到外国语言似的表情,微微倾著头。事实上,传入诺儿拉耳中的话
语,想必也像从遥远国度捎来的信件股,花了很长时间才传到她的脑里吧。
对有些人来说,二十卢米欧尼就是这么让人吃惊的金额.
[不过,这工作伴随着危险.而这是成功完成任务的酬劳,如果失败,就没有酬劳.]
在告诉对方离奇的事情时,只要用手指抵著桌面画圆圈或打叉,就能够有效让对方知道这不
是梦境,也不是幻听。
诺儿拉的视线随著罗伦斯的手指动作移动,她似乎总算明白这是现实。
然而,诺儿拉似乎还是感觉不到真实感。
「工作内容是带领羊只移动,还有尽可能让羊只平安回来。这工作不需要具备牧羊工作以外
的能力。」
诺儿拉总算开始动起脑筋,她似乎发现了罗伦斯所说的工作内容和酬劳相差悬殊,正准备开
口询问。这时罗伦斯为了让她没机会开口,故意说了句「但是」来接续他的话题:
「但是,这工作本身会带来很大的危险,就跟利益一样大。」
先告知会有巨大的利益,再告知会有危险。如果两者都会带来巨大的震惊,最先告知的一方
能够让对方留下比较深刻的印象。
「尽管如此,酬劳可是二十卢米欧尼。就算公会加盟费再贵,也顶多是一卢米欧尼。你可以
租房子住,短时间内不用愁吃穿,也可以好好工作。有这么多钱应该可以轻松买到工匠资格吧?
这么一来,你就是诺儿拉服饰店的女师傅了。」
没多久后,诺儿拉露出像是感到困惑,又像是快哭出来的表情。庞大的利益让她越来越有真
实感,这么一来,她当然会想知道这个工作伴随了怎样的危险。
诺儿拉已经一口咬住钓饵了,接下来才是决胜负的关键。如果搞错了说话内容的顺序,她一
定会像个贝类一样,紧闭保护的外壳。
「啊,对了。你是打算加盟留宾海根的制衣工匠公会吗?」
已做好心理准备,并等著聆听工作危险的诺儿拉顿了一下,那模样像是期待落了空的感觉。
不过,她的思绪是确实放在令人眼花目眩的酬劳,以及还没被告知的危险上。她似乎没有多余的
能力去思考看似没什么关联的问题,所以应该能够听到老实的回答。
「不、不是,我打算去其他城镇·」
「是这样啊。这里是个大城市,应该会比其他城镇好吧?要在没有熟人的地方生活,我想也
会挺辛苦的。」
尽管几乎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其他地方上了,诺儿拉似乎还有余力思考到这些事情不能随意
说出来。
诺儿拉显得很为难地垂下头,保持沉默。
不过,罗伦斯是懂得从别人的脸色猜出其内心想法的商人,光是知道这个反应就足够了。
牧羊女的内心清楚可见。
[其实,你应该希望尽量不要和这里的教会扯上关系吧.]
这是在套话.
虽然因为套话套得太明显,赫萝甚至忍不住瞥了罗伦斯一眼,但是效果绝佳。
「没、没那样……的事……」
「你越是认真工作,越是拚死拚活守护他们交付给你的重要羊只,他们就越是怀疑你施用了
异教魔法·没错吧?」
诺儿拉之所以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那是因为她的心声被道中。
「而且,他们为了剥去你的虚假外表,让你露出真面目来,就叫你去其他牧羊人绝对不会前
往的地方。理由是其他地方是别的牧羊人的地盘,对吧?」
诺儿拉听到的瞬间,瞪大了眼睛看向罗伦斯。想必她早有一点点这样的感觉了吧?就算其他
牧羊人的地盘再大,只要不惜辛劳走远一点,一定还有很多安全的地方可去。
「只要你一天没有被狼或佣兵袭击,祭司们势必会一直逼迫你去危险的地区吧,而且会每天
怀疑你是不是异教的人。」
在桌子底下紧紧握住的拳头是为了捏碎疼痛的良心。
罗伦斯将诺儿拉放在小小心中的疑心点了火。事到如今,已经不能反悔了。不管罗伦斯的猜
测是对是错,那都不重要了。
商人和军刀一样,如果太直挺就失去用处了。
「我也曾经遇过类似的遭遇,我就明说吧。」
罗伦斯保持看向诺儿拉的视线,然后用不会让四周的人听见的声量说:
「这里的教会比猪还差劲。」
批评教会是重罪。诺儿拉惊讶地环视四周,在她心中熊熊燃烧著的疑心之火差点就被浇熄
了。罗伦斯的双手肘抵著桌面采出身子。
赫萝会帮忙留意对话是否会被周围听见,并且适时加以提醒。
「所以,我们想出了个计画。这计画是稍微刁难一下教会,等我们赚到钱之后,再到其他城
镇去。」
疑心之火化为愤怒之火熊熊燃烧,等到这把火完全燃烧后,将会留下名为确信的燃烧气体。
能够将反抗教会权力的行为正当化的种子,应该在诺儿拉心中萌芽了。
罗伦斯缓缓道出应该告知的事情。
[这计画是走私黄金。」
虽然诺儿拉稍微瞪大了眼睛,但是她立即恢复了平静的表情。她的反应说出惊讶的程度,不
过是被稍微强劲的风吹过一样。
诺儿拉似乎也开始动脑思考,她终於开口说:
[可是...我能做什么呢?]
很好的问题,看来诺儿拉优秀的不止有牧羊能力而已.
「如你所知,这里对於走私黄金的取缔严格到恐怖的程度。从通往这里的道路都设有关卡,
而且还实施双重检查就能看出这点。就算藏在袖子里,或是和行李混在一起,也会立刻被他们发
现。如果想要带进大量黄金,那更容易被识破。」
诺儿拉像个专心听布道的正教徒一样点点头,罗伦斯明确地告诉她说:
「我们计画把黄金藏在羊只的肚子里,在不被发现之下,偷偷把大量黄金带进城里。]
诺儿拉瞪大了眼睛,一副仿佛就快说出「不会吧」的表情。不久后,罗伦斯的话似乎就像水
分渗入坚硬的土块般,慢慢渗入诺儿菠的脑里。
不仅限於羊,一天到晚吃草的动物经常会吞下石块。在草里面混入颗粒状的黄金让羊只吞
下,就跟吞下石块没两样。不过,在经过关卡时,羊只有可能因反刍而吐出黄金·所以,拥有了
得的牧羊工夫,却没拥有大量羊只,平时只是带领少数羊只在人烟稀少之地出没的诺儿拉,才会
被选上。从波罗逊来到这里时,通过第一层关卡的检查处相当朴素。如果有很多人利用那条道
路,检查处势必会更严格,规模会更大。
诺儿拉缓缓点点头,轻声说了句:「原来如此。」
一可是,只要是受到这个城市政策影响的城镇,当地的黄金价格都高得惊人。这么一来,最
适合进口黄金的地方就只有异教徒之城拉姆特拉了。另外,如果从拉姆特拉选择安全的道路行
走,会遇上很多人。而且,那里从以前就一直是其他牧羊人的地盘。我们会选择你,正是这个原
因。你在几乎没有人经过的地方走动也不会被怀疑,而且那里还是通往拉姆特拉最近的地方。」
罗伦斯停了下来,他稍微清清喉咙后,注视著诺儿拉说:
「还有,这里的教会把你害得这么惨,这个计画同时也是你报复教会的绝佳机会。因为教会
最大的资金来源除了捐赠金之外,就是进出口黄金。但万一被发现,就得接受严厉的刑罚。为了
安全起见,完成工作后必须离开这里。另外,若有必要,或许还得拜托你解剖羊只,」
应该没什么牧羊人没解剖过羊只,也没什么牧羊人会觉得解剖羊只很轻松。不过,这是判断
诺儿拉的决心有多强的好方法。
「只是,酬劳有二十卢米欧尼。」
虽然罗伦斯觉得这么说太狡猾,但是他越是觉得自己狡猾,就表示越有效。
过了不久后,隔著桌子与罗伦斯面对面而坐,那个忍受著寒冷、炎热、怀疑目光以及残酷对
待,默默牧羊的牧羊女衡量了利益、危险与工作内容后,似乎做出了结论。
她的眼神不再迷蒙,表情变得平静。
诺儿拉小小的嘴巴说出了强而有力的话语:
「请务必让我参加。」
就在这个瞬间,罗伦斯让一个人拿性命下了赌注.
然而,罗伦斯毫不犹豫地向诺儿拉伸出手,因为他知道伸出的手也将握住自己的未来.
「拜托你了。」
「……我才要麻烦你。」
就在这个瞬间,承诺变得有力,诺儿拉与赫萝也握了手,三人就这样成了命运共同体。这三
人不是将来一同欢笑,就是一同哭泣·
「那么,我们来讨论细节吧。」
在这之后,罗伦斯向诺儿拉询问了领出羊只的时间、羊只数量,还有拉姆特拉的周边地形以
及可让羊只吞下的黄金数量。因为下一步,罗伦斯必须立刻把这些情报带到雷玛里欧商行,与他
们事前讨论。
中午时间转眼就过了,当结束生意踏上归途的商人与工匠们开始出现在街上时,罗伦斯总算
与诺儿菇讨论完细节。诺儿拉从座位上站起来,一直到最后她都没有沾半口啤酒。
这一切都是在诺儿拉头脑清醒之下,所做出的决定。
如果不这么想,罗伦斯看著深深鞠躬,并向提出巨大利益的自己频频道谢后才离开的诺儿
莅,会忍不住想要追上去,说服她再重新考虑一次。
罗伦斯一口喝尽杯中退了冰的啤酒。这口啤酒比平时来得苦涩,难喝极了。
「汝啊,开心一点呗。难得事情进行得这么顺利。」
赫萝像是看不下去似地一边苦笑,一边说道。
然而,罗伦斯无法抛开一切真正感到开心,因为罗伦斯让诺儿拉选择了赌命之路·
「不管有再迷人的利益,也不可能有值得拿性命作赌注的赌局。」
「恩,是呗。」
「而且,那一直强调利益的说法,就跟诈欺没两样。虽然商人之间都认为会签订对自己不利
的合约,是那人自己愚蠢。可是,对方是何种人物啊?她只是个牧羊女耶!」
虽然语调没有变得粗暴,但是罗伦斯正陷在后悔的漩涡之中。
如果放弃身为商人东山再起的可能性,也舍弃一路建立起来的一切人际关系,只想著存活下
去,那只需要得到赫萝的协助就够了。
然而,对罗伦斯来说,这几乎等於要他去死。
因此,他把赫萝的提议视为天赐良机,一心想要实现这提议,所以他欺骗了诺儿拉。
尽管罗伦斯心里明白,但他还是无法不感到后悔。
「呐,汝啊。」
赫萝不停摇晃酒杯好一会儿后,她一边看著杯中的啤酒,一边说道。
罗伦斯看向赫箩,赫箩则是保持视线落在啤酒上。
[汝有听过羊被咬住喉咙,发出的那种难以形容的惨叫吗?]
赫箩的话语来的突然,罗伦斯听了,倒抽了一口气.这时赫箩总算看向罗伦斯.
「没有尖牙,没有利爪,也没有快脚逃跑的羊,被拥有尖牙、利爪以及快脚的狼像一阵疾
风、如射出的箭矢般迅速咬住喉咙。汝怎么看待此事?」
赫萝就像闲话家常一样说道。事实上,她确实是在闲话家常。
这是经常发生的事。不,这是无时无地都在发生的事。
为了生存,用尽所有方法猎取食物。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羊的惨叫很难形容。即便如此,空腹感却经常让咱感到不满。如果说耳朵只能够选择一种
声音来听,那一定会选择容易听明白的声音,是呗?」
这道理罗伦斯明白。
为了生存,所以不得不牺牲些什么,只有圣人能够把这件事当成罪过而绝食至死。
只是,这样的行为并非就一定是对的。
罗伦斯之所以会拿出这个话题来争议,那是因为他想从别人口中听到一句话。
「汝没有那么坏·」
看见赫萝露出一副「真是拿你没辄」的笑脸,罗伦斯觉得在心头上蒙了一层黑影的芥蒂一洗
而去。
这句话正是罗伦斯想听到的话语。
「哼。真是的,这么爱撒娇·」
听到完全被道出心声的话语,罗伦斯的表情变得苦涩。然而,赫萝一口气喝光剩下的啤酒,
站起身子说:
「不过,不管是人类还是狼,都没办法独自过活·偶尔还是会想依赖对方,是呗?」
柔中带刚指的就是这么回事吧。
罗伦斯对赫萝的笑容点点头,站起身子来。
「不过,汝还真是小看不得呐。」
赫萝应该是指罗伦斯顺利煽动了诺儿拉。不过,如果这点事情都办不到,怎么能够当个商人
存活下来呢?
「那当然。你最好小心点,别也被我煽动了。」
「呵呵呵,咱拭目以待。」
赫萝像是真的很期待似地露出笑容,罗伦斯心想会被煽动的人八成还是自己吧。虽然罗伦斯
没有说出口,但是他一迈开步伐,赫萝便紧跟在他身边走著,并发出窃笑声,罗伦斯的心声果然
还是被赫萝听见了。
[不过,只能努力做出能够让大家都笑出来的结果了。」
[这个想法很适当,可是...]
赫箩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于是罗论斯看向她.于是发现赫箩恶作剧地笑着.
「就咱跟汝两人暗自窃喜不是更好吗?」
这提议很吸引人,但还是大家一起笑比较好。
「汝真是烂好人一个。」
「不行吗?」
「怎么可能。」
然后,两人轻轻笑笑并往街上走去。
虽然前面的路并不一定明亮,但至少看得清楚在自己身边的人。
走私一定会成功。
虽然没有任何凭据,但罗伦斯就是这么认为。
「我是雷玛里欧商行的马汀·里贝特。」
「我是罗伦斯,这是我的伙伴赫萝。」
「啊,我、我是诺儿拉·艾伦。」
教会城市留宾海根设有好几处进出城市的出人口,三人来到东北方的出入口前广场,再次互
道姓名。、
市场开放的钟声响起前的清晨空气非常清新,广场上虽然满地都是道尽昨夜喧闹盛况的垃
圾,却也显得美丽。
不过,在场的人当中,应该只有赫萝有闲情逸致欣赏街景吧。
其他人的表情无不因为紧张而显得僵硬。
走私黄金是非常重的罪行,万一被逮到,依走私的金额多寡,甚至得接受五马分尸的酷刑。
照理说,走私黄金必须经过多次事前讨论,以做好万全的准备。然而很遗憾,这次的状况无法如
此从容。
等著压垮雷玛里欧商行,好榨取商行的债权者人数众多。因为即使是濒临破产的商行,仍然
拥有土地、房屋,或未收债权等能够换成现金的资产。
而且,这些债权者不可能等到付款日才前来讨债,所以雷玛里欧商行也被迫於必须早一刻走
私黄金,好变卖成现金·
因为这个缘故,诺儿拉结束早晨的礼拜,并从教会带出羊只后,便直接前来与罗伦斯会合。
诺儿拉似乎没料到除了罗伦斯之外,还有其他人会参与走私,当她听到雷玛里欧商行的名字时,
显得偶些惊讶.不过,她并没有特别提出质问,应该是觉悟到自己只要善尽本分就好。
[那么,我们出发吧,生意就像放在厨房里的活鱼.]
意思是马上就会发臭,罗伦斯听到被雷玛里欧商行的主人,汗斯,雷玛里欧托付了走私黄
金重任的里贝特这么说,也没有理由反对,於是表示赞同·当然了,诺儿拉与赫萝也没有提出反
对意见。
罗伦斯一行人来到出入口,睡眼惺忪打著哈欠的卫兵们虽然投来好奇的目光,但也顺利地离
开了留宾海根。
罗伦斯身上穿著平时的商人服,里贝特穿著像是要去狩猎的高档旅行服,正如城里的商人打
扮。赫萝再度变身成修女的装扮,而诺儿拉则是跟平常一样的装扮。
不过,罗伦斯与里贝特都没有驾驶马车。里贝特坐在他牵来的马儿的马背上,罗伦斯则是让
赫萝坐在马背上,自己拉著缰绳走路。没坐马车的原因除了预料得到路况不好之外,更主要的原
因是骑马的速度肯定比马车快上许多。
· 在带领著七只羊和牧羊犬艾尼克的诺儿拉带头之下,一行人朝著东北方的城镇拉姆特拉一路
向前进。
就如罗伦斯两人从波罗逊前来的时候一样,这条道路人烟稀少,就算整整走了一天,也不见
任何旅人。
一路上大夥没有什么交谈,只听得见诺儿拉摇晃的钟声以及羊叫。
如果论起算是交谈的对话,那么在天色才刚开始变暗,诺儿拉便停下脚步著手准备野营时,
里贝特对她的抱怨算是第一次。里贝特有一双细长眼睛,以及一头梳理整齐的金黄色头发。他的
模样看来像是受命负责重要洽谈、充满干劲的年轻商行干都。他主张诺儿拉应该在更前进一些的
地方野营时的说话态度,也显得神经质。
不过,当罗伦斯向没有旅行常识的里贝特说明了牧羊人的工作状况,以及夜晚行走的危险性
后,里贝特意外地坦率接受说明。里贝特虽然显得神经质,但似乎不是顽固的人。
罗伦斯认为里贝特不仅不顽固,平常的他或许会给人更温厚老实的感觉。罗伦斯之所以会这
么想,是因为里贝特趁罗伦斯为他说明时,用极其认真的口气说:
「抱歉。因为我太紧张了,所以变得很急躁。」
里贝特是赌上雷玛里欧商行存亡的代表。相信他的外套内侧一定带著严密封缄、用来采买黄
金的采买证书,证书上的金额约莫六百卢米欧尼。相信商行主人雷玛里欧此刻也会双手合十,不
断地向神明祈祷吧。
「你和我不一样,你背负著商行的命运,所以当然会这样了。」
罗伦所说道,里贝特听了,梢梢松了口气地露出笑容。
在这之后,一行人度过平静的夜晚,迎接清晨到来.
住在城里的人多半认为吃早餐是种奢侈的行为,所以大部分的人都不吃早餐。不过,过著旅
行生活的人认为吃早餐是个常识。
因此,除了里贝特之外,其余三人都一边咬著被压得硬实的面包以及肉干,一边前进。
一行人直到将近正午时分才停下脚步。
这时正好来到微陡的小山丘上,脚下的路面直直往东边延伸,到了下一座山丘,道路会暂时
弯向南边。这附近一带的绿草与枯草共生,再适合牧羊不过了。草原向四面八方不断延伸而去。
不过,如果凝视前方道路延伸方向的相反侧,也就是北边的方向,便可看见远方有一片近似
黑色的绿色森林,再缓缓把视线拉向西方,可看见满地岩石、坡面陡峭的山丘。
罗伦斯一行人要前进的地方正是森林与陡峭山丘之间的缝隙,是路面没有被马车或旅人踏硬
的草原。
这片草原被夹在满地岩石、连徒步都无法越过的山丘,以及甚至骑士们都会望之却步的阴森
森林之间,也是连接至拉姆特拉的唯一捷径·
虽然这片草原看来没什么不对劲,但是却散发出恐怖的气氛。只要是个脑筋正常的人,绝对
不会想要走过这片草原。望著草原,罗伦斯不禁认为赫萝嗤之以鼻的异教魔法师召唤狼群的传
言,或许真有其事。
然而,如果没有越过这里平安抵达拉姆特拉,并带著黄金归来,就没有明天。每个人互相看
著对方,仿佛约好了似的彼此点点头。
「万一狼出现了,也请各位不要慌张,我一定会保护大家平安抵达拉姆特拉。」
诺儿拉难得表现得如此强势,她的发言让大家感到安心,只有赫萝显得有些不是滋味。
罗伦斯心想贤狼赫萝一定也有她想表达的话语吧。赫萝一发现罗伦斯的视线,便故意嘟起嘴
巴,然后又立刻恢复平时一脸正经的表情。
「愿神庇佑我们。」
听见里贝特的祈祷声,所有人也随著他做了同样的祈祷。
这一天的天气晴朗。
虽然时而吹来的风会带来冰冷的空气并划过脸颊,但是只要是在行进中,也就不觉寒冷。
徒步的诺儿拉与骑在马上的里贝特率先走在前头,两人后方跟著七只羊,再更后方是拉著马
儿的罗伦斯与坐在马上的赫萝。
一路往北方前进后,草原延伸的方向偏向南方,西边的山丘逐渐逼近过来,把一行人推向森
林的方向。因为担心马儿踩到藏在草堆里的石块而受伤,所以一行人尽量朝森林的方向前进,当
距离到可以看清楚微暗森林的模样时,令人毛骨悚然的程度也随之倍增.
罗伦斯心想或许是多心,伹他觉得耳中似乎传来狼的长嚎声。
「喂。」
「恩?」
「狼不会来吧?」
罗伦斯忍不住压低声量询问赫萝。
「来不及了,已经被包围了。」
即使知道赫萝是开玩笑,但罗伦斯听到的瞬间还是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赫萝一副开心的模样没出声地笑笑。
「咱可以保证汝的人身安全。可是呐,其他的就没把握了。」
「所有人都得平安无事,不然就伤脑筋了。」
「这咱真的没把握,因为森林目前是在下风处。森林里如果有狼,应该早就发现羊只,正磨
著牙喂。」
被赫萝这么一说,罗伦斯不禁觉得森林那头似乎有视线传来。
就在这时,罗伦斯听见动物在地面跑步发出的独特声响,惊讶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他
发现一身黑毛随风飘起的艾尼克从附近跑过。
艾尼克在追赶两只有些落后的羊。
「这狗真聪明。」
罗伦斯别无他意地说出感想,赫萝听了,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
「半吊子的聪明只会招来死亡。」
「……什么意思?」
因为担心走在前头的里贝特与诺儿拉万一听见对话内容,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罗伦斯
原本就压低声量说话,现在他更压低了声量询问赫萝。
坐在马上的赫萝投来不悦的视线·
「那只狗察觉到咱的身分。」
「是这样吗?」
「虽然只要藏好耳朵和尾巴,就能够瞒过人类,但是对狗就行不通了。从第一次遇上时,那
只狗就露出教人看了就生气的目光了,是呗?」
虽然罗伦斯有发现艾尼克会不时地投来视线,但是他不知道原来是这么回事。
「可是呐,还有更教人生气的事。」
长袍底下的耳朵动了一下,赫萝不悦的程度似乎不怎么低。
「就是那只狗的眼神。那只狗的眼神说『如果敢碰羊一根汗毛,随时咬断汝的喉咙!』呐。」
罗伦斯苦笑着说了句“怎么可能”结果被赫萝斜眼一瞪,不禁有些慑住.
[没有什么比搞不清楚自己身份的狗更教人生气的了.]
赫萝别开脸说道。
或许狗与狼就像鸽子与乌鸦的关系一样恶劣吧。
「不过,咱可是贤狼赫萝呐,咱怎么可能理会狗的挑衅。」
赫萝板著脸说道。看著她的模样,很难教人不笑出来。
不过,罗伦斯心想不能太惹赫萝生气,於是早早收起笑容。
「是啊,那只狗根本不是你的对手。不管是力量、智慧,还是尾巴的整齐度都远不及你。」
虽然罗伦斯的话显然是在奉承赫萝,但是最后的一句话似乎很有效。
外袍底下的耳朵高高挺起,正经八百的虚假表情藏不住赫萝的得意之情,笑意从她的脸上流
露出来。
「恩,看来汝越来越机灵了。」
虽然罗伦斯确实有越来越懂得应付赫萝的自信,但是他当然没有直接说出来,他恭敬地深深
垂下头。
就在两人如此互动之际,四周的绿草变得稀疏,土黄色的光秃地面露了出来。
朝西边延伸、如汹涌大海般的山丘已近在眼前。
一行人在时而必须跨过树根,不算道路的道路上前进。
不久后,每当阵风吹过,树木摇晃的声音便会传进耳中。
不过在那之后,一行人只顾著前进,就是迎接了第二晚,也没发生什么事。
据诺儿拉所说,只要天色二兄就出发,中午左右即可抵达拉姆特拉。也就是说,比起正规的
道路,捷径的路程不仅不到一半,甚至只有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长·只要在这里开辟道路,相信
会更容易做成拉姆特拉的进出口生意。想想一路经过的地方,也没发现狼特别多之处,就会让人
觉得应该开一条路。
而且,如果在这里开辟道路,应该也会比较容易攻击拉姆特拉吧。以留宾海根的立场来说,
照理不可能允许这么近的地方有异教徒的城镇存在。留宾海根会允许拉姆特拉存在,或许可以猜
测留宾海根是为了在背地里向拉姆特拉拿取黄金,所以故意不在这里开辟道路。毕竟当权者总是
可以收取贿赂。
罗伦斯一边仔细思考著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一边浅尝里贝特在勉强吃下淡而无味的晚餐
后,拿出来的葡萄酒。因为没有谈话的对象,罗伦斯正闲得发慌。
赫萝早就喝光葡萄酒,包著棉被倚在罗伦斯身上睡著了。看似不习惯旅行的里贝特也一脸疲
惫地坐在火堆前打瞌睡。
罗伦斯稍微转动了一下视线,便发现方才醒来的诺儿拉在距离火堆较远的树底下,抚摸著躺
在她腿上的艾尼克.听诺儿拉说如果待在距离火堆太近的地方.眼睛会习惯光线,这样万一发生事
情时,就会来不及反映.
诺儿拉似乎察觉到罗伦斯的视线,忽然抬头看向罗伦斯。
然后,诺儿拉看看自己的手边,她再次抬头时,脸上漾起笑容。
罗伦斯一时之间没能理解诺儿拉为何会笑,但他也看看自己的手边后,便明白了·
赫萝的身体滑落了下来,倒在罗伦斯的腿上。诺儿拉应该是在笑彼此的姿势一样吧。
然而,罗伦斯当然不敢抚摸赫萝的头。因为躺在他腿上睡觉的是比艾尼克更恐怖的狼。
尽管如此,看著赫萝发出小小呼吸声,毫无防备地睡著,就越来越无法抵抗想要抚摸赫萝看
看的诱惑。只要像诺儿拉抚摸艾尼克那样,若无其事地抚摸赫萝,应该就不会有问题吧。
里贝特已经睡著了,而诺儿拉也一边抚摸艾尼克,一边看守著七只羊。
罗伦斯放下凹凸不平的简陋木杯,缓缓地把手伸向赫萝。
罗伦斯虽然曾经抚摸过几次赫萝的头,但还是觉得她很神圣。
罗伦斯的手碰触到了赫萝,就在这个瞬间——
「啧。」
赫萝突然抬起头来。
看见罗伦斯慌张地收回手,赫萝虽然露出怀疑的眼神,但是她的视线立刻栘向了其他地方。
罗伦斯才狐疑著到底是怎么了,就发现诺儿拉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而她身边站著露出尖牙的
艾尼克。
赫萝与诺儿拉看的方向相同。两人都是看向一团漆黑、如黑曜石般的森林。
「罗伦斯先生,往后退。」
听到诺儿拉以一改往常的强硬口吻这么说道,罗伦斯几乎反射性想要听从诺儿拉的意思往后
退时,却被某种东西拉住,让他站不起身子来。
罗伦斯纳闷著会是什么东西,结果发现是躺在他腿上的赫萝把手伸向背后拉住他的衣服。
不仅如此,在罗伦斯提出抗议之前,赫萝比他更早一步露出责备的眼神,回头看向他。如果
用话语来解释赫萝的眼神,或许她是在说「别听那姑娘的话,乖乖待在咱的背后]。
赫萝似乎对诺儿拉抱有很强的敌对意识,如果违逆她,不知道有多恐怖。罗伦斯这么想著,
於是在赫萝站起来后,乖乖跟在她后头。
诺儿拉似乎没注意到赫萝的反应,她正尽忠於自己的工作。她摇晃长棍前端的吊钟,指示艾
尼克跑向沉睡中的羊群,把羊只赶向火堆旁后,拍了一下仍在睡梦中的里贝特的肩膀。跟著,她
把森林里无限供应的木柴大量丢人火堆中。
诺儿拉的动作熟练,显得十分冷静。罗伦斯不禁认为诺儿拉面对人时的儒怯模样,或许就跟
自己面对商人以外的对象时,说话会变得吞吐一样。
总算醒过来的里贝特察觉到紧张的气氛.他似乎感觉到诺儿拉和赫萝的视线前方有狼的气息.
里贝特一边按住想必是放了六百卢米欧尼采买证书的胸口,一边往后退,并绕到倒竖起尾
巴、露出尖牙的艾尼克背后·
等到一行人完成防御准备后,四周只传来羊只显得不安的叫声,以及艾尼克急促的呼吸声,
再加上木柴燃烧的爆裂声。
漆黑的森林那头丝毫没有半点动静。月亮高挂,寂静无风。对於只是个商人的罗伦斯来说,
他当然感觉不到森林里有什么东西存在。
即便如此,不管是诺儿拉、艾尼克,还是赫萝都仍然看著森林的方向,动也不动。
或许她们在视线前方,捕捉到了在幽暗水池里游泳的鲶鱼。
然而奇怪的是,完全没有听到狼群的长嚎声。罗伦斯也曾经在旅途中多次遭到狼袭击,每次
被袭击时一定会听到长嚎,但是现在却完全没听到。
所以,罗伦斯不禁怀疑起森林里是否真的有狼。
时间就像厚重的棉被缓缓燃烧似地慢慢流逝。
还是没有听到长嚎。罗伦斯之所以能够不被紧张的情绪打败,全是因为值得他信赖的伙伴赫
萝表现得认真。
然而,里贝特的反应似乎就不同了。因为在他的眼中,诺儿拉与赫萝都只是小姑娘。
里贝特直到方才仍显得苍白的脸已恢复血色,他露出怀疑的眼神不时地看向诺儿拉与赫萝。
就在里贝特准备开口说话的那一刻,诺儿拉有了动作。
诺儿拉将原本双手拿著的长棍立在右侧后,用左手拿起挂在腰间的号角。赫萝看见她的举动
显得有些不开心,想必是因为号角与狼是两不相容的存在吧。
就像狼会发出长嚎、熊会用背都磨蹭树皮的举动一样,牧羊人会利用号角向四周主张其存
在。号角所发出的迟钝声音,是任何动物都无法发出的独特音质,那声音能够准确地传达牧丰人
的存在。
响亮的号角声吹起,并被吸进夜里的森林中。如果森林里真有狼群,相信狼群一定知道这里
有个工夫了得的牧羊人。
然而,还是没有传来狼群的长嚎,它们彻底保持沉默。
「……赶走了吗?」
虽然听不到长嚎,但是里贝特的声音取而代之地传来。
「不知道……不过,至少狼群似乎走远了。」
听到诺儿拉不明确的回答,里贝特皱起眉头。不过,他看见艾尼克不再露出尖牙,开始跑著
追赶羊只,似乎至少肯接受危机已过的事实。
或许里贝特的想法是「动物最了解动物」吧。
[这里的狼每次都是这样,很少听到它们发出的长嚎.也不会表现出要攻击的模样,就只是一
直注视着这里.]
诺儿拉的口吻像在形容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尸体似的,雷玛里欧的年轻干都听了,脸色再度泛
白。里贝特的个性有别於外表给人的感觉,似乎挺懦弱的。
「不会发出长嚎确实很奇怪呐。」
赫萝喃喃说道,她仍然看著森林的方向。听到外表看来是个小女孩,况且也不是牧羊人的赫
萝这么说,里贝特似乎看不太顺眼,他露出不层的眼神看向赫萝。
其实这也不是里贝特的个性不好,因为很多住在城里的人都跟他一个样。不过,他的反应似
乎有些触怒了赫萝。
「说不定那不是狼呐。好比说,是死在这里,最后变成鬼怪的旅人之类的。」
里贝特听了,脸色登时一片惨白。赫萝不傀是贤狼,她似乎看出了里贝特胆小的个性。
「可是,汝啊。」
捉弄完可怜的小羊后,赫萝拉了一下罗伦斯的衣角说道。看见赫萝压低声量说话,於是罗伦
斯弯腰让耳朵凑近赫萝的嘴边。
「那话儿有一半是当真的,咱有不好的预感。」
这次的旅行不是单纯的商业旅行。这次旅行必须平安抵达拉姆特拉,再回到留宾海根。万一
失败了,不管是要逃跑,还是任凭命运摆布,罗伦斯的商人生涯都得宣告结束。
虽然罗伦斯露出「别吓我啊」的责备眼神看向赫萝,但是赫萝不以为意地又看向森林。
赫萝似乎不是在开玩笑。
「呃……木柴用完了喔。」
或许是想要缓和依旧显得紧张的气氛,诺儿拉努力表现得开朗地说道。罗伦斯听了,也表示
赞同。赫萝总算从森林拉回视线,并点点头。虽然里贝特也跟著点头,但是那举动几乎像是为了
赌一口气。
「那我去收集一些木柴回来。」
或许诺儿拉是因为自己善於在夜里看清东西,所以才会这么说,但是罗伦斯不好意思都交给
诺儿拉去做,於是说:「我也一起去吧。」结果赫萝听了,也跟著说:「这样咱也要去。」
因为完全不懂起火的步骤,所以不曾动手帮忙起火的里贝特听了,似乎也觉得不好意思了。
「我、我也来帮忙好了。」
里贝特一边咳嗽,一边说道。他八成是害怕自己一个人被留下来吧。
看著这样的里贝特,赫萝不怀好意地笑笑。
在那之后,大家在森林里捡了木柴好一会儿,总觉得一直会闻到动物的腥臭味,是多心吗?
不过,后来什么也没发生,这天晚上也就这样安静地度过了。
罗伦斯看见拉姆特拉的街景时,不禁放心地叹了口气。
在右手边有阴森的森林,左手边有陡峭山丘逼近的草地前进,就仿佛被迫走在不见尽头的小
巷子里。
不过,罗伦斯放心的叹息并非因为这样的路程结束,他走过许多路况更糟的道路。放心的叹
息是因为从昨晚开始,时而感觉得到的可怕视线终於消失了。
因为赫萝与诺儿拉一路上都显得神经紧绷,罗伦斯知道不是因为他多心,才感觉有可怕视
线。隔在留宾海根与拉姆特拉之间的森林,果然是存在著什么连骑士团都感到害怕的东西。
话虽如此,既然去程能够平安定过森林,回程一定也能够平安走过。虽然森林确实有些恐
怖,但是诺儿拉走过好几次都不曾被袭击过,所以只要靠著诺儿拉的牧羊工夫和赫萝的力量,相
信一定能够顺利通过。
这么一来,剩下的难关就只有把黄金带进城里的时候了。
因为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入拉姆特拉也没什么意义,所以就只让里贝特只身前往采买黄金。
罗伦斯一边目送著里贝特的背影,一边想著这些事情。
「希望可以顺利进行。」
诺儿拉这句话应该是指里贝特采买黄金的事吧。
到目前为止,这一切都算是正规的交易行为,所以采买黄金不可能会失败。但是,如果在这
里指正诺儿拉,就有刻意挑毛病之嫌。
「是啊。」
不过,罗伦斯这么回答时,故意露出营业用笑容。
那是因为诺儿拉的口气听来,就像在闲话家常一样。
这时,疑问与深深的后悔同时在罗伦斯的心头再度涌起。
罗伦斯担心诺儿拉是不是没理解到如果这次的走私失败了,会有多么严酷的惩罚等著她。走
私黄金时,最有危险的就是牧羊人本人啊。
这次的走私是要把黄金藏在羊只的肚子里,再穿过城门。万一有羊只反刍,把黄金吐了出
来,牧羊人势必得接受处罚,就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和这样的待遇相比,里贝特或罗伦斯只要三缄其口,就有可能免於受罚。
两者的差别实在太大了,诺儿拉究竟明不明白这样的状况呢?
看著诺儿拉一如往常地留意羊只,或是抚摸每完成一项任务便跑回她身边的艾尼克的模样,
罗伦斯不禁觉得自己必须确认这件事。
罗伦靳下认为诺儿拉有掌握到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以及和她的待遇相比,四周的人又
是怎样状况.
如果真是这样,罗伦斯的所为几乎算是利用对方无知的诈欺。这么一想,罗伦斯就能够确信
自己的良心已经在胃袋等著消化了。
然而,如果向诺儿拉确认这件事,而万一诺儿拉没察觉到状况会是如此呢?
说不定她会突然改变态度说只有她有可能会抽到鬼牌,不能协助走私。说什么也不能让这样
的事发生,所以罗伦靳虽想问却问不得。
「话说……」
罗伦斯听到诺儿拉本人的声音而回过神来。
然而,罗伦斯抬头一看,他发现诺儿拉不是在对自己搭腔。
拔了一根芒草,无所事事地在附近走动的赫萝正看向诺儿拉。
「赫萝、小姐。」
诺儿拉在说出赫萝的名字时之所以停顿了一下,或许是因为诺儿拉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向赫
萝搭腔。
就连罗伦斯也察觉到诺儿拉有好几次想搭腔,只是赫萝每次都一副冷淡的模样,所以诺儿拉
总是犹豫不决。
罗伦斯在心里为诺儿拉加油,但是接下来听到的话让他吃了一惊。
「你很了解狼吗?」
罗伦斯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反观贤狼却是十分狡犹。赫萝的表情一点也没有改变,过了一
会儿后,她做出微微倾头的动作。
「啊,不是的,那个……昨天晚上,你好像很快就察觉到狼群……」
诺儿拉之所以会表现得像是想找个洞钻进去似的模样,或许是因为她以为赫萝曾经是个牧羊
人。想必她是在想如果是那样,彼此都是如同白乌鸦一般稀奇的女牧羊人,或许会有共同话题可
以聊聊吧。
如果诺儿拉真是这么想,或许就会因为这份期待之心,促使她向一直不给她机会搭腔的冷淡
赫萝说话·
「没的事,咱只是自然而然察觉到而已。」
「是这样啊……」
「毕竟男人都很没用呐。」
罗伦斯看见赫萝一边恶作剧地笑笑,一边瞥了他一眼,只好轻轻耸耸肩当作回答。
「咱说得没错呗?」
「咦?啊,不、不会啦。」
「喔?那么,汝的意思是说那家伙有用啊?」
赫萝没有半点犹豫的指向罗伦斯,诺儿拉的视线也随即移向他.
然后,对上罗伦斯的视线.
在视线对上的那一瞬间,诺儿拉尴尬地别开视线。然而,当赫萝再次询问她时,她一边很不
好意思地不时看向罗伦斯,一边对走近她身边的赫萝说悄悄话·
看那只傲慢的狼笑得那么开心,诺儿拉的答案可想而知。
罗伦斯一边看著两人的模样,一边告诉自己在这种时候只好扮演丑角了。
看见罗伦斯挥动双手做出投降的动作,诺儿拉也随著赫萝笑了出来。
「话说回来呐,对著像咱一样与男人一同旅行的人,根本就没必要询问对方了不了解狼。」
虽然诺儿拉的外表看来比赫萝年长,但是两人二父谈,赫萝一下子就占了优势。赫萝一手叉
腰,另一只手竖起食指,然后像是神学者在讲解似地开口说:
「听好啊,对著像咱这样的人询问了不了解狼,只会听到一样的答案。这是为什么呢?」
诺儿拉探出身子覆诵了句:「为什么呢?」
「因为一到了夜晚,狼就会出现,毕竟这么可爱的兔子就近在眼前呐。每天晚上会被狼吞进
肚子里的兔子,怎可能不了解狼呢?」
诺儿拉瞬间愣了一下后,似乎明白了赫萝话中的含意。她登时涨红了脸,身子往后退。她先
看看赫萝,再看看罗伦斯后,垂下了头。
「呵呵呵呵呵。嗯,很好的反应。可是呐,汝不妨回想一下咱方才的回答。」
听到赫萝打从心底觉得有趣地这么说道,连耳朵都涨红了的诺儿拉稍微拾高头,像是在回想
什么似地别开视线。
然后,诺儿拉轻轻叫了声「啊」。
「其实真要说起来,咱的伙伴才比较像兔子呐。如果不理睬那家伙,那家伙就会因为寂寞难
耐而死呗。」
赫萝虽然一副像是在说悄悄话的模样,但是她的声量却是大到足以让罗伦斯听见。罗伦斯听
了,只能频频苦笑。不过,看见诺儿拉毫无防备地点点头,罗伦斯不禁觉得有些受伤。
罗伦斯心想原来自己在诺儿拉的眼里是那个样。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所以呐,咱昨晚只是恰巧很快地察觉到狼而已。」
就旁观者听来,这似乎是毫不相关的结论。然而,脑子里塞了太多东西,变得一片混乱的诺
儿莅听了,似乎接受了这个结论。她一边轻抚好不容易恢复平静的脸颊,一边耿直地点点头。
诺儿拉接著深呼吸一口气,展露不再紧绷的笑脸说:
「我还以为赫萝小姐是牧羊人呢。」
「因为咱一下子就察觉到狼的关系吗?」
[这也是原因之一.]
诺儿拉说到这里,先停了下来.她看向主人即使在谈天说笑.仍尽忠职守的黑毛骑士.继续说道:
「因为艾尼克好像非常在意赫萝小姐。」
「恩,那是因为啊…」
大胆到一旦知道不会被识破,就敢在别人面前露出尾巴来的赫萝,完全没有因此动摇。她甚
至一边展露微笑,一边在胸前交叉双手看著艾尼克。
「在饲主面前,这话儿是有些难以启齿。不过,想必是因为爱上咱的关系呗。」
仿佛听见赫萝说的话似的,艾尼克瞬间看向赫萝她们,才又开始在羊群四周跑动。
反观骑士主人的反应,却是一副晴天霹雳的模样。
「咦?那、那个,你是说艾尼克吗?」
[这没什么,汝不用觉得难过。对雄性太宠溺的话,雄性一下子就会嚣张起来。因为汝这么
爱护那只狗,想必那只狗一定认为暂时不会失去汝的宠爱呗。所以呐,那只狗一定有了偶尔想和
其他人打情骂俏的欲望。如果坐拥堆积如山的美味面包,偶尔也会想喝点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