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完整版本: 乙一 七个房间 阿原 阿蓝 在昔日黄昏的公园中 zoo 厕所香烟的出现与消失 Calling You

Caster 2007-8-10 17:40

乙一 七个房间 阿原 阿蓝 在昔日黄昏的公园中 zoo 厕所香烟的出现与消失 Calling You

  
    乙一《七个房间》



    第一天 星期六
  
  在那个房间里醒来的时候,我不知身处何处,感到很害怕。我能够看到的只有一盏昏黄的电灯,发出黄色的、微弱的光,照着周围的一片黑暗。四周是钢筋混凝土砌成的灰色墙壁。这是一间狭小的正方体房间,连窗户都没有。我似乎被人关到了这里,并且发生过昏迷。
  我用手支着身体坐起来,这时按在地上的手掌传来水泥地的冰冷和坚硬。我转头看了看四周,结果头痛得厉害,要裂开了一般。
  突然我的背后传来哼哼声,回头一看,原来我的姐姐躺在我旁边,正跟我一样按着头呢。
  “姐姐,你没事吧?”
  我摇着姐姐的身体,于是姐姐睁开眼睛看了看我,坐起身,跟我用同样的姿势看了看四周。
  “这是哪儿?”
  不知道。我摇了摇头。
  这个房间里只有一盏裸露的电灯垂在天花板下面,光线比较暗,其他的什么都没有。我不记得我们是怎么来到这个房间的。
  我能记得的就是我跟姐姐当时正走在郊区一个百货商店附近的林荫道上。姐姐要照顾我,直到妈妈买完东西。这对我们俩来说都是件让人不愉快的事,因为我都十岁了,根本不需要人照顾,自己一个人就行了。而姐姐呢,她好像也不想管我,想自己玩。但妈妈不允许我们两个人分开行动。
  我和姐姐俩人在不愉快的气氛中走在散步的路上。路上铺着砖头,构成了一定的图案,路两旁是舒展着枝条的树木,给路人带来了阴凉。
  “你要是留在家就好了。”
  “什么呀?真小气!”
  我和姐姐俩人经常对骂。她都快成高中生了,竟然还跟我一样吵架。就是这一点让人觉得奇怪。
  我们正走在路上的时候忽然后面的树丛里有人说话。我们转过头去,但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就感到头上一阵剧痛,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躺在这个房间里了。
  “好像有人从背后袭击了我们,然后我们就昏过去了……”
  姐姐站起来,看了看手表。
  “已经到星期六了……现在恐怕是夜里三点。”
  姐姐的手表是数码的,她特别喜欢这个手表,碰都不让我碰一下。表盘是银色的,上面有个小窗户,显示着今天是星期几。
  房间的高度、宽度、长度大概有三米,正好成立方体的形状。房间的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是灰色的、坚硬的水泥,电灯的亮光在墙面上落下模糊的阴影。
  只有一扇铁门,但门把手都没有。看起来就像是一块厚重的铁板直接嵌在了混凝土的墙壁里。
  门的下面有一条五厘米左右的缝隙,光线透过缝隙反射到地面上,可能是门外边的灯发出的光吧。
  我把膝盖跪到地上,想透过缝隙看看外面有什么。
  “看到什么了?”
  姐姐一副期待的口吻问我,不过我只是摇了摇头。
  四周的墙壁和地板都不太脏,没有积着灰尘,可能最近有人打扫过了吧。我感觉我们好像被关进了一个灰色、冰冷的箱子。
  屋里唯一的照明——那盏电灯吊在天花板的正中央,我跟姐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的时候,两个人的影子就会在四周的墙壁上走来走去。电灯的亮光太微弱了,屋里的角落里还留有挥之不去的黑暗。
  这个正方体的房间只有一个特点。
  地面上有一条五十厘米宽的沟。如果把门这一面当成正面的话,那这条沟正好从左手边的墙壁下方开始,一直延伸到右手边的墙壁下方,横穿了房间的中央部分。沟里流着浑浊的水,水从左向右流淌着。沟里的水发出异样的味道,接触到水的水泥部分已经变了色,变成了一种可怕的颜色。

  姐姐拍打着门大声喊道:
  “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门很厚,再怎么拍打也不会凹下去。拍打铁块时发出的无情的声音,似乎在说人的力量根本打不开这扇门。沉闷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着。
  我伤心起来,站在那一动不动。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从这里出去呢?姐姐身上的包也没有了。姐姐虽然带了手机,但放在包里了,所以现在根本没办法跟妈妈联系。
  姐姐把脸贴近地面,对着门下面的缝隙大声叫喊。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从身体的深处发出呼救的喊声,喊得浑身是汗。
  这次好像远处有人的声音,于是我跟姐姐对望了一眼,明白了除了我们这附近还有其他人。但是那个声音不太清楚,听不清内容。就是这样我还是有点放心了。
  我们拍、踢了一会门,不过根本没用。最后我们都累了,睡了过去,早上八点钟的时候醒了过来。
  在我们睡着的期间,有人穿过门下面的缝隙塞进来一片面包和盛着干净水的碟子。姐姐把面包撕成两半,把其中的一半递给了我。
  姐姐很在意塞面包进来的那个人,因为肯定是那个人把我们关在这里的。
  横穿房间的那条沟,在我们睡着的时候仍在不紧不慢地流淌着。沟里发出物体腐烂的味道,让我觉得很恶心。水面上漂着虫子的尸体和残羹冷炙,横穿这个房间,向远处流去。
  我想上厕所了,于是告诉姐姐。结果姐姐看了一眼门,摇了摇头,对我说道:
  “看来没人会把我们放出去,你就尿到这条沟里吧。”
  我和姐姐都在等着从这个房间里出去,但等了又等,仍然没人来把门打开。
  “到底是谁、出于什么目的把我们关到这里的呢?”
  姐姐坐在房间的角落里自言自语道,我则坐在沟的另一侧。灰色的水泥墙壁上有电灯形成的亮光和阴影。我看着姐姐疲惫的脸,伤心起来,我想早点离开这个房间。
  姐姐又朝门下面的缝隙叫喊,结果听到了人的回应。
  “果然有人。”
  但是由于回音,根本听不懂那人在说什么。
  而且一天之内好像只有早饭,那天在那之后就再也没人送吃的来。我跟姐姐抱怨说我肚子饿,结果姐姐训了我一顿,说“这点饿给我忍着”。
  由于没有窗户,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但通过看表知道现在是傍晚六点左右。这时门的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过来了。
  坐在角落里的姐姐猛地抬起头,而我则跟门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脚步声在不断靠近,我感觉有人在朝着我们被关的这个屋子走来。这个人一定会向我们解释他为什么这样对待我们。我和姐姐都屏住呼吸等待着门被打开。
  但是结果跟预想的并不一样,脚步声从门前径直走了过去。姐姐脸上轻松下来,贴近门,向着门下的缝隙喊道:
  “等一等。”
  但是发出脚步声的人没有理姐姐的叫喊,还是走远了。
  “他看来根本没打算把我们从这里放出去。”
  我害怕起来,这样说道。
  “不可能的。”
  姐姐这样反驳道,不过通过她的脸就能明白,她也是嘴上这么说而已。
  从在这个房间醒来的时候算起,现在已经过去整整一天了。
  在这期间我们听到了很多声音,有开关铁门的声音,机器的声音,听起来像人的声音,还有脚步声等等。但这些声音由于回音,都听起来像动物的吼叫声,感觉整个空气都在震动着,根本听不清楚。
  不过我跟姐姐所在的这个房间一次都没被打开过,我们于是又靠在一起进入了睡眠。




第二天 星期天
  
  睁开眼睛的时候,门下面的缝隙处又放着面包,但没有装水的碟子。昨天塞进来的碟子还在这个房间里,于是姐姐猜测可能因为我们没把碟子递出去所以没有水喝。
  “真是可恨!”
  姐姐不无后悔地说道,拿起碟子。她本想把碟子扔到地上的,但还是忍住了。如果摔坏的话,说不定再也喝不到水了。姐姐可能是出于这样的考虑吧。
  “必须想办法从这里出去。”
  “但是怎么才能出去呢?”
  我小心翼翼地问道,结果姐姐看了我一眼,然后又把视线转移到了横穿房间的那条沟。
  “这条沟肯定是给我们当厕所用的。”
  沟的宽度有五十厘米,深度有三十厘米。从一侧的墙壁下方延伸出来,通到另一侧墙壁的下面。
  “这条沟要是我爬的话就太小了。”
  姐姐的意思是如果是我爬的话,还能通过。
  看了姐姐手腕上戴的表,知道现在是中午。
  结果是我要按姐姐说的那样,从沟里爬出去。如果这样能到达这个建筑的外面的话,就可以向人求救。即使到不了外面,也可以多了解一些周围的情况,姐姐是这样考虑的。
  但是我可不想爬那条沟。
  为了进沟里,我脱得只剩下内裤,就是这样我还是有点接受不了。我必须进入那浑浊的水里,这让我觉得很痛苦。姐姐似乎也了解我的感受。
  “求求你了,就忍一忍吧。”
  我边犹豫边把脚伸进沟里。挺浅的,脚底马上碰到了沟底。沟底粘粘的,特别滑。水只到我的膝盖下面。
  墙壁里的沟的入口呈四方形,形成一个黑黑的洞。洞口很小,不过我应该能爬过去。我在班里个子是最小的。
  沟继续在墙壁里延伸着,形成一个方形的隧道。我把脸靠近水面,想看看前面的情况,结果一阵恶臭扑鼻,使得我也没法看到隧道前面的情况。我只能自己潜到水里,亲眼去看看。
  如果身体卡到墙壁里的隧道的话,可能发生危险的情况,所以姐姐把我的上衣和裤子还有两个人的裤带系到一起,做成了一根绳。然后把绳用鞋带系到我的一只脚上,如果情况看起来比较危险,她就会往后拽绳子,把我拉回去。
  “我应该往哪边走呢?”
  我看了看左右两边的墙壁,问姐姐道。沟里的水按照流淌的方向可以分为上游和下游,分别在两侧墙壁的下方形成两个洞。
  “你想走哪边就走哪边吧,不过如果你觉得到处都有隧道的话,就赶快回到这里。”
  我于是选了上游的方向。如果把有门的那面墙当作正面的话,那我选择的就是左手边那个方向的洞口。我走到墙边,把身体缩到水里。脏水逐渐从脚向身体蔓延,直到包围了我的全身。那种感觉就像有很多小虫子顺着我的身体表面向上爬,然后把我的皮肤都腐蚀了。
  我憋住气,紧紧地闭上眼睛,然后把头塞进水流过来那个方向的方形洞里。洞很窄,顶部也很低,我匍匐着往前爬的时候后脑勺正好顶到隧道的顶部。
  我勉强在混凝土构成的方形隧道里爬着,感觉自己就像在往针眼里穿线一般。由于水流的速度并不快,所以逆水而行比较容易。
  幸运的是我在流淌着水的隧道里匍匐了两米之后,忽然感觉不到之前一直顶着我头和后背的顶部了。这条沟好像通向了一个宽敞的地方。
  有人尖叫。
  虽然我很讨厌脏水流进自己的眼里,但还是勉强睁开了眼。一瞬间我还以为回到了原来的那个房间。情况跟刚才一样,这里也是一个小房间,四周被灰色的混凝土包围着。而且沟继续往前延伸,横穿了房间的中部。我以为我跳进沟的上游,结果又从下游回到了原来的房间。
  不过并不是这样。姐姐不在这个房间里,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人。这个人看起来比姐姐大一些,也是个年轻的女人,不过我没见过。
  “你是谁?”
  她尖叫着问我,一面往后退,似乎很害怕。
  

我在我跟姐姐所在的房间里进入沟里,顺着上游的方向前进了两米左右,又来到了另一个房间。这个房间跟刚才的构造完全一样,里面也关着人。两个房间什么都一样,沟继续往前延伸着。而且应该不止这一个房间。
  我向这个困惑的女人说明了情况,告诉她我跟姐姐两个人被关在了沟下游的那个房间里。接下来我把脚上的绳子解下来,准备继续往上游方向走。结果前面又有两个跟刚才一样的混凝土房间。
  也就是说从我和姐姐所在的房间逆流而上,前面一共有三个房间。
  每个房间里都关着一个人。
  第一个房间里有一个年轻的女人。
  接下来的那个房间里关着一个长头发的女人。
  处于最上游的那个房间里关着一个头发染成红色的女人。
  所有人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关到这里了。其他人都是大人,只有我跟姐姐两个小孩。不知道姐姐是怎么样的,不过我的身体很小,可能就被当成姐弟组关了进来。看来我没被当成一个人计算。
  头发染成红色的女人所在的那个房间再向前的话,沟里面有铁栅栏,没法再往前了。我回到自己原来的房间,把一切情况都告诉了姐姐。
  我的身体干了以后还是有臭味,也没有水洗澡。结果房间变得更臭了,不过姐姐并没有抱怨我。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在的这个房间,从上游数过来的话是第四个,对吧?”
  姐姐自言自语道,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有很多房间连在一起,而且每个房间里都关着人。这让我很吃惊,不过心里也有了底。似乎有很多人跟我们处于相同的处境,这对我来说是一种安慰。
  而且所有人刚开始看到我的时候都很迷惑,不过不久就露出了喜色。似乎他们已经被关了好几天,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没有人帮她们把门打开,她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处于什么样的情况,墙壁的对面是什么样。所有人的身体都不够小,没办法在沟里爬。
  我准备再次进到沟里、离开她们的房间的时候,所有人都恳求我再回去一趟,告诉她们我看到的情况。
  大家都不知道谁把自己关到这里的,因此她们很想知道自己被关到了什么地方、自己什么时候能出去。
  我把上游的情况告诉姐姐之后,又下到沟里,这次是往下游的方向走。那里也跟刚才的情况一样,有很多昏暗的混凝土房间相连。
  顺着下游爬,最先到的那个房间跟其他房间的情况都一样。
  里面关着一个女孩,跟我姐姐的年龄差不多。她刚看到我的时候也是吃了一惊,然后听了我的解释之后马上就激动起来。看来她跟大家一样,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带到了这里。
  我继续顺着下游走。
  又到了一个方形房间,不过这个房间的情况跟刚才有些不一样。虽然房间的构造基本是一样的,但这个房间里没有人。空空如也的房间里只有一盏微弱的电灯发着光。之前所到的房间里都有人,所以看到这个房间里没有人后我觉得很奇怪。
  沟继续向前延伸。
  我从这个空空如也的房间向下一个前进。没有人给我拉着脚上的绳子,不过我并不在意。下游肯定还是很多小房间,所以我就把绳子放在了姐姐所在的那个房间,没有带来。
  从我跟姐姐所在的那个房间算起,下游方向的第三个房间里有一个年纪跟妈妈差不多大的女性。
  她看到我从沟里站起来后,似乎并不怎么吃惊。我觉得到她的情况有些奇怪。
  这个女人一副憔悴的模样,蹲在房间的角落里,全身发抖。我刚才以为她跟我妈妈的年纪差不多,原来是看错了,她实际上可能要年轻一些。
  我看了看沟的前方,墙壁下方的方形洞口处有铁栅栏,没法再往前走了。看来我已经到了下游的终点。
  “你没事吧?”
  我有些担心这个女人,于是询问了一句。她肩膀颤抖,用恐惧的眼神看着全身滴水的我。
  “你是谁?”
  她的声音很微弱,看来身上已经没有一点力气了。
  她的情况跟其他房间里的人明显不一样:她头发蓬乱,有很多头发散落在水泥地上,脸和手都被汗渍弄得很脏,眼睛和面颊下凹,看起来就像一具骨架。
  我告诉她我的身份和我正在做的事。我感到她灰暗的瞳孔里闪过了一丝光彩。
  “也就是说这条沟的上游还有活着的人?”
  活着的人?我不太理解她这句话的意思。
  “你也应该看到了吧?不可能没看到!每天晚上六点,这条沟里都有尸体漂过去……。”
  我回到姐姐所在的房间,先向她说了沟下游的情况。
  “那一共有七个房间连在一起,对吧?”
  姐姐说完这句话,为了让我比较容易说清楚很多情况,于是给每个房间分了一个号码。从上游开始算起,逐个标上号码,我和姐姐所在的房间是第四个,最后见到的那个女人所在的房间是第七个。
  之后我开始犹豫要不要告诉姐姐第七个房间里那个女人说的话。如果就这么相信那个女人的话,然后告诉姐姐的话,姐姐可能会觉得我是个傻瓜。就在我犹豫的时候,姐姐发现了我的情况。
  “还有什么情况吗?”
  于是我小心翼翼地把从第七个房间里的女人那听来的话告诉了姐姐。
  按那个女人的说法,每天晚上一到固定的时间沟里就有尸体漂过去。尸体从上游漂向下游,缓缓地漂过每一个房间。
  我在听那个女人所说的这个情况时感到很迷惑,为什么这么窄的沟里能装得下人的尸体呢?而且第七个房间之后有铁栅栏挡着,没法再往前了。如果有尸体漂到那里的话应该被挡着呀。
  但是那个憔悴的女人是这样回答的。
  漂过来的尸体都被分割成很小的一块,能够通过铁栅栏的间隙。所以只有很偶尔的才会被挡在铁栅栏外面,其他的都能从每个房间里漂过,最后漂到外面。听那个女人说她从被关在那个房间开始,每天晚上都看到有尸体的碎块穿过房间。
  姐姐听我说到这些,眼睛睁得老大,盯着我。
  “她昨晚也看到了?”
  “嗯……。”
  我们昨天没注意到有尸体从沟里漂过去。不,不可能没注意到,昨天晚上六点的时候我们还醒着呢。不管呆在房间的哪个位置都能看到中间的这条沟,如果沟里漂着什么可疑东西的话,我们当时肯定会觉得奇怪的。
  “上游的那三个人也这么说了吗?”
  我摇摇头。提到尸体的只有第七个房间里那个憔悴的女人,难道只有她因为幻觉看到那些情况的吗?
  但是我忘不了她的脸,她的脸颊深凹,眼睛周围是黑眼圈,目光暗淡,让人看着像死人。她的表情像在惧怕着某种东西。关在其他房间里的人跟那个女人之间有明显的不同,那个女人肯定有过不好的经历。
  “你觉得她说的是真的吗?”
  我这样问姐姐,不过姐姐只是摇了摇头,表示她也不太清楚。我感到极其不安。
  “到了那个时间的话我们就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了。”
  我和姐姐坐在墙边,把身体靠在墙上,等着她手腕上的表指到傍晚六点。
  手表的分针和时针终于连成了一条直线,分别指在“12”和“6”上。手表的银色指针反射着电灯的亮光,宣告了这一时刻的到来。我和姐姐屏住呼吸盯着房间里的这条沟。
  房间的外面似乎有人在走来走去,这让我和姐姐心神不定。听到的脚步声跟六点这个时刻难道有什么关系吗?不过姐姐并没有向门外边的人叫喊,可能她认为喊也是白喊吧。
  远处似乎有机器运作的声音。不过沟里根本没有尸体漂过来,只有无数蚊虫的尸体浮在浑浊的水面上。
  

第三天 星期一
  
  我们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七点了。有食用面包被从门下面的缝隙处塞进来。我们昨天把自从第一天早餐以来就一直放在屋里的装水的碟子从缝隙处塞到了门外。因此我们今天有水喝了,看来我们的做法是明智的。可能那个把我们关在这里的人每天早上给人分面包的时候会带着一个装了水的茶壶吧。他给每个房间分一片面包,同时给递到门外的碟子里倒上水。我想象着一个不认识的人这样挨个地走到七扇门前发面包和水的情景。
  姐姐把面包撕成两半,然后把大的那一半递给了我。
  “有件事要拜托你。”
  姐姐又让我到沟里爬来爬去,向别的人打听情况。我再也不想下到沟里了,不过姐姐说我不这样做的话就要把面包还给她,我不得已只好听她的话。
  “你需要向她们打听的有两件事,一个是她们是几天前被关到这里的,另外一个是她们有没有看到尸体从沟里漂过去。你去向她们打听一下这两件事。”
  我按照姐姐说的做了。
  先是去上游的三个房间。
  她们看到我之后都放下心来。我问了她们姐姐让我问的那两件事。
  我本来认为被关在一个没有窗户的空间里很难计算出自己在这里呆了多长时间,不过她们都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这关了几天。虽然也有人没带钟表,不过因为一天只送来一次饭,所以只要数几顿饭就可以知道被关了几天。
  接下来要去下游。不过发生了一件怪事。
  第五个房间还像昨天那样,有一个年轻的女人在里面。
  但是昨天空空如也的第六个房间里也出现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我是第一次看到。她看到我从沟里出来之后大声尖叫,哭着喊着。她好像把我当成了怪物,我费了好半天才跟她解释清楚。我告诉她我跟她一样也被关在这里,只是由于我身体比较小,能够在沟里移动,所以才会出现在她面前。解释了半天她终于明白了怎么回事。
  这个女人好像是昨天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在这个房间里的。当时她在河堤上跑步,在她跑过一辆停在路上的白色货车旁时,突然头部被击中,然后就昏过去了。她用手按着头,似乎被袭击的地方还在疼。
  现在我要去第七个房间。接下来又发生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
  昨天这个房间里有一个憔悴的女人,她还跟我说有尸体在沟里漂的事情,结果现在房间里哪儿都没那个女人了。她从这个房间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冷冰冰的钢筋混凝土表面形成的空间。电灯空洞地发着光。
  不过奇怪的是这个房间好像比昨天来的时候还要干净,根本看不出这里曾经关过人。墙壁和地面上没有一点污渍,只有电灯在灰色的混凝土平面上投下亮光和阴影。
  我昨天在这里看到的女人难道是幻觉吗?还是我弄错房间了呢?
  我回到第四个房间,把自己见到的、听到的都告诉了姐姐。
  姐姐让我问的第一个问题,大家的回答各不相同。
  被关在第一个房间里的染了发的女人今天已经是第六天了,因为有人送了六次饭,所以应该没错。
  第二个房间里的那个女人今天是第五天,第三个房间里的是第四天,被关在第四个房间里的我和姐姐从醒来之后,今天是呆在这个房间里的第三天。
  处于我们下游的第五个房间的女人今天是第二天,而昨天夜里在第六个房间里醒来的那个女人由于今天的早饭是第一次,所以她是第一天。
  第七个房间里的那个女人在这里关了多少天了呢?我还没来得及问她,她就消失了。
  “难道她出去了?”
  我这样问姐姐,不过姐姐只是回答了句“不知道”。
  至于第二个问题——“有没有人看到尸体漂过去”,所有人都是否定的回答。没有一个人看到有尸体从沟里漂过去。不仅如此,她们听到我的问题之后,看起来都很不安。
  “你为什么要这么问呀?”
  每个房间里的女人都这样反问我。她们认为我掌握了特殊的信息,才这么问她们的。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因为她们都不能像我一样了解到其他房间的信息。所以她们只能去想象,想象隔壁可能是电视台呀游乐园什么的,就通过这些胡思乱想来打发时间。
  “以后我会告诉你的。”
  我尽快地向她们问完问题,然后就这样简短地结束了对话。
  “不行,我不会让你过去的。难道你是把我关在这里的人的同伙?你说其他房间也关着人,也是说谎的,对吧?”
  当我想离开第一个房间的时候,那个房间里的人这样对我说,然后进到沟里,背对着去下游的墙壁站着。她的脚正好堵住了洞口,这样一来我就没法离开这里了。
  没办法,我只好把昨天在第七个房间里听到的情况以及姐姐让我问她们这个问题的情况都告诉了她。她脸色变得苍白,然后说了句“真笨,这怎么可能”,接着给我让了道。
  问了一圈的结果是所有人都没看到有尸体从沟里漂过,看来果然是第七个房间里的人在梦里看到的。这样就好了,我想道。
  第七个房间里那个憔悴的女人说她在每天同一时刻都会看到尸体漂过,但上游的、已经在这关了几天的人都说没看到尸体,真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叹了口气,用之前做的那条绳子擦拭我在沟里弄脏了的身体。我的上衣和裤子都被做成了绳子,所以一直只穿着内裤。不过即便如此,由于房间里比较暖和,我并没有感冒。那条绳子平时也没什么用处,被放在房间的角落里,偶尔被我拿来当毛巾用,来擦拭我的身体。
  我抱着膝盖躺在地上睡觉。裸露的水泥地,直接躺在坚硬的地面上睡觉的话,肋骨会硌得生疼,不过没办法,只能这样。
  我觉得我应该把这种不确定的、不明所以的信息告诉给其他人,因为她们只能了解到自己能看到的范围内的情况,会感到害怕的。
  但是如果她们听了我的话,或许会更加不明所以,想到这个我开始感到困惑,到底告不告诉她们呢。


姐姐现在坐在房间的角落里,凝视着墙和地面的相交处。然后用手抓住了什么东西。
  “掉头发了呢。”
  姐姐指尖捏着下垂的长发,这样说道,似乎感到很意外。她为什么这么郑重地提到这个呢?我搞不明白。
  “你看看这个,头发的长度。”
  姐姐站起来,似乎想再确认一下捡到的头发的长度,她捏住头发的两端,把头发拉直。那根头发大约有五十厘米。
  我终于明白姐姐想说什么了。我和姐姐的头发都没那么长,也就是说这是我跟姐姐以外的其他人的头发。
  “这个房间在我们来之前是不是有人用过呀?”
  姐姐脸色铁青,自言自语道。
  “肯定是……,不,可能是……。我的推测可能是胡说八道……。不过你也应该注意到了,上游的那些人被关的时间比较长,而且每个房间都比接下来的房间多一天。也就是说我们这些人是依次被关进来的,从那头的房间开始。
  姐姐重新注意到了每个房间里的人被关进来的天数的差异。
  “那她们被关进来之前房间是怎么样的呢?”
  “她们被关进来之前?不是空的吗?”
  “是啊,是空的,再往前呢?”
  “空的之前还是空的呀。”
  姐姐边摇头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想想昨天的事。在昨天这个阶段里,我们从在这个房间里醒来之后算起是第二天。处于我们下游的第五个房间里的人是第一天,第六个房间里可以认为是第零天,所以是空的。但是第七个房间里的呢?如果考虑到排列顺序的话,应该是负第一天,对吧?负数你在小学里学过吧?”
  “这当然学过了。”
  但是事情太复杂了,我还是不太明白。
  “知道吗?根本没有人被关在这里是负一天的。按我自己的推测,昨天这个人被关到这里已经是第六天了。那个人是在第一个房间里的人被关进来的前一天关进来的。”
  “那她现在在哪呢?”
  姐姐不再走来走去了,她停下来,看着我,说不出话。犹豫了一阵之后,告诉我那个人可能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昨天还在那里的人,今天就消失了,然后又有人进来。我把每个房间的不同和姐姐所说的话对照起来想了想。
  “每过一天,没有人的房间就会向下游递进一个,如果递进到了最下游,那又会重新从上游开始。七个房间代表一周的时间。”
  每一天都有一个人在房间里被杀死,然后被扔进沟里流走。旁边空的房间里又会有人被关进来。
  按顺序一个一个杀掉,然后再重新补充人。
  昨天第六个房间里没有人,今天就有了。有人被绑架到了这里,填补了空的房间。
  昨天第七个房间里有人,但今天就没有了。她已经被杀死了,然后扔到了沟里。
  姐姐一边咬着右手大拇指的指甲,一边念叨着,就像念可怕的咒语似的。她目光空洞,眼神没有焦点。
  “所以第七个人才能看到沟里有尸体漂过。按照这个顺序依次把人关进来的话,即使有尸体被扔在沟里,那个房间上游的人也看不到。这样考虑的话,第七个房间里的女人说的话根本不是梦或幻觉,她看到的尸体是在她之前被关到这里的那些人。”
  昨天的时候只有第七个房间里的女人看到了尸体,姐姐这样解释给我听。我感觉事情很复杂,不太明白,不过觉得姐姐说的是对的。
  “我们被带到这里是在星期五,那天第五个房间里的人被杀了,然后被扔到了沟里。一个晚上之后,到了星期六,第六个房间里的人又被杀掉了,然后第五个房间里又重新关进来人。你看到空的房间其实是在那里的人被杀了之后。接着是星期天,这一天第七个房间里的人被杀了。即使在那里监视沟的情况,也自然看不到尸体,因为没有尸体从上游漂过来。现在今天是星期一……。”
  第一个房间里的人要被杀了。
  我急忙赶去第一个房间。
  我向那个染了头发的女人说明了情况。不过她并不相信,抬起头不屑地说道:“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但是万一是真的话,那就糟了,你还是想办法逃出去吧。”
  但是没有人知道怎么逃出去。
  “我不相信!”她看起来很生气,大声朝我喊道。“这个房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
  我又从沟中潜回到姐姐的身边。这途中必须经过两个房间,那两个房间的人都问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们,于是我告诉她们我马上会回来,然后就回到姐姐那了。
  姐姐正抱膝坐在房间的角落里。我刚从沟里上来她就向我招了招手,她不顾我身上很脏,就紧紧地抱住了我。
  姐姐的手表显示现在是傍晚六点。
  沟里流过的水里有红色的东西。我和姐姐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沟里的水。这时沟的上游漂过来一块白色滑溜溜的东西。刚开始我们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不过那个东西在水面上转了半圈,于是我们发现上面有一排牙齿,知道那是人的上颚。那个东西时浮时沉,漂过了我们所在的房间,最后被吸进了下游的洞里面了。接下来是耳朵、手指、小块的肌肉和骨头,纷纷漂过。被切断的手指上还戴着金色的戒指。

接着是一块染了色的头发漂过来,仔细一看,发现不仅是一团头发,连头皮都在。
  我觉得这是第一个房间里的那个人。顺着混浊的水漂过去的、身体的无数个部分根本让人无法联想到这时人,这让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姐姐捂着嘴呻吟着。她在角落里已经吐过了,但吐出来的基本都是胃液。我跟她说话她也不理我,只是精神恍惚地发着呆。
  这些昏暗、阴森的方形房间把我们一个一个地隔了开来,在我们品足了孤独之后,又来取我们的性命。
  “这个房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第一个房间里的人曾这样控诉过,这声控诉在我的大脑里久久不曾离去。而且我感到这些牢固、封闭的房间不仅把我们的身体关到了这里,还有深层的含义。似乎把比身体自由更重要的东西关了进来,例如人生,例如灵魂,把我们一个个孤立开来,剥夺了我们的光和热。这些房间就像一座灵魂的牢房。它们让我们体会到了未曾看过、未曾体验过的真正的孤独,还告诉我们我们已经没有未来,活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姐姐抱着膝盖蜷缩着身体躲在角落里抽抽嗒嗒地哭着,或许在我们出生以前很早的时候、在人类历史诞生以前,人类最原始的样子可能就是这样吧。在阴暗、潮湿的箱子里哭泣着,就像姐姐现在这样。
  我扳着指头算了算,我跟姐姐被杀应该是关到这里之后的第六天,也就是星期四的下午六点。
  

第四天 星期二
  
  好几个小时过去了,沟里的红色终于消失了。在那之前水面上浮着肥皂泡,从我们的面前漂了过去。可能有人在打扫上游的房间吧,杀人则肯定会流血,那个人肯定在清理杀人后的现场。
  姐姐的手表指针显示现在已经过了深夜十二点,我们被关到这里的第四天——星期二到来了。
  我潜入沟里,准备去上游的第一个房间。
  中途经过的两个房间里的人都让我解释沟里流过去的东西,不过我只是回答了句“以后再解释”就急忙赶往第一个房间了。
  直到昨天一直都在房间里的那个女人果然消失了,房间里好像被冲洗了一遍,显得特别干净。跟我想的一样,肯定有人打扫过了。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肯定是把我们关到这里的人。
  姐姐在房间里发现的长发果然是在我们被关到这里之前、在那个房间里被杀的女人的头发。在那个人打扫房间的时候,碰巧有一根掉在了角落里,所以才没被肥皂水冲走。
  把我们带到这里再杀掉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啊?没有人看过他到底长什么样。偶尔会在门外边响起的脚步声应该就是那个人发出的。
  那个人每天都会在一个房间里杀一个人,他似乎很享受把一个人关六天,然后再杀掉、肢解。
  我们都没看过那个人,连他的声音都没听到过。但那个人确实存在,并在我们的门外走来走去。他每天都给我们送来面包、水还有死亡。是这个人设计了这七个房间、然后依次把里面的人杀掉的规则吗?
  可能是由于没看到那个人的样子吧,我感到没来由地恶心。我和姐姐会被那个人杀死吗?只有在被杀之前才能清楚地看到他的样子。
  从这一点上讲,那个人就是死神。我和姐姐,还有其他人,都被关进了他设计的绝对规则里,注定要被判处死刑。
  我到了第二个房间,把姐姐昨天的想法告诉了那个正在这个房间里度过自己的第六天的长发女人。这个女人并没有说姐姐的猜测是胡说八道,因为她已经看到了从上游漂过来的尸体了,也就是第一个房间里的女人的尸体。而且似乎她已经隐约感觉到自己再也出不去了,听到我的话之后,她只是沉默不语,跟姐姐一样。
  “待会我再回来。”
  我说完这个就去了第三个房间,在那里说了同样的话。
  第三个房间里的女人明天将被杀掉。在这之前她一直不知道自己将在这里关多久、自己以后会怎么样,但现在这一切都变得明确了,自己已经注定明天被杀死。
  第三个房间里的女人捂着嘴,簌簌地掉着眼泪。
  我不知道究竟是知道自己被杀的时间好、还是不知道的好,或许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看着眼前漂过的尸体,然后在不安中度过时光,在某一天突然一个不认识的人打开门、然后把自己杀死,这样可能更好。
  看着眼前哭泣的女人,我想到了第七个房间里那个憔悴不堪的女人。大家的表情都会变得跟她一样。
  绝望。已经被关在这个混凝土房间好几天了,没有人会认为这是某个人玩的游戏,所有人都意识到死亡即将到来,即使不愿意接受,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第七个房间里的那个女人肯定是每天看着不认识的人的尸体碎片从自己面前漂过,然后想着下一次可能就轮到自己了。我想到她那胆怯的表情,心开始痛起来。
  我又到第二个、第三个房间说了一遍情况,然后是第五、第六个房间。
  然后到了第七个房间。这个房间里新来了一个人,她看到我从沟里上来时发出了尖叫声。
 然后我回到第四个房间,也就是姐姐现在所在的房间。
  我很担心姐姐,她一直坐在角落里,动也不动。我走近看了看她的手表,现在是早上六点。
  这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有一片面包从门下面的缝隙塞进来,然后是往外面的碟子里倒水的声音。
  一直有光从门下面的缝隙漏进来,所以只有缝隙附近的水泥地面是一种惨白。现在那里有一个影子,而且影子在动。有人站在门外。
  门外站着那个已经杀了好多人、现在还把我们关在这里的恶魔。想到这里,我感到那个人身上发出一种黑色的、可怕的压力,穿过这扇门,直压得我胸闷。
  姐姐忽然像弹簧一样蹦了起来。
  “等一下。”
  姐姐整个身体都趴到门下方的缝隙,嘴贴着缝隙向外面喊道。她拼命地想把手伸出去,但只伸到了手腕的地方,其他地方都被卡住了。
  “求求你,听我说!你是谁?”
  姐姐拼命地喊道,但是门外面的人听而不闻,就当姐姐不存在,然后照直走了过去。脚步声也渐渐远了。
  “混蛋……混蛋……。”
  姐姐低声重复着,后背靠在门旁边的那面墙上。
  铁门上没有把手,考虑到外面有铰链,门似乎只能向里打开。下一次打开的时候估计是我们将被杀死的时候吧。
  我就要被人杀死了,我这样思索道。当初被关到这里、回不了家的时候,我感到害怕,曾经哭过几次,但还没有因为自己要被杀死而哭过。
  被杀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我根本没有一点真实感。
  我会被谁杀死呢?
  肯定会痛吧,还有,死后会怎么样呢?我好害怕。但是我现在最害怕的是姐姐比我还慌乱,她身体蜷缩在角落里,时不时地把视线投向房间的四个角落。看到姐姐这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心里好乱。
  “姐姐……。”
  我害怕起来,就这样站着喊了声“姐姐”。姐姐仍然抱着膝,目光空洞地看了看我。
  “你把这七个房间的规则告诉她们了吗?”
  我不明白姐姐为什么这么问,只是点了点头。
  “你做了件很残忍的事,知道吗?”
  我解释说我不知道不可以这样做,但是姐姐好像并没有在听我的话。
  我去了第二个房间。
  
  第二个房间里的女人看到我后,脸上露出了微笑。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正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呢。”
  虽然她的微笑不太明显,但我还是感到心里温暖了少许。在这些混凝土的房间里已经很久没看到人的笑脸了,因此我从她温柔的表情中读出了光明和温暖。
  但是她今天就要死了呀,为什么还会笑呢?我感到很不理解。
  “刚才在喊什么的是你姐姐吧?”
  “嗯,是的,你听到了?”
  “我听不清喊的内容,不过我猜应该是你的姐姐。”
  在那之后她跟我说起她的故乡,说到我的脸很像她的外甥。她还跟我说到她被关进来之前做办公事务,以及假日经常去看电影等等。
  “你出去以后,能不能把这个交给我的家人?”
  她把脖子上戴的项链解了下来,然后戴到了我的脖子上。那是条银色的项链,上面缀着一个小十字架。听她说这是她的护身符,在被关到这里之后她每天都捏着十字架向上帝祈祷。
  这一天我花了一天的时间跟这个女人成为了好朋友。我和她并排坐在墙角里,后背抵着墙,脚随意地伸着。有时候我会站起来,一边打着手势一边说话,这时从天花板垂下来的电灯就会在墙上投下一个庞大的影子。
  房间里有水流的声音。我看到沟,想到自己最近一直在脏水里游来游去,身体肯定臭得让人皱起眉头。于是我稍微离她远了一点,然后重新坐下。
  “为什么要坐远呢?我也好几天没洗澡了呀。鼻子早就麻痹了……。要是能从这里出去的话,我最想做的事就是好好洗个澡。”
  她嘴角浮起微笑,这样说道。
  她在说话的时候也常常露出微笑,我感到很不可思议。
  “为什么你知道自己要被杀了却不哭不喊呢?”
  我脸上肯定暴露出了我的困惑。她想了想,然后回答说“我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她的脸有寂寞,有温馨,就像教堂里雕刻的女神一般。
  分别的时候她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握了好长时间。
  “好暖和。”
  她这样说道。
  在六点之前我回到了第四个房间。
  我跟姐姐提起我脖子上戴的项链后,姐姐紧紧地抱住了我。
  不久沟里的水就变红了,接着我刚刚在那个房间看到的眼睛、头发都从沟里漂了过去。
  我走近沟,默默地用双手把漂在脏水里的那个女人的手指捧了起来。这些手指最后曾紧紧地握过我的手,现在已经失去了温度,变成了碎块。
  我的心好痛,我的大脑里也像沟里的水一样被染成了红色。似乎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鲜红、变得炽热,我的大脑已经没法思考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正躺在姐姐的怀里,而且一直在哭。姐姐在抚摸我贴在额头上的头发。我的头发被脏水弄湿了,干了之后就会变成一撮一撮的。
  “好想回家呀。”
  姐姐嗫嚅着,声音很小很温柔,跟被灰色的混凝土包围的房间很不协调。
  我作为回应点了点头。

第五天 星期三
  
  有杀人的,也有被杀的。这七个房间的规则是绝对的,不容改变的。本来应该只有杀人者知道这个规则的,被杀的我们没法了解到这些。
  但是发生了例外。
  把我们带到这里并关起来的人,把身体很小的我和姐姐放在了同一个屋,可能是认为我还是个孩子吧,没把我当作一个人来计算。也可能是觉得姐姐还未成年,这样姐弟两人当作一组,作为一个成年人来看待。
  由于我的身体很小,能够在沟里移动,所以可以到其它的房间,了解到其它的情况。然后据此推算出了杀人者定的规则。但杀人者并不知道我们被杀的人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规则。
  杀人者和被杀的人,两者之间决无可能发生逆转。这个情况在这七个房间里是不容改变的,就像上帝定下的法则一样。
  不过我跟姐姐开始思考活下去的方法。
  这七个房间的规则是反复发生的。我们不知道这是从多久之前开始的,也不知道这条沟里已经漂过多少人的尸体。
  我在沟里来来去去,跟大家商量办法。当然所有人都显得无精打采,但当我要离开房间的时候她们都流露出希望我再来的表情。每个人都被单独扔在一个房间里,不得不品味孤独。这个肯定很难熬吧。
  “恐怕只有你这样在各个房间里来来去去的,能逃过那个罪犯,不被杀掉。”
  当我准备跳进沟里的时候,姐姐这样说道。
  “因为把我们关到这里的那个家伙应该不知道你这样在各个房间之间来来往往的,所以即使明天我被杀死了,你也可以逃到别的房间。你这样一直逃的话,就可以不被杀死了。”
  “但是我还会长大呀,身体也会变大,那时候就没法在沟里爬来爬去了。而且那个罪犯肯定记得这个房间关的是两个人。要是我不在这里的话,他肯定会到处找的。”
  “就是这样也可以多活一点时间呀。”
  姐姐很固执,劝我明天按照她说的这样做。但我觉得这只是苟延残喘罢了,或许姐姐认为我以后说不定能瞅空逃出去。
  可是我觉得根本没有这样的机会,不可能有办法离开这里的。
  
  第三个房间里的女人在死之前一直跟我说着话。她的名字比较奇怪,我只知道发音,不知道怎么写。于是她从口袋里掏出记事本,在微弱的电灯下把她的名字写给我看。这个记事本带着一小截铅笔,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个把我们关到这里的人并没有把记事本没收,所以记事本一直装在她的口袋里。
  铅笔的一头有很多牙印,歪歪扭扭地露出笔芯,看来她为了让笔芯露出来,曾经用牙咬掉了木质部分。
  “我的爸妈经常给一个人住在城市的我送吃的,因为他们就我一个女儿,老是担心我。送快递的人把装着白薯呀黄瓜的纸箱送到我家,不过我一直在公司,收不到。”
  她担心送快递的人会不会现在正站在她家门前、抱着父母送给她的东西在那等她回家。她说到这些,然后把视线转移到了沟里漂着成群的蛆的水。
  “我小时候经常到我家旁边的那条小河玩。”
  她嘴里的那条小河很清澈,可以看到河底的小石子。听到她说到这些,我开始想象那条河的样子,在我的心目中那条河就是一个梦幻的世界。河面反射着太阳光,微波粼粼,闪闪烁烁,真是一个明亮的世界。头顶上蓝天异常开阔,让人觉得自己的身体挣脱了地球引力一直往上飘往上飘,不知要飘到哪里。
  此刻我们被关在一个阴森、狭小的混凝土房间里,从沟里发出腐臭,电灯的亮光反而使黑暗更加突出,不过我们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一切。来这里之前的普通世界我们快要忘记了,此刻我想起外面吹着风的世界,觉得好伤心。
  好想看看天,我从没有这样强烈地想做一件事。为什么我在关进来之前不好好地看看天、看看云呢?
  现在我和这个房间的人并排坐在角落里聊着天,昨天我跟第二个房间里的女人也曾这样做过。
  她今天也没有哭、没有喊、没有为这样的不公而愤怒。只是很平常地、就像坐在傍晚公园的长椅上那样随意地聊着天。我暂时忘记了自己正置身于一个狭小的房间,四周被灰色坚硬的墙壁包围着。
  我们两人一起唱着歌,我忽然感到疑惑起来,这个人真的要被杀死了吗?我又想起我自己也将被杀死的事。
  我考虑了一下我们被杀的原因,但最后只能归结到把我们带到这里的人想杀人这个结论上,真是岂有此理。
  她拿出刚才的记事本,把它放在我的手里。
  “如果你能出去,希望你到时候把这个记事本交给我爸妈,求求你了。”
  我真的能从这里出去吗?昨天第二个房间里的人也期盼着我能出去,所以把缀着十字架的项链交给了我。但我根本不能保证自己能出去。
  我刚想这么跟她说,这时好像有人站在门外。
  “糟了!”
  她表情僵住了。
  我们明白过来已经到时间了,已经到了傍晚六点。我本来应该在六点之前离开这个房间的,但是聊着聊着就忘了时间。她没戴手表,而我们又聊得很愉快,所以我麻痹大意了。
  “你快点逃出去!”
  我马上站起来,跳进沟里,然后蹿进往上游去的方形隧道。如果去下游的话,能够回到姐姐在的那个房间,但是上游那边的洞口更近一点。
  在我蹿进隧道的同时,身后响起铁门打开的声音。瞬间我的头脑开始发热。
  
把我们关到这里的那个人出现了。我已经认定了在死之前才能见到这个人,所以不敢去想象现在在这里看到他的情形。他对我来说是死的象征,我很惧怕他,感到只是靠近他就足以让我灰飞烟灭。
  心跳加快了。
  我穿过隧道,到了没有人的第二个房间,在沟里站了起来。我站在沟里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把刚才那个女人给我的记事本放到地上。
  从现在起那个把我们关到这里的人就要杀那个女人了。这时我有了一个想法,我的身体因为恐惧而颤抖,我知道这是一项冒险的行动,但我还得去做。
  我和姐姐要从这里逃出去。我仍然在思考怎么逃出去,不过还没想清楚。什么样的线索都可以,姐姐需要知道更多的信息。为了从这里爬出去、再次看到蓝天,我正在寻找办法。
  为此我必须像之前所做的那样,自己去看那充满谜团、充满黑暗的部分,然后告诉给姐姐。
  谜团。我所说的谜团是指把我们关到这里的人的模样,以及他是如何杀人的、动手的顺序如何。
  我想重新返回第三个房间,去偷偷看看事情的经过。当然如果我进入那个房间,则很有可能马上被发现,然后连我也被一起杀掉。我要极其小心地、从沟里偷看情况。即使这样我还是很紧张,头都要发晕了。如果偷窥时被发现的话,那恐怕等不到明天我就要被杀死了。
  沟的下游一侧、隔开第二个房间和第三个房间的墙壁里有一个四方形、横向的洞。我刚从那边出来,现在又回到那里,让膝盖跪在地上。水正好能没到我的大腿里侧,不断地被吸进眼前的正方形洞里。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小心地爬进那个洞里,尽量不发出声音。水流很缓,只要稍微注意一下就不会被冲走。手脚用力往后推的话,还可以逆着水流前进。这是我根据以往的经验了解到的,但是水泥墙上覆盖着一层光滑的膜,可能是脏水的缘故吧,特别容易打滑。必须小心点。
  方形的隧道里,顶部和水面之间基本没什么空隙,要想看清楚第三个房间里发生的情况,必须潜到隧道里,然后在水里睁开眼睛。
  在脏水里睁开眼睛是件很痛苦的事,但我还是这么做了。
  我手脚用力,使身体固定在隧道里,然后保持在快要进入第三个房间的地方。水拍打着我身上的皮肤,然后往前流去。我透过混浊的水,可以看到一块昏暗的方形亮光,那是第三个房间里的电灯发出的光。
  在流水的声音中夹杂着机器的声音。
  由于水比较混浊,看不太清楚,不过我能够看到一个黑色的人影在动。
  有一群蛆虫流过我的脸旁,可能是粘在某种腐烂的东西上吧。
  为了看得更清楚,我想再向前移一移,离隧道的出口再近一点。
  手和脚下都打滑了,我马上指尖用力扒住。墙上附着的那层容易打滑的膜,只有我手指抓的地方脱落了,于是墙上被划出了一条线。我的身体被水冲走了一段距离,最后终于停下来了,这时我的脑袋露到了隧道的外面。
  我看到了。
  刚才还跟我聊天的那个女人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座血肉堆成的小山。
  一直关着的铁门现在也敞开着。铁门的里面是平的,不过外面却有门闩。这个门闩让所有人被隔离开来,直到死的那一刻。
  还有一个男人。他站在不能称为人的尸体的一推肉块前,背对着我这边。如果他面朝着我这个方向的话,可能我马上就会被他发现。
  我看不到这个男人的脸,但能看见他手里拿着一个电动锯子,正发出很大的响声。我终于明白有时候会听到门外有机器的声音,原来就是这把电动锯子发出的。男人站得笔直,丝毫看不出任何感情,只是好几次把锯子刺进肉堆里,让肉块分割得更小一点。就在这一瞬间,红色的东西一下子飞溅开来,落得满屋子都是。
  整个房间都变成血红。
  不经意间电动锯子的声音已经从房间消失了,我和那个男人之间只剩下沟里的水流声。
  那个男人准备回头。
  我赶紧用指甲抓紧打滑的隧道内壁,急忙后退。我估计那个男人没看到我,不过要是迟一点的话就糟了。
  我回到第二个房间,那里没有人。不过这里也难保很安全,因为要关进来新的人,铁门随时可能被打开。我捡起地上的记事本,去了第一个房间。我现在没办法越过第三个房间,回到姐姐所在的房间。
  我坐到第一个房间里的女人的旁边。
  “你看到了什么?”
  可能我的脸色太差了吧,所以她才会这么问。她是昨天晚上被关进来的,在所有人中是最晚的一个。我已经跟我说明了这七个房间的规则,不过我没法告诉她我刚刚看到的情况。
  我打开第三个房间里的女人给我的记事本,开始读里面的内容。由于刚刚浸在了水里,纸张都粘在了一起,费半天劲才翻开。纸张都皱了,不过字迹还能读懂。
  记事本里写的是给父母的一封长信,信里有好多个“对不起”。
第六天 星期四
  
  我害怕见到那个男人,所以现在没办法回到第四个房间了。我在第一个房间度过了一个晚上,这个房间的女人真诚地欢迎我的到来,还多分给了我一些面包。我一面吃着面包,一面想着姐姐肯定在担心我。
  我终于下定决心要回到姐姐所在的第四个房间了,不过在沟里匍匐前进的时候,发现第二个房间里又关进来一个人。每个人第一次见到我都会吃惊,这个女人也不例外。
  第三个房间现在是空的,血迹也被打扫干净了。我努力想找到昨天跟我一起聊天的女人存在过的痕迹,但一无所获,这个房间现在只剩下空洞的混凝土了。
  回到第四个房间之后,姐姐马上抱紧了我。
  “我还以为你被发现,然后被杀了呢。”
  虽然姐姐这么说,但她竟然还没有吃面包,一直在等我。
  今天是我们被关进来的第六天,也是星期四,我和姐姐就要在这一天被杀了。
  我告诉姐姐我一直呆在第一个房间,还提到了那个女人分给我面包吃的事。我感觉有些对不起姐姐,于是就跟她说我已经吃过了,面包她可以都吃掉。不过姐姐眼睛变得通红,小声地说了句“真是傻瓜”。
  我接着又告诉姐姐第三个房间里的人被杀的时候我躲在沟里、努力想看清楚那个罪犯的脸的事。
  “太危险了,你怎么能这样做呢?”
  姐姐生气了。但是当我说到铁门时,姐姐只是默默地听着我的叙述。
  姐姐站了起来,走到嵌在墙里的铁门前,用手摸了一下。然后姐姐使劲用拳拍打了一下,房间里马上响起沉闷的金属和柔软的皮肤相碰时发出的声音。
  没有门把手的门跟墙差不多。
  “门的外面真的有门闩吗?”
  我点头表示同意。从房间里面看门的话,铰链嵌在右边。当时门向里打开,躲在沟里的我确实看到了门的表面。门的旁边确实有一个可以滑动的、看起来非常结实的门闩。
  我又重新看了一眼铁门,门不是被嵌在墙壁的中间,而是在最左边的地方。
  姐姐用恐惧的目光打量着这扇门。
  姐姐看了一眼手表,现在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离傍晚那个罪犯来杀我们的时刻只剩下六个小时了。
  我坐到一个角落里,打量起那个女人给我的记事本。因为里面都记着她父母的事情,这让我也想念起我的爸妈。他们肯定都在担心我和姐姐,我想起在家里的时候,我晚上睡不着,妈妈就会在炉灶上热牛奶给我喝。可能是因为昨天在脏水里睁开眼睛的缘故吧,现在一流泪眼睛就疼。
  “决不能就这么让他得逞,决不能……。”
  姐姐平静地对着铁门连续念叨着这些包含憎恨的话。她的手在抖。姐姐回过头来看了看我,这时她的脸上有一种决绝,眼白部分似乎在发出凶恶的光。
  姐姐这时的眼神不再是之前那种无力的目光了,她的表情让我觉得她似乎下了什么决心。
  姐姐又问了我一遍那个罪犯的体形和手里拿的电动锯子。她可能想在罪犯袭击我们的时候进行反抗吧。
  那个男人使用的电动锯子大概有我半个身高长。锯子发出地震般的响声,刀刃的部分快速地旋转着。姐姐准备怎么跟拿着这样一个武器的男人战斗呢?但是如果我们不反抗的话,那只有死路一条。
  姐姐看了看手表。
  那个家伙马上就要来杀我们了。这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的规则——注定将到来的死亡。
  姐姐让我潜到沟里跟其他的人打声招呼。
  时间在匆匆流逝。
  这条沟里至今不知道已经漂过了多少人的尸体。我跳进污秽的水里,爬过方形隧道,在各个房间穿梭着。
  除了我和姐姐,被那个男人关起来的还有另外五个人。在这五个人中,曾经看到沟里的水变成血红、沟里漂过人的尸体碎片的是处于我们下游的三个人。
  我拜访一个个房间,跟她们打招呼。她们都知道今天要轮到我和姐姐了。所有人都捂着嘴,很悲伤的样子,或者是一副绝望的表情,想到自己不久也会被杀死。也有人劝我就这样穿梭在各个房间之间,来躲过这次的死亡。
  “你把这个拿去吧。”
  第五个房间里的年轻女人把一件白色的毛衣递给我,当时我身上依然只穿着内裤。
  “我这里比较暖和,不需要这个。”
  她这么说道,然后用力地抱了我。
  “希望幸运能降临到你和你姐姐身上……。”
  她说完这句话,喉咙里哽咽了一下。
  六点就要来了。
  
  我和姐姐坐在房间的一角,那里离铁门最远。
  我坐在角落里,姐姐和墙壁之间夹着我。我们都把腿伸了出去。姐姐的胳膊靠在我的胳膊上,传递着体温。
  “出去以后,你想先做什么?”
  姐姐这样问我。出去以后……,这个问题我考虑了无数遍,答案简直太多了,说都说不完。
  “我也不知道。”
  不过我好想见爸爸妈妈,想做一次深呼吸,想吃巧克力,想做的事太多了。如果这些都能实现的话,我估计会高兴得哭。我把这些告诉姐姐,姐姐的表情似乎在说“果然就想着这些”。
  我又瞥了一眼手表,确认一下时间。后来姐姐一直看着屋里的电灯,于是我也开始看电灯。
  在我和姐姐被关到这里之前,我们老是在吵架。我甚至想过世上为什么要有姐姐这样的人存在呢。我们每天都互相对骂,如果零食只有一份的话我们就会去抢。
  可是为什么现在这样坐在一起、只是坐在一起就能让我觉得充满力量呢?姐姐的胳膊传过来的体温告诉我这个世上我不是孤独一人。
  姐姐很明显地跟其他房间的人不一样。虽然我之前一直没思考过这个问题,不过我现在意识到姐姐在我还是婴儿的时候就知道我的事,这一点是很特别的。
  “我出生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我这样问姐姐,结果姐姐一脸“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的表情看了我一眼。
  “我当然想‘这是什么东西呀’。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正躺在床上,好小好小,还一直在哭。说实话我当时没觉得你跟我有什么关系。”

在这之后又是一阵沉默。并不是没话说。在这个混凝土构成的箱子里,电灯发着微弱的光,只有静静的水流声,我感觉我和姐姐正进行着深层的对话。在死亡即将到来的这一时刻,我们的心异常平静,就像没泛起任何涟漪的水面。
  又看了一眼手表。
  “准备好了吗?”
  姐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这样问我。我点了点头,然后绷紧神经。就要来了。
  只有沟里的水在流淌着。我静耳倾听,看看有没有其他声音。
  这样的情形持续了几分钟,之后我听到了远处传来经常能听到的脚步声。我碰了碰姐姐的胳膊,用下巴指了指,告诉姐姐快要到时间了。
  之后我站了起来,姐姐也紧跟着站了起来。
  姐姐的手温柔地放在我的头上,用拇指摸了摸我的额头。
  这是告别的暗号,一种沉默的暗号。
  姐姐已经下了结论:即使我们跟那个拿着电动锯子的男人反抗,也不可能赢的。因为我们还是孩子,而对方是个大人。听起来让人觉得很伤心,但这确实是事实。
  有影子落在门的缝隙下方。
  我的心脏跳得快要裂开了,我感觉我身体里的所有东西都往我的喉咙冲上来。我的心里充满了悲伤和恐惧,我又想起被关到这里之后过的每一天,还有已经死去的人的音容笑貌。
  门外面响起拔门闩的声音。
  姐姐退回到离门最远的地方,背对着屋里的一角。她单膝跪地,已经做好了准备。然后瞥了我一眼,死亡就要来临了。
  铁门被打开了,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门口站着一个男人。那个男人走了进来。
  不过我看不清他的脸,我的眼里只映出一个影子,一个带来死亡的男人的影子。
  电动锯子开始发出响声,整个房间都被剧烈的震动声包围了。
  姐姐在屋里的一角抬起胳膊,决不让那个男人看到她的背后。
  “我决不让你碰我弟弟一根手指头!”
  姐姐大声喊道,不过她的声音都淹没在了锯子的响声里了。
  我好害怕,害怕得想叫出来。我想象了一下被杀时的痛楚,被锯子快速旋转的刀刃切割时会想到些什么呢?
  那个男人看到了躲在姐姐背后的我的衣服,于是拿着锯子向着姐姐走近了一步。
  “不要过来!”
  姐姐伸出两臂,护住背后,大声地叫道。姐姐的声音又被淹没了,不过她肯定这样叫了。为什么我会这么想呢?因为我们事先已经商量好了。
  那个男人继续向姐姐逼近,然后把正在旋转的锯子刃口撞向姐姐伸出的手臂。
  一刹那鲜血喷洒到了空气里。
  当然我并没有清楚地看到这一切,那个男人的样子,姐姐手裂开的一瞬间,在我的眼里都很模糊。因为我只能透过混浊的水来观察屋里的情况。
  我从沟的隧道里爬出来,从罪犯打开的铁门跑了出去。然后关上门,拴上门闩。
  屋里的电动锯子发出的响声由于被挡在了门里面,现在听起来已经小了。房间里只剩下姐姐和那个罪犯。
  
  姐姐把手放到我的头上、用拇指抚摸我的额头是我们分别的暗号。在那之后我就飞快地把身体从头到脚躲到上游那边的隧道里,因为那里比下游那边离门要近。
  这是姐姐想到的最后一搏。
  姐姐站在墙角,做出护住后面的我的衣服的姿势,吸引罪犯靠近。然后我瞅着这个空从门跑出去。姐姐的计划就是这些。
  我的衣服必须弄得像真的一样,要让人觉得里面有人,所以我从别人那要来一些衣服,都塞到了里面。这只是个小伎俩,到底行不行得通,我非常担心,不过姐姐给我加油说只要有几秒钟的时间就肯定行。姐姐做出护住我的样子,其实只是在护住那团衣服。
  姐姐站在离门最远的位置,摆好姿势,吸引罪犯过去。同时也是吸引罪犯的注意,让他看不到从沟里爬出来的我。
  在罪犯足够靠近姐姐、想用锯子的刀口锯姐姐伸出的双手时,我从沟里爬出来,紧接着站起来,从门跑了出去。
  在拴上门闩的时候,我全身都在发抖。我把姐姐一个人扔在里面,她可能要被杀死了,只有我一个人逃了出来。姐姐为了让我顺利逃脱,并没有躲开那把电动锯子,继续在墙角演戏。
  关闭的门里电动锯子的声音停止了。
  有人从里面拍门。姐姐的手被锯掉了,肯定不是她,应该是那个罪犯。
  当然门并没有打开。
  从门里面传来姐姐的笑声,笑声很大,简直震耳欲聋。这是向一起被关在里面的罪犯炫耀的笑声——我们胜利了。
  不过姐姐待会会被这个男人杀掉吧,只有他们两个人被关在了里面,他肯定会用异常残忍的方式杀死姐姐吧。
  但是姐姐帮我逃了出来,因此还是占据了先机。
  我往两边看了看,这里可能是地下吧。没有窗户的走廊向两边延伸着,每隔一定的距离就有一盏电灯,还有上了门闩的铁门。门一共有七扇。
  我把所有门上面的门闩都取了下来,把门打开,除了第四个房间。第三个房间里按理说应该没人,不过我还是把门打开了。那个房间里也有好多人被杀,所以我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
  各个房间里的人看到我之后,都平静地点了点头。没有一个人表现出高兴的样子。我已经跟她们说过这个计划了,我现在在外面,也就意味着我的姐姐正惨遭那个恶魔的杀害。大家都明白这一点。
  从第五个房间里走出来的女人看到我时抱着我哭了。然后大家都集中到唯一一扇关着的门前。
  里面还能听到姐姐的笑声。
  电动锯子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来了,然后是切割金属的声音,可能那个男人想用锯子把铁门锯开吧。不过铁门没有一点要被锯断的样子。
  没有一个人提出要把门打开,去救我的姐姐,因为姐姐事先已经让我跟大家说了。她说要是把门打开的话,罪犯肯定会反攻的,所以她让我们一从房间出来就马上逃走。
  我们决定离开这里,不去管关着姐姐和那个杀人狂的房间。
  我们走过地下走廊,看到一处往上的楼梯。爬上这段楼梯,外面应该是有阳光的世界。我们终于从昏暗、阴森、充斥着寂寞和孤独的房间里逃出来了。
  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我取下脖子上缀着十字架的项链,另一只手拿着写满对父母愧疚的记事本。我的手腕上戴着姐姐的遗物——手表。这个手表没有防水功能,可能在水里的时候弄坏了,现在指针正好指在下午六点,再也不走了。

[[i] 本帖最后由 Caster 于 2007-8-10 18:26 编辑 [/i]]

Caster 2007-8-10 18:16

乙一《阿原》  
1
我比约会的时间晚了一些,木园进了茶馆里。很久没有跟木园约会了,都觉得有点儿难为情了。
一周前,我接到好友木园淳男的电话。
“快到阿原的周年忌了。买束花去他死去的地方拜祭一下吧。”阿原因事故死亡整整一年了。他乘坐的汽车过桥的时候与卡车相撞,汽车从桥上掉下,大部分乘客遇难。
唯一的奇迹是一个小孩生还下来。发生事故的那座桥我很熟悉。一座很古老的桥,栏杆很低,汽车很容易掉进桥下了。我至今还保留有当时的报纸简报。死亡者的名单中,阿原的名字赫然在目。
“一旦发生什么意外,我非正常死亡了,也不必因此而过于悲伤。”平时,阿原总是这样说。
                        


2.

我与阿原初识于小学4年级的时候。我小学时代是个“旮旯小孩儿”。所谓“旮旯小孩儿”,就是一个没事总喜欢躲在旮旯里的小孩儿。我喜欢坐在窗边,偶尔因为换座位挪动到教室的中央的时候,就浑身不舒服。照相的时候,走路的时候,我总是远离中央,不喜欢引人注目。
在老师的眼里我就是一个过于老实的小孩儿。小学时代,我在校的成绩也不是很引人注目,从来也不曾入老师的眼。周围的朋友也都把我当作一个老实蛋。
现在回想起来最不可思议的就是:周围的人那样看待我,当时的自己竟然从来不曾想过要振作起来,我依然保留着一个孩子的特别单纯的思想。那时候的我就想着平平静静地,每天费神地想如何不引起老师的注意,而度过每一天。
然而,毕竟地球是圆的。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旮旯小孩儿”之说。终于有一天,我站到了教室的正中央。
那是小学4年级的时候,当时我所在的班级负责照顾学校饲养的小鸡。具体就是每天晚上喂食,每周打扫一次小鸡窝等。还有比较麻烦的就是放假的时候需要来学校,给小鸡喂食。

班级分成6个组,一周交替来分别照顾小鸡。同学们都嚷嚷着“脏脏”的,讨厌这种工作。小屋的地面上落满了小鸡的粪便,女同学都不愿意进小屋。所以,基本上都是男生在照顾小鸡。而女同学们对那些从小鸡屋里走出来的男生,总是嫌恶地嚷嚷着:“臭死了,别过来。”
我认真而努力地做这件工作。因为我本来就喜欢动物,并不是奢望老师对我刮目相看。在我一丝不苟地照顾小鸡的过程中,我逐渐对小鸡产生了感情,可以很自信地说,那时候,对刚刚生出来的小鸡仔儿来说,我倾注了最大的爱心。班级一半多的孩子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小鸡出生这件事。
有一天,我被逼着去扫鸡窝,这种工作应该是全体同学一起来做的,可是大部分同学都不做回去了。打扫鸡窝是一件十分残酷并且肮脏的工作。每当这个时候,连我也想哭。可是并不是大家全走了,还有一个男同学留下来帮我打扫,他就是木园淳男。
木园和我,在那一年,第一次成为一个班级的同学。他戴着黑色的框架眼镜,龅牙,小个子。你活脱脱就是美国人想象中的日本人。我向帮我打扫房鸡窝的木园致谢。那之前,我和他几乎没有正经地交谈过。仅仅有一次我把作业本借给他看。

木园去拿清洗鸡粪用的水管,我一不小心把那只可爱的小鸡仔儿踩死了。这绝对算是一次危机事故。我把双手捧着气绝的小鸡仔儿,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就塞进了衣兜里。木园回来以后,看着我说:“你怎么了?”我现在已经不记得当初是怎么回答的。清扫结束以后,向班主任老师汇报完,站在放在教室里的自己的背包前,心怀一种奢望,也许只是一个梦而已,把手伸进口袋里,触到的是已经冰冷的小鸡仔儿,心里万分失望。
木园已经回家了,教室里只剩下无所适从的一个小学生——我。
这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扔掉。让它随着下水道溜走吧,一定不会有人发现的。”这个狠毒的声音与我老实的外在是多么地表里不一。
我所居住的小镇的地下有一条用石头砌成的老式下水道。很庞大,大人可以站着小心地行走。现在已经没有人利用了,只残留着蚁穴一般的地下通道。但是还具备一定的历史价值,不久前好像还搞过一次内部调查。当年在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没有进行过调查,据说修路以后,将下水道打通了,已经没有人知道入口在哪里。不过。既然要进行内部调查,小镇的某个地方肯定存在着入口,只不过是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任何记录。尽管客观存在,但是实际上几乎没有被发现。于是大家都将这无人知晓入口的地下巨大水路简称之为“下水道”而已。
我把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撕下来,用纸紧紧裹着那只小鸡仔儿,经过一番冷静思考之后,当时年幼的我无从判断下水道和排水沟之间的区别。就把小鸡仔硬塞进了厕所的下水道里,赶紧往家里跑。半路上,既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心里万分恐惧。
第二天,虽然不想去学校上课,但是连请假的勇气都没有,步履沉重地迈进了教室的大门。那只小鸡仔儿连同我那撕破的笔记本一起都被发现了,同学们叽叽喳喳地围在僵硬不动的小鸡仔儿的周围。


我尽量装做一幅若无其事的样子。
“真残忍,谁干的?!还扔到厕所里。”一个同学的声音吓了我一跳。过了一会儿,班级里的中心人物——一个既有威望,体育又好的很突出的男生提出来要“捉拿凶手”。周围的同学都一致赞同。我心里“咯噔”一下。
班级里几个生活态度恶劣的同学被列入了“凶手候补”名单里。最终结果是昨天最后照顾小鸡的我和木园被定位“最终的嫌疑犯”。
“耕平君不可能杀死小鸡仔儿的。”不知谁说了一句。因为我的性格公认的是“正直而老实。”而木园淳男却有恶习,经常打瞌睡,连续几个月不把运动服拿回家,都臭了。学习成绩很差,体育不好。所以大家一致认为杀死并扔掉小鸡仔儿的凶手就是木园。
“淳男君,是你干的吧。”
一个女生说道。
与此同时,班级同学开始一致声讨道“可恶!小鸡仔儿真可怜。”
有个女生流着眼泪悲天悯“鸡”了。
在大家这样的大的状态下,我当然不能承认是自己干的了。
不过,虽然我和木园又不是铁杆朋友,却为他现在的窘境而于心不忍。
没想到在群情激愤的时候,木园却不停地挠着头,说道:“你们平常都不愿意进小鸡屋,这时候反倒喜欢起动物了。”
接着,班里的一个比较冷静的同学建议,木园淳男的证据不充分,暂缓公开处刑。让我和他去班主任老师那里,在教师办公室进一步听取处理。
在去办公室的路上,他问我:“是你干的吧。”
“你说什么啊?”
“我以前不是借过你的作业本吗。包裹小鸡仔儿的笔记本与当时耕平君的笔记本很象啊啊。”
“那又怎么了。”
“那你把笔记本给我看看。我查查看现在有没有破。”
于是我和盘托出全部实情。
木园像听电视节目解说一样既不悲伤,也不生气,甚至有点百无聊赖地听着我叙说。
说完,我对他发誓说自己会向老师坦白全部的罪行。
我觉得木园不会向同学们散播这件事,这样的话我自己坦白并和盘托出,能减轻处罚,老师也会理解的。在作为小学生的我眼里,老师就是一个大人。
“木园淳男!是你杀了小鸡仔儿吧。为什么这么做!”一进教师办公室,班主任三田老师就严厉地质问道。
三田老师深受学生爱戴,是一位喜欢动物的女教师。
原来三田老师的观点是这样的。
昨天最后照顾小鸡的是我和木园,而我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喜欢动物的人。不可能杀死小鸡仔儿的。所以,一定是木园杀死了小鸡仔儿的。其实,老师的推测和同学们的推测是一样的。原来我眼里的大人老师所说的话跟小学四年级学生的水平相同,年少的我因此受到些许打击。
三田老师继续说:“耕平不会杀死小鸡仔儿的。快交代实情吧,淳男!”
三田老师口口声声地称我不会杀死小鸡仔儿,把正准备坦白实情的我推进了窘境之中,我只能无言地瑟瑟发抖地站在那里。
木园拒不承认。
我当时想自己也不能坦白。
未曾想木园继续说道:“也不是耕平干的。”
“哦?!”
三田老师和我同时大吃一惊。
木园继续解释:他出校门的时候,看见另一个人进了小鸡屋。
“那个人不是耕平君。我想一定是那家伙杀死了小鸡仔儿,然后扔到排水沟里的。”
我立即明白他是为了保护我而说谎的。
一股感激之情涌上心头:活了这10年,每遇到这么好的人。
三田老师半信半疑:“这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我也看见了,一定是那家伙干的。”
听见我也这么说,三田老师开始相信了。
她继续询问我们杀死小鸡仔儿犯人的特征。
我们俩儿实际上并没有看见所谓的“那家伙”,所以只好斟酌着回答胡乱编造出来的凶犯特征。
短发。穿着白衬衫。西式短裤。个子跟我们差不多高。
老师继续问道:“你认识那家伙吗?知道他在哪个班级吗?”
“不认识。好像不是我们学校的。在我家附近经常看到的一个孩子。”
“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木园回答道:“好想是叫‘阿原’。对阿原,一个女孩子。”

杀死小鸡仔儿的犯人竟然是一个女孩子。
这个骇人听闻的真相立即在学校成为热门话题。


大家谁都不知道真相并非如此,是我和木园说谎了。

真相到底是怎样的呢?整个事件刺激着当时小学生们的好奇心。没想到杀死小鸡仔儿的犯人不是男生,竟然是一个女孩子。并且,凶犯阿原并没有被抓(这是理所当然的)
当时,有关谜底的各种说法在小学校里流传着。有一说法是阿原是吸血鬼,杀死小鸡仔儿是为了吸血。
伴随着各种谣言,不知不觉中阿原已经长成了一幅尖锐獠牙的怪家伙了。
一开始,我和木园作为阿原的目击者,被周围的同学们所吹捧。不过,每当朋友和高年级同学问我们阿原的事情时,我们总是更正其时阿原根本就没长着獠牙。阿原只是大家想象出来的而已,有没有獠牙都无关紧要的。我们承认有一点就是:阿原的牙齿确实有那么一点与众不同。
“我也见过阿原的。”有几个学生瞎起哄,到处散播谣言。
他们到处说:阿原无恶不作。跑到别人家的院子里,割盆栽植物啦;在车上胡乱涂抹啦;搬弄是非啦,简直无恶不作。
割盆栽植物啦;在车上胡乱涂抹啦这些恶作剧当然不是阿原作的,是淘气的孩子们害怕被责备,都推到阿原身上去。我自己也这样做过。
然而,随着这样的事情的不断增加,阿原很快就恶名远扬了。不仅在我们小学生中间,甚至是整个小学区域内的大人们,对阿原的昭著恶行也都有所耳闻。学校老师和家长都拼命打听这个叫阿原的女生,结果,谁都没有见过她。
“阿原这家伙总会给人带来不安。”木园总算放下心来,舒了一口气。
因为这件事,不知不觉地,我和木园成了好朋友。
在这个叫阿原的不良女生出现一个月后,学校总算是归于平静了。我和木园作为目击证人的英雄光芒也逐渐平淡下来,我我又恢复到以前那样,成为班级一个默默无闻的学生。
可是,关于阿原的传闻没有消失。经常会听到又在哪些地方做什么坏事啦,这次又作了这样的坏事啦等等。总之,阿原这个淘气的问题少女对那些想嫁祸于人的坏孩子来说,是一个很好的存在。
暑假一到,我总希望惬意而慵懒地度过。躺在床上看动画片,制作塑料组合模型,看着怪兽木偶,作这些事情多半会被妈妈训斥。这时候,我就会骑上自行车,飞奔至木园家。
木园家很漂亮,也很大,四处弥漫着香味。木园的母亲很漂亮,比我妈妈要漂亮很多。木园的房间里有很多照片,他说都是他自己拍摄的。我简直羡慕死了。
我和木园都是独生子,但是在零花钱等的生活水准上他明显要优越于我很多。我窝心于每件事情上都逊于他,总算找到了点胜于他的地方。
“你没有养宠物啊。”
我问道。
“以前杨国一只猫,后来死了。”
那时候,我家里养了一只狗。我想这一点上我赢了。稍微满足一点虚荣心。
我所居住的地方整体上虽然是一个古老的地方小镇,但是面积很大。多雨天,故小河也多。今天已经是混凝土了,在我们出生之前,也就是江户时代据说总是泛滥成灾。
位于地下的古老的下水道,据说也是为了防止河水泛滥而修建的。最终的结果很难断定,也不知道谁为了什么而修建的。也有推测说是为了防止小镇的人口增多的时候,为了处理污水而修建的。关于家乡的历史也就仅存这一点记忆了。
关于这条下水道存在的理由,对一个小学生而言,怎么解释都无所谓。令人感兴趣的是,那条下水道的确还残存于地下,总会有这样令人恐怖的传言说一些外地人偶然发现入口,而在其中迷路出不来了。下水道的入口肯定是在小镇的某一个地方。然而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从来也没有听说有人发现过这个入口的。不过,我们看见了。
那天,我和木园一边远眺着河水,一边聊着阿原。
“阿原很熟悉这条下水道,她知道入口在哪里。她脑子里装着整个下水道的地图。即使在黑暗中也不会迷路,这条下水道简直就是阿原的秘密基地。”
这个时候,阿原这个人物形象的大部分都是我们亲手描绘出来的。
最初无非是打发无聊的时间,渐渐地我们开始认真地想象这个“阿原”了。
“阿原一定冬天也穿半截短裤。”

“不过上衣是毛线的西服,毛线密密实实地,经常用衣袖擦鼻涕,都皱皱巴巴的。”
“成长的环境造成了性格乖张。一定让父母操尽了心。”
其他的,诸如阿原是元旦出生的。总是喜欢吃乌饭树紫黑浆果。年纪与我们一般大,只是按照预想拟定的元素去思考,想象中的阿原呈现出一种立体的厚重和质感。
“阿原喜欢打棒球,总是带着个棒球帽。”这是我自己假想出来的。这些假设与想象中的阿原惊人地吻合。已经在我脑海中定型了。
我正想告诉阿原这个想法,蓦然发现他已经不在身边了。我四处寻觅他,原来阿原正沿着河边向下流走去。我喊他停下,然而他回了句:“等一下。”继续向前走。
我有点担心就跟在他后边,一看,原来他好像在追一个漂浮在河上的箱子。
那只箱子漂了大约50米,停在一座桥的桥墩处。那虽然也称得上是桥,但是不是很大,有些宽度。周围很杀风景,没有啥人气,估计很少有人走过,杂草丛生。
我们来到桥下。下桥的台阶隐藏在杂草之中,难以辨别。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到桥底下去,木园好像很想要那只箱子似的。这件事情极其不可思议,漏听了,能够揭开谜底的是上高中以后。
桥下有一个混凝土制的脚手架。我们在那里发现了一个箱子。木园开启箱子的手瑟瑟发抖,他一定很期待箱子里装着什么令人恐怖的东西。然而,打开一看,他长舒了一口气,,擦去额头的汗水。原来,箱子里什么也没有。
要是阿原在这里的话,一定会灰心丧气失望之至地说:“我还以为里面装着尸体呢!”
“我以为装的是尸体什么呢。”木园小声嗫嚅道。
我刚才还想着,如果阿原在这里的话,一定会灰心丧气失望之至地说:“我还以为里面装着尸体呢!”想到这里,我重新又四处观望着,尽管是大白天的,桥下却微暗,许是贴近水面的缘故,明明是夏天,却十分凉爽。
桥的正下方,混凝土制的桥壁上突然破开了一个半圆形的硕大的洞孔。我立即钻进去,洞孔一直延伸到尽头,因为太暗了,什么也看不见。我摸索着走了几步,我们又折回来了。
我们俩一致认为那是常说的下水道的入口,不需要太多的时间。于是乎,我们俩意犹未尽地在桥下终于找到下水道的入口了。
这件事情对谁也没有说,这里是我们的秘密之地。
从此以后,我离开家,在附近的点心店随便买些点心的时候,自然地就会来到桥下。木园睡在桥下,他冲我扬了扬手说:“噢。过来了。”整个暑假,我都是这么度过的。
我进了下水道,里面漆黑一片。打开手电筒照照了四周,里面比较宽敞,也相当高。两三个大人可以在里面并排走。下水道一直延续到小镇的中心,呈一条笔直的半圆状的隧道状。
正如老师所说,家乡的历史可以通过墙壁上堆砌的石头呈现出来。
破旧得摇摇欲坠,但依旧毫无损坏地一直保留至今。
下水道里面很凉爽,不知什么东西总发出一种奇怪的“噢噢”声音。底下薄薄地铺了一层干燥的沙子,时不时会有灰尘掉落下来。
“河的水位一上涨的话,水就会从入口处浸入,下水道里面就被水淹没了。垃圾就在此时随之漂流而去。”木圆说道。
小镇总是多雨,所以河的水位也经常在上涨。经常先是一条道,然后就出现左右而分的岔道。回头一看,入口处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了。
“这样的情景时有发生。”我感叹道。木园立即跟我卖弄起他的学识来了。
“巴黎有一条2000公里的地下水道,其历史长达百年以上。咱这条下水道与之相比,简直小巫见大巫了。并且人家那里根本就没有污水流过的痕迹,从这种意义上来说,把这里称之为‘下水道’也许不太适宜。”
我听了他这话,心里思忖道:“这家伙,为什么不能真诚而淳朴地感动一回呢?!”
木园这家伙在学校不好好学习,脑子里竟是些课外知识。
由于缺乏在下水道中自由穿梭的工具装备,还不是穿越的时机,当时,我们拿的只有手电筒。一旦出现岔路口,就会有迷路的危险。
于是,我们俩决定重新返回入口处。我们俩一致而默契地达成共识。如果阿原在现场的话,也许会说“懦夫!”不过,没有办法,只能如此。

  
我们朝着入口走去,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阿原的声音“懦夫!”
那是我多次反复想象出来的阿原的声音。
显然,是一种幻听。
如果真是阿原的话,一定会认为我是个大傻瓜。这种想法愈益强烈,渐渐感觉到能听到她的声音了。可是,阿原的声音反射到下水道的墙壁上,发出“噢噢噢”的回音。
这种回音一定也就成了幻听的一部分。
“吵死了!”我和木园一边走,一边叫道。估计木园也感觉到了阿原声音的幻听。
“哈哈!你们很害怕吧。”
幻听再一次象我们想象中的那样,响起来。
“没头没脑地乱走地话,就会迷路的。我们俩制定拿下下水道的作战攻略吧。”
我想着,不如把幻听当作语言传递的义务工具得了。
“这样我就放心了。我很熟悉这里。闭着眼睛走也不会迷路的。”
下水道的入口处的光芒渐渐亮堂起来。
一会儿,我们俩就出来了。
原以为桥下会一片阴暗,没想到却亮得耀眼。
回头望一下下水道里面,那一瞬间,里面出现了我想象中的阿原的身影。
脚穿破烂不堪的旅游鞋,膝盖上贴着白色的胶布,双手插进短裤的口袋里,歪着个脑袋,笑嘻嘻的。短发,戴着棒球帽。完全跟我和木园想象中的一模一样,站在下水道里。挥着手,对我们说“拜拜。”就消失在下水道里了。
我大脑一片混乱,并非刚才发声的阿原现形了,而是我幻觉她现形了而已。
我脑海里频繁而清晰地浮现出她的样子。感觉自己已经很见过她很多次了。
当然,这只是幻觉而已。
然而,木园说话了。
“刚才,我好像看到阿原了。她戴着个棒球帽。”
阿原戴着棒球帽这种话,当时,我没有告诉过木园。
预先什么也不知道的木园竟然看见了棒球帽,实在有一点不可思议。
只是当时那一瞬间我们看见了阿原的身影,以后,只是偶尔能听到阿原的声音,也就是幻听。我和木园一步步地向前走着。
一天, 我和木园一起去駄点心铺,那天阿原也在那里。
当然,当时并不是站在我们身边,而是站在我们的大脑之中。
要是阿原在的话,此时此刻会说什么呢?我又胡思乱想起来。十分明确地,很细节性的一些东西。声音的感觉,发音等等。简直像是真的阿原在那里说话似的。当然,那只是我自己的想象而已,抑或是阿原依旧停留在我的头脑深处,反正我自己的也搞不清楚。
与此同时,木园也和我一样出现异样的状况。是他头脑中出现的阿原在说话,还是他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没有自信的。
除了我们俩之外的其他人不能听到阿原的声音。我和木园却能适时地同时听到相同内容的幻听。
仔细凝视的话,就能看见阿原的身姿。简直就像是触手可及的活生生的现实一样。她的手感觉很热,释放出一股能量.
駄点心铺的老奶奶沙哑的嗓音笑声嘟囔着:“最近经常听说阿原又偷东西了。”
一个眼睛看不清,嘴巴不灵光,满脸褶子的老人平常总是坐在店里。据说他的视力已经丧失殆尽了。“我给你的钱正好。”木园这样一说,从他身后就传来阿原的声音。
说是身后,其实只是声音从后面传过来而已。
“讨厌!没有钱就不能付钱了。”
不是“不能支付”,而是“不打算支付”吧。我暗自思忖道。当然只是想想而已。
阿原厉声说道:“耕平君,你现在在想什么啊?”
然后我们又买了一些东西。
把钱递给駄点心铺的老奶奶的时候,老奶奶盯着门口道:“那个小姑娘,怎么什么都不买?”

“嗯?什么?!”门口传来阿原那不可思议的声音。但是我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啊呀!真奇怪。刚才我以为有个女孩子在那里。原来没有人呢!最近眼神不太好,上了年纪了。”
就在暑假即将结束的时候,我们开始吧唧吧唧地走在下水道里,并画出它的地图。学校的作业已经对付完了。
我们在帆布包里放进城市的地图还有圆规之类的,为了以防万一,还准备了在非常时刻食用的小点心。我觉得反正城市的地图还有圆规也用不着,只是为了制造那种气氛而已。手电筒也给自己新买了一个,是个黑色的,圆筒型,样子还算不错。


在下水道里面虽然还不至于迷路,不过岔道很多,相当复杂。有一天,除了从半路原途返回别无他法。我想,如果不详细地制定好行动计划就贸然闯进,一定很快就迷路的。
说到具体的行动计划,是由我适当地选择一条路,走在前头,木园紧随其后。我在转弯的时候开始数着脚步数,然后在下一个拐角将数字报告给木园。木园只按这个步子数字在坐标用纸上画出线来。也就是说,那些线就是我们走过的路。我拐来拐去的话,线也就拐来拐去。即使有那种前行不了的岔路,也在坐标纸上标出记号来,改天再去探索那前面的道路。大概就这样进行。
另外,在岔路口转弯的时候,都会在下水道的墙壁上用唛头笔作出记号。用箭头来表示从哪里走来,要到哪里去。为此,我一般都在口袋里装着唛头笔。
最终,用我的步幅测量出下水道全部的距离,这样地图就可以完成了。策划整个事情的,是木园,还有个总在旁边捣乱的,就是阿原。
我在非常谨慎地数步数的时候,那家伙就在旁边说着毫无关联的数字(有种幻觉,能听得到旁边有欢天喜地的声音),以此来扰乱我。就因为这个,弄得我好几回都忘了数字,只能大概地对木园说一个数字,糊弄过去。当然,阿原的声音木园也是能听见的,就是他恐怕不会想到那能真的把我弄糊涂吧。戴着头灯的木园只是专注地盯着坐标纸。
在我照亮的灯光中,下水道四通八达,无所不至。
“那么个地图,交给我好了。不就像个花园么。
“能信得过你才怪。”
我这么一说,就觉得阿原突然沉闷下来。不,这种感觉实际上是我们的脑袋作出的骗局。比起这个,更引人注意的,是在下水道里走路时鞋的回音。不知怎么,三个人的鞋就能造出回音。当然实际上只有两个人的鞋在发声,但对我而言,怎么听都是三双鞋。
连续走一段时间后,突然,看到前方有亮光。从顶棚到下水道的地面,形成一道笔直的光柱。在此之前下水道里总是一片漆黑的,于是我立刻兴奋起来,就要报告给看着坐标纸的木园。
“前方发现有光!”
报告的是阿原。听见的木园猛地抬起头。这正是一个证据,说明听到阿原声音的不仅有我,同时还有木园。尽管如此,被抢了台词的我又觉得遗憾极了。
光亮的来源,是顶棚的一个四方的洞。向上看去,洞里嵌着铁制的格子,那一侧是天空。能听见洞外传来微弱的车的声音。这时我马上意识到,格子是嵌在马路两边的某个地方。这样想着,我向下水道的地面看去,似乎有雨水流过的痕迹。
“阿原,这是城市的哪个位置?”
木原在坐标纸上作出标记,问道。
“不知道,没有从那向外面看过。不过,这样的地方也仅此而已吧。”
虽然不知道这种幻听的话可以相信到什么程度,不管怎么我们还是支了个人梯向外面确认了一下。我在下面,木园在上面。
“不行,我又不熟悉,而且手也够不到顶上。”
放弃了的木园用鞋的前尖在地面上写了两个字:“淳男”。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暑假结束,新学期开始。
早会上校长第一个发言。在暑假期间,阿原恶名远播,好象都传到附近的学区了。这真是正经儿了不得的事情,我也着实吃了一惊。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其他的小学就好象是国外一样,与我风马牛不相及的。
还有,校长是一个完全没有人气的家伙。除了自己感兴趣的钓鱼,什么都不会说,而且,还没耐性。有那么一个班级,忘记关掉教室的荧光灯就回家了,校长仅为这个就让他们正座了一天。全班一起。那个班的班主任貌似也没跟校长说什么,只是诚惶诚恐的样子。于是每个人都很害怕这个校长。
九月第一周的周六,上完了课,我和木园去照顾小鸡。那天只需要喂食就行,所以工作很快就完成了。
在我们给鸡舍的门挂上挂锁,马上要回去的时候,看见这个校长正在自己的自行车旁半蹲着。因为不想和他有什么牵扯,我们两个人只在远处观察着。只见校长的脸一片赤红,大叫“见鬼!”,还用力踢花坛。大概是自行车爆胎了吧,我正想着,校长却不知到哪儿去了。

我们俩立刻向车的方向走去。自行车爆胎让校长愤恨不已,真是再没有比这更好玩的事儿了。可是,并没有爆胎啊。
“这是什么!耕平,看这儿!”
和校长一样曲着膝盖的木园手指的,是嵌在柏油路面上的铁格子。由于是白天,太阳几乎从正上方照射下来,所以能够真切地看到格子的正下面。那是校长掉的钱包。就是说,校长在从口袋里掏钥匙的时候,一不留神把钱包掉了。掉落的钱包很不凑巧地穿过了铁格子的空隙。应该是这样的吧。
“你说里面放了多少钱啊。”
“笨蛋,不是钱包,更右边!”
我很快就明白了木园的话。我看见了“淳男”两个字。那是木园的名字。

这时校长拿着一把扫帚出现了。他伸出扫帚的把柄,想要够到钱包,可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好象也没有办法把铁格子提出来。
不久校长可能是放弃了,弃钱包不顾就走掉了。
我们互相对视着,想的好象是同一样事情。
我们马上向三田老师报告了已经喂养过小鸡的事情,赶紧跑回家去。我把唛头笔放进口袋里,抓起手电筒就骑车赶到那座桥旁。若是早些时候,还会准备一下塞满各种东西的的帆布包,不过我们已经习惯了进入下水道,所以觉得大概是没什么必要,就没带上包。
在下水道的入口,木园已经整装待发了。手里拿着制作中的地图。
“肯定能走到钱包的地方吧?”
“那当然。好了,出发吧……咦?灯不亮了。”
木园摇晃着自己的头灯,嘭嘭地击打着,很纳闷的样子。大概是没电了。
“没什么,我拿来了一个呢。赶紧走吧。”
我们拿着一个手电筒,就冲着校长的钱包去了。脑袋里已经开始设想,得到了钱包要怎么花那么大一笔钱。里面一定放着好几张一万日圆呢。把它交出去什么的,压根是没有考虑的。
在这个阶段,地图已经非常地大了。起初想要用一张坐标纸搞定的,实际却已经用了十张以上的纸,而且并没有就要完成的架势。只凭这些就知道下水道是多么大了。此外,下水道还相当立体而错综复杂,所以制作地图的木园一直频频低头研究着。
并且,因为已经多次地进出下水道,我们已经习惯了在下水道中行走。不过还是只能凭借地图才能知道出口的方位。因为总想着不要迷路,一开始还有的注意力和危机感似的东西逐渐就淡化了。
“好了,再拐过下一个弯,就能看见钱包了!”
木园喘着粗气说道。我也一样,拿着手电筒的手好象在颤抖。对于当时的我们来说,一千日圆就是很大的票子,什么都能买。而且,那还是校长的钱包。我们无比激动地,拐过了这个弯路。
这里应该能看见阳光从顶棚照射下来的。但是,什么都没有。和走过来的路一样,还是一条漆黑的通道,仅此而已。
“咦?难道是下个拐角?”
没有。下一个拐角也是,下下个也是。连在岔道处用唛头笔作出的标记也没有。不久我们就明白过来,为什么到达不了目的地了。地图就是错误的。在此之前的下水道探索,都只是按原路返回的重复而已,所以根本就没发觉地图是错的。
突然,木园用地图来敲打我。
“耕平,你把步数给数错了!笨蛋!这么简单的工作都不会做!”
他满脸通红地揪着我的衣服,呼啦呼啦地晃着。事发突然,我也慌了。
“啊,怎么就不是淳男你把地图画错了呢?怎么办!到不了钱包的地方了!”
我们打起来。这中间,亮着的手电筒落在了地上,我们因此暂时休战。在这么昏暗的地方连架都打不了,就算打架,也要去一个亮点儿的地方。其实我是害怕漆黑一片的,不过在木园的前面,我只能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来。
“我吧,并不是因为要把钱包怎么样才发火的。就是这作的地图是错的,觉得太可惜了……唉…唉”
木园这么说着,把掉落的地图捡起来。我也想把在互相推怂时掉的手电筒捡起来。可是因为手指受了伤一下子抓空,圆筒形的手电骨碌骨碌地滚了起来。
“……这是个坡。”
木园说。我慌里慌张地捡起滚动的手电。只有这么一个电灯了,要是它没了,我们可就要深陷于黑暗之中了。
之后,我们朝着手电筒滚动的方向走去。尽管和来时的路是相反的,不过因为木园一声不吭,沉默着往前走,我也只能跟着。我担心地问:“这个方向对吗?”。那家伙回答:“反正已经不知道在地图的哪个位置了。”我们就这样,在不知延伸到何处的下水道里,迷路了。


到了岔路口的地方,我们就转动手电,选下坡路走下去。虽然就身体上的感觉而言,这坡度很平缓,可是走得久了,就令人觉得已经走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了。
最后,我们终于到达了下水道的最底层。不对,说最底层是不正确的。下水道本身还是在一直向低处延伸的,只是这里有水积着,让人走不下去罢了。之前因为道路塌陷而走不下去的时候我们也碰上过,遇上水还是第一次。
这个地方,是一个比来路更加宽阔的隧道。而且,走到这里后,角度也更加倾斜了。
上方的下水道是不是全都通到这里啊,我推测。就好象最开始很小的水流最终会蓄积成一条大河一样,下水道也最终全部集中在这个地方。
在这条大的通道中间水开始汇集起来。因为路是倾斜的,所以流向前方的水量逐渐增多。下水道的前方则淹没于水里。
我用手电筒探照四周。这儿好象是个地下湖一样。寂静无声。没有风,水面纹丝不动。像已经死了似的。被手电照到的水面像昆虫的脊背一样发出冷光。我不知怎么突然觉得不妙,害怕起来。我想世界的尽头恐怕就是如同这样的地方吧。
在离脚下不远的地方落着一个铁罐。在这种地方还有铁罐儿?真不可思议。
“这是河流的水吧。下大雨后,河流的水位上升,下水道的入口就浸在水里,河水便流入下水道。流进来的水一直向下向下,最终积蓄在这里。被扔在河里的垃圾,也跟着流到这种地方。这个下水道,说不好就是为了防止河水泛滥修的。是一个把涨出河面的水暂时储存起来的地方吧。”
我们用放在口袋里的唛头笔,在墙壁上写下了名字。“管耕平”“木园淳男”,因为还在吵架中,两个人的名字之间留出了空隙。
然而,怎么从下水道走出去呢?木园提出了下列建议。
“因为我们只选下坡路才走到了最底层,这回我们若是只走上坡路,是不是就能出去了?”
可是,这个计划在第一个岔路口就碰壁了。与刚才所想的完全相反。就好象枝干生出无数分支一样,上方的所有的道路,都是由最底层的道路延伸出去的。在下水道里有几处塌陷 不能走的地方,除了来时的桥旁的出口,以前肯定还有其他的出入口吧。这样想来,从最底层的大路要向上走,会有很多备选的道路。因为其中的每一个都是上坡路。可是,那可不一定就能走到平时那个桥的出口位置。
我们还是走下去了。反正不管怎么样都要走,再说我们想从下水道出去。只要走下去,就一定能发现唛头笔作的标记,我们想。所谓的标记,就是标示着来路与去路的箭头。就是说,按照箭头的反方向走下去,就能到达出口。只要一个就可以,只要一个,找出标有箭头的拐角就行。可是,就连这样的希望,不久也破灭了。
手电筒的光亮逐渐变暗,最后灭了。电池没电了。我无法相信,几次把开关重新打开。还是不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我离开家的时候,还判断并不需要那个有备用电池的背包。想不到竟然会迷路。而且,木园的头灯也没有电了。此时,哪儿都找不到能用的电池了。
即使这样,我们仍然在黑暗里走着。虽然还为吵架的事生闷气,可是为了不分裂,我们彼此握着手。在没有光亮,没有一切,完全漆黑的状态下,向着有可能的方向走下去。
在持续走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到了体力的极限,我就地坐了下来。黑暗中只回响着呼吸的声音。
到了这个阶段,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真切地预感到了自己的死亡。
我想得太天真了。一直以为,在黑暗里凭感觉走下去,也许就能回到出口。可是下水道比想象的大多了。脑袋里装着下水道的地图,在黑暗之中不迷失方向地走下去,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据我们所知只有一个人可以。可是必然,即使那个家伙在也无济于事。那家伙只有声音是人类的。可要把我们两个体力皆失的人带出去,只靠声音简直是不可能的。
我们已经筋疲力尽,心里想说不定就要死了,两个人都无精打采的。
很长时间,我累得不能动弹,困意袭来。这里一片漆黑,而且对睡觉来说,温度也刚刚好,于是我的意识逐渐模糊了。


就在此时,不知是谁抓住了我的右手,就那样用很大的力气把我拽了起来。之后,我就被拉着走了起来。我睡得正迷糊,还以为是已经恢复了的木园把我弄起来,带着我向外面走呢。
“耕平?是耕平吗?”
是木园的声音。
“是耕平在牵着我的手吗?”
“不是不是,应该是淳男在拉着我的手在走啊,不是吗?”
我在一瞬间睡意全无。牵着我的手如果不是木园的,那么在这黑暗中似乎还有别人。
有偷笑的声音,我更加确定了。
就在只需再走几步的地方,我们看见了外面的光。也隐约听到了电车行驶过的声音。是么,都已经走到了出口附近了。
“你们两个人,在那种地方干什么哪?”
外面的空气好新鲜。尽管四周还是昏暗的,可是已经能够辨别出站在面前的阿原的样子了。她显得很高兴的样子。
我和木园,是被她用手牵引着,才走出了下水道的。
“要是说起来,都是因为你在旁边乱数数,才弄得一塌糊涂的。”
“是的,都是阿原的不是。阿原最不好了。”
“那当然是了。”
她抱着胳膊说。
我看着自己的右手。因为刚才被用力地握过,已经变成了黄色。
后来听人说,校长用鱼钩把钱包给钓了出来。那本来应该是我们的东西的,可惜极了。

后来,对于阿原究竟是什么这个问题,当时的自己还偷偷地想过。所谓的阿原,是我们自己设想出来的,并不是实际存在的人类,这是显然的。然而,我们却看得见,听得到,甚至还亲手触摸到了。
然而说起来,阿原其实是幻觉。只不过是我和木园才能看见的,一种极为特殊的幻觉罢了。
比如说,还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和阿原成为朋友不久之后的某天,学校课程结束以后,我和木园并肩走出校门。正是晚间的回家高峰时段,周围有很多学生在走。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非常响亮的声音,把我们叫住。
“喂!耕平!淳男!”
声音极大,好象连飞鸟都被喊得落下来了。我和木园吓了一跳,回头看去,阿原正向我们摇着手。
可是,听到阿原的声音只有我们俩。所有的人都毫无反应,好象没事儿似的照常走着。实际上,周围的世界确实什么都没发生。作为证据来说,停立在电线上的麻雀对这么大的声音完全没有反应,而且好象并没受到什么惊吓。
也就是说,能看到阿原的身影,能听到她的声音的人,在这世界上只有我和木园。因为这是我们的幻觉,那当然。
冬天,车站点心铺的老太太死掉的时候,我们到店里当了一回强盗。当然,把这消息带给我们的,正是阿原。
“听说,车站的点心铺,马上就不做了呢。真的,是听我奶奶说的,反正这个铺子也要不做,把剩下的点心偷出来也不要紧。”
阿原的家在隔壁的城里,可这家伙礼拜六会一个人到奶奶家里。因为和奶奶感情很好,所以每周六都在奶奶家过。她奶奶家就在我家附近,我们三个人基本上就趁周六聚在一块儿玩。
这一切,都是木园在几个月前就作好的设定。可是我们俩并不认识阿原的奶奶家。只设定在我家的附近,却没有特定出具体位置。所以,到了晚饭时间时,和我们分开的阿原究竟跑到哪里去,我们对此感到不可思议。
不过,我们还是被阿原哄骗着,掉进了去打劫点心铺的圈套。
根据阿原的建议,我们决定在那天夜里行动。半夜偷摸离开家,在离车站点心铺不远的地方会合。那是一个冬天的寒冷夜晚。
我第一个到了集合的地点,然后到的是阿原。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靠近我,把冰冷的手放在我的脖子上。我忍不住大叫起来。面对发火的我,她边吐着白气边笑着说“我错了我错了”
她穿着带毛球的毛衣,虽然是冬天却穿着半截的裤子。耳朵和鼻子冻红了。
在木园来之前,我和阿原紧紧靠在一块儿忍耐着严寒。这家伙在那天夜里嘴里还嚼着蓝莓口香糖,所以吐出的气都是甜的。当然,那种甜味儿也是幻觉。
顺便说一下。阿原的手放在我的脖子上,我确实感到了凉意。然而,那也是我的幻觉。那家伙吐出的白气也是幻觉,在路灯下的影子也是我的幻觉。她真的不存在。在那里一个人都没有。可是,我的五官感觉却全体一致赞成,认可了阿原的存在。眼睛、耳朵、鼻子、全都凑在一块儿出了错,都看见了所谓的阿原这个幻觉,就和她存在一模一样。实际上,我们紧贴在一起的时候,就不觉得冷,而是暖融融的。虽然这可能也是错觉吧。

木园到了以后,我们三个人就偷偷走进车站的点心铺里。点心铺里只住着老奶奶一个人,她的儿子儿媳住在附近。所以在这天夜里,没有人能够阻止我们闯入没人的铺子。
结果,我们拿到了大量的点心还有玩具什么的,塞得两只手满当当的。
不过,阿原只是看着这一切。正确地说,是眼睁睁地看着。在我和木园双手满是猎物的时候,阿原只是空着手。
我们并没有去问阿原,为什么她两手空空的。答案是显而易见的。那家伙仅仅是我们的幻觉罢了,所以即使是十日圆的点心的重量,她也根本搬不动。就是说,阿原对于除了我们以外的所有物件,都是无能为力的。这个事实理所当然,却也非常重要。幻觉,是只有我们感觉得到的幻觉。因为我们看得见听得到,阿原才得以存在,可她却根本不能触摸到任何物理法则。
那天,被阿原握住,变黄了的我的手,那也是我的身体出现错觉,感到痛才出现的。不知过了多久,我在电视上看到有一个人,被没有点燃的烟头戳到手,却出现了烫伤的痕迹。好象是一个介绍催眠术的节目。那个烫伤,是利用催眠术让人相信烟头带火,从而造成的。我的情况,也与此类似。肉体,是依靠精神而运作。人这种东西,只要认定了什么,往往就真的变成那样。
关于这事儿,那晚阿原没说什么。可是,自己作为一种幻觉存在,并且与我们不太一样这个事情,我想在那时她已经有所察觉了吧。
在点心铺得到的东西,我们都藏到了下水道入口的附近。这个地方成了我们三个人藏起来的家。
在点心铺发生的事情瞬间就被传开了。而据说大人们之间流传的是,这八成又是阿原搞的鬼吧,阿原做这种事情也不奇怪,因为她就是坏孩子的代名词,就是那个阿原干的。大概是这么说的。
小城里的所有人,对所谓阿原这个女孩子的存在深信不疑。不,不仅如此。平时就觉得阿原可恶至极的人,据说还“像是看过形似阿原的女孩子”。
比如说妈妈就这么说过。不过,当我反复地追问“什么时候?在哪儿?”之后,妈妈又很疑惑似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哎呀,究竟在哪儿呢,不过,确实看到过啊。就像传言说的一样的模样,没有错。隔壁的石桥家的妈妈就说见过她。不过耕平啊,你不会是和阿原交上朋友了吧。那可不行啊,不能和那样的坏孩子交朋友,也不能讲话。你要是看见她,要马上和妈妈说的哦。”
我怀着一种很复杂的心情,点了点头。

我们三个人结着伴儿成了中学生。我和木园在同一个中学,阿原去了邻近城市的中学。说是这样,可是实际上阿原并没有去上学吧。从来没听说过幻觉也可以去上学的。可是,她给我们看的学生手册看起来像是真的,而且她的校徽也确实是临近城市中学的校徽。不过我想,这一切其实都不存在。校徽也好学生手册也好全都是幻觉。
在当时,比起这件事情来,还是身高不如阿原更让我觉得愤恨。我们三个人已经在一起玩儿了快要三年了,在此之前我的身高一直是三个人中最高的。阿原说:“赢了你啦”,然后故意在我面前挺了挺后背,就超过了我。
就是这段日子里的某天。平时都聚在桥下下水道入口附近消磨时间的我们,不知怎么决定那天之后到我家里去玩。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我已经忘记了。反正就变成了这样。
对于我们来说,下水道这个地方很容易打发时间,所以几乎没有过在谁家里集合一起玩儿的先例。下水道不热不冷也没有熟人,所以阿原来我家应该还是第一次。
我养的狗在院前叫了一阵子以后,他们就脱了鞋进到家门里,两个人都没有我懂规矩。而且,此时阿原脱掉的鞋,当然也是幻觉。我和木园都能看见,也有触觉。和真的感觉很类似,不过别人看起来应该是和空气没什么两样的。
他们的眼睛迅速地把我的房间扫了一圈,然后开始摆弄装饰在架子上的怪兽塑料人偶。其实,这一类的玩偶我还有很多,只是放在下水道以后就不见了。正如那时木园说过的,下起大雨后,下水道里溢满了水,所以我的玩偶就这么随着雨水流到了下水道的深处。因为都是些不怎么样的玩偶,所以我也没放在心上。


过了不久,妈妈打开了房间的门。当然,妈妈是看不见阿原的身影的。
“哎呀,你好淳男,难得到我们家来啊。耕平,你来一下。”
妈妈向我招手,在房间前面跟我说话。房门只有一扇,所以屋子里的两个人(实际上是一个人)应该也能听得到这对话。
“耕平,你刚才是和淳男,还有阿原在一起说话吧?你们在偷偷和阿原交往?”
我猛地一下,感到大事不妙。我知道,妈妈只听着那些不好的传言,所以总认为阿原不好。可是,我没有办法回答说:“并不认识阿原这个人”。因为,就在身后的房间里,这个阿原可正在听着呢。
如果我站在阿原的立场上,若是听到她对妈妈说:“并不认识耕平这个朋友”这种话,我一定会觉得被朋友背叛,而伤心不已吧。
所以我对妈妈这样说:
“啊,嗯,是朋友啊。”
“朋友!?你说什么呢?就跟那个阿原?不是跟你说过不准和她讲话的吗?”
“……可是,她并没有那么坏阿。”
我说完这句话,妈妈再次用很大的声音,向我说明了阿原做了多么不好的事情跟大人过不去,还说她是个没救的家伙,并还命令我,再也不能和阿原讲话。
我很少反抗妈妈的命令,通常只要妈妈一发火,我就害怕得立刻屈服了。可是,只有那天,我的自尊心不允许我屈服下去。
倒不如说,是因为房间里的阿原能够听到我和妈妈的对话,想到这个,我心痛了。
妈妈总算走了,我战战兢兢地回到了房间。我想听到谈话的阿原肯定正生着气呢。然而,阿原却是一副很寻常的表情,只是说了一句:“好久的谈话啊。”
木园只用口型对我说:“你这个笨蛋”。
他俩回家的时候,我也确实有这种感觉。
进家门时木园胡乱脱掉的鞋,现在被整齐地摆放着。应该是妈妈留意到了之后重新摆的,可是阿原的鞋却被妈妈忽视,仍然散乱地放在那儿。
妈妈是不应该看得到阿原的鞋的,而且我终于明白,不管看不看得见,这个问题是以前就存在的。不过,我还是很微妙地觉得阿原有点儿可怜。阿原一定是故意作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的。
怎么可能一点儿都不在乎呢。从那天起,凡是一提起要去谁的家里,阿原就会说:“我还有点儿别的事儿。”这样子回避开,一下子就离我们远远的。我想,阿原也一定想了很多很多事情吧。
有次,我为那天家里的事情,特意和阿原道歉。
“啊,不用了,我什么都没想哦,倒是我应该谢谢你呢。”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感谢我,觉得很奇怪。这时的阿原看起来有些羞愧似的。
阿原并不像周围的大人们说得那么坏,无非是稍微不同地有些敏感,而且感情非常细腻罢了。对这一点,创造出她的我和木园,都非常清楚。然而,她却能和我们做那么久的朋友,这确实令人吃惊。毕竟,幻觉这东西一般都会瞬间消失的,猛地摇一摇也就没了。而阿原却真的和我们在一起那么久。

自从那回在下水道里迷路之后,我们就再也没去过下水道深处。想要一个人呆着的时候倒也进过里面,不过只在能够返回的范围内活动,其他地方一概没有去过。
我们已经到过下水道的终点,那个积水的地方,这就足够了。我和木园都这么觉得。作为到达过那里的证据,我们已经把名字留在了那个城市的秘密文化财产上。
我每次回想起那个地方,都会感到莫名的不安。那条在昏暗的水流里延续下去的道路,多次出现在我的梦里。
木园也说,他也再不想去那儿了。
“那里沉睡着太多东西的灵魂。你想想看,由于大雨,河水涨潮,那部分水都流到下水道里了吧。这样的话,许多鱼也跟着河水一起被吸进去了。不久雨停了,溢满下水道的雨水就不知流到哪里去,可是被吸进去的鱼却再也出不来,就死在那里。我可再也不想去那种地方了。”
  我又想起下水道最底层那寂静的水面。没有波纹,静止无声。那是如此昏暗,难免让人想到死了以后魂魄是不是会来到这里。
有一天,我家里养的狗死掉了。起初并没有觉得特别悲伤。要说曾经疼爱过它,也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而整整过了一天之后,我才变得想要哭出来。


  “说起来,那条狗最近一直被拴着,也没有带着它去散过步。它这是在无言地反抗呢。”
就这样从糊里糊涂的感情开始一发不可收拾,渐渐回忆起那些已然忘记的事情来。
它还是一只幼犬的时候,我就瞒着爸妈把它带到自己的房间里。那时它好像很开心似的围着我转个不停。啊,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和你之间的关系变得如此冷冰冰的呢?
嘀嗒,水滴落下,与此同时我的脑袋里浮现出一幅画面来。那是小狗戴着一个投射灯,正向着下水道的最底层前行的身影。是的,在那个水弯的对岸,就是来世啊。
怀着这个古怪的猜想,我钻进下水道里,偷偷地哭起来。
很不走运,我这个样子被阿原看见了。在我的生命里,这真是最糗最糗的回忆了。一个中学生哭丧的脸被女孩子给看到,真是没有比这更让人后悔的事情了。
“我可不会因为小狗死就哭鼻子。”
阿原这么一说,我吓了一跳。然后不自觉地,我脱口而出:
“那是因为你本来就是幻觉。”
“……是是,是这样。那好吧,就当作我没看见。”
不久我平静下来以后,就对自己说:“我简直是坏透了。”不过,那家伙的举止言谈却好像真的忘了这回事儿似的,所以最终我也没能马上道歉。

在中学的期间我和木园是在不同的班级。我虽然也交了新的朋友,却并非是木园和阿原那样让我交心的人。新朋友们也知道阿原的事情。不管怎么说,他们住的地区也一样流传着阿原的谣言。她为什么这么众所周知的啊,我就想。那轰动的程度,就和那个杀死鸡雏的女生事件一样。
我就沉默着,听朋友们的谈论。
“有关阿原的传言,都已经传到我读书的小学那儿了。而且,据说还是我哥哥朋友的老师亲眼见到的呢。”
“看过成长为中学生的阿原的人大有人在,说是跟我们差不多年纪,一定长成了个肌肉敦厚的大壮女了吧。”
我大吃一惊。
“哦?是壮女?!”
“不是说小学的时候,她把附近的中学生都给弄到医院去了吗?”
“不对笨蛋,是把看不上眼的老师的鼻子给咬掉了!”
这时,在旁边听着的女生们又接上话:
“我看到的阿原可是很瘦的哦,个子也是很普通的,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呢。”
“你见过?”
“之前我出去买东西在街上走的时候,有那么一个短发的女孩很像。那人肯定是阿原没错!”
哇!这么厉害!大家异口同声地喊道。
“喂,咖啡罐没有阿原的情报吗?”
朋友问到我。“咖啡罐”是他们给我起的昵称,是从我的名字“管耕平”加工出来的。
“我对阿原的事情知道得不多。”
还有,在别的班里,木园淳男好像被叫作“畿野鲣”。(日语中“淳男”与鱼类“鲣”同音。)

那个冬日,阿原一个人郁闷地呆在下水道里。
在离下水道入口处不远的地方,每年冬天都会有火炉搬进来,风吹不进来,所以有这个就足够暖和的了。
那天,我到下水道里时,看见木园和阿原被火炉围着,两个人都沉默不语。
“阿原的奶奶去世了。”
木园向我解释道。
阿原的眼睛看起来红红的。
“真是差劲啊,耕平的小狗死的时候,我还说过自己不哭的。在那种难过的时候,我还让耕平生气,真是对不起。”
她把手举到火炉上,继续说。幻觉也是会冷的东西吗?我想。
“可是那个时候耕平的话也好过分!说什么‘你不是幻觉么?’啊,我觉得很伤心呢。”
“抱歉。”
“我好像是映射到你们视网膜上的幻影,反正。就好像是只有你们才能看得到的白日梦一样。我确实不存在。可是,我的奶奶却是真的存在的。也许你们并没有看到过,可是我也有家的。我经常留宿在奶奶家里,进了家门,奶奶就会给我做饭吃。虽然说讨厌我,但还是会拿出腌菜来。我也有自己用的被褥,房间也有。还放进去很多换穿的衣服。我讨厌别人随便动房间里的东西,所以有时候还会对清理房间的奶奶发火。那个时候奶奶的表情好像很孤单。尽管我全都能想得出,可是我确实是你们俩的幻觉,对此,我也感到很不可思议。”


  说起自己是幻觉这件事,这还是第一次。那个时候的阿原,让人觉得心里很没底。没戴棒球帽,也没穿沾着鼻涕的毛衣。就是一个到处都有的,穿着极为寻常的女孩子。丝毫不像过去那样活泼,而是很安静的样子。
那天开始,阿原在和我们告别之后,就坐公车回到邻近城市的父母家里。她的奶奶过去一直一个人住着一栋房子,这回阿原的父母好像决定要把这房子给卖掉。
我和木园好几次把阿原送到巴士车站。我们三个人在车站等一阵子,不久巴士就来了。车门打开,阿原迈着轻松的步子登上车里。我和木园向车里看去,这时司机把视线投过来,好像在问“不上吗?”司机是看见我和木园站在车站等候,才把巴士停下来的。他并不知道阿原已经上了车了。飞驰而去的巴士里,阿原在最后一排向我们摆手。就像个孩子。
我家附近住着一家姓石桥的。石桥家有一个四、五岁左右的男孩子,名字叫做伸宽,我总是叫他小伸。
小伸和我关系交好,是中学三年级的时候。中学三年级正是升学的一年,而当时我特别讨厌学习,成绩突然一落千丈。木园很早开始对学校的课程就失去兴趣,成绩始终就不怎么好,可是他只是努力学习了一阵子,成绩就飞快提高了。另外,木园真正痴迷上拍照也是那个时候。就在我苦着个脸向阿原请教功课的时候,他就边说“真可怜真可怜”边给我照了很多照片。
在我们三个人中学习最好的人,反而是阿原。我和木园解不出来的问题,作为我们幻觉的阿原却能麻利地解出来,这感觉真的很奇妙。
有一天,我在桥下向阿原请教功课,疲惫不堪,于是就到百货商场里的玩具屋去逛。我从小就最喜欢玩具屋,所以这天一到这里,就感觉日常积压在胸的压力还有郁闷仿佛得到了恢复。在那里我偶然遇见了小伸。小伸正在店前盯着电视游戏里的演示画面。我因为正好有这个游戏,所以把幼儿园的小朋友当成对象美美地炫耀了一番,全当是消散一下功课的压力。看着小伸极为羡慕的表情,我的心情好极了。
也不是说从那以后我和小伸的关系就好起来了。只是那天以后小伸经常到我家里玩。当然,是为了打游戏。
木园和阿原知道这件事情后一直笑话我。可能是觉得中学三年级的学生和幼儿园小孩一起玩游戏是件稀奇的事儿。

我可笑不出来,正愁着呢。小伸吃点心撒的到处都是,还流鼻涕,还把房间摆设的塑料玩具的脑袋揪下来。虽然不是说想把他赶走,不过我的房间已经一天天地被变成小伸的儿童房了。
有一天,下水道入口处的地方被小伸给发现了。我和木园正在桥下水泥地的空地打扑克时,小伸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了。追问起来,好像是跟在我身后来的。小伸看看我,又看看木园,会心地笑了。
阿原也呆在那个地方,而且就站在突然现身的小伸旁边,她看见小伸完全是一副没看见她的样子,不由得悲哀地垂下了眼睛。发现我正看着她,她又缩了缩脑袋,很为难地笑着。
我对小伸说这可是个秘密啊,可是还是担心。木园也说,他不会转眼就去跟别人乱讲吧。可过了好几天也没听到关于下水道的传言。小伸确实保守了秘密。与此同时,小伸开始经常到桥下跟我们一起玩。
之后,我和木园又到了同一个高中。到底还是高中,在这里,几乎没有人听说过有关阿原的传言。偶尔与过去的朋友见面提起阿原的事情,他们也只是说:“啊,以前是有过这么一个人啊。”好像很怀念的样子。
只有阿原自己,到了一个和我还有木园都不同的高中去了(好像是这样)。有几次偶然在街上遇到过穿着制服走路的阿原。她穿着茶色的夹克衫,毕恭毕敬地怪怪的。我跟她摆摆手后,她就好像很高兴似的,像猫一样走过来。
“我正在找打工的地方。”
阿原这样说。一个是幻觉的女孩子想要找一个工作的地方,我觉得不是说找就能找到的吧,然而没过几天,我就听说她已经找到了打工的地方。
“在车站前不是有个书店么,我就在那里做收银。”
问起书店的名字和地方,好像在车站那还确实有那么一个书店。书店的名字,还有里面的装修,我都有印象。地址也确实不是不存在的地方。可是,真的想要去的时候,有好几次都走错了路,最终也没有一次是成功到达那里的。


  “对了,阿原穿着什么样的制服?”
我把书店的事儿和木园说了以后,他对制服倒是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来。其实,阿原究竟进了哪个高中读书,我们毫不知情。每回问起是哪个学校的时候,都被她搪塞过去了。
我把记忆范围之内的所有有关制服的样子跟他说明之后,木园的表情有点吃惊。按他的话说,那制服属于一个特别聪明的学生才进得去的学校。问了学校名后,我也很吃惊。那个学校的层次可比我们正在上的学校高很多呢。
有一天小伸在下水道的入口处撒尿了。从那之后阿原就讨厌起小伸来,叫他“小臭鬼”。成为高中生以后,我们再也没有做什么探险之类的事情,可是我们都把下水道当作是自己的家一样。
小伸从一开始,就对我向着阿原讲话这件事情表现出很不可思议的样子。在他看来,我是对着一个空无一人的空间在讲话呢。
所以木园就跟他解释了有关阿原的事情。
“也许你看不到她,可是在这儿有一个可怕的姐姐哦。”
到底还是小孩子,小伸马上就相信了。而且小伸朝着阿原所在的方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笨-蛋!”。接着,又唱出:“阿原你这个笨-蛋!傻-瓜!”
阿原当即用拳头去打小伸的脑袋。可是她是幻觉,小伸根本看不见她,她是不存在的,所以小伸根本不疼。感到疼的,反而是去打小伸的阿原。就算作的再好的幻觉,也不可能移动得了有质量的东西。阿原用拳头去打小伸,就好像我们用拳头去打水泥一样。
“阿原现在像个凶老太婆一样怒火冲天的,你还是别说为妙。”
我这么一解释,小伸很高兴地故伎重演,再次把阿原给惹怒了。不过这回,阿原用拳头来打我了。非常非常疼。因为我是能看见阿原的。
然后又过了几个月,冬天到了。那年冬天真的很冷。
“怎么搞得,那个小臭鬼今天也不来嘛?”
阿原作出很冷的样子,问道。我想可能年末正是很忙的时候吧。
小伸不到桥下来已经有大概两个星期了。在那之前,他是经常到桥下来玩的,而现在连我家都不去了。“可能是得了感冒,在家睡觉呢吧。”我回答。
“嗯,清静一点也好。”
阿原这么说。我在那天晚上才知道了小伸不来的原因。
当时,在我们家附近,每天夜里都有暴走族出现。说是附近,可是我们家倒也不在路边,而是稍离开一段距离。不过,小伸睡觉的时候,耳边摩托车的噪音还是特别大的。暴走族经过的时候,小伸就会哭,然后因为睡眠不足就变得有些神经过敏了。
“说小伸睡眠不足,不过耕平就能睡着么?”
“这家伙本来就迟钝嘛。”
阿原和木园说完这些话,两个人又单独说了些什么。
两个人商量的结果,就是我从木园的手里拿过蓝色塑料水桶,并且要我在深夜到某个地方去泼水。究竟怎么回事儿我也不知道,好像是阿原的命令。
地点是在郊外某条有急转弯的马路。那是一条缓坡的路,我遵照命令,在深夜把那里泼满了水。
第二天,我听人说,暴走族的人在那里出了事故。好像是在冰上滑倒了。基本上所有的人都被送到了医院,所幸的是都是骨折或者磕伤而已。
“有‘请减速行驶’的标牌,不过他们没减速。”
木园说。
不久,又有传言说,肯定是有人故意泼水让那些暴走族滑倒的。
“肯定是阿原干的,她可真行啊!”
还没过几天,大人们就在私下悄悄议论。  

3
  
   高中一年级的新年我们是在桥下迎接的。元旦是阿原的生日,然而我们却一次生日都没给她过过。即使准备蛋糕,身为幻觉的阿原也是吃不了的,同样,蜡烛她也吹不灭。所以我们什么都不做,三个人总是打牌而已。
   扑克牌是阿原拿来的,所以尽管它是并不存在的幻觉,我和木园倒是都能看得到,也能用手抓牌。
   假如,我们玩那扑克牌的样子被别人看到,他们一定会大吃一惊吧。我们的姿态,看起来正是那种紧盯着一无所有的空间,有时还会突然大叫出来的样子。
   可是,那一年阿原一点精神都没有。好像是工作太拼命,累到了似的。
   “她家里,好像用钱很紧张。妈妈住院了。”
   木园悄悄告诉我。木园总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和阿原谈话。我再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这个男人真是靠不住,难免有些黯然。
   “所以说,她就打更多的工?”
   我和木园过去设定的是:“阿原会因为双亲而吃苦”。我开始后悔,为什么当初要说这么草率的话。所以,我们又尝试着作出了“阿原是资本家的女儿”这种设定。但之后,阿原并没有因此而得救。
   “我想知道更多,关于自己是幻觉的事情。”
   有一天,阿原说道。
   “比如说,我无法触摸到你们所在的这个世界,就是无法移动事物。即使是触摸小伸的脸颊,它也像石膏一样坚硬。可这样,还能称为‘我摸过’么?因为我像是你们做出的梦一样,一旦从物质角度上干涉了别人,就会造成很坏的现实中的影响。真的很不可思议。我去上学,却能够很正常地和别人讲话,在打工的地方也能很好地应对客人。可是,在我世界里的‘学校’也好,‘打工点’也罢,却都是你们做出来的,为了构成‘阿原’才让它们出现的一部分。‘奶奶’也是。尽管你们并没察觉,潜意识里一定是这样想的。如果不见你们,也许我自己会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普通的人,可是我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和你们玩呢?”
   听到这,我这样说。
   “可是这一辈子总会有一回,我所在的世界,和你所在的世界,二者之间的隔膜是会消失的吧。”
   “不会的,绝对不会。在物理性质上。”
   木园这样说。
   阿原不置可否,只是呆呆地摆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高中二年级梅雨季节里,连续多日都是瓢泼大雨。这个城市本来降水量就很多,不过那一年的梅雨季节很特别。也许我会终身难忘。
   下雨后河水增多,在我们经常聚会的那座桥下,到处都被淹没在水里。下水道也是一样。这一会儿下水道的入口处,一定像个无底洞一样咕嘟咕嘟地吞吸着雨水吧,一个雨天里我看着窗外,瞎想着,突然抖起来。脑袋里想到那里,我就不禁浑身发冷。
   某个周日的傍晚,我正在客厅里看电视,妈妈脸色苍白地进来了。刚才还在哗哗下的雨,已经要停了。
   “隔壁的石桥说他家的小小伸宽从白天起就没看见他。好像也不在家,这种雨天,能跑到哪里去啊?”
   我那时想,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事儿。外面昏沉沉的,但是还不到一片漆黑的时间。那以前应该能回来吧。小伸毕竟已经小学一年级了,在此之前也发生过几次让身边的人担心的事儿。
   比如说,在夜里八点还没回到家里,他的父母都要给警察打电话了。我抱着万一如此的心理到桥下走了一趟,发现他正在下水道的入口处睡得正香。
   “没事儿的,肯定是藏在抽屉里了之类的。”
   “可是,到处都找遍了呢。”
   “就算找好几遍,也还是会有发现不了的地方。他一定会出现在你们意想不到的地方。”
   “这个城市,水灾事故很多,所以才很担心。小伸宽可千万别掉到河里了。”
   到了夜里,小伸也没有出现,结论性的证据却出现了。在附近居住的大爷说,他在白天送板报的时候,在河边看见一个很像小伸的男孩子。
   妈妈的表情显得更担心了。小伸掉到河里的传言,马上就在周围传开了。
   雨在夜里停了。我睡也睡不着,向河的方向走去。说到的目击到小伸的河,正是有下水道入口的河。
   迷迷糊糊的小伸,是不是像平时一样想走到桥下,结果掉到了河里了呢。他是不是不知道这段时期那个地方因为涨水所以已经在水下面了,还跟平时那样去那里玩了?我的脑袋里浮现出这样的想法。
   在河的岸边,很多大人们都拿着长棒在河里拨弄。手电筒的亮光沿着河岸连成一片,看起来像是祭祀节日。
   在那里我遇到了木园。木园好像已经知道了大概的情况。
   “你觉得他还活着么?”
   我这么问道,木园回答得冷冰冰的。
   “最后看见他的时候不是还在白天么?可能性很小不是么?该死的时候也就死了。”
   我再也不想看见你这张脸了。木园说。木园阴沉着脸什么都没说,咔嚓,把四周的光景都拍了下来。无论如何,一旦出什么事情,我也再也不想看你的照片了。我也这样说。
   第二天我有课,不过还是在家休息无所事事地呆着。天空阴沉沉的,却并没有雨。最终,昨天晚上小伸也没有回来。
   白天的时候,有一个找我的电话打来。妈妈说“是淳男君哦”,我听了以后,拿起话筒直接就挂掉了。
   “我去散步了。”
   妈妈说完就出了家门。我很自然地就向河边走去。昨晚的那些大人们已经都不在了。从妈妈那里听说,他们正在搜索河的下游。大人们好像并没有察觉到下水道的入口处。
   河的水量只比平时稍稍多一点。这样的水量应该不会有水流入下水道里。
   在桥附近我遇见了阿原。
   “哎呀,好久不见啊。”
   阿原笑着向我招手。因为连日下雨,我们已经有一阵子不在桥下会合了。所以一到梅雨季节我们就很少见面。当然,阿原到我和木园的家里来就另说了,不过她从不来。
   “怎样?还好吗?……怎么了?怎么哭了?”
   我把小伸的事儿跟阿原说了。起初的时候,她还觉得我在恶作剧似的玩笑,不久知道我是当真的时候,她的脸上血色全无,也像松鼠或者什么似的不安起来,束手无策。

我刚向阿原讲完小伸的事情,就听吱地一声,一辆自行车在面前停下。是木园。我看到那家伙的脸就不高兴,索性扭过头去。
   “你怎么在这个地方,我给你打电话了。”
   木园向阿原的方向瞥了一眼,大叫“正好!”
   “小伸的事,是真的?”
   阿原揪住木园问道。说是揪住,其实并没有揪住木园的衣服。
   “不管怎么说,掉到河里应该是真的。不过,有一件事情,我才知道。是个好消息。”
   木园的眼镜闪烁了一下,语气很自信。此时此刻,我和阿原期待的表情就像是穷人家的孩子在聆听圣人的神谕一样吧。
   “今天,在小学的早会上,校长好像专门说到小伸的事情了。哎呀不行,现在没有时间慢慢说了,现在必须抓紧一切时间。”
   木园看着我们的眼睛,继续说道。
   “也就是这么回事儿。小伸的幽灵在小学出现了。说是幽灵,其实仅仅是声音。身旁明明没有一个人,却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喊‘救我……’。听到声音的是小伸的同班同学,小学一年级的一个女孩子。她说确实是小伸的声音。那个小姑娘吓坏了,好像当时就忍不住吐了出来。可是,在四周怎么找都没找到小伸。这事儿在学校里传得可凶了。”
   救我……。这声音我似乎也听到了,在头脑中挥之不去。木园到底想说什么?
   “耕平,现在不是站在这不动的时候!阿原,带路的事儿就交给你了!真的,阿原在这儿真是好极了!”
   木园把手电筒握在我手里。
   蹬的一下,阿原开始跑了起来。
   “还不明白吗?那个女孩子听到小伸声音的地方,正是钱包掉过的地方啊。掉到河里的小伸,奇迹般地被吸入到下水道里。不对,说起来可能是他正要到里面去也不一定。不管怎么说他还活着!然后,在被冲进去的途中,被什么挂住了还是怎么的,就在那个顶棚有铁格子的地方,小伸叫出了声音。而且,正好有女生听见了。这么多幸运的事儿凑到一起真是个奇迹啊,该活着的时候就活着!”
  
   我们几个以阿原为首,急冲冲地赶往下水道深处,那个顶棚里嵌着铁格子的地方。
   可是,小伸并不在那里。
   “一定是,被冲走了。”
   那难道,我们要把整个下水道都找遍吗?!我担心地想。
   “如果是被冲走了……。会不会在最底下那个,积水的地方呢?”
   木园话音刚落,阿原就扔下我们,飞速地跑掉了。不管怎么样,阿原很拼命地努力着。那种架势让我都开始怀疑,我们认识以来她是否如此拼命过。
   没有办法,我和木园只好让拿着的手电筒滚起来,一直一直向下走去。这样的话,应该能够到达那里。
   如此这样要到下水道的深处去,还是小学以来第一次。下水道里面,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一定是因为刚下过雨的原因。潮湿,还发出一种生臭的气味。可能是鱼什么的腐烂掉的味道吧。然而不可思议的是,空间的大小却好像没什么变化。我们的身高应该已经有所增长,难道在这一片黑暗之中,我们又回到了童年?
   “阿原,这个名字,是猫的名字。”
   一边走着,木园一边说。
   “耕平在我的房间里也看过猫的照片吧?那是阿原一世,现在的阿原是二世。是小学四年级发生杀死鸡雏事件时,突发奇想编出的名字。阿原本来是我幼儿园时养过的猫的名字。”
  
  “那时,不知为什么,我跟老师说阿原是一个女孩子,这真不可思议。因为根本就没有必要撒谎说是个女孩子的。”
  “……最开始时,阿原一世是一只公猫,在肚子大起来之前,我并没察觉到它是只母猫。可是,它在交通事故中死了。就在马上要生小猫之前。我老爸把死掉的阿原装在纸箱里,在雨天里让它顺着河水飘走了。可是,就在漂走之前,我好象听见,在箱子里有什么东西作出很微小的声响。说不定,就是小猫仔。我想,阿原虽然死了,可也许肚子里的猫仔却活着,于是就在箱子里出生了。不过,压根就没有确认的时间,老爸就让它顺河漂走了。当然,那条河,就是那里的河。”
  “你说是在雨天,那么,那只猫也许被吸入下水道里了。然后,也许就沉入了我们现在要去的那个地方。”
  “所以我才觉得有点害怕,对那个地方。”
  说这话的时候,我冷不丁地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木园的猫的故事,和我把小鸡雏放到排水沟里漂走的故事非常相似。
  那天,我们还是小学生,木园像在听以前看过的电视节目的解说一样,很不耐烦地听我讲述自己的罪过,他那时大概是把自己和我交叠在一起了吧。
  这么想来,我觉得似乎能够理解庇护自己的木园的心情了。当时的他,应该是借助庇护我,而想要拯救自己吧。
  对木园而言,创造阿原这件事情,其实是为了让小猫重生吧。阿原并不是猫的化身,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幻觉。而且,她大概也是木园对猫们作出的一种赎罪行为也说不定。
  而我,只不过是在木园和阿原这样的关系中,横插了一脚罢了。但我并没意识到这点,并像让小鸡雏重生一样,对作出阿原一事举手赞同。
  ……还是我想得太多了吧。
  与此同时,我们已经走出了最下层那条很大的隧道。我们忽地紧张起来。
  和以前一样,水积蓄在那儿。应该是昨天流入下水道的水,都汇集到了那里。不过,水位却和以前来时没有太大的变化,这又是怎么样一种构造呢?漂浮在水面上的垃圾,也格外地少。用手电筒向水面照去,如同汽油一般的黑色水面,摇曳着反射出光来。是摇晃着的,虽然应该是没有风的。
  他在那。轻飘飘地,小伸仰面漂浮着。在他旁边,是腰部以下泡在水里的阿原。她像是在游泳,连头发都浸湿了。阿原用手拍着小伸的脸颊,很怜爱地凝视着他。真的就像母亲一样,即使现在我也能回想起当时的情形。



  那之后,我们确认小伸还在呼吸,于是由我背着他回家了。木园不停地摁着快门,把周围的样子拍成照片。
  因为已经失踪有一天以上,所以大家对小伸生还已经不抱希望了。就在这种状况下我们还能把他带了回来,于是我和木园都成了英雄。小伸的妈妈热泪盈眶地感谢我们。被大人们如此对待对我来说还是第一回,所以我还想是不是趁此机会索要些什么。
  被问起在哪里发现小伸的时候,我们回答说“他被关在小学的体育仓库里了”。至于被看到在河边,则解释为那是正走向学校的途中。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河里已经被到处找过了,而且我们也不想让人知道下水道入口那个地方。
  这样听着的大人们,只是说了句“是吗,这样啊”就适可而止了。好象并没发现小伸的衣服都湿了。当然,我和木园成为英雄的事情也不了了之,本来还想跟父母要个电脑的,结果他们听了就说“说什么呢”,拒绝了我。
  那之后一个月左右,我把电脑的事情跟阿原讲了,她这么说道:“哎呀,真是没用啊,你撒谎也不撒个能让自己成为英雄的谎吗?比如说,从阿原手里把被诱拐的小伸给救出来,之类的。反正我已经有过杀害鸡雏的前科了。”
  “关于这件事情真的过意不去!我再也不会让你替我背负罪名了!”
  “我可没在意呢!”
  这么说着,阿原笑了。从下水道回来后总是发呆的阿原,能这样很自然地笑出来,我看着真的很开心。
  这段对话,是和阿原两个人边走路边说的。阿原向着公车站走去。四周很昏暗,天已经黑了。这之后阿原将要一个人回家了。当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任何一处的那个家,只存在于并不存在的阿原心里,这个家,其实是非常靠不住的。
  四周虽然昏暗,公车站的路边却有路灯,地面上阿原的身影模模糊糊的。当然,那影子也是幻觉。
  不久巴士来了,正好我们的对话也刚刚结束。我想这正好。司机看见了我,把门打开了。阿原回头又看了我一眼。她看起来真小。啊,是的,我这才发现,很久以前我的个子就超过她了。她已经上了高中,却还戴着紫色的棒球帽,虽然起初就戴着,不过和最开始比起来,这家伙已经完全变了个样子。我这样想。
  “……小心啊”
  实际上很短暂的时间,我却觉得像是花了好久才说出分别的话来。阿原迈着轻快的步伐,噔噔地上了车,巴士发动了。她坐在最后一排,笑着跟我摆手。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阿原。
  
  第二天的早上,看电视的时候,里面播放了交通事故的新闻。事故发生在非常近的地方,是超越了三、四个车站之后从一座稍大的桥上掉落的事故。不知怎么一辆巴士和一辆大型货车在桥上相撞,巴士就那样掉到了河里。
  司机和大部分的乘客都死了。只有一个小孩子,奇迹般地得救了。
  死者的名字显示在屏幕上。“死者,共计六人”,最后的第六个人,是阿原的名字。
  咦?我想了想,又看了报纸。发生事故的巴士,正是昨天阿原乘坐时间的那辆巴士。
  看电视的妈妈说道:
  “哎呀,一点儿都不知道啊,不就在附近么,唉,死了五个人呢。”
  五个人?我又盯着电视看了看,显示出的,还是“六个人”。啊,是这样,我很快就理解了,这个仍然是幻觉而已。
  在妈妈看来,就是“死者,共计五人”吧。并没有错。实际上,显示屏也好,报纸也好,也都是这样写的。只是对我来说,第六个死者,是特别给我看到的……
  


  那之后的几天,我和木园一直在桥下等阿原。不论如何我们还是不能相信,这种心情,总也挥之不去。不管怎么说,阿原是幻觉啊,怎么可能死于事故呢?我们总觉得,当我们心情沉闷地在下水道入口处等待的时候,她会悄悄地出现,再突然喊着“我来了!”,重新出现在我们面前。
  可是,不知等了多久,阿原也没有来。
  “……她真的消失不见了呢。”
  从木园说这句话起,我开始慢慢接受了阿原的死。不,我不知道用“死”这个字究竟对不对。阿原原本就是幻觉,所以也许用“消失”这样的词可能更合适。可是,对我们来说,还是觉得她就像“死”了一样,所以觉得很悲伤。
  “阿原的妈妈,也会很伤心吧?”
   我这么说完,木园就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厉语气说道:
   “怎么能想到阿原的母亲!根本就不存在这么个人!还想要更多的人难过吗!?”
   不久之后,他就从高中退学,到很远的一条街上进修学习照相机。
   我呢,继续心不在焉地学习,就这样送走了漫长的高中生活。看到最后的成绩单时,妈妈都要气晕了。不过没什么,我不在乎。
   然后,事故过去了一年。。
  
   木园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一些才走进咖啡屋。他看见坐在我身旁的小伸,多少有点惊讶。之前我没有告诉他,要把上小学二年级的小伸也带来。
   在桥上,已经放了很多花束。
   事故留下的痕迹毕竟已经被修复过了,不过看到了坏掉的扶手,还是可以想见,哦,巴士就是从这跌落下桥的。向下俯视看去,这里很高。不知阿原是不是没有痛苦地死去的呢,我想。不过,我又想到,对于阿原来说,“没有痛苦”或者“快乐”这样的词汇可能并不恰当,于是不再想下去。因为她毕竟是个幻觉。
   风嗖嗖地吹着。放好买来的花,我们合上了双手。小伸模仿着我们。
   我闭上眼睛回想起阿原的事情来。尽管已经时隔一年,可是关于她,事无巨细我都记得起来。她的姿态,她的声音,她的一切。那么,这种感觉……,就像又看见她一样。
   我就这样,痴迷于这种幻想,觉得好像一睁开双眼,就能看见头脑中描绘出的阿原正站在面前。心中默默地期待着,我睁开眼睛,她当然不在眼前。
   “回去吧。”
   木园说。小伸和木园的手牵在一起。啊,我点点头,转过了身。
   风把衬衫吹得呼啦啦作响。
   正要返回的我们面前,站着一个孩子。戴着紫色的棒球帽,穿着半截短裤。
   我大吃一惊,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
   “……阿原?”
   不,不是她。仔细地看着孩子的面孔,那并不是阿原。是个不认识的男孩子。
   “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我道了歉后,男孩子疑惑地说:
   “莫非,那个阿原,是死在巴士里的那个戴着帽子的女人吗?你认识那个人?”
   我和木园互相对视了一眼。这个孩子怎么会知道阿原的事情?
   详细地询问之后,那个孩子原来就是在那场巴士事故里唯一幸存下来的少年。在整整一年以前,他好像就坐在巴士里的最后一排。
   “最后一排的位子……那时,阿原坐的,也是最后一排……”
   “嗯,一开始我还以为最后一排没有人呢。”
   少年点了点头,继续说:
   “可是,在事故发生的一瞬间,不知何时坐到我身边的一个女人,把我抱紧,这样我才得以没受重伤地活了下来。大家都说,没有死真的是个奇迹。那个人戴着一个紫色的帽子,所以从那以后,我也开始戴同样颜色的帽子。那个时候,姐姐真是紧紧地抱住了我呢。我还闻到一种口香糖的甜味儿。可是,那个姐姐大概就这样死掉了吧。妈妈说要去登门道谢来着,可是很奇怪的是,好像在巴士里死掉的都是男的。”
   我们走进了咖啡屋。
   我的脑子里反复回味着少年说的话。
   伤心的心情并没有改变,可是,之前我一直对阿原的死耿耿于怀,现在了解真相后,心里多少舒服了些。
   “我有空要去学习潜水。”
   我对木园说。
  

 “然后,我要被冲到下水道深处,把过去的那些玩具重新捡回来。你知道么,被冲到那儿的怪兽塑料玩偶,现在这个时候正能卖个好价钱呢。”
   “哎?要这么说,还得再重新做张下水道的地图呢。如果没有领路的东西,你就算到了里面也回不来了,还是像以前那样,数着步子数走吧。不过,在那里面可能会发现更了不得的东西呢。”
   “更了不得的东西?”
   “谣言说,在这周围好像埋着金矿呢。就是说,建设这个下水道,就是为了隐藏这庞大的宝藏。这样想来,不就能明白,为什么在地下会有那么长的一条隧道了么?唉,只是谣言而已。”
   “好啊,现在就去找它吧!”
   这时,两杯咖啡和冰点刚好被端上来。
   “啊,对了。你曾经说再也不想看我的照片,所以我一直没给你看。瞧!”
   木园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照片递给我。阿原被照到了相片里。对于不认识的人看来,是肯定看不见阿原的,一定以为是景物照。这是只对我和木园才有意义的照片。
   照片的最后一张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墙壁而已。
   “那个,是下水道最底层的墙壁。大概一年前,把小伸救出来时我照的。”
   墙壁上,在“耕平”和“木园淳男”两个名字之间,用唛头笔写着---“阿原”。
   “啊,从小学四年级开始她就在我们身边了呢,这个阿原。这个文字也一样是幻觉吧?”
   听见这句话,小伸从冰点上抬起头来。
   “阿原姐姐,我还记得呢。”
   “啊,你可不能忘了她呢,小子。不过,阿原的样子你是没有见过的吧,因为你看不见她。”
   听见木园的话,小伸摇了摇头。
   “不啊,见过的。”
   “撒谎!”
   “可是我确实在一个昏暗的地方见过她。我漂浮在一个像是水的地方里,四周一个人也没有,我很害怕。阿原姐姐这时来到我身边,我才不哭的。反倒是阿原姐姐看见我的样子,表情像是要哭出来似的。”
   我立刻意识到这是去救小伸时的事情。原来那个时候的阿原,小伸是能看见的啊。
   “那个时候,我们也都在那儿呢,小子。你还记得吗?”
   木园这么说完,小伸拧着眉头回答道:
   “骗人,你们不在的。”
   “这家伙,竟然把我们的事儿给忘了。”
   木园耸了耸肩膀。
   如此说来,我们与阿原竟然相处了有八年之久。虽然,幻觉都是转瞬即逝的东西。
   要说我们的关系,阿原如果不和我们一起玩的话,恐怕会在那个世界里永远呆下去吧。阿原不也这么说过么:“去了学校,我和谁都能正常地交谈,在打工的地方也能很好地应对客人。”而如果我是幻觉的话,我认为还是幻觉的世界更快乐。幻觉和居住于现实世界中的人一起玩,大概只有承受接连不断的孤独和疏远感吧。就算她是我们多么绞尽脑汁才创造出来的人,她也没有理由和我们在一起。
   我向木园问起这个事情后,木园也只是说:“啊,还是有很多理由的吧?”
   正要离开咖啡屋的时候,我说:
   “知道吗,阿原这家伙,以前喜欢我哦。”
   我只是想开个小玩笑而已,可是木园却相当吃惊。
   “什么,你知道了?”
   “啊?”
   “不是,我一直犹豫要不要告诉你。是阿原一直不让我说的,因为如果告诉你,她死了耕平会很伤心的。我呀,很早以前阿原就跟我商量来着,她说我喜欢耕平,应该怎么办。时间大概是中学时,在你家里,你护着阿原那时候,在那之后吧。这个问题可复杂了,因为是幻觉喜欢上了人。她在喜欢上你的时候就应该知道,接下来是不可能怎么样的。作为旁观者来看,这个事情本身就不正常吧。所以,我只对她说,只要你自己幸福就好。最终,她还是没有选择向你表白这条路,而是选择了作为朋友而长久地在一起这条路吧。”
   我一下子明白过来了。
   为什么这八年的时间阿原都没有消失过。这是因为,她不想消失。

Caster 2007-8-10 18:17

乙一《阿蓝》
   1
   凯莉腋下抱着刚买的制作布偶的材料,走进了那家店里避雨。虽然这家店没挂招牌,不过看店里的样子,似乎是家古董店。若不然的话,就是专门放置街上破烂的仓库。
   凯莉还以为是店里边古董的一部分动了呢,原来是店主。一位耄耋老者。
   凯莉决定与店主聊聊天,直到雨停。她是第一次进这家店。凯莉制作布偶,然后卖掉换酒喝。她为了买制作这些布偶的材料,曾多次光顾这条街,但可以说她今天才发现这家店的存在。这些年来,她身上酒味从未消失过,所以也难怪她没注意到这家店。
   凯莉一面四处张望着店内的林林总总的古董,一面听着年迈的店主说着流利的英语。对凯莉来说,店主的声音就像一种奇怪的、又令人惬意的祷文。昨天喝的酒精劲还没过去,这让她的大脑昏昏沉沉地,所以在凯莉的眼里,挤满店里的旧工具、旧美术品时不时地扭曲。就在凯莉随意地附和着店主的当儿,刚才还只是一脸微笑的店主的眼睛,此刻正盯着自己腋下抱着的东西。
   于是凯莉解释说自己是靠制作销售这些布偶来维持生计。她第一次做布偶是她离婚后开始一个人生活的时候。她当时只是用从前从她母亲那学来的方法来制作布偶,然后试着卖看看。由于她的手很巧,而且有这方面的才能,于是令人惊奇地,她制作的布偶全部卖出去了。
   “正因此我才不用拖欠房租哪。”
   似乎只会笑而忘了其他表情的店主,仍然带着他一贯的表情,一溜烟地消失到了店铺里面。他平稳而快速地移动着,就跟脚底装了车轱辘似的。
   不久店主抱着几块卷在一起的布料回来了。布料的颜色非常齐全。店主什么也没说,不过可能是要把这些布料推销给凯莉吧。凯莉用手抚摸了一下布料的表面,令她感到很吃惊的是手感比看起来的还光滑。对了,这种感觉就像是抚摸着人的肌肤,非常舒服。凯莉的手指如痴如醉地在布料上随意地反复摩挲着,不愿拿开。
   虽然店主跟凯莉解释说这种布料很不寻常,但只有一半的话听进了凯莉的耳朵里。她是如此兴奋,仍继续抚摸着布料。她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了用这种布料制成的几种布偶成品,那将会是多么棒的布偶呀!
   店主报的价有点高了,但凯莉把留着准备买啤酒喝的钱省了下来,将那些布料全买了。她把布料卷成一卷抱在腋下,那种感觉就像抱着一个婴儿。
   凯莉确定雨已经停了,于是出了店,这时她听到一句“请下次再来”。原来不知什么时候起,店里的一个角落已经站着一个身穿素色衣服的女孩。可能是这家店里的女孩吧。她正微笑着,挥着手:
  “我叫玲,请下次再来。”
  
   凯莉一回到公寓里自己的房间,就挪开桌子上林立的酒瓶,腾出够作业的空间。她准备用好早之前想出来的纸样试试。
   首先留出小指的指甲宽的窝边,然后照着纸样剪布料。为了不弄脏布料,凯莉小心翼翼地把剪下的布料一个个拿到床上排列好。
   在古董店买下的布料,剪下一个布偶的之后,还有些剩余。凯莉想到可以用这些布料再做几个布偶,感到非常高兴。
   凯莉废寝忘食,把剪下的布料用线穿到一起。虽说是有好多次操作的经验,但今天连她自己也惊讶于自己穿针引线的速度。
   接着凯莉用在街上买的塑料做成眼睛粘到上面。颜色她选择了棕色。
   然后把刚才穿到一起的、像瘪了的气球似的的布料翻里作面,填入棉花。再用专门的棍子把棉花结结实实地塞到手和脚的尖端,这样一来布偶就完成了。
   这具布偶以连环画里出现的王子为角色,高三十厘米。白色的布料作皮肤,蓝色布料制成的豪华的衣服上甚至还有刺绣。用毛线做成的蓬松的茶色头发上面,戴着一顶黄色的王冠。
   由于凯莉在此之前只做动物布偶,所以这个王子是她做的第一个人类布偶。而且出乎意料的是做得还不错。凯莉双手抱着这个布偶,看着他微笑的唇角、棕色的眼睛、白色的皮肤,凯莉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可能由于她一直拿着这个布偶吧,布偶受到她体温的影响变得温热起来。凯莉一瞬间感觉这似乎是王子自己发出的体温。这样一来,虽然一言两语也说不清,布偶又是真人的形象,好像是童话里的王子就这样走了出来。
   猛然间凯莉眼的余光看到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还以为像往常一样是老鼠呢,实际上却不是。原来是剪下布偶以后、余下的满是洞的布料,没有人动它,它却自己快速地弯到了一块。仔细一看的话,原来的四角形的形状也歪曲了,起了褶子。
   经过几分钟的思考,凯莉下了这样的结论:这可能是由于湿气和温度造成的收缩。但是就算是做了这么长时间布偶的凯莉,她也从来没见过能发生这样变化的布料。凯莉不太清楚碎布片是否真的能仅仅因为湿气和温度发生变化,而发生卷曲和扭曲,但她能确信的是古董店的店主将次品布卖给她。
   凯莉感到很沮丧,但她还是把歪斜的布料熨了熨,没想到布片又恢复到了原来的平展。虽然很可能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由于室温发生变化而造成布料变形,但凯莉还是稍稍松了口气。
  这次又是王子动了一下。对呀,用在布偶身上的布料同样也会由于湿气和温度的变化而发生收缩,但凯莉这个时候并没有注意到。
  
   接着,凯莉又做了一个公主布偶。当然仍然是用上次的布料精心制作而成的。白白的脸颊和手、裙子,还有黄色毛线做成的头发特别引人注目。把两具布偶放到一起的话,就像是童话里的插图。
   接下来凯莉考虑制作一个侍奉王子和公主的布偶骑士。
   这个时候,王子的手脚又自己动了。从刚才开始凯莉就感觉到有好几次,视线内的某个地方在颤动,但直到现在凯莉才感到可怕。她一面剪着布偶的布料,一面思考了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可能根本没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布偶由被分成几块的布片组成,由于环境的变化,各个布片向不同的方向伸缩,于是就使得手脚会弯曲、脖子会翘起来了。
   凯莉尝试着抓住王子,不停地晃动着,但什么都没发生。把耳朵贴近,她听到了微弱的“卟卟”的叫声。不,不是叫声!凯莉摇头否定。再仔细听的话,发现那是空气从针眼漏出来的声音。虽然凯莉从没听到过这种声音,但她猜想,肯定是这种布料组织非常细密,以至于阻碍到空气的流通。因此,每次布偶的布料发生收缩,空气就会从针眼处漏出来,于是产生了微弱的声音。
   当身穿灰色布料制成的铠甲、手臂和腿被设计得很长的布偶骑士完工的时候,公主终于也动了起来。到了这个时候,凯莉已经疲惫不堪,眼睛也模糊起来。凯莉准备休息一会,她把刚做完的布偶跟其他两具排到一起,然后就倒到了潮湿的床上。凯莉昏迷般地睡了过去。
  
   当凯莉醒来的时候,三具布偶同时朝向着她。刚开始凯莉还以为自己仍然在做梦,但发现好像并不是这样。她想到这是由于布偶的布料发生伸缩而造成的,不足为奇。
  


  接下来凯莉做布偶白马的时候,公主的手脚啪嗒啪嗒地在动,给人感觉她好像要站起来似的。竟然会这样!凯莉苦笑一下准备不去在意,但在她自己没注意的时候她又在注视着公主的动作。
   努力想站起来的样子也可以看成其他情况。虽然手忙脚乱地挣扎着,但三具布偶都没能站起来。这是自然,因为它们并不是有意识地想站起来才动的,只不过是关节部位的布料频繁地收缩、膨胀,凯莉这样想道。但是另一方面,凯莉也知道它们站不起来的或许是正确的原因。因为制作它们的时候,手脚都被弄得圆滑,所以它们才站不起来。
   于是凯莉在完成白马的布偶后,开始做起试验。为了验证它们自身没有意识,凯莉用茶色的布料制成了能支撑它们体重的鞋子,然后分别穿在它们的脚上。
   三具布偶竟然都站起来,小步地快走了。到此凯莉终于发现这并不是什么布料的伸缩造成的,而是酒精造成的幻觉。这样的话,就没什么问题了。凯莉放下心来,看着四具布偶。白马有四只脚,所以不用穿鞋子估计也可以走。
   布偶们一会惊奇地看着房间里横七竖八放着的酒瓶和装了棉花的袋子,一会摸一摸,或者躲到物体的背阴下。偶尔也会朝着凯莉的方向,好像要询问什么似的抬头看着凯莉。
   虽然凯莉自己听不见,但感觉它们好像在用人类听不到的声音在进行交谈。或许是它们操作从针眼里漏出来的空气造成的声音,利用这个声音,把它当作只有他们才能理解的语言来使用。凯莉自己都受不了自己这种孩子气的想法了。
   但万一这不是幻觉的话,那又是怎么一回事呢?它们用的是什么能量?难道说是靠着吃湿气温度等环境条件的变化来生存?
  它们的视觉怎么样?它们的听觉、嗅觉又如何呢?
  关于幻觉,再怎么想象也无济于事。于是凯莉把思考的方向放在如何处理剩下的布料上。做完四具布偶后,布料已经所剩无几了。即使把剩下的布料都收拢到一块,也做不出什么能卖的布偶了。虽说自己被古董店的老板骗了,但布料那种良好的手感却是不争的事实。凯莉觉得扔掉有点可惜,于是决定收集剩下的材料,再做一具布偶。
  没有纸样。不过没关系,反正自己有经验。凯莉靠大概的目测剪下蓝色的布料。由于白色和肉色的布料基本没剩下,所以必须用蓝色的布料来构成布偶的主干部分。但是做眼睛的塑料也没有了,没办法,凯莉只好用黑色的油性万能笔来描眼睛和嘴。用来制作头发的漂亮的毛线也已经用完了,于是凯莉从垃圾箱的里边找出之前失败后扔掉的蓬乱的黑色毛线。
  不知不觉间凯莉的身边已经聚集了四具布偶,它们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手头的工作。凯莉摆了摆手示意它们滚到一边去,布偶们可能被这个动作吓到了,于是轰地散开了。
  用剩下的布料做成的布偶样子非常可怕。虽然像是一个女孩,但却有着明亮的蓝色皮肤,穿着黑乎乎的蓝色衣服。布料不够的地方,为了防止棉花从里面散出来,凯莉用其他颜色的布料来把它们补上。布偶的手臂和腿也长短不一,而且由于做鞋子的布料也没剩下来,只好把腿的下端剪下来,把腿的底端弄平,因此又多了一个没穿鞋的。
  凯莉并不是特别在意这个布偶的相貌,反倒是为起个什么名字而感到迷惑。由于之前连续是“王子”、“公主”、“骑士”、“白马”,所以脑袋里一下子蹦出“奴隶”这个词。虽然凯莉感觉这个名字跟布偶的寒酸样很配,但考虑到伦理观念,还是放弃了。
  突然凯莉看到了镜中的自己:眼睛下面出现了黑眼圈,头发蓬乱,十分憔悴。脸色有点发青,跟刚做成的布偶差不多。
  “对了,它的脸是可怕的蓝色,就叫它‘阿蓝’吧。”
  阿蓝、阿蓝,凯莉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的时候,横放在地板上的蓝色布偶开始微微地动起来。
  


  2
  
  丹.卡罗斯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决定走进这家店。虽然没看到招牌,但应该是古董店没错。关上门后,刚刚突然下起来的雨声听起来也小了许多。丹一面在意着自己的西装,一面把脸凑近店里熙熙攘攘的壶啊画像等。商品上面没有一丝灰尘,看来被细心地打扫过。
   当丹被挂满店里一墙的刀剑类的东西吸引住的时候,有人从背后跟他打招呼。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在那的,此时店主交叉着双臂站在身后。这是一位能让人看得着迷以致忘记时间的东方美女。她自报姓名叫铃。
  “这是我第一次来贵店,真后悔以前老是从店前走过去没进来看看。”
  “大家都这么说呢。”
  丹走到柜台,跟店主聊了一会刚才这种没有实质意义的话后,他告诉店主他正在寻找送给自己快要到十岁的女儿的生日礼物。
  “噢,送什么好呢。送那些在家里到处拉屎、让父亲头疼的动物怎么样?”
  丹听着铃那轻轻的声音,心情很好地看了一圈店内,他想到了一部电影,那部电影的主要情节是一位父亲从一家中国人经营的怪怪的古董店买回一只老鼠样的生物。那只生物好像被设计成是向它浇水的话它就会增大,夜里十二点之后喂给它食物的话它就会变得凶暴,让它见阳光的话它就会死掉。丹把想到的这些告诉了店主铃。
  “那个电影里出现的古董店就是以我们的店为模板的呢。拍那部电影的导演是我们这里的常客,经常来。我爷爷卖了好多东西给他,那只用水就会长大的老鼠也是从我们店买回去的呢。不过老鼠都已经死光了,没剩下。”
  “真可惜呀。”
  丹把她的话当成笑话来听,不过铃却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放到笼子里的那只老鼠,不能从开着冷气的房间拿出来的。刚从房间拿出来,老鼠的表面就形成了细细的水珠……,光是想起来就让人觉得恶心。对了,盛冰果汁的杯子表面也会形成水珠吧?这种现象在老鼠身上也发生了。老鼠在笼子里持续增大,一眨眼就全部挤死了,都因为放到了那种结实的笼子里……”
  铃停了一会,又重新问丹:
  “对了,您准备给您女儿买什么样的礼物?”
  当丹说到女儿有收集布偶的爱好的时候,铃迫不及待地说道:
  “我们这里正好有上好的布偶。”
  “该不会是那种内脏里装着军队开发的计算机芯片,可以自由地操作来攻击人的玩具吧?”
  “那种最近已经卖光了。”
  “我决不要那种会动的布偶,要是有这种功能的话,我可要拿来退噢。”
  丹说这话是开玩笑的,不过铃却把手放到嘴边思考了半天,好像掩饰什么似的微笑着走进店的里头。
  一分钟后,美女店主拿来摆在柜台上的是五具布偶。其中有四具非常可爱,制作得很细心。买这个的话女儿肯定会高兴吧。丹伸手摸了摸,手感非常好,指尖受到了震撼,就像有电流经过一般。
  “做得非常好。”
  “这是非常有名的布偶制作家的作品。”
  丹还是第一次听到“布偶制作家”这个名词,这个词好像说的是靠自家做的布偶来维持生活的人。
   “这些布偶是这方面非常有名的一位叫凯莉的人的遗作。她的作品经常被杂志报导,现在仍然被高价交易着。她本人用手枪自杀了。”
   啊,是这样,丹只有惊讶的份。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管多高的价格都必须买下眼前的这些布偶。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取出了钱包。
   “我要这四具布偶。我是布偶的外行,但很奇怪,我好像能感觉出这些布偶非常好。真是不错的布偶呀。”
   “啊?只要四具?不要这个吗?您准备把它一个人剔除在外?”
   铃指的第五具的布偶,样子非常奇怪:全身扭曲着,像是便宜货。难道做这具布偶的人跟做其它四具布偶的人是同一个?这具布偶脸和手脚都是蓝色的,衣服是深蓝,让人联想到魔女。根本不能说它可爱,虽然不是很肯定,但感觉不像是神经正常的人制作的。
   “我不要这个。”
   “我不要您的钱,这个算白送。”
  丹经不住免费的诱惑,让铃用礼物包装纸包起来,系上彩带。
  
   阿蓝跟其他布偶