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兒 2007-11-11 22:45
[糖果子弹][全一卷]
新闻内容摘要
十月四日清晨,在鸟取县境港市蜷山的山腰处,发现遭到分尸的少女尸体。身份已证实是居住
在该市的国中二年级学生海野藻屑(十三)。藻屑同学从前一天晚上开始便行踪不明,发现尸体的
是就读同一所国中的女性朋友A同学(十三)。警察目前正在搜查嫌犯并调查犯罪动机,同时对于
A同学为何会前往尸体所在的蜷山,展开详细的讯问……
第一章 我和糖果子弹合不来
转学生海野藻屑突然闯入……不,是转入我们班的时间,是那一年九月的三日或四
日左右,一个暑假刚刚结束、第二学期正要开始,令人懒洋洋的阴天早晨。她的名字以意想不到的
漂亮字体写在黑板上,看到那名字的我们,只有一个很普通的感想:「这名字太离谱了把!」总之
,就是很不象话!姓海野的话怎么会配上这个名字呢?不,这跟姓氏无关,应该是「藻屑」两字本
来就不妥。
隔着走道,坐我旁边的男同学,花名岛也低声碎碎念道:「真想看看她的爸妈呐——喂!」他
看向走道这边的我:「你也这么想吧,山田?」我正要点头时,坐在我后面的女同学用自动铅笔的
尖端戳戳我。一回头,她说出了让我惊愕的情报:
「小渚,那家伙的老爸就是海野雅爱哦!」
「……啥?真的假的?」
「海野雅爱不是本地人吗?他的老家就在这附近呀。」
「嗯,这点我是知道啦……」
我想起了过去常在电视上看到的,海野雅爱那张精致美丽的脸庞。他很出名,虽然那已经是陈
年往事了,详情我们也不是很清楚,不过他当红时期的出道歌曲非常好听,直到现在仍然常被用来
当作车子,化妆品或者是丝袜等广告的广告歌曲。
『人鱼之骨』
作词·作曲 海野雅爱
在晨曦中看着大海
发现了你的存在
如梦似幻的 美丽人鱼
仅仅一瞬又消失无踪
于是我开始不断地造访这片海洋
只为了寻你……
终于找到你 出声呼唤
你回头望向我
如梦似幻的 美丽人鱼
你向我靠近
于是我伸出手 终于抓住你
用我的手抓住了你……
——然而,鲜少有人知道这首美丽的歌曲的第三段歌词。捕获可爱人鱼的男主角,竟然意想不到地
,将人鱼做成生鱼片吃掉了。人鱼哦!活生生的哦!于是骨头成了漂亮的浅桃色,听说是这样的结
局。真是好恐怖!
直到第二段为止,这首曲子都还相当地罗曼蒂克,观众们也都因此而迷上了海野雅爱
,但是那个第三段歌词……
第三段歌词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快乐分尸的杀人过程。
转学生是那位名人的女儿,再加上令人难以置信的名字,因而引起了班上同学的兴趣。惟独
我一个人冷眼旁观,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盯着桌子。
从我烦恼着自己的将来还有哥哥的种种,最后总算大致决定了国中毕业后的人生方向
,而打从心底决定今后「不再烦恼、不再涉入那些与生存无关的琐事」起,到今天刚好满三个月。
钱、钱、钱。因此我对这家伙的想法,就只有「她的父亲是名人,所以家里很有钱,真羡慕啊!」
这样。
可是那个转学生——海野藻屑却不知所措的站在讲台前,低着头拼命抖脚。当班
导说:「介绍一下你自己吧。」她的右手手指立刻开始卷起遮住脸蛋的黑色长刘海;明明是一头短
发,但刘海却莫名的长。另一只手则是一副紧紧握住某个东西的姿态。
——啪嗒。
突然出现的水声吓了我一跳,不禁抬头看向声音处。
是矿泉水,而且还是二公升装的宝特瓶。看来沉重的矿泉水瓶内已经空了一半。止不住抖脚
的海野藻屑突然拿起瓶子,取下盖子仰起惨白的脸狂饮起来。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不一会儿瓶子就几乎全空了。这时,我才注意到她不是在抖脚,而是在发抖
。隔壁的男同学花名岛低低说了声:「怪家伙。」海野藻屑喝够了矿泉水后,放下瓶子。
眼前出现一张青白但漂亮的脸庞。犹如在白色的水彩颜料里调进些许蓝色,混合之后
涂上的诡异肤色,但她的确是位美少女。滴滴答答滴滴答答……从无血色的单薄嘴唇里流出水来。
那嘴唇缓缓地,仿佛恶梦般的蠕动了起来。
「海、海、海……海海海……」
大家——包括老师在内,教师里所有的人全都屏息盯着她。
「海海海、海海、海海海海海海!」
啪嗒……又有水滴下来,可能是口水吧。
「海、海野藻屑。」
藻屑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所有人同时松了口气。
「我有问题——!」
一位坐在后面的女孩子举起手来,是好事的映子。她一定是想帮这个奇怪的转学生一把。她
是个讨人喜欢、好奇心旺盛、不知辛苦为何物的幸福家伙。
「海野同学的父亲就是海野雅爱吗?」
不知为何,海野藻屑脸上的表情就像是突然听到十分伤人的话一般,她吸了口气:
「……嗯。」
「咦?是真的吗!?」、「真的假的?」教室里开始一片哗然。藻屑皱着眉,嘴边流
淌着不知是口水还是矿泉水的透明液体,滴滴答答地不断落下。
「……才不是。」
她如此说着,并一个劲儿的瞪着映子。我感觉到了映子的怒火,她在后头低语着:「搞什么
——干嘛要撒谎啊?」接着,映子又再度举起手:「我还有问题!」似乎还打算说些什么。
这时嘴边依然流着水的转学生海野藻屑说:
「我……」
「……我?」(注:海野藻屑所说的「我」,在原文是使用男性用语的「ぼく」,所以同学
们都很惊讶。)
不单单是映子,大家都小声而疑惑地反问着,然后打量着转学生的体型。制服的
胸口部分柔软而可爱的隆起着,比规定再短一点的裙子底下,露出青白色的纤纤细腿,确实是女孩
子没错呀!
「我呀……」
藻屑以果决的口吻说着:
「我呀,是人鱼喔。」
教师变的更加寂静。大家全都直起身子,一副「什么啊——!」的样子,而我决定继续装作
不知情般地无动于衷。我转着自动铅笔心想:这家伙是怎么回事啊?她似乎误解了大家沉默的原由
,海野藻屑一脸:你们终于懂了吗?真令人开心啊——的表情,满意地笑着。接着,她继续说到:
「那个呢,因为人鱼没有性别之分,所以,虽然我看起来像是你们人类所说的
雌性,但我却没有人类的生殖器官,而是会生出许多卵。因此,我没有所谓的父亲。日本海里所有
的人鱼都是我的伙伴,至于说到我为什么会来这里,那是因为我想了解人类的世界。人类既愚蠢又
得意忘形,寿命也短,真的是很笨的生物——我在海里是这么听说的,所以决定来一探究竟。各位
,你们觉得如何呢?」
藻屑对于呆然盯着自己的我们继续大放厥词:
「人类有多么愚蠢?多么没有存在价值、不如死了算了?这些还请各位告诉我,请多
指教!鞠躬。」
藻屑随着奇怪的说明低头鞠躬。
隔壁的花名岛发出「啧」地咋舌声。
在教室内一片遭受冲击的气氛中,我心里想着:搞什么啊——
对于与生存毫无直接关系的事情——人生的意义、爱的真面目、世界的构成——等事烦恼不
已。哥哥说过:那是中世纪时代的贵族阶层才有的特权。因此,我认为这个说着大家如何如何、人
类如何如何的转学生,生活应该是相当充裕无虞的;她关心周遭事物、想要得到注目,像个小孩子
般的撒娇。
原本表情恍惚听着藻屑发言的班导,重新振作起精神说:
「看来海野同学,嗯是属于个性派的人吧。那么,大家要好好相处喔。海野的座位,我看看
……那边最后边的位置空着吧?你就坐那边吧。那么,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我先走一步。」
导师一阵滔滔不绝后,便匆匆忙忙的走出教室。海野藻屑则默默地走在座位间的走道,手上
的大型宝特瓶发出啪啦啪啦的水声。不知道为什么,她以怪异的方式拖着脚走着,就这样走过我的
座位旁。
青白色的皮肤;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我突然想起与海野雅爱结婚的对象,正是
当时非常受欢迎的女明星,她拥有一双大大的眼睛以及丰满的曲线。海野藻屑的外貌正像是那位美
丽迷人的女明星,经过彻底折磨后骨瘦如柴的样子。不管怎样,对我而言这根本就无关紧要。
宝特瓶中的矿泉水又有了起伏,发出啪啦的声音。
花名岛突然伸出修长的脚。
海野藻屑突如其来地被绊倒,摔倒在地。
花名岛装出一副「与我无关」的表情,映子则是说着:「太好了!」并窃笑着。
仅仅一瞬间,回过头去的我却清楚看到了,海野藻屑摔倒时制服裙子飘起的裙下风光。我想
其他人应该都没看见吧。因为事情只发生在那一瞬间而已,而且因为角度的关系也只有我才看得见
,阴暗的裙底正好因为窗外朝阳的照耀而一览无遗。
青白色的腿。
浅蓝色的内裤。
腿上散布着鲜明刺眼的……瘀青。
——众多惨不忍睹的殴打痕迹闪耀着。拳头形状的瘀青有的紫红、有的呈腐烂般的绿,还有
些是红黑色,交错浮在青白皮肤的表面。
在那瞬间之后,藻屑啪地一声摔在教室地板上。不晓得是不是很痛,她有好一阵子
静止不动。原本笑着的映子,也因为她迟迟没有起身而担心了起来问道:「喂,你没事吧?」啵啵
啵啵……水从掉落的宝特瓶里漫流至地面。过了一会儿才缓缓起身的海野藻屑转过头,直直看向我
。
——你看到了吧?
她脸上的表情这么写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从遮住小巧脸蛋的刘海后方直盯着我。
然后,她张开那毫无血色、如同鬼魅般的嘴唇低声说道:
「你去死吧!」
我气得发抖,皱着眉移开视线。
为什么要特地对毫不相干的我,说出那么恶毒的话呢?
但是,我决定不再继续思考下去。我决定当作什么也不知道——我什么也没看见。我不想浪
费心力在无法成为「真正子弹」的无益闲事上。我决定这辈子都不再多管闲事,到死为止。
∴
那——
是九月的事了。
而现在,是十月四日的清晨——
我一步步地走着。
沉默地。
心里有个预感。
蜷山山麓即将进入枫红的季节,到时会有大批人潮前来,为了观赏那仅仅稍微变红的红叶。接着,
一到白雪堆积的冬天,来客就会变成滑雪者。不过,现在这个不秋不冬的季节里,山上连个人影也
没有。
这么一大清早,还没有任何人上山。
我默默地走着。
因为有个我非找到不可的东西,似乎就在那儿……
那个是,没错……
如果借用哥哥的话来说,那是贵族的点心,也就是无法果腹的糖果。
∵
我的名字叫山田渚。
十三岁,国中二年级。
不胖不瘦的中等身材,留着长头发,如果要举出什么特征,实在是有点困难。依
坐在后面映子的说法,她会说:「冷淡的家伙。」问隔壁的花名岛则是:「你经常担任饲育股长(
注:负责照顾班上饲养的小动物的班级干部)耶,你很喜欢小动物吧?你喜欢照顾人吧?虽然你的
脸看起来一点也不像那种人。」问哥哥的话,他则会说:
「小渚最近很拼命地收集实弹喔!吾妹是现实主义者吧?」
我居住在一个很小、很萧条的城镇。稍微为各位介绍一下吧。
城镇的正中央是鱼市场,因此空气中到处弥漫着海潮的味道。虽然清晨时分很热闹,不过到
我们上学时就一个人也看不到了,只剩下被水管流出的水所濡湿的人行道和空荡荡的市场。那附近
有个小小的路面电车车站。山里的孩子会搭电车来上学,因此早晨时车上总是挤得不得了。电车的
车厢外,不知为何画着漫画风格的沙丁鱼,大概是为了鼓励大家品尝渔港捕获的沙丁鱼而做的宣传
吧。画着红色、黄色、绿色的可爱沙丁鱼电车发出声响停车,学生们顿时一涌而下。
县民会馆位在颇远的地方,得由车站搭乘公车直往山里去。有时会有举行全国巡
回演唱会的歌手或是偶像来访,但是名为全国巡回的演唱会跳过我们这种小城镇,也是常有的事。
每一年,市内国中的吹奏乐社团会聚集在那里,共同举办圣诞音乐会。我也曾受邀去参加。会馆的
墙壁上都是龟裂的痕迹,一直盯着它看的话,还会发现剥落的碎片掉下来,其破烂程度真教人吃惊
!
夜晚。总是灰暗阴沉的日本海,惟有在夏夜里才会显得美丽缤纷。染成深紫色的朦胧地平线
与激起雪白浪花的海岸线中间,捕捉乌贼的渔船犹如鬼火般闪耀着,并随着波浪浮游飘荡。圆形的
橙色光晕非常美丽,让人不禁有种错觉,以为自己正看着不属于这世界的景象。
此外,在山边则有一座核能发电厂,刚好在我出生当时建造完成。所有都市人认为「那种东
西最好盖在乡下」的——核能发电厂、监狱、少年感化院、精神病院,甚至自卫队驻扎地——都在
我们镇上,所以我们通常不会靠近山区。本地国、高中生的约会行程,要不是逛逛镇上的商店街、
百货公司,要不就是到海边。
啊,说到镇上的话,在商店街闲晃时擦肩而过的往往不是穿着流行、打扮时髦的人,多半是
身着正式军装的自卫队员。镇上唯一的一家老旧电影院,总是一次放映着两部电影,现在上映的是
汤姆·克鲁斯主演的新片,以及「钓鱼日记」(注:原名为「つりバが日誌」,自一九八八年由松
下出品的电影,到目前为止共有十二集和两部特别篇)系列的最新一集。怎么会把这两片凑在一起
呢?真是乱七八糟。票价上写着:
大人 一八〇〇
学生 一二〇〇
小孩 八〇〇
自卫队 一四〇〇
原来自卫队有折扣价啊!每次看到那个票价表我都会这么想。为了国家而去加入多
国籍军队,成为其中一员的话,看电影就可以比较便宜了。
我家位于市场与车站附近的中心区,在一栋破烂不堪的国民住宅一楼。昏暗的1LDK(注:一间
客厅和一间饭厅兼厨房的格局)房子深处的那间房间被哥哥——他的身体、为数众多的书本与电玩
,还有我不知道的模型人物——占领。我和妈妈则一起窝在稍宽厨房里的小桌子旁,晚上在这里铺
上睡床过着日子。
如果问我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我绝对会毫不犹豫的回答:「我自己的房间!」我想要
一个可以独处的空间。
因此,我需要有用的实弹。
十三岁那年的夏天,我脑子里想的尽是这件事。
转学生海野藻屑,在转学过来的第一天早上就以强烈的冲击打倒了班上同学。映子那
群人小心翼翼的走近,从藻屑座位的四面八方围上去,仿佛在观赏珍奇动物般的望着她。
隔壁的花名岛偶尔会回过头去看看藻屑,然后,即使心里在意但他仍旧咋舌。其他男同
学也有些心神不宁,我心想,真是群怪家伙。接着,我突然注意到这些家伙的反应,全是因为藻屑
这个大怪人的脸,可爱的宛如映像管另一头的偶像明星。
那家伙似乎是来自某个城市,她没有我们身上的乡下气息。近乎透明的青白肌肤、纤瘦的身
材,还有——
「全部都是名牌货欸!」
直到第一堂课开始才慌慌张张回到座位的映子,她戳戳我示意我转过头,并小
小声的说道。
「名牌?」
「包括文具用品、包包和手巾也是,全都是超有名的名牌呢。那条手巾,一条就要五千圆哦
!」
「一条手巾要五千圆?」
「听说是哦。」
……不过,聚集在海野藻屑周围的女孩子们,随着每个十分钟的下课时间结束而渐渐减少,
到午休时只剩下一、二个人,放学后就连一个也不剩了。海野藻屑本人倒是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
仍旧一手拿着宝特瓶径自咕噜咕噜地喝着水。
「……真是搞不懂那家伙。」
映子抱怨着。女孩子之中,只有我从一开始就装做不知道那家伙的存在。映子因而选上这样
的我当作倾诉对象,硬是在我桌前绕来绕去。
「那家伙不单单是奇怪,而且还很好战呢。哪有人会对第一次见面的人那样说话?
」
「她对你说了什么?」
「嗯,总之就是说了很多啦……」
我低声说了句:「是吗?」接着站起身,反正与我无关。
从国中一年级就一直担任饲育股长的我——山田渚,下课后直接走向校园一角的兔子小屋,
走进铁丝网笼子里清扫、换水、补充红萝卜或高丽菜。我以不可能用在人类身上的小心翼翼与爱情
之类的情感,照顾着这些没有我就会死掉的笼中生物,但是我不会去摸摸它们的头或是和它们说话
。它们哪会了解我那些举动的用意啊?它们可是动物呀!
我离开兔子小屋步向校门时,突然有什么东西打中我的后脑勺,那东西掉在地上滚动着。当
我抚着后脑转头一看,掉在地上的凶器是矿泉水的宝特瓶,而把它丢向我的那个转学生,竟然还维
持着丢出瓶子后的夸张动作。
「……干嘛?很痛耶。」
「你为什么要这样?」
「怎样?」
海野藻屑慢慢走近我。左脚一跛一跛地拖行着,似乎很痛的样子。
人鱼公主啊……
她的确也是这样,每走一步,脚就会感到有如刀割般的疼痛。
「好痛、好痛……!」
站在我身边的藻屑揉着她的腿;那张漂亮的小脸皱得像丑八怪,仿佛换了个人似的。我想起
早上藻屑跌倒时,所看到的那些殴打痕迹。
「你的脚痛么?」
「我不是已经说痛了吗!」
「所以我才问你呀。」
没办法沟通……拜托,饶了我吧。
藻屑一边拖着脚走在我身旁,不知是肩膀还是手臂,像重病患那样微微颤动着。没办
法,我也只好跟着她一起走。平常总是一个人匆匆忙忙赶回家的我,现在正以完全不同的缓慢速度
前进,我不禁焦躁了起来。
「你干嘛那样?」
藻屑又再问了一次。
「那样是怎样?」
「你干嘛那样?」
「怎样啦!」
「你对我没兴趣吗?」
我停下脚步。
走出学校好一阵子后,我们站在田地中央没有铺设柏油的道路上,闻着牛粪混合稻
草发酵制成的有机肥料,在四面八方传来的酸臭味中盯着对方看。
「……难不成,你希望我注意你?」
「也没有。」
「你是个超级怪异的转学生没错,但是……」
我用鼻子哼笑了声,心想真是有够无聊的。
「但,你不是实弹。」
「实弹?」
「就是实际而必要的东西。我从三个月前开始,就决定不再想其他无谓的事情了
。」
藻屑身后的远方,矗立了一座略高的小山。那是蜷山,山脚下有座小小的神
社,这座山还有提供健行入门的行程。从这里看不到的另一边,就是陆上自卫队的驻扎地。因为风
向的关系,不断发出奇妙的滋咚滋咚声响。在这个不景气的时代,特别是家里有状况的本地青年都
会加入自卫队。有钱可拿又不会有什么生活开销,学历低也能够加入。而且与其他工作不同,会把
你当作「一个人」来看待,能够早一步成为大人。
这就是实弹——能够强而有力的打破生活现况,真实的力量。
这个夏天,我满脑子只想着这件事。不过话说回来,对着眼前包包里带着五千圆
手巾、不食人间烟火的转学生说这些事,我想,顶多只会得到「没有粥就吃肉啊!」这类的回应吧
。于是我闭上嘴,继续往前走。
藻屑又不知好歹的跟了上来。
她拖着看起来很痛的脚,沙沙沙地,吵死人了。
「你干嘛要拖着脚走路,清鞋底吗?」
「我被巫婆施法了。」
「啥?」
「当我离开大海由人鱼变身为人类时,就会有双走起路来很痛的脚,巫婆是故意的。如果我
的愿望不能实现的话,我就会变成大海里的海藻碎屑、变成泡沫消失。」
「你白痴啊!」
我抛下这句话便加快脚步往前走。藻屑也认真起来,硬是拖着脚跟上我。
「所以我一定要实现愿望。你叫什么名字?」
「山田渚。实现什么愿望?」
「秘密。」
「是你今天早上说的那些事吗?人类的愚蠢等等……」
「那些都是骗人的啦。」
藻屑笑了起来。
「我以为那样会受到大家的欢迎,结果完全没有。」
「那还用说。」
「告诉你我的秘密吧。」
藻屑的漆黑双眸睁得大大的。
「其实啊,我来这里是为了想找真正的朋友。真正重要的朋友,可以为我拼命努力、感觉很
棒的朋友。如果找不到这样的朋友,我就会变成大海里的海藻碎屑了。」
「嗯……这样啊……祝你顺利找到。」
「山田渚,我和你应该能够变成好朋友。」
「为什么?」
「因为你是班上长得最可爱的呀。虽然班上都是些丑八怪……不过,我来了之后,明天开始
你就会变成全班第二可爱了。」
藻屑一脸认真的表情说道:
「和我做朋友嘛!」
「……你今天早上不是还叫我『去死』吗?我不认为我能够和说那种话的家伙变成好朋友!
绝对不可能!」
「那是爱的表现呀。」
「你有毛病啊……」
她的回答让我有些惊讶,忍不住说出真心话,但藻屑仍旧微微笑着。于是我稍微认
真的对她说教起来:
「你弄错了,那是憎恨的表现吧?」
分不清楚爱与恨的怪怪转学生。海野藻屑仿佛被吓到似的睁大了眼,接着像是受到了
伤害般突然低下头。
她就这么沉默不语,让我觉得有些恐怖。藻屑打开单手拿着的宝特瓶,又开始咕噜
咕噜咕噜咕噜的喝起水来,真是令人不快。
藻屑面前是一整片茂密宽广的稻田,再前面则可以看到日本海的海岸线。由于那边没有高楼
大厦也没有高速公路,所以即使站在这么远的地方,也能够放眼望着海洋。今天是涨潮的日子吧,
灰暗的水中到处混杂着青白色的飞沫。
鲜艳的绿色和灰暗的海水。因为日暮时分已近,田野与海面一点一点的染上了其他颜色,开
始产生变化。
「……那个,我得快点才行了。」
将水喝完的藻屑直接把空宝特瓶朝田里丢去,双眼直直看进我大吃一惊的眼里。
「我得在暴风雨来临前找到才行。」
「……暴风雨?」
闷热的黄昏时分。耳边传来虫鸣声。没铺柏油的道路对面升起一片朦胧的蒸腾烟雾。加热稻草时会
出现的微暖气味,伴随着土臭味从山那儿传来,那是由泥土、叶子和湿气共同酝酿出来的味道。
我擦去额头上冒出的汗水。
藻屑说:
「人类可能没注意到。」
「啥?」
「这座港口,每十年会有一次气象预报预测不了的大型暴风雨哦。」
我的胸口,这个太过疏忽大意的胸口,宛若被巨大的手捏碎般紧缩、疼痛着。我屏住
呼吸瞪着海野藻屑的侧脸,藻屑的双眼正凝视着在田野间摇晃的绿叶。
「我得在那场暴风雨来临前找到才行。」
「……」
「人鱼是无性别的,不过却是比较偏向女性的生物。大家都在这片海洋里生活,分布
在世界各地的大海中,但是每到十年一次的繁殖期,大家就算拼上性命也会回来。到时候,气象预
报所预测不到的大型暴风雨就会来到。你可能不记得了,十年前的人鱼繁殖期也有一场大型暴风雨
来袭……」
「……我记得。」
藻屑似乎没听见我发出的低语继续说:
「今年也会有大型暴风雨来袭,日期是十月三日,还剩一个月吧?如果到时我还没找
到我要的东西,就必须回海里去了。因为我是独一无二的人鱼公主,不回去不行。」
「我还记得那场暴风雨,怎么可能忘掉呢?」
我低声说着。
就这样,我和藻屑再也没开口,总算走到了田间小路的尽头,我们一个向左,一个往右
;我要回到国民住宅所在的城中心区,藻屑则是前往独门独栋、豪宅林立的高级住宅区去。
我已经不想和那位转学生多说半句话,便加快脚步继续前进。
一进家门,我听到哥哥友彦的声音从昏暗的1LDK深处传来。毫无抑扬顿挫,像是在朗诵
什么或者是在念经的声音。
妈妈不在家,她在超市收银台的打工会到很晚。我们家全仰赖妈妈一个人赚钱,以及很少很
少的政府津贴才得以生活。不,也不算是什么能过的日子。生活得很辛苦,什么也不能买,这个镇
上没有愿意雇佣国中生的地方,因此我现在还无法工作。
我小心翼翼的打开拉门,哥哥慢吞吞地抬起头来。
褐色的长发优雅的扎起,露出有如女性般、带有一些外国人长相的美丽相貌。哥哥是
个美到让人惊讶的男人;又高又瘦的身材,加上梦幻般的朦胧双瞳。脑袋出乎意外的聪明,但是,
也同样出乎意外的什么也不会做。
哥哥正摊开名为《魔法辞典》的莫名其妙书本,若有其事地认真吟诵着。
「你在干嘛?」
「魔法。」
「看来也是。」
我站在厨房里,开始准备三人份的晚餐;炖菜与味噌汤,还有沙拉。淘米时,哥哥
正用优雅的语气吟唱着,他当然还是继续待在房里。他会起身走出房门,只有去上厕所的时候,以
及一个礼拜一次的泡澡时间。再来,就只有网路上订购的奇怪物品送来时,会起身往玄关走去而已
。
友彦是个美男子,而且言行举止优雅、头脑聪明、成绩优秀,因此在爸爸过世后,哥哥成了
妈妈的依靠。她自豪的儿子是能够让大家脱离现在这种生活的魔杖,直到他国中二年级念到一半为
止。但是现在的哥哥,按照邻居大婶的说法:「友彦就是现在很流行的,那个、那个啊!叫什么来
着?茧、茧……茧……」是茧居族(注:原文为「ひきこもり」。指青少年到年轻成人把自己与社
会抽离,隐蔽自己的社会现象或是这种人。日本厚生省定义为「与社会、家庭隔绝,将自己关在房
子里超过六个月的个人。」亦译为「隐蔽青年」或「家里蹲废柴」)啦!就算我知道也没打算告诉
她。现在的哥哥的确是个茧居族,但是我并不这么叫他,心里也不这么认为。
我认为哥哥是现代贵族。
不工作、不受生活压迫、径自读着自己有兴趣的东西、思考有兴趣的事情、谈论有兴
趣的话题,如此生活着。哥哥现在没上国中,也没考高中,过着足不出户的生活已经三年了。现在
的他,比以前还要美,拥有比以前还要梦幻的端丽容姿。我和妈妈都认为他不是以前的哥哥——感
觉上,我们好像是瞒着政府当局在饲养一个美丽的生物。不过,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哥哥,其实对
于现实派的我来说相当花钱。
为了支付他在网路购物买个不停的怪东西费用,政府津贴的钱、妈妈打工的薪水,还有爸爸
的保险金,全都像幻影般消失无踪。
也不清楚哥哥到底知不知道状况,他什么也不说,仍旧随自己高兴继续订购一大堆东西。然
后,一直待在房间里头。
——晚餐做好后先取出妈妈的份,再将哥哥的晚餐费尽心思的摆在端盘上。高盘子配上漆筷
;炖菜和沙拉谨慎考虑过颜色及配置后装盘,附上白饭和味噌汤。我将晚餐端进哥哥房间去,哥哥
正戴着耳机陶醉于音乐中。我看着他闭上眼睛的苍白脸孔,悄悄地将端盘摆在桌子上。自己的晚餐
则是毫不讲究,随意摆在厨房的折叠式矮桌上,我打开电视,大口大口的吃起饭来。
「……小渚。」
听到铃铛般透明的声音。我抬起头来,哥哥正看向这边微笑着;用着漆筷优雅
品尝的他,似乎正吃着与我完全不同的食物。
「小渚。」
「干嘛?」
我探出身子。
「你国中毕业后……」
友彦笑得更深了。
「毕业后,要去当兵吗?」
「嗯,没错。」
我点点头。
突然变得很想哭。
于是我再度点点头。
「升学座谈上我也跟老师说了。我不上高中,要去参加自卫队。」
「自卫队也有女生吗?」
「最近开始有了。我向自卫队打听过,听说现在里面已经有五位女性了,而且都是本地人。
受到的待遇和男性相同,只有国中毕业也没关系,而且马上就能拿到薪水。」
「……薪水?」
友彦像是听到什么低级词语般皱起眉来,然后「嗯……」点点头。
「真是符合小渚的喜好啊。」
「嗯?」
「实弹。」
「是吗……」
我一口吞下炖菜说道:
「因为我要一辈子照顾哥哥。」
「哎呀哎呀!」
友彦优雅的笑了起来。
——哥哥他突然不去上学的原因为何,我和妈妈以及友彦的朋友都不清楚。不过有一件事令人十分
在意;当时相当受女孩子欢迎的友彦,似乎和不请自来、强行闯入房间的同班女生发生过什么事。
那位女同学是个积极的女生,口风似乎不怎么紧,感觉好像对友彦相当迷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女孩不再来,而友彦也不再出门。
在路上遇到那位女生时,她一看到当时小学高年级的我,便笑着对我说:「哎呀呀!
」接着便对其他同行的女孩子介绍:「这是山田同学的妹妹。」一群人便「呀哈哈——!」笑了起
来,然后消失无踪。
发生了什么,即使契机微不足道,却也无能为力。因此,人就变了。
平衡崩坏了,以不好的意思来说,就是变成了「真正的自己」。
友彦的心中发生了什么事?时间救不救得了他?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我不知道。我想就算头
脑再棒,友彦一定也是完全不了解自己的。
友彦会在吃饭时间问我今天学校发生的事情,这三年来一直如此。我的报告,就是友彦与外
界的小小联系,如同纤细到快断掉的丝线。友彦似乎愉快地模拟体验着我的学校生活,并很珍惜的
在脑子里反复回味。不过,我今天的话题,全都是绕着奇怪的转学生海野藻屑打转。
「海野雅爱……?」
友彦偏着头。
「啊啊,是他吧,那个歌手……」
「对。」
我点点头。
海野雅爱,是这个位在日本海沿岸,毫无生气的港口都市中最为人所知的名人。为什么?话
说他高中时,在本地组了个乐团前往东京,一出道所发行的专辑就空前热卖。风潮过后,只剩下身
为主唱的他继续以演员身份出现在电视上,近期则是在低成本制作的电影(注:原文「シネマ」为
不公开上映,直接发行录影带或的电影)饰演流氓的角色。宇宙的和平该如何如何等有趣的发言还
被称为是「海野世界」,他也曾有过这般大受欢迎的时期。但自从几年前,因为大麻还是其他什么
东西被逮捕后,就不曾再见他了……
他已经被众人遗忘了好一阵子。过去那么有名的名字——海野雅爱。
友彦点点头,接着优雅的笑了起来,对着因为藻屑而生气不已的我说:
「那孩子真可爱啊。」
「啥?哪里可爱了?」
「她啊,算起来应该是那个『糖果子弹』吧。」
「啥?」
「小渚想要击出的是实弹对吧?也就是和世界产生连结的直接力量、实际拥有的力量
。但是,那孩子不断击出的,却是假象的子弹。」
拨了拨飘逸的长发,友彦开心的笑了起来: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男人用岩盐作成子弹杀了人。男人将岩盐固结一发坚硬的子弹,在暖
炉边击发,将对方杀死。因为是死在温暖的火炉边,于是尸体也跟着变热,使得留在身体里的岩盐
子弹融化,如此一来就全无痕迹了。」
「咦……」
我探出身子问:
「可是,这样不就无法逮捕凶手了吗?但是,如果凶手没被逮捕的话,哥哥你就不
可能知道这件案子吧?凶手抓到了吗?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怎么抓到的?」
友彦耸耸肩:
「名侦探出马,一一漂亮的破解。」
「……什么嘛!」
我失望的看向友彦房间里那些堆积如山的推理小说,可以当作实弹的几率,零。
「原来不是真实案件呀。」
「你也失望得太过分了吧,小渚。要更懂得享受谎言啊。」
「嗯。不过,海野藻屑的谎言总是让我气恼。」
「那孩子不断射击糖果子弹。只要射进身体里面就会融化,在小渚看来是很无聊的子弹吧。
小渚……」
友彦以优雅的动作放下筷子:
「晚餐很好吃,谢谢。」
「不客气。」
友彦悠闲的声音让我叹了口气。我站起身,小小声的说:
「像糖果球一样的东西吗?」
「没错,小渚。」
友彦抬起头,看见我撇嘴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接着又突然回复正经严肃的表情
,戴上耳机专注于上,猛然把我排挤在外。已经习惯这样的我,只好楞楞收拾着碗盘,回到厨房去
。
∴
我正在走路。现在,是十月四日的早晨。
脱离蜷山的健行步道,我来到了完全没走过的兽径继续往上走。
兽径上长满青苔、坚硬的石头不断滚落,而且还布满了蛛蛛网,是个相当危险的地方。脚好
痛,因为湿滑的青苔差点让我数度跌落,但我还是继续往前走。因为心中有一个确定的想法。
很不安。
白色的晨雾遮住视线,好一段时间我被冰冷的风压住,然后风又吹过。
我在这样的环境中继续走着……
回忆涌现。
——真不敢相信,从那时起到现在才过了一个月。
无法挽回的时间。
在之后的一个月中。
她依然持续发射着糖果子弹。
∵
第二天也是,再隔天也是,转学生海野藻屑的怪异行径愈来愈引人注意。她抬着头
,面对校园前庭那座来历不明的裸妇雕像。我心想她在做什么啊?仔细一瞧才发现,原来是在和雕
像说话,而且不是她单方面倾诉事情而已,看来似乎是在对话。唱着奇怪的歌曲穿过走廊时,火灾
警报器突然响了起来,藻屑一脸「糟糕」的神情连忙逃开。
我实在无法理解贵族的忧郁与消遣。随着日子过去,和藻屑说话的女生日渐减少,
终至没有。相反的,在女生的八卦网上,有关海野家的各式情报却纷纷四起。
女孩子的包围结束后,换成男孩子带着些许顾虑开始接近她。给她讲义时多聊一句
;轮到担任扫除值日生时,告诉她扫把的位置。我看到不少表面装作若无其市,事实上去拼命接近
她的场景。藻屑或者不回应,或者回答完全不相干的事情,或是想要好好回答,却回答了对方没问
的答案,让人吓一大跳……总之,她是个怪家伙。
坐在隔壁的花名岛在下课时,带着几分顾虑的出声叫我:
「那个、山田……」
「……什么事?你要跟我借预习的笔记吗?」
「我要借!」
花名岛接过笔记,还将重要的部分抄下来边说:
「……我不是要跟你说这个啦。虽然,笔记我也想看,不过……山田,你和她感情不错嘛。
」
我以为他说的是映子。「嗯,还可以。怎么了?」迟迟没听到回答,于是我抬起头
,发现花名岛表情闷闷的沉默着。
「……嗯?怎么了?」
「你和海野…不,你去邀海野。唔…总之就是,我们三个人一起去看场电影或者做些
什么…吧?」
「啥?我和海野和花名岛,然后还有映子?」
「映子?」
我和花名岛对看了一阵子。
终于发现是自己弄错后,我连忙回答:
「啊,你说的不是映子而是海野?呃……我和她感情不好哦。你看,我们都没在讲话
。」
「前天,她转学来的那天,你们不是一起回家吗?」
「那是因为,她从我身后拿宝特瓶丢我的关系啦。」
我不禁叹了口气。
看到花名岛一脸不满的样子,我也跟着呕起气来。
「……我和她的感情一点也不好。这种事情,你还是去找映子那些社交界的人吧。」
「社交界?」
花名岛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哈哈哈,山田你有时也挺有趣的嘛!」
「拜托!」
「哈哈哈。」
花名岛笑完后便沉默了,也不再跟我提起藻屑的事。开始上课而取回笔记的我,这时才慢半
拍地注意到,花名岛可是鼓起了相当的勇气、故作镇定的提起那个话题。我的胸口针扎似的痛了一
下,偷偷看向花名岛的侧脸……唔哇!他竟然一下子就睡着了。真扫兴!
然后我悄悄回过头,看向坐在最后面的海野藻屑。藻屑正热中于谜样的技巧;她嘟
着嘴,将自动铅笔摆在上嘴唇上,即使不用手扶着,自动铅笔也不会掉落,脸上的表情真是超诡异
的。和我四目相对时,仍旧灵巧的维持那副表情向我眨眨眼。我叹了口气,真搞不懂那家伙……
转学第三天放学后。
我仍旧走出教室,直接穿过校园往兔子小屋的方向走去。背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某人
追了上来。拖着脚的独特脚步声,让我马上就知道来者何人,于是啪地闪到右边。
矿泉水的宝特瓶从我的左侧咻地擦身飞过,落在校园的地面上并扬起尘埃。
一回过头,海野藻屑依然还是摆出那个投掷的姿势,并挂着一副很失望的表情。
「……干嘛?」
「小平头的男生找我们三个人一起去看电影。」
「咦——!」
我吓得瞪大了双眼。小平头的男生大多数棒球社的,班上有几个人也是,不过她说
的大概是花名岛吧。我又低声的说了:「咦——」真佩服花名岛,看来他真的自己去邀藻屑了。
「你们两个去就可以了吧?花名岛想和你约会啊。」
是赌气还是自暴自弃呢?我故意用奇怪的说话方式挖苦道。藻屑拖着脚追上我:
「可是他说三个人啊。」
「只有两个人的话,你就不会答应了呀。」
「啊,是这样啊,因为我和山田渚感情很好呀。」
我皱着眉。藻屑却点着头,似乎很满意自己的答案。
穿越校园的我们,周围尽是棒球社练习时发出的击球声或「打起劲来!加油!」
的鼓励喊话;在操场上来回奔跑的足球社;远处的体育馆则传来篮球社之类的运球声响;还有从校
舍另一端流泻而出的管乐社演奏……各式各样的声音混杂着。我感觉到视线而抬起头来,一位棒球
社社员正看向这边,双手合掌似乎是在拜托。是花名岛吗?穿着制服、戴着帽子的模样让我认不出
来。
没办法,我只好说:
「可以是可以啦……」
「太好了!」
「要看哪一部电影?」
「不清楚耶~小平头说会准备好三人份的电影票。」
「是吗……」
对花名岛来说,那天会变成零用钱的散财日吧。我一边心不在焉的开始向前走,一
边开口问着仍旧跟在我身边的藻屑:
「你不是人鱼吗?」
「嗯。」
藻屑理所当然的点点头。
「你有看过电影吗?」
「没有。」
藻屑简单回答。
接着又噼里啪啦说了一大串:
「因为,我之前一直待在海里呀。海洋,世界各地的海。我在中国的海里待过一段
很长的时间喔。虽然我听不懂中文,但还是很好玩。非洲的大海我也去过,热死了!这次,是趁着
暴风雨来临前回来的,每位人鱼都会在十年一次的暴风雨前回到这里,大家必须回来这里产卵。我
是人鱼之中唯一的『公主』,同时期出生的『公主』只有我。那次所产的卵之中,只有一颗红色的
卵,那颗就是公主。公主必须负责孵化全部的卵,因此相当辛苦。如果我不好好孵卵的话,所有的
人鱼卵都会死掉。所以老实说,现在实在不应该是我跑来人类世界的时候,哈哈!」
「……怎么又来了。」
「不是啦,因为你肯听我说呀。」
「我没在听啦!好,工作了。」
在藻屑的纠缠下,我好不容易才走到兔子小屋前。紧跟着我的藻屑站在笼子外面,一脸不可
思议的表情,看着我走进铁网笼子里开始打扫,但是——喀沙……当几只纯白色的毛茸茸兔子跑出
来时——
「呀啊——!」
奇怪的惨叫声。
我抬头看向她,发现藻屑连嘴唇也变成青白色并且颤抖着。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她开始狂
饮矿泉水,哈啊哈地慌乱喘着气,然后问:
「那是什么!」
「什么是什么?就兔子啊。」
「你在对兔子做什么?」
「因为我是饲育股长,所以要负责打扫、喂饲料。」
「……」
藻屑变得异常安静,我心里不禁感到疑惑,不知她怎么了?我继续工作边看着她,
藻屑像小朋友一样靠着铁网,张大眼睛瞪着兔子。
「怎么了?」
「你知道人鱼的天敌是什么吗?」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
「兔子。」
「为什么?」
藻屑又开始狂喝水。
「不是有个『因幡之白兔(注:出自日本《出云神话》,故事所在的白兔海岸即位于鸟取县
东部)』的故事吗?」
「我听过,那是本地的神话故事嘛。兔子骗鲨鱼助它过海,结果谎言拆穿后,被鲨鱼剥掉全
身毛皮的故事吧?后来是路过的大国主还是什么的给它药,然后……这跟那有什么关系?」
「那个神话里面出现的鲨鱼,事实上就是人鱼,是我们的祖先。因为有被兔子欺骗的不好回
忆,所以,兔子是我们的天敌。哼!」
藻屑贴着铁网对着兔子大吼。我不耐烦的无视藻屑,取出兔子食用的红萝卜和高丽菜。藻屑
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望着小心翼翼照顾兔子的我:
「很有趣吗?」
「大概吧。」
「山田渚是饲育股长。」
「没错。」
「嗯……」
藻屑若无其事的小声说道:
「……你还有养其他东西吗?」
「没,没有。」
总算整理完毕,当我离开兔子小屋时,正好是日暮时分。橘红色的夕阳降落在校园里,令人
眩目。
棒球社、足球社、篮球社、管乐社,大家都还在努力练习。
我边走边晃着包包穿过校门,在田间小路上快步行走,藻屑也拖着脚跟上我。
相对于田圃另一侧的宽阔大海,从地平线开始一点一点染成深紫色。夕阳时刻,落日突显了
大海令人不舒服的颜色。
我必须快点回家,因此快步走着。于是,拖着脚的藻屑离我愈来愈远,渐渐被抛在后面,在
转角处回头时,已经不见她的身影了。
地平线那边,大海渐渐染成了阴暗浓深的紫色,来回撞击着海岸。
隔天晚上。
结束一天的打工,精神奕奕回到家的妈妈一边问着:「晚餐吃什么?」同时一如往常的偷瞄
友彦隐居的房间。她小小声叹了口气,脱下鞋子后突然——
「在晨曦中~看着大~海~……」
妈妈开始哼起海野雅爱的歌,在厨房重新加热咖喱的我心里一惊:
「你、你干嘛?」
「啊?什么干嘛?」
妈妈不知为何似乎心情很好,她将从超市带回的剩余熟食放进冰箱,而我把盛好的
咖喱饭和辣韭菜摆在妈妈面前。
「海野雅爱是这个城镇出身的,你知道吗?」
「嗯。」
「他最近好像回来了,不知在忙什么工作呢?听说好像是被委托作词还是作曲。而且,他还
养了只附有血统书的大狗呢!嗯……」
她就这样一个人碎碎念个不停。咖喱吃到一半时,她抬起头来:
「听说他有个女儿喔。跟她妈妈长得很像,是个很漂亮的女儿。」
「……她在我们班上。」
「哎呀!是个怎样的孩子?」
「怪人。」
「你跟她很要好吗?」
妈妈讲得相当起劲,整张脸都贴了过来。我正在矮桌前摊开笔记本写作业,妈妈的积极让我
伤透脑筋。
「嗯……」
「怎样嘛?」
「礼拜天我们要去看电影。」
「你们感情很~好嘛!」
我确信她明天打工时,八成会自豪的宣传:「我家孩子和海野雅爱的女儿感情很
好喔!」反正,我就是有这种感觉。
吃完饭的妈妈站起身往浴室走去,收拾完桌面的我仍旧继续写作业。等妈妈从浴室
出来后,我才开口问了有点在意的问题:
「那个海野雅爱,是个怎样的人?」
「怪人!」
妈妈笑着回答,接着突然皱起眉来:
「是啊……真的是个怪人呢!」
「你认识他吗?」
「因为他是我高中的学长。虽然并不认识,但是,该怎么说呢……古怪?嗯……」
妈妈看见了晚报,一摊开来就摇了好几次头。
「也是呢……我们不是生活充裕的人,如果太亲近他们反而麻烦吧。对于那类型的人
,还是带着有趣的心情远观比较合适。」
「是吗……」
那周的礼拜六。
我前往离家不远,妈妈打工的超市采买食材。米太重了,所以下次再买;哦~番茄很便宜呢
,买来做番茄沙拉也不错。总之,只想着和现实生活有关的我,正打算走进超市时——
咯锵——!!
猛然出了巨大的声响。我抬头一看,是一个身材高瘦的男人举起长腿,用力踹了购物车一脚
。购物车顺势飞驰而去,滑过站在入口处的我身边,再一次发出巨大声响撞上墙壁,在剧烈晃动之
后停住。
中年的保全人员跑了出来。
「客、客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购物车推不动啦!」
我呆然地望着那名高瘦的男子。推不动什么的,刚刚踢飞购物车时不是溜得很顺畅……
这家超市的器材的确因老旧而不好使用,但是有必要气成那样子吗?
男子咋舌道:
「这种店谁要来啊!」
「客人……?」
呆立在场的我,和那名男子四目相对了。
凶暴。
带着狂乱。
却又十分脆弱……
那是一双令人不舒服的眼睛。我的胸口猛然涌起一阵厌恶感,我不喜欢这个人,好
恐怖。接着我突然注意到,这张脸好像在哪里看过?
啊……
想起来了,他就是海野雅爱,就是经常在电视上出现的那张脸。
比我印象中的那个艺人海野雅爱,还要颓废、还要削瘦的脸,只有那双瞳眸给人更加强烈的
印象。
海野雅爱似乎不想被不认识的国中女生缠上,仅仅发出「啧!」地咋舌声,缓步走过我僵直
的身边。
然后,在后面——
有一位少女——
害羞的低着头走来。
黑色连身洋装的裙摆飘飘然展开,胸前的蕾丝更添几分成熟的气息。青白色的纤细
腿部,露出了小小的膝盖。那件连身洋装肯定是属于某个相当昂贵的名牌,连鞋子也是大人穿的那
种设计精致的高跟凉鞋,这身服装搭配的真美。
大概是感觉到我的视线吧,少女抬起头来。
海野藻屑青白色的脸上,有着吃惊,还有绝望。
我知道自己看到了现实面的藻屑,不知为何,心里对藻屑感到几分抱歉。藻屑的
视线从我身上移开,小跑步的从我旁边经过,这时我闻到一阵类似香水的味道,是带着清凉感的甜
香味。海野雅爱粗暴的坐进晶亮显眼的外国车里,虽然藻屑费力地跑到车子边,他爸爸却关上车门
大声叫喊着。
那声音乘着风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你给我用走的!我先回去了!」
噗噜、噗噜噜噜——!
排气管发出巨大的声响,海野雅爱就这么丢下女儿,开着气派的外国车离去。
伫立不动的藻屑,身上的连身洋装随风飘动着。
我站在那里看了好一阵子,最后决定转身走开,装作不知情的进入超市。但这时却从我背后
传来了呜咽声。我皱眉心想:啊……可恶!真拿她没办法,我又回过身来。
海野藻屑站在停车场正中央放声大哭。
好像小孩子——被父母怒骂而抽抽噎噎哭泣的小孩子。
我在超市入口旁的自动贩卖机买了小瓶的矿泉水,拿着它往停车场走去,然后在藻屑身后,
对着她的背部摆出漂亮的投球姿势,宝特瓶飞过空中,精准的打中藻屑的背。回过头来的藻屑似乎
很痛的揉着背,拾起落在停车场那吸满热气柏油路上的宝特瓶。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一口气喝干五百毫升的矿泉水后,藻屑吸了吸鼻子。
吸、
吸、
吸、吸!
然后,又和那天一样……就跟转学那天早上她摔倒时,只有我看到她裙子里面那时一样……
——你—看—到—了—吧——
她瞪着我,眼神如此诉说。然后开口:
「你去死!」
「……死不了啦,吵死了!」
「那、跟我做朋友吧!」
「明天不是要去看电影。」
「……那我们甩了小平头,两个人自己去吧?」
「他叫做花名岛,好好记住人家的名字啦!想都别想甩掉他,这样他太可怜了不是吗?」
「呿!」
我和藻屑就这样在停车场正中央扎了好一会而,但因为挡到一部部接着进来的车子
,于是我们选择超市入口的阴影处就地坐下。
「那个,是你爸爸?」
「…………」
藻屑没有回答。
「来买什么东西?」
「柴刀。」
「……柴刀?」
我不禁失控的叫出声来,但藻屑却点点头:
「他急着要用。」
「谁?用柴刀来干嘛?」
「爸爸,他要分解尸体用的。」
「……啥!」
我搔搔头,真是莫名其妙。不对,等一下!那个……
「你爸爸就是刚才那个?」
「…………」
「海野雅爱?」
「……唔、嗯。」
藻屑勉强承认了。
顿时陷入一片沉默。犹豫了一阵子后,藻屑一副要向我托出相当重要事情似的,将毫无血色
的嘴唇靠近我耳朵,小声说道:
「我最爱我爸爸了!」
「欸!」
「……欸,是什么意思?」
「没有,只是不自觉的……」
「爱,真是让人绝望啊。」
藻屑自言自语些莫名其妙的话。
微暖的夏末和风徐徐吹过。
我感到有股视线从超市收银台那边穿过玻璃传过来,伸长脖子一看,是我妈妈一边打着收银
机,一边看向这里。她脸上的表情正对我说着:你在那个地方做什么啊?不是很热吗?啊,那个女
孩子是谁?长得真是漂亮。对了,她就是海野雅爱的女儿吧?妈妈也想看清楚一点……啊。真是的
!现在客人正多,我没办法离开,带她过来让我看看嘛!不行吗?你这孩子真小气呐……
她脸上的表情差不多就是这么说的。藻屑注意到我的视线也跟着抬起头,看到挤着奇
怪表情的我妈,她哈哈大笑了起来,对照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
「好像喔!」
「…………」
「山田渚的妈妈?」
曉兒 2007-11-11 22:46
「……唔、嗯。」
「很平常的妈妈呢!」
她一脸羡慕的说着。这句话不晓得为什么让我觉得,难道海野藻屑的妈妈不是普
通的妈妈吗?
「你妈妈呢?」
「……在东京。」
「哦?」
「她的演艺事业已经开始走下坡了,现在只出现在一些小成本制作的电影中。」
「是喔……」
「还有,前阵子在周二悬疑剧场里面,饰演第二个被杀死的人。」
这样算走下坡吗?和谈到那位怪异父亲时完全不同,藻屑浮现极度憎恶的表情。
「烂女人。」
「为什么?」
「因为演艺事业走下坡啦。都已经死棋了,再加上上了年纪,也不再是美女了。
满脸皱纹像是要裂开似的前美女,还抛弃了丈夫。」
「为什么抛弃丈夫?」
「她说他的脑袋有问题。」
「……嗯。」
「我和妈妈的竞争最后是我赢了,所以爸爸才会跟我在一起。只要有我在,就不需要那女人
了!」
又起风了。
这阵暖热的微风吹动藻屑的连身洋装。从飘动的裙摆底下,又露出了青白色的细腿。腿上依
然有着几经殴打的痕迹;紫色、绿色、暗粉色,到处散布着。
注意到我在看她的腿,藻屑又说了次:「……去死!」
我只用鼻子不屑的哼笑了声,没有回话。
当我一站起身,藻屑也跟着缓缓站了起来。
「超市没卖柴刀啦!要买柴刀的话,去卖农业用具或木柴的店里买。」
「像手创馆之类的地方吗?」
「手创馆是什么?」
「嗯……就是很大家的杂货店。」
我告诉她要去哪家店买柴刀,明明就在藻屑回家的路上,但藻屑却不断说着不知道、不知道
。没办法,我只好先带藻屑去那家店,再回头来买番茄、鸡肉和酱油。
在宽阔的店里来回寻找,穿过油漆、木材、水管后,我们终于找到柴刀了。有各式各样的尺
寸,但藻屑却毫不犹豫的买了最大支的柴刀。令人意外的高价,藻屑在收银台前很自然的掏出信用
卡。
上面用片假名写着父亲名字的金色信用卡,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金卡呢。喔……自然
而然买下高价商品的藻屑将柴刀背在背上,跨出漂亮但看起来很难走的高跟凉鞋,摇摇晃晃的蹒跚
前进。
步出店外,向着有如染上稻穗般金黄的田间小路走去。
耀眼的日光十分眩目。
蜷山看来比平常还巨大;太阳依然闪耀着强烈的光芒;绿油油的茂盛稻穗被时而扬
起的暖风吹倒而更显浓绿,看来就像是被隐形的巨人踩过般,不时变换着深浅。
藻屑举起一只手,擦去青白额头上渗出的汗水:
「山田渚的爸爸呢?」
我瞬间欲言又止,然后小小声的说:
「……过世了。」
藻屑不解的偏着头:哦?于是我继续说:
「就在十年前过世了。而爸爸的保险金也在三个月前被哥哥挥霍一空了。所以我决定不上高
中,要去工作。」
「十年前……?」
藻屑摇摇晃晃的边走边回道:
「巨大的暴风雨正好也是十年前呢。」
「……就是死于那场暴风雨。」
「怎么回事?」
「因为他是渔夫,而他又正好在船上。本地有很多人都是从水产学校毕业去当渔夫的,我父
亲也是其中一个。气象预报明明说是晴天,云图上没有的暴风雨却突然来袭。许多渔船因此翻覆。
我父亲就这样过世了。」
「他叫什么名字?」
「山田英次……你问这个干嘛?」
「啊啊,我知道他。」
藻屑冷冷的说。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不希望家人的事情,变成藻屑说谎的题材——也就是友彦所谓的「糖果子弹」。那会让我
心痛、让我愤怒。然而,藻屑却简简单单就打破禁忌,以一派悠闲的口吻:
「我在海底遇过那个人喔,他看起来很幸福的样子。身边有金银财宝还有美人鱼陪伴,把地
面上的一切都忘了,开心地享受着。所有死在海上的渔夫都一样,他们很幸福喔。真是太好了,对
吧!」
我不发一语。
藻屑平常总是走在我的左侧,这时刚好有卸货卡车开来这条没有人行道的柏油路,于是我闪
到路边对藻屑大叫:
「闭嘴。」
「他们总是开心的喝着酒、跳着舞哦!即使死掉了也不觉得难过,所以山田渚也要打起精神
来。再说……」
「闭上你的嘴!」
「人鱼很善良,海底生活也很愉快,而且……」
藻屑明明听到我的制止了,却全然无视,还非常拼命的快速说下去。
终于来到了分岔路口,藻屑没注意到我的不满,还微笑着:
「柴刀,谢谢你了。山田渚。」
「…………」
「明天见。」
藻屑用力挥挥手,脚步蹒跚的离去了。
我痛苦的目送着藻屑离去的背影。
布满裂痕的柏油路向前延伸直到远处,左右两旁摇曳着鲜绿色的稻穗。放眼可以望见远处朦
胧的蜷山,行人稀少也没有车子通过,仿佛这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藻屑走在一点也不合适她的
乡间小路上,摇摇晃晃但看来很开心的走着。
是风向的关系吧,潮水的味道隐约从大海那里飘送而来。我就这么伫立在原地,一
直目送着藻屑的背影。
——这时的我当然还不晓得。
我正看着的背影,这个在我眼前离去的可怜女孩,她身上背着的巨大柴刀,将会肢
解她自己的尸体。
接着,到了隔天的星期天。我在约好的下午一点来到公车站时,只有花名岛无事
可做的坐在长椅上。我和花名岛偶尔说几句话,等待藻屑的到来。
藻屑她迟迟不出现。
超过约定时间二十分钟后,藻屑才闲晃似地漫步走来。咕噜咕噜喝着矿泉水边向我挥手,花
名岛很明显的松了口气。藻屑一副对花名岛一点兴趣也没有的样子,径自看着我笑着说:「山田渚
在耶!」
正好这时开往镇上的公车来了。其实走路或骑脚踏车去都可以,但花名岛今天的计划是搭公
车去。在他的约会行程中,似乎看不到走路或骑脚踏车的场面。我们一行人搭上那部由从中国山脉
的深山里驶出、终点在电车车站前的破烂公车,每人依序各取一张段次牌。
公车开动后,窗外辽阔的蜷山逐渐远去,向着前方宽广的大海愈来愈近。
我们坐在最后一整排的座位上;藻屑在正中间、左边是花名岛、右边是我。
藻屑一直盯着印有数字的段次牌,她好奇地将段次牌直、横、正、反的翻来转去
。花名岛则是紧张得要命,和平常坐在我隔壁的那个花名岛不同,这副笨拙的姿态不禁让我叹息,
平常的样子还比较容易赢得好印象吧,你太紧张了啦!虽然与我无关,但我还是忍不住开始扣起分
来。
因为藻屑太在意那张段次牌,于是花名岛片开口问道:「怎么了?」藻屑却无视花名岛而转
向我:
「这是干嘛的?」
「……干嘛的?段次牌啊。」
「坐公车要段次牌?」
真的无法沟通……
我和花名岛根据藻屑提出的各种问题,千辛万苦的整理出以下结论:藻屑所知道的公车——
虽然她本人说是日本海海底的浪潮公车,但我想应该是东京的公车吧——不论坐到哪里费用都一样
,只要上车时付钱就可以了。哦~!我们两人感到十分佩服,这就是文化冲击吧!花名岛说:
「那一定是因为,公车不是从山里开出来的关系吧。」
「……有可能。」
这个城镇的公车,都是从中国山脉近山顶之处、人烟稀少的村子出发。所以在起点上车的客
人就会搭乘很长的路程,如果城中才上车的客人付同样金额的确不公平,所以公车票价才会有二百
圆到一千五百圆的差别。我们在城中上车,票价大约三百圆左右吧。那个印有数字的段次牌,就是
为了证明乘客在哪里上车的,段次牌和零钱则在下车时交给司机。我们已经到车站前电影院附近了
,下车吧!
我和花名岛站起身走向公车前门,然后藻屑也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拖着脚跟上我们。锵啷锵
啷的投进零钱后下车。我们两人一回头,看到藻屑好像正拿出什么东西给司机先生看。
似乎是学生证之类的东西。不知为何,司机先生在一瞬间屏住呼吸,接着点点头。
藻屑付了钱正要走下公车时,那位中年司机一直盯着藻屑摇晃肩膀走下阶梯的背影。接着,他注意
到楞楞等待的我们,不明就里的生气道:
「你们是她的朋友吧!帮帮她呀!」
帮……帮什么?
我和花名岛吓了一跳,面面相觑,两人都一脸不解的样子。司机先生气得丢下:「现
在的年轻人真是的!」这一句话,便粗暴的关上车门驶离公车站了。
我和花名岛张着嘴、一脸呆然地目送公车离去,只有藻屑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的!」
她一个人学着司机先生的语气,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是因为老年人比较多的关系吧,电影院里空荡荡的。目前放映的两部电影,一部是火药过剩的好莱
坞动作新片,另一部是法国制作的黑白悬疑老片。动作片才开始,藻屑就快速进入爆睡状态,真的
完全睡死了。因为是花名岛请客看电影,机会难得所以我相当专心的盯着银幕。藻屑坐在我的左边
,而藻屑的左边是花名岛。花名岛完全不在意藻屑睡着的反应,吃着爆米花沉迷于火药过剩的电影
画面。终于,第一部电影播完了,紧接着播放的是悬疑老电影。这时换成花名岛,像是被麻醉枪击
中的野兽般「呼……」的一声就失去了意识。悠悠转醒的藻屑盯着银幕「啊!」地叫了一声。
「喂,山田渚,那个彷徨的女人好漂亮喔!」
「那是珍妮·摩露(注: ,法国老牌女星,代表作为楚浮执导的「夏日之恋」,于
年获颁柏林影展「终身成就奖」)。」
「谁?」
「好像是以前的法国女演员,我哥比较清楚。」
「为什么她一脸伤脑筋的样子?」
于是我将前面的剧情概略说明一遍,想不到藻屑竟然很感兴趣「嗯,嗯嗯!」的点着
头。
「……真的假的!?」
「嘘——!」
「被关在电梯里面吗?要怎么逃出去啊?」
「逃不出去了呀。」
「不觉得很笨吗?」
「哪、哪会很笨啊,那你会怎么逃出去?」
「咦——很简单啊。」
藻屑盯着银幕,同时小小声对我说:
「因为我是人鱼嘛。」
「又提这个?」
「人鱼可以变成泡沫对吧?所以,我只要变成泡泡逃出来就好啦!而且还可以从密
室消失、捉弄警察,自由自在来去自如。啊哈!」
我无视笨蛋藻屑的言行,继续看我的电影。藻屑不满地鼓着脸,三不五时戳戳我。
「……你很吵欸」
「你不相信吗?」
「当然呀!不论什么人,都没有办法从密室消失的!」
「是吗?」
「我哥说的。」
「嗯,山田渚的哥哥说的没错,但是,那仅限人类吧。」
藻屑自信满满的不断说着。
走出电影院后,刚才一直熟睡的花名岛说:「啊——真好看!」这是对第一部电影的感想,
至于第二部则是:「真好睡!」接着,他开始说明后续的约会行程:先去咖啡厅喝茶,然后再走去
海边晃晃。不过,我和藻屑正为了能不能从密室消失的问题而大吵特吵;其实冷静下来就会发现,
这真是个蠢问题。
「可以消失!」
「不可能!」
「绝对可以!」
花名岛以被打败的表情搔搔头:
「我觉得,怎样都可以啦……」
藻屑开始自顾自地向前走、挥动着两手、咕噜咕噜不断喝着水,然后继续以激烈的语气说道
:
「我就做得到!因为我可以变成泡泡,因为……」
「那就做给我看啊!」
「好……好啊。」
藻屑在一瞬间退缩了。
然后立刻重新振作。
「那下个礼拜……」
「现在!今天!马上!」
「咦~?」
「不是可以吗?」
我故意向藻屑挑衅着。藻屑瘪起嘴,最后总算点了头:
「……当然可以!」
她带着我和花名岛开始走了起来。
沿着搭公车来的那条路慢慢走回家,三个人都不发一语。偶尔会有卸货卡车摇摇晃晃地开过
我们身边,混了稻草的牛粪落在地上被卡车压过,在柏油路上变成薄薄一片。夏天的烈日让人头晕
目眩。当我们来到高级的独栋住宅区附近时,有几部看起来很贵的汽车开过。
——我们终于来到位在住宅区一角的白色大房子前。那是由四角形的白色石头所建造而
成的房子,该说是现代风吗?总之,是很煞风景的一栋房子。窗户全都很小,又位在很高的位置上
,房子前面则种着低矮的树篱笆,上面还开着鲜艳的花朵。
「这是哪里?」
「我家。」
花名岛发出低低的一声:「咦!」
「也就是说,这是海野雅爱的家?哦~~」
「我要从这个房子里消失。」
「怎么做?」
「变成泡泡。」
我不耐烦的叹口气。我干嘛恼怒不已硬要跟她争论呢?这下子自找麻烦了吧!可是藻屑不知
为何似乎很开心的样子,她看了看手表说:
「进入房子整整一分钟后,我就会变成泡沫,然后消失。那就是我的的确确是个人鱼的证据
。」
「啊……」
藻屑接着拉过我的头,小声地说:
「三十分钟后,在刚才的公车站见。」
「……咦?」
「我在那边等你。」
藻屑又看了手表。接着朝玄关大门缓缓走去,一步、两步……走到玄关前,打开白色的大门
。虽然已经黄昏了,但天气仍相当炎热,我们就这么沐浴在耀眼的太阳下。此时正好五点整,当我
们听着远处传来的市公所钟声时,大门关上了。
我和花名岛面面相觑。
没办法,我们只好看着表。
过了一分钟。
——好像隐约听到了什么声音。
我们又互相看向对方。
「……喂,我们要怎么确认啊?」
「谁知道啊……」
我战战兢兢走近海野家的大门,谨慎的敲了敲。
没人出来应门。
花名岛一副困惑的样子说:
「这就是消失的证据吗?那家伙在骗小孩子啊?不断说自己是人鱼、人鱼的,根本就是头脑
有问题吧!啊啊,可恶……」
「枉费你很喜欢她?」
「……我不知道啦!也许没特别喜欢吧。」
花名岛感到无趣的碎碎念着。
「应该说,我觉得很生气吧。」
「……现在才说这些有什么用,所以大家才会离藻屑远远的啊。」
我小心翼翼按下电铃,还是没人应门。按了几次,渐渐觉得火大了起来:
「喂,海野藻屑同学!喂——你可以出来了啦!」
我伸手一推,门竟然打开了。
花名岛的视线停在玄关中央,我也跟着看向同样的地方。
「咦……?」
我忍不住嘀咕出声。
玄关处没有任何鞋子。
我和花名岛四目相对。
「这家伙……直接把鞋子穿进去了吗?」
「这、不晓得。」
以花朵装饰的玄关宽阔到可以住人,中央晶亮的大走廊向前延伸出去。「海野!」、「喂,
藻屑!」我和花名岛边喊边悄悄脱下鞋子。
「打扰了……」
走进屋里。
宽敞的厨房和客厅,还有大型液晶电视和钢琴,还有……
吧台和洋酒。
——没有半个人在。
看起来这个房子应该没有后门,能够出入的就只有那个宽阔的玄关了。所有的窗户都
从内侧上了锁,也找不到地下室,花名岛甚至连屋顶上都找过了。
「她真的不见了吗?」
他一脸不可思议的呆立在原地自言自语着。
想说去浴室看看,在前往途中闻到一阵奇怪的臭味。腥臭……就像市场传来的那种独特的腐
臭味。
柴刀孤零零的摆在浴缸里。
那是昨天和我一起买的大柴刀。
花名岛也走过来,盯着那把大柴刀。
「那、那是干嘛的?」
「谁知道。」
花名岛不愉快的皱起眉,走向外面。我也正打算出去时,突然注意到牢牢黏在柴刀
上的红黑色东西,于是我停下脚步。
轻轻跪下来仔细盯着那个部分仔细一瞧。
「……血?」
没错,那是血。
我呆然的抬眼向上陷入沉思。
但是不论我怎么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走出这栋没人在家却没上锁的白色房子。花名岛一脸不能理解的表情,而我也一副
不快的表情,两人就此道别。
正准备往回家的方向走时,我突然想起藻屑所说的「等待场所」,便转往公车站走去。随风
摇曳的鲜艳稻穗;灰青色的汪洋大海;无止尽延伸的班驳柏油路。稍微歪斜立着的公车牌。
藻屑——
就坐在——
那里。
我摇摇晃晃的走近她。藻屑抬起脸来,一副开心的表情:
「唷!好慢啊。」
「因为我们在找你。」
「嘿嘿!」
「……喂,你是怎么办到的?」
藻屑微笑着:
「变成泡沫呀。」
「…………」
「嘿嘿嘿!」
藻屑一个人开心的笑着。她的黑发随着微风吹拂而飘动摇晃,大大的眼睛直直看着我
,一脸天真的说:
「小平头回去了吗?」
「嗯,一脸奇怪的表情。」
「那,我们两个人去玩吧!」
「……才不要,我要回家了。再说,今天的目的——藻屑与花名岛的约会也已经达到
了。」
藻屑一脸失望的表情,明显到让人惊讶。
「为什么!好不容易小平头不在了耶!」
「……咦?你该不会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做出刚刚那件事吧?」
藻屑没有回答我的疑问,但是脸上有几分「被识破了」的表情。似乎是注意到我生气了,她
嘟着嘴:
「因、因为……」
「这样,他不是太可怜了吗?」
「可是我说要和山田渚一起,他也说没关系呀!小平头他自己也知道呀!而且我觉得,我没
有义务要满足小平头。」
藻屑突然开始理所当然的说着莫名其妙的藉口,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应而苦恼地抱着头
。可是,我对藻屑的反感却打从心底沸腾了起来,无法阻止。我愤怒的叫道:
「我不管了啦!你就只知道说谎!什么人鱼!什么密室……」
「才,才不是说谎呢!」
藻屑表情认真的反驳。这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于是我噤口不语。
「才没有说谎呢!大家都不相信,我也没办法啊。日本海的海底真的有人鱼,而我就
是那群人鱼的公主,只是我现在来到人间而已……我真的没有说谎!全部、全部都是真的啦!」
「……你说的全是谎话!够了,别再说了!」
「不是!刚才我也真的变成泡泡消失了呀!进入家里后整整一分钟,因为变成泡
泡需要一分钟的时间,我就是那样消失的啊!我说的是真的啦!」
「全部都是谎言!海野藻屑是最烂的大骗子!」
「我不是——!」
滴滴答答的,藻屑的眼睛开始流下眼泪,嘴角也开始流出不知是矿泉水还是口水的液
体。
「为什么你不能了解呢?我没有撒谎,全部都是真的!」
「昨天藻屑不也说了莫名其妙的话?说什么买柴刀是为了……」
说到柴刀,藻屑的脸上一惊。
「说是你爸爸要用来分尸。为什么要说那种骇人听闻的谎话?真像个白痴!你就那么想受到
注目吗?你的确达到目的了!得到众人注目,兴高采烈的被大家当作笨蛋!」
「我、我、我我我我我……」
藻屑开始呻吟了起来:
「我、我没有撒谎!呜……」
她流着眼泪说道:
「我、我没有撒谎!」
「那么,被分尸的尸体在哪里?如果你说的是实话,那不就变成杀人事件了吗?你爸爸会被
逮捕吧?还是说,其实杀人的不是你爸爸,是身为女儿的你?你爸爸只是帮你收拾尸体而已?还是
……」
我又为了这种不值得的事生气了。这一点也不像我,根本就不像是我会做的事。
今天一整天没有一秒是用在收集实弹上,我被抓进满是砂糖、莫名其妙的藻屑世界里,简直快要崩
溃了!我真的很生气,只顾着证明藻屑所想出的谎言不可能成立!
「……然后,对了,我记得你家有养狗吧?大型犬是吗?还是说被杀的不是人类而是那只大
狗?杀狗的话就不是刑事案件了。也许会因为虐待动物被逮捕也不一定,但比起杀人的刑责也就没
什么大不了了。没错吧?被分尸的是狗吧?然后……」
「没错。」
藻屑一脸难受的说。
我停下滔滔不绝的讽刺。
「……什么?」
「你说对了,是狗。」
藻屑指了指蜷山。一阵风扬起,吹动我们的裙摆。
「爸爸杀了他最疼爱的波奇。」
「……为什么?」
「呃,因为爸爸拿水泥砖打它。」
「…………」
「原本以为它那么大只应该不会有事,没想到它却摇摇晃晃的倒下死掉了。爸爸因
此还嚎啕大哭,为它在山里建了座坟墓。但是,因为整只狗太难搬运了,所以才会去买柴刀,把它
分成四块。昨天晚上,已经把它运到蜷山去了。爸爸还为波奇写了信,上面写着:『永别了,波奇
。』所以……」
一开始听来像是照本宣科的发言,后来却愈讲愈起劲,愈来愈像一回事。渐渐的,
藻屑开始挥舞着双手讲个不停。我听够了!我抛下她迈步向前,得回家做晚餐才行了。
藻屑跑着追了上来。沙—沙—沙——拖着脚的不吉利足音渐渐靠近。
「我说的是真的,山田渚!」
我停下脚步。
「……真的?」
「嗯!」
「绝对是真的?」
「嗯!」
「你发誓,如果你所说的是骗人的,就永远不再骗人?」
「唔……」
藻屑迟疑了。
「……唔,嗯!」
「那我们走。」
我利落的转过身往蜷山方向走去,藻屑慌慌张张的晃着手:
「去哪里?」
「蜷山,波奇的墓。」
「山、山田渚……」
「你没撒谎不是吗?」
我强势的说完,就硬拉着激烈反对的藻屑走向蜷山的健行步道。一直吸着鼻子
的藻屑,一转进山里便开始哭了起来。
「我不要!」
「为什么?那不是你疼爱的狗吗?」
「我不想看啦!」
「我也不想看啊……如果真的有的话。」
∴
我现在也和那天拉着藻屑上蜷山时一样,正往山里去。
十月四日的清晨——
我想起了边哭边跟着我的海野藻屑,她不断流泪的样子。
我当时为什么那么生气呢?因为觉得从头到尾始终不记得名字,而叫做小平头的花名
岛很可怜;因为边哭边跟着我的藻屑对我说:「我懂了,你喜欢小平头,我猜对了吧,山田渚!」
让我感到莫名的愤怒。另外,海野家那栋雪白而豪华的屋子也突然浮现脑中,总之就是非常生气。
不具任何实弹的藻屑的样子,还有被她耍着玩的我,这一切都让我感到愤怒。于是我强行拉着藻屑
往蜷山走去……
「——小渚?」
现在走在我身边的人注意到我惨白的脸色,因而出声叫我。
在朦胧的朝雾中,那个人的身影若隐若现。白色的雾气宛如纤细的面纱,反覆将我们包围、
松开、包围、又松开。
「小渚,你没事吧?」
对方轻声细语的问着。总之我点点头回应:
「……唔、嗯。」
「要休息吗?」
「不用,我没事。」
我摇摇头。
「……而且,我真的很在意,只想赶快确认。」
「我明白了。我们走吧。」
十月四日的早上——
我现在,再度踏上蜷山。
∵
「喂,山田渚的哥哥是怎样的男人啊?喂!」
开始登上蜷山没多久,我们因湿滑的青苔而跌倒、因蜘蛛网而尖叫,然后这令人无法捉摸的
新朋友海野藻屑,当她精神恢复得差不多,安静了一阵子之后,开始想要随便聊点什么。我明明不
开心的沉默着,藻屑却不以为意的提出问题,然后不断重复自己的问题,或是按照自己的想象任意
说个不停。
「喂、喂、喂……」
「烦死了!」
山路上长满青苔,脚边丛生着羊齿类植物和不知名的杂草,头上布满树枝和蜘蛛网,
真是寸步难行。还好我脚上穿的是运动鞋,但藻屑纤细的脚上穿的却是成熟女人才穿的美丽高跟凉
鞋,所以她不断打滑,发出要摔倒的惨叫声。即使如此,她仍旧不断地想跟我聊些什么。
看来藻屑似乎很害怕寂静。她接连不断地大口吞着水,接着像淋浴般喝着矿泉水,然后——
「喂!他是怎样的哥哥啊?跟你像吗?」
蜷山静得令人毛骨悚然,仿佛除了我们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生物了。藻屑尖锐的叫声传得可
真远啊。实在拗不过她,我只好不高兴的开口:
「他以前是个优等生,帅气又爽朗。现在嘛,嗯……是妖魔。」
「妖魔?」
「对,我家里是妖魔森林,而我就是森林的管理人。」
烦躁地说着这一切的我,想起了哥哥的事——那美丽的妖魔,友彦。根据我的儿时记忆,友
彦小时候原本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少年罢了。聪明伶俐、常常抱着书看,偶尔有点怪而已。然而所谓
的怪,也不过就是爬上不该爬的树,结果不出所料的跌下来骨折;或是去河里游泳,结果溺水;或
是作些女孩子难以理解,但对男孩子而言确实家常便饭的鲁莽蠢事。只是这种程度罢了。
哥哥突然在三年前放弃了他的人生,躲进狭窄的房间里思考一切、微笑着、摄取最低限度的
必要食物……
哥哥他成了旁观者。
看着所有的现象——
我隐约认为,他现在的立场就是所谓「神的视点」吧。站在云端上,旁观人类的所
作所为,不管是谁濒临死亡或者祈求希冀什么,都仅是「哼哼——」看着一切的伟大的神祗。友彦
就类似那种生物,因此……
我的哥哥,早就不存在了。
在我们还很小的时候,友彦曾在夏季祭典的会场中来回找寻迷路的我。当时友彦才
刚进国中,而我还是个幼童。「小渚!」我在迷路儿童中心哭着时,友彦像个正义使者般出现,以
刚变声的低哑声音呼唤我。「啊!在这里吗?太好了!」他瘫软的坐下。迷路儿童中心的大人们给
哥哥果汁还不断安慰他,然而,哥哥却认为和妹妹走失是自己的责任,当晚始终因为自责而心情低
落。
那时期的友彦偶尔会很恐怖;当我擅自碰他的电动玩具,或是一个人吃掉点心时,他
真的会很生气。有故意恶作剧的时候,但也有相当温柔的时候。
现在的友彦,哪个都不是。我隐约觉得,哥哥已经不会再为我奔走、呼喊了。没有
父亲也没有了哥哥,现在的我当然没有男朋友。当我一想到,或许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肯为我奔
走的男人时,一股绝望感就涌上心头。
「……啊,对了。」
「嗯?」
我突然有个问题,无论如何都想问身旁的藻屑,于是转头看向她。藻屑擦着额头上冒
出来的汗水:
「好热、好累、我们回去啦!」
「不行,我问你……」
我想起昨晚和变成神的哥哥那番不得了的对话。友彦用一贯的优雅笑容对我说:「你听过猜
对反而糟糕的谜题吗?」这是在我们简短的晚餐会话时间里所发生的事——
「听好喽,小渚,千万别猜对喔!」
「为、为什么?」
「能答出这个问题的,历史上仅有五个人而已。」
友彦他拼命威胁,在困扰的我面前开心似地甩着一头长发,然后开口说:
「一个有妻子和小孩的男人,因为一场无聊的事故死了。葬礼上,男人的同事也到
场了。同事和妻子不知为何却在此时产生好感。嗯,就是所谓的相互吸引吧。但是当天晚上,男人
所遗留下来的孩子却被杀了,犯人就是妻子,她突然杀了自己的孩子。那么,究竟是为什么呢?」
「为、为什么……」
谁知道啊!我呆楞的眨着眼。友彦似乎很满意的点点头:
「别发呆呀,吾妹。」
「嗯,我在想啦。」
「想不出来吗?」
「……真是抱歉呐!我一点头绪也没有。」
「太好了,小渚!你的精神是正常的。」
「啥?」
友彦开心地微笑着:
「这个问题据说是使用于检测异常罪犯的精神状态。在一般的青少年当中,几乎有百分之九
十九点九九九回答不出来,而历史上能够回答出来的人,目前仅只有五位,就是……」
友彦把近十年间发生的著名杀人时间的犯人,也就是那五名孩子的名字一一说出来。我
楞楞地看着他!
「答对就糟糕的谜题到此结束,看来吾妹很正常。就这样喽,小渚。」
他留下呆然的我,关上房间的拉门。
——我想起这件事,便问着走在我身边的藻屑同样的谜题。藻屑喝着矿泉水,嗯嗯
嗯地点着头,然后问我:
「……为什么?」
「这个嘛……」
「为什么小孩子死掉了?咦,妻子杀的?……我不知道。咦咦……为什么?」
我思考了一整晚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于是今天早上做好早餐送进友彦房间时,已经问过睡眼
惺忪的友彦了。可是现在不想那么好心,因此故意不告诉藻屑:
「答案只有一句话。」
「咦~~——几个字?几个字?」
「这个嘛……一、二、三……四个字。」
「唔——英文吗?还是中文?」
「不论哪一个数起来都是四个字。不知道答案吗?」
「……不知道啦!」
藻屑鼓着脸颊小声说道。
这样一来就能够证明藻屑也只是个普通的孩子,发现到这点的我稍微松了口气。不过,
也有一点点失望。什么嘛,原来她不过就是个有点爱说谎的孩子罢了!想到这里,不知为何有几分
扫兴。
藻屑一定比她的外表看来还要普通,她只是个想要引人注意的孩子而已。现在也是,为了吓
唬我而撒的谎话已经快要接不下去了,因此正在伤脑筋。不论走向山上的哪个角落,被肢解的狗尸
体都不可能存在,所以藻屑现在一定在思考着该如何敷衍过去。
山坡愈来愈陡,我的呼吸开始有些急促了起来。
走了一阵子之后,突然间视野大开,我们来到了树木较稀疏、摆了张倾斜老旧木头长
凳的地方。遥远山脚下的街道;无边无际延伸的黯淡日本海。藻屑低声发出「哦——」的声音。稍
微高一点的大楼集中在镇上,车站则坐落在正中央。细长的商店街有着坏掉的屋顶。此外,还有长
长的柏油路、田圃,和零星散布的民宅。
停泊在海边的老旧渔船,群集一处的破旧卡车。
这是个小小小小的世界,宛若古老的景观盆载。
我的胸口突然不明就里地,涌起一股揪心的情绪。总觉得让来自都会、穿着时髦高跟凉鞋的
艺人女儿——海野藻屑看到这副景色,好丢脸!我莫名其妙的生气起来。
这时,伸着懒腰的藻屑低声说道:「还挺漂亮的嘛?」我想她是希望我接话吧,但是当我张
开口,却找不到合适的词句。该说是不甘心?还是安心?或者都不是?总之,心绪杂乱却什么也说
不出,于是就这样又闭上了嘴巴。
藻屑没注意到我这副摸样也忘了风景的事,她反而想起刚才的谜题,嘟囔着:「还
是想不出来……不过,嗯,算了吧。」然后,又继续绕着我哥哥的事情开始问问题。
虽然我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答,但我发觉藻屑脑中,已经具体建构出友彦的样子了。
而这点,也让我产生了难以言谕的不快感。
最主要是因为,我不希望藻屑同情我。
这家伙身为知名艺人的独生女;能够自由使用父亲的金卡;继承了与母亲相似的美貌
,她应该能够开始清楚看到我这个住在乡下、贫穷、未来一片黑暗、没有父亲、可仰赖的哥哥又正
巧搭上茧居风潮,如此不堪的立场了。好丢脸!我心中害怕着,那些存在于我内心的「哥哥教派」
逻辑,会轻易被别人的一句话否定而崩溃粉碎。
藻屑边走边自言自语着:
「我没和他见过面所以不是很清楚。」
「…………」
「山田渚的哥哥似乎很温柔呢。小渚也是好孩子哟!这么为家人着想,和哥哥的感情好像也
很好。他一定是位很棒的哥哥,一定是的,山田渚。」
我呆呆看着强力主张的藻屑她苍白的侧脸。藻屑现在的表情,就如同「拼死」这两
字一样。她特地为了无精打采的我,竭尽全力接连对我射出感觉不错的子弹——纵使是不切实际的
糖果子弹。
我虽然感到惊讶,却也注意到藻屑不可思议的古怪表面底下,被隐藏的另一项东
西并接受了它,我们依然继续往前走着。
前些时候,我提起父亲死于暴风雨时,她不听我的制止,不断说着父亲在海底
很幸福的生活。搞不好,这个怪女孩是为了安慰我,才会编出那番谎话。
虽然我换了一个角度去想,但藻屑的温柔却偏离原意反而带来困扰。就像现在,她笨拙的称
赞着未曾谋面的哥哥,只会让我伤脑筋。但我就是无法对黏答答的糖果子弹生气,仅是默默的继续
往前走。
藻屑终于渐渐沉默了。太阳渐渐西沉,我们一边擦着额上渗出的汗水,一边拨开蜘蛛网——
在兽径的深处,有一块孤零零的小广场。那是一块位在森林深处、既昏暗又潮湿的土地,大
约可以盖一间小房子的空间。
那里有一个枯叶堆成的小丘。
在那上面好像堆了什么东西。
四处散布的红,混杂四处散布的黑。
那是什么?
藻屑指了指那个红红黑黑的东西,悲伤的说:
「……波奇!」
我终于看清楚了。
那是被柴刀肢解的狗尸体。
我当场跪在地上呕吐了起来。
∴
我登上蜷山。
和那一天相同的路径。但是和那时的黄昏不同,现在是朝阳要升不升的清晨。在一片
昏暗中却有着似曾相识的感觉,我的肩膀颤抖着,加快脚步一步步往山上前进。
残余的夜露让青苔闪耀着晶莹的光芒,却害我数度几乎滑倒。
同样湿滑的杂草也不易行走。
漂亮却腐烂的落叶与刚刚盛开的小白花。
终于来到那个视野辽阔的地方,那个可以看到海洋、和小小脏脏的城镇,看尽整个老
旧盆景的地方。被弃置在此的长凳倾倒着,差不多有半边都腐朽了。
海——
上升中的朝阳照耀着大海,闪烁着青白色的光芒。
这景象真美。
「你还好吧,小渚?」
听到声音。
抬起头,走在我身旁的友彦正盯着我。
我深深吸了口气。
「唔,嗯……」
面对哥哥一脸担心的表情,我点点头,继续加快脚步。
然后。
那个时候……
我想起那时候看到的东西。
∵
慌慌张张的藻屑开始哭着对不断呕吐的我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山田渚,对不起……!
」她搓着我的背、紧紧抓住我的手、不知为何拿起矿泉水倒向我的后脑勺。
黑色部分是散发光泽的短毛,那是只拥有天鹅绒般美丽毛色的狗;红色部分是被柴
刀砍开的地方。狗被粗鲁的分成四等份,尸块被小心翼翼的堆放在一处,最顶端则摆着狗的脑袋。
耷拉着大大的耳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